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时常说话带刺,刺得人不舒服,但却是最不屑暗中动手脚的。黛瑶知道自己这回的随意一问,倒是伤到她的心了,连忙恳切地道了歉,然后将其余三人都唤过来,一起商量这件事情。
赏心院里仆婢虽然多,但是能上楼的寥寥可数。除了她们四个大丫环之外,就只有奶嬷和管事嬷嬷会上来。但奶嬷是不识字的,管事嬷嬷来的时候,都有丫环随身伺候着。而且黛瑶自己也是在场的,不可能会被翻了画作而毫不知情。
“小姐。”秦桑迟疑着说道。“我觉得,是七小姐。”
“七姐姐?”黛瑶略一沉吟。
黛琳爱往赏心院来,时常会撞见黛瑶画画。黛瑶与她关系好,倒也从来没有避着她。黛琳对读书全无兴趣,平日里只喜欢女工和厨艺。所以每每她看到时,黛瑶都谎称是某某古人的旧诗作,黛琳也都信了。难道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嘴上没说,那这小姑娘的心机也未免太深了些吧?她怎么看,都不觉得黛琳是心思这么复杂的人啊?
黛瑶蹙蹙眉,挥挥手,示意不再追究这件事情了。怀疑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总是一件让人感到十分郁卒的事情。黛瑶深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用人方针,所以,如果问题出在身边,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晚上躺在床上,却是左右睡不着。因为她发现,若真是黛琳传出去的,这件事情还真是最能说通的。黛瑛在端午之日即兴赋诗大出风头,隔日,她的诗就流传出去。这几日外面炒得沸沸扬扬的,完全将之前黛瑛的风头给盖了过去。她和黛瑛都是天阁府的女儿,对于府里其他人来说,她出风头与黛瑛出风头,是没有区别的。只有黛琳,她虽然嘴里说是已经放开了,但心里还是不好受的吧?毕竟痴恋了这么多年,并不是轻易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看到抢了自己“好夫君”的人,大出风头,被人追捧,她肯定是比任何人都看不下去吧?只是,她是怎么把她的这首诗传出去的?
自端午那日之后,黛琳就没有再往赏心院来过。端午往前几日,她是来过几次,但是从来没有进过书房,所以,不可能是新近看的。难道是她之前看过,就默默记在了心里?对诗词歌赋完全不感兴趣的黛琳,会这样做的?
黛瑶越想越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想着去找黛琳问个清楚,不料,接连着过去三趟,黛琳不是出门去了,就是去温夫人那边了,都扑了个空。这怎么看,都有些刻意避开的意味了,黛瑶更加确定,八成还真是黛琳传出去的。
在碧朱院门前站了良久,黛瑶终还是叹口气。算了,这件事情不论真相如何,她都不再追究计较了。对她而言,这诗传出去其实并没有什么损失,就当是再帮黛琳一次,让她心里略微舒坦一些吧!
黛瑶摇摇头,带着秦桑回了赏心院。但是,事情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到此就为止了。五月二十六,本是两家议定,南平王府过来下聘的日子。但是,就在五月二十这一日,黛瑛被人撞见在杭城最大的书楼文渊阁的雅间里,与一年轻男子私会。
本来,被人撞见与男子私会,倒也可以解释说是受邀品诗论文,虽然会招致流言蜚语,后果却也不致于太严重。但问题在于,很快那个年轻男子的身份就被暴了出来。
那男子姓曾,名叫曾远航,据说是京城四大世家曾家的旁支。虽然家道中落,艰难度日,但是从小就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十一岁时,考入南麓书院,一直学业优异。但是十六岁学成,争夺进京名额之时,却因为家境贫寒,没有余钱筹办讲座,连着三年与国子监失之交臂。
十九岁那年,在一次偶尔的机会下,结识了黛瑛。黛瑛非常赏识他,不仅助他取得上京名额,还出资帮他进入国子监进学。不想,一直学业优异的曾远航,进入国子监后,却一下子流于平庸。在第一年年考之时,更是以最末的成绩,被国子监扫地出门。据说投奔京城曾家,也被拒之门外。之后,便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有说他饥寒交迫,已经客死异乡的,也有称他默默回到杭城,继续埋头苦读的。
闺阁千金资助寒门学子,本来就是一件很暧昧不清的事情。加上如今的黛瑛,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事一出来,便很多人开始深究。这一深究,就了不得了。
黛瑛资助曾远航是在两年之前,而两年之前,也就是黛瑛十五岁那年,曾经回绝过一门亲事。这样一来,大家自然而然地就会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于是,便得出了,黛瑛与曾远航有私情,曾因为他而拒绝过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还出钱出力,帮他进国子监求学,盼着他学成归来,娶她过门。可惜曾远航不给力,辜负了她的期望,被国子监扫地出门。天阁府千金,自然不可能下嫁一介白丁。所以亲事就不再提起了,但他们之间却藕断丝连,在与南平王府的亲事定下来之前,还私相授受。
一时之间,流言蜚语四起。虽然温世昭出面辟谣,说当年回绝沈家的亲事,是因为黛瑛的生母陈姨娘新故,两年内不方便谈嫁娶之事,是以回绝。继而沈家也出来辟谣,肯定了温世昭的说法。但是街里坊间,各种流言却有愈演愈烈之势。
原本天阁府的庶女,嫁作王府世子正妃,即使是继室,就有高攀的意味在里面。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王府那边自然不高兴了。南平王携王妃亲自往天阁府走了一趟,委婉地向温世昭夫妇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如今外面传成这个样子,这事不论是真是假,名声有损的媳妇,王府是不好再要的。但他们还是非常真心地想与温家做亲家的,正好聘礼也还没有正式下,看是不是能够把黛瑛换成黛瑶?
