色大字:南麓书院。时近中午,太阳有些刺眼,温黛瑶微合了下双眸,跟随在那位名叫天心的女官,缓步拾级而上。
“今日主讲的,是哪一位学士?”温黛瑶一边走,一边低声询问。出发之前,她已经从书里和燕草的叙述中大致上了解了这个时代盛行的文会,其实跟现代的专家讲座差不多。
天心答道:“是梁之谦梁学士。”
温黛瑶轻颔首,表示会意。
南麓书院与青云书院、台陵书院以及文昌书院,并称天下四大书院。四大书院名驰列国,集合了天底下最有才华的士子。但是书院有一系列严格的考校,进院难,出院更难。但仅管如此,每年四大书院都有千名士子学成出院。其中每个书院都有二十个往京城太学府举荐的名额。这些个文会,就是在四大书院学满五年的学士们,发表自己的演说,博取名望的途径。名望盛了,得到进太学名额的机会自然就大了。
天下读书人都称为学子,进了四大书院,即为学士,就已经算是有功名在身了。书院成功毕业出师,则称为院士。若是被选进那二十人中,进入太学,便是举子或者举人。太学毕业,是为进士,朝廷就会安排官职了。所以,对于学士们来说,文会上的讲演是极度重要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否顺利毕业成为院士,进而得到书院博士或者当朝名士的赏识,而成为进京的举子。
温黛瑶来得比较晚,今天的文会已经开始了。让碧丝与剑士们在仆役房等候,自己则只带了燕草,从右侧小门悄悄地进入,在最后排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文会的会场很大,主讲者坐于正北方的天坛之上,听众们则以扇形分布在下面,目测估摸着应该有不下三百余人。会场应该是进行过特殊设计的,在没有扩音器的情况下,坐在最后排的温黛瑶,竟然也能清楚地听到坛上之人所说的每一句话。
温黛瑶无心听那讲学者在讲些什么,举目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回眸低声问坐在身后侧的燕草:“可瞧见世子?”
燕草低低摇了摇头,正巧有侍女奉了茶上来,燕草便伏到她耳侧轻声问道:“今日南平王世子可有到场?”
侍女低眉回道:“尚未。”
燕草取出一小锭银两,塞到那侍女袖管中,柔声说道:“那麻烦若是瞧见世子来了,请通知我们一声。”
侍女应了声“是”,便低头退下去了。叶晋也是南麓书院的学士,而且是出了名的勤奋好学,不论什么文会,都会前来听上一听。而这些在会场服侍的侍女,自然是最清楚谁到了谁还没到的人了。
许是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他人的注意,旁边座上的人回眸看了过来。其实会场并没有坐满,因为许多人为了听得清楚一点,都往前坐了。所以会场前半部分非常密集,连过道都加了座坐满了人,后半部分则留了不少空座。尤其是温黛瑶挑的这边,前后左右最近的也隔有两张桌子。
那回头看过来的,是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偏中性的鹅蛋脸,肤白如玉,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恍如星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温黛瑶一番,然后扶着衣袍起身,轻巧地来到温黛瑶座旁,低声问道:“这位姑娘,你可听得懂这学士在说些什么?”
温黛瑶抬眸看了他几眼,略带抱歉地说道:“我们刚来,还没有开始细听。”言外之意,他就坐在旁边,既然注意到了她们,应该知道她们是新到的。他若真听不懂,不是该去问前面的人才对么?却偏偏来问她们,这搭讪的意图也未免太明显了。
那少年似乎也洞察出了她话中的意思,略微有些讪讪,敛了敛衣襟,正色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天阁府的温八小姐?”