第一卷 第十二章 家训
黛瑶宅在家中,虽然也从碧丝那儿听说了外面传的这些风言风语,却不知道南平王府那边竟然动起了她的心思。这日下午,不到晚膳时分,温世昭遣了人过来叫她过去德言堂。黛瑶留心问了传话的小厮,父亲是只唤了她一个,还是小姐们都过去。那小厮答道,不仅小姐们都过去,公子们也过去。
如此一来,黛瑶心里便隐约明白了七八分。德言堂是开“家庭会议”的地方,但一般决定家事,是轮不到女儿们插嘴的。所以一般只有中秋、新正这样有团圆宴的大节日,小姐们才会到那儿溜一圈。此次被唤过去,八成就是黛瑛这件事情了。
黛瑛曾资助落魄书生,这事连喜欢八卦的碧丝都不曾听到过一些只言片语,想来之前应该是极秘密的。外面的人,断然不会知道。就是府里,应该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另外,便是拒沈家求亲之事。沈家也算是杭城数一数二富贵人家,为嫡子求个庶女还被拒绝,是件有损颜面的事情,绝不会自己到处去宣扬。但这在温家,却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天阁府家规上明文规定,若非得到主母首肯,不得将府里的任何事往外传,否则家法伺候。就是余嬷嬷来府的事情,姐妹们也是被温夫人再三叮咛,断然不可与外人提及。
所以,温世昭大概认为是府里的谁将消息传了出去,使得黛瑛名誉受损不算,还累得天阁府也匾上蒙灰,受了不少指责和讥讽。所以才将大家都唤过去,为的是要把“这个人”抓出来吧?
黛瑶抵达德言堂,发现除了兄弟姐妹们,连长房的两位姨娘、父亲的三位姨娘都在。黛瑶目光微微掠过一眼,便先敛襟到上座的温世昭温夫人面前见礼。
温世昭原本沉肃着脸,看到黛瑶,脸色微微有些缓和。凝眸将她细细打量一番,说道:“下去坐吧。”
“是。”黛瑶乖巧地应声,退身到下座上坐了。对于方才自己行礼之时,温世昭半晌的沉默,她的心里却有些存疑。按理说,黛瑛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她头上来吧?且不说,这具身子已经换了一个灵魂,即使是没有换,两年之前,原主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呢?而且外面闹得乱纷纷的这几天,她一直闭门未出,怎么看,她也是嫌疑最小的那一个吧?
陆续又有人到来,黛瑶暂且收了心思,抬眸一看,见是黛琳进来了。等她去父母亲面前行过礼后,回来入座时,黛瑶倾身轻唤了声:“七姐姐,好久不见。”
黛琳明显振动一下,匆匆看了黛瑶一眼,应了声“八妹”,便借着落座的动作,转过头去,避开黛瑶的目光。到此黛瑶基本上可以确定是黛琳将她的诗传出去的,但从好朋友、好姐妹的角度来看,黛瑶并不想她就这样“蒙混”过去。就算黛琳真是为了打压黛瑛,而将她的诗传出去,只要她向她坦言,她也能明白她的用心,体谅她的心情。毕竟从黛琳现在的表现看来,她是自知理亏的,所以黛瑶也选择相信,她并不是那样处心积虑,心思深沉的人。
“七姐。”黛瑶又放低声音,轻唤了一声。
黛琳也隐约有些知道黛瑶的意思了,低着头,伸手覆到黛瑶手上。继而紧紧握着,抬起头,目光切切地凝望着黛瑶的双眼,带了些愧疚和哀求。黛瑶会意,轻声说道:“姐姐气色有些不好,最近天气转热,还需注意消暑。”
“多谢八妹。”
yuedu_text_c();
温世昭也留意到了姐妹俩这边的动静,听只是平常的寒喧,也就移开了目光。见人都到齐了,便以目光示意管事的将堂里伺侯的仆婢们全部带离,并将大门关上。
见状,黛瑶心知快要开始说正事了,便抬眸细细打量究竟来了哪些人。姨娘们都到齐了,姐妹中只来了黛琼、黛琳、黛珠和十妹黛珈,兄弟中也只来了三哥岱琏和四弟岱琮。都是人在家中,并且有独立行为能力的,看来真是要在他们之中查了。
温世昭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沉下脸色,正声说道:“这几天,只要不是聋子,应该都听说了黛瑛的事情。不用怀疑,这件事情肯定是从你们口中传出去的!我也不说是谁,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天阁府是一个大家庭,是一个整体,身居其中的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阁府的金字招牌若是脏了,你、你们、我们任何一个人,也都干净不了!”