第一卷 第四章 世子
温黛瑶正欲回话,旁边的燕草抬了抬眼睛,却原来是方才那侍女过来了。温黛瑶心想莫非是叶晋来了,回眸看去,就看到一名女官引着一名浅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进来。约摸是双十年华,唇红齿白,分外俊秀。衣裳虽是平常,但观其腰间所悬的佩饰,却是件件价值不斐。温黛瑶还在审视,便听得燕草附到耳侧轻声说道:“世子。”
温黛瑶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向面前的少年致了声歉,便起身缓步出门去了。她今天是为黛琳而来,并不想引起太多的关注,虽然她早已备好脱身之计,但总是越低调越好。如果她在会场里或者散会后约见叶晋,太过显眼。这时大家都在听讲学,她先到外面,由燕草过去约请叶晋过来,
出了会场,沿着右边的青石地走过一小段花圃,便进入一个幽静的院落。这里是专门供与会者休憩的茶楼,除提供各色茶水点心之外,还备有文房四宝和各类书籍,所以平日里来这里的人总是络绛不绝。这会儿是因为文会进行得正酣,所以院中基本上没有人,只零星地坐了几个学子在檐下看书。
温黛瑶就近进了一间茶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看到燕草引领着叶晋从院门进来之后,起身与舍中服侍的仆役说了句,便率先带着碧丝上了二楼雅间。刚坐定,便听得燕草在外面唤了声“小姐”,温黛瑶应了一声,起身相迎。
“世子。”温黛瑶轻唤了一声。“冒昧相请,还请见谅。”
叶晋略有些讶异看了看温黛瑶,随即笑着说道:“数月不见,小瑶儿怎么对我这么见外了?“
温黛瑶并不知自己以前和他亲不亲近,只当是客套话,抿唇淡淡笑笑就当这话过去了。引叶晋入座后,燕草近前奉茶,碧丝则守在门外。叶晋先是关心了一番温黛瑶落水之事,接着便问起她是否就此复出文坛。温黛瑶便称自己落水受了惊,虽然静养了一阵子,却依然心绪不宁,每每午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云云。叶晋闻言不禁唏嘘,柔声安慰了温黛瑶一番,又耐心地向她推荐了几个安神静气的方子,建议她回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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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晋确实是个俊逸儒雅、柔情款款的男子,正是温黛琳这个年纪小女生最痴迷的类型,只是……温黛瑶也不想就此下了决定,取出黛琳交给她的锦盒,轻轻地推置到叶晋面前,说道:“这是七姐姐托我捎给世子的。”
叶晋收过盒子,并没有打开,只是好奇地问道:“她、怎么不来?”
温黛瑶瞧了他一眼,说道:“七姐姐知道五姐姐顶了自己的婚事,心中不忿,不慎顶撞了母亲两句,被下了禁足令,近来都不方便出门了。”黛瑶说完这番话,便用心留意着叶晋的反应。只见他神情微微一顿,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足以说明他是知道“李代桃僵”这件事情的。
叶晋抬眼,发现黛瑶正看着他,抿嘴微微一笑,快速地从不自然中恢复过来。温黛瑶却不想他就此回避掉这个问题,直接出言问道:“对于此事,世子就不曾有话要与七姐姐说么?”
叶晋沉默片刻,大抵上该是明白温黛瑶今天的来意了,轻声说道:“我许她的,从来都不曾变过。”
“世子许七姐姐的,可是娶了妻室之后,再纳她作妾这件事情?”
叶晋沉默不语。
温黛瑶在心底不由地冷冷地发笑,面上却依然保持着平静:“世子,七姐姐一意嫁你,甘愿为妾,并不是她不在乎名份,而是她爱你之心,超过了对名份的计较。如今,难得地,有了一个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到你身边的机会,你却将它从她的手中拿走,交给了别人……”说到这里,温黛瑶的语气微微一顿,抬眸瞥向叶晋,缓声说道。“世子许七姐姐确是不曾变过,但是对于七姐姐来说,这里头的绝然不同,世子可能明白?”
叶晋沉默半晌,低声说道:“我明白。”
见他坦言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似乎对此也多有深思,温黛瑶不由放缓了语气,说道:“世子,对于你来说,娶了七姐姐,她只是其中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但是七姐姐若嫁了你,你便是她的此生唯一。”
“世子,你与七姐姐是表兄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倘若无法给她她所期待的幸福,还请世子放手。”
叶晋闻言,抬眸盯着温黛瑶看了半晌,没有言语。目光转向放置在一旁的锦盒,迟疑了一番,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掰开盒上的银质扣锁,掀起盒盖。只见朱红色祥云底纹的云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这是……”叶晋一瞬间有些恍神。这是小时候,大约七八岁吧,他与黛琳在王府的后花园玩时亲手编织的,说要送给她作为订亲的聘礼。没错,他与她确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是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虽然儿时的情义犹在,但他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了。黛琳的天真烂漫,他固然也是欢喜,但是黛瑛的满腹才情和孤高清绝的气质,却更令他心折。两者皆得,自然是最好。倘若只能二中选一,那……
叶晋沉默片刻,将锦盒收入怀中,便起身向温黛瑶道别。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碧丝近上前来,问道:“小姐,世子会放弃七小姐吗?”
温黛瑶轻轻点了下头。
果然还是最差的结果,叶晋属意的是五小姐黛瑛,黛琳只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添头。如此一来,黛琳若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她多年来的相思之情,就只能付水东流了。温黛瑶在心底低叹一声,起身下楼,想在文会散场之前赶紧离开,被那些所谓的士子们逮个正着的话,就麻烦了。
但事与愿违,温黛瑶快步走出茶苑,旁边花圃间的小道处便横穿出来两名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乍然撞见,互是一惊,其中个子略矮的一个率先欣喜地唤出声来:“啊,这不是温八小姐么!”
温黛瑶微一伫足,还没有做出反应,那花圃中便又陆续出来五六个士子,欣喜地围着温黛瑶,七嘴八舌地问起好来。
第一卷 第五章 盛名
“八小姐终于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之前听闻八小姐落水,我等都大为担心,终于盼得八小姐痊愈而回,真是天佑英才,是我们江东文坛之福啊!”
对于这些问好和夸赞,温黛瑶一一回以微笑。但是当这些问好渐渐地变成询问她近来有没有新作时,温黛瑶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地有些挂不住了。正欲推塘说吹了风,忽然感到身体微恙,身旁的碧丝便出言说道:“这段时间,我家小姐都在安心静养。虽然潜心画作,却也时有锦绣华章。”
温黛瑶自溺水之后,久辄不出,已有大半年之久。士子文人之间,便有传言说她已是江郎才尽,小时了了,碧丝对此愤慨已久。今天被正面询问,便一心想为温黛瑶辩解,为她正名。她牙尖嘴利,嘴皮子动得又快,不等温黛瑶阻止,便言道:“小姐前日所作一幅西湖烟雨图,极是传神。画上所题之诗,也十分精妙。就是我这样忘性大的,瞧过一眼,也记得了其中的两句。”
“哪两句,但闻其详?”
学子们一下子拥到了碧丝面前,兴致高涨。温黛瑶见碧丝也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连忙唤了她几声,但她的兴头儿已经过去了,也听不见说。黛瑶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带了燕草先行脱身离开,留下两个剑士在书院门口等她。
到家后刚坐下不久,碧丝也便回来了。她方才一心想为温黛瑶挣面子,不想让那些谣言落了实,虽然知道温黛瑶自醒来后,便不再爱提诗文之事,却还是忍不住多了嘴。等说完后,发觉温黛瑶已经先走了,知她必是生气了,便急急赶了回来。
“小姐。”碧丝上得楼来,低唤了一声,便快步过来,跪倒在温黛瑶面前。温黛瑶到这里后,虽然也见惯了仆婢们到处下跪,但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还是见不得人跪。在碧丝下跪的一瞬间,便站起身避开正前方,对秦桑说道:“扶她起来。”
碧丝却是不肯起来,直挺挺地跪着,抿着唇说道:“小姐,碧丝知错,但是,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小姐,你也知道的,这两个月以来,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今天小姐露了面,若是不显山露水的话,便落实了那些谣言,今后必定传得更凶了。那样的话,不仅是府外,就是府里,老爷夫人还有其他院的人,对小姐的态度都会变,都要将小姐看轻了去了!”碧丝说着说着,不由地潸然泪下。虽说之前小姐溺水,与年少才高、锋芒毕露,多多少少有些关联。但她现在这样一味地隐忍退让、韬光养晦,也不是办法啊!若是让老爷先失了望,趁着小姐盛名犹在,随意地许了人,那误的便是小姐的终生了!
温黛瑶自然也知道碧丝是为了她好,只是她实在不愿剽窃他人的锦绣文章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贼。当然,她也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直接影响自己在府中的待遇,她也不想看别人的冷脸过日子,所以她并不准备在这个家里久呆。她也是庶出,生母据说姓袁,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早已过世。父亲有一堆女儿,她不是最受宠的一个,也不是最受冷落的。对这个家,她没有留恋,也没有怨恨,等手中的钱积攒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找机会离开了。
“起来吧。”温黛瑶低叹了一声。“我知你是一心为我,只是我另有打算,下次不要再这么卤莽,听不见人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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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丝听温黛瑶说另有打算,晓她也不是没有长远打算的人,便将自己心中的忧虑打消,再度认了错,方才站身起来。
“小姐,我也只是说了‘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两句,其他的,并不曾多言。”比如小姐溺水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爱看书写诗,反而更衷情于画画。而且每日清晨起来,还喜欢做一些奇怪的运动,看着像是在练武……
温黛瑶点点头,说道:“都下去吧,我歇会。”
“是。”
她们出门之时,温黛瑶听得燕草轻斥了碧丝几句,低眉轻轻摇了摇头。和着靠在绣床上,看着满目的绫罗绸缎,富丽堂皇,任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之久,却终还是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想到今天的事情,不由又觉头疼,这真是一淌浑水,可别起什么波澜才好。
温黛瑶小寐了一会,起身时,就被告知说温夫人差了丫环香云过来唤她过去用膳,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黛瑶微微怔了怔:“怎么不唤醒我?”温夫人身边四个“香”字开头的大丫环,都是这府里一等一的人物,怠慢了她们,也便是不给温夫人颜面,这后果,可大可小。
燕草一边为黛瑶整理妆容,一边说道:“是香云说时间尚早,不必唤小姐的。”
黛瑶略作沉吟,也隐约明白了这里头的道理。快速打点好妆容,换了套紫藤色浅青流苏的春衫,带着秦桑随同香云一路往主院而去。
进入芳华院,隔着一排树荫便听到了花厅里传来的说笑声。温夫人和她身边几个得力的丫环婆子的声音,温黛瑶听得出来,这时说话的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却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温黛瑶想了想,轻声问走在身侧的香云:“是不是来客人了?”
香云说道:“宫里来了一位嬷嬷,夫人请小姐们都过来见见,也好增增见识。”
温黛瑶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宫里来人,怎么也算是大事情了,怎么府里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唤她们过来见客,竟然也是到了门前才告知,这……只怕是别有深意吧?
正思虑间,香云出声唤了声“八小姐来了”,一边快步拾级而上,掀起挡风的细竹帘,为黛瑶开了路。黛瑶便也敛了思绪,加快脚步上了去。进入花厅后,目光微微转动,便发现五姐黛瑛、六姐黛琼还有九妹黛珠都已经在了。温夫人身旁还坐了一个陌生的嬷嬷,虽然满头已是花白的头发,便却很精神。背挺得很直,仪态端方,自有一番威仪。炯炯的目光往这边一看,黛瑶便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透彻。连忙收了目光,敛襟上前行礼:“母亲。”
温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一边便笑着向那嬷嬷介绍说道:“这就是八丫头黛瑶了。”
嬷嬷再度打量了黛瑶一番,慨叹道:“一晃八年,姑娘们都长大了……”
“是啊,想当初,余嬷嬷随贵妃娘娘进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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