“黛瑛这件事情,且不论是出于哪一种目的散播出去的,如今黛瑛的名声毁了,天阁府的颜面也损了,外面一堆人围在门前看我们笑话。你的目的是达成了,但是,你走在街上,会有人夸奖你‘出淤泥而不染’吗?错!全都是觉得你也是做过这等‘私相授受’的勾当的人!觉得我们天阁府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今后你们的学业、你们的亲事都别想顺顺当当的了!”
听训的众人纷纷左右对望,似乎都在暗自揣测究竟是谁。黛瑶看了眼黛琳,见她脸色有些难看,也没有多言,随意地转开目光,往对面看去。
温世昭不愧是大书院的院判,家庭训话颇有现代教导主任的风采。将这件事情提升到了家族利益的高度,大家都是家族的一份子,伤害了家族的利益,也即是伤害了自己的利益。而这种“搬石砸自己脚背”的做法,是多么地愚蠢、多么地不明智。
“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只要稍加追究,就能查到究竟是谁做的。但是,我在这里给他留一点颜面。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地到我面前来认错。不然,一旦被我查出来,那就别怪家法无情。这样的害群之马,我宁可乱棍打死,也绝不多留他一天!”
温世昭训完话,末了放了这么一句狠话。有人想要先行为自己辩解,温世昭也不听,只挥挥手让大家都回去。众人无奈,只能按着长幼次序到温世昭夫妇跟前道别回房。
黛瑶行完礼后,加快脚步出门准备跟上黛琳,不想刚到门口,便听到温世昭在身后唤道:“瑶儿,你留一下。”
第一卷 第十三章 拒亲
“留一下?”
黛瑶心中一顿,缓缓停下脚步,抬眸间发觉前方黛琳正回头看她,目光中带了些忧虑。黛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扬唇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无须担心,关于这件事情,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黛瑶站在堂前,等人都离去之后,方才再次进入。“瑶儿。”尚未走到跟前,温世昭便在座上唤了,指着身旁的位置说道。“来这里坐。”另一边坐的是温夫人,黛瑶再怎么没眼色也知道自己是不好真过去坐的。但温世昭既然唤了,也便依言走过去,却并没有落座,只是盈盈行了一礼,在座前站着。
温世昭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特意叫她坐下,顾自沉默了半晌,说道:“特意唤你留下,是有一事。原本,今天该是南平王府向你五姐黛瑛下聘之日。但是如今黛瑛的名声损了,王府不可能接受一个名声带有污点的世子妃……”
“你与黛瑛并称‘天阁双姝’,是我们天阁府的两朵金花,年纪也相去不远,所以,王爷和王妃提出想要你取代黛瑛,嫁入王府,做世子正妃。”
温世昭一提她与黛瑛齐名并称,黛瑶就有些知道是这个意思了,所以待温世昭一说完,便立刻说道:“这不行,父亲!”
温世昭微微皱眉,问道:“为何不行?”
“父亲想想,这桩亲事,先定的是七姐姐,后来改成五姐姐,现在又要换成是我,我们天阁府的女儿是路边摊贩上的杂碎物品么,容得这样随意的挑挑拣拣?左右不过是个填房小老婆,要我们姐妹三人前仆后继地去,这未免也太掉份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话音甫落,便听得温夫人笑道:“八丫头平日里闷声不吭的,没想到也这么伶牙利齿。不过,八丫头这想法倒是偏激了。虽说是继室,毕竟也是皇室嫡妃,身份贵不可言,多挑挑也无可厚非。而且这门亲事本就是我们高攀,如今出此下策,问题也出在我们,也没什么好多让人笑话的。”
黛瑶忍不住争辩道:“这次王府要求换人,或许真是因为五姐姐出了问题。可是,母亲,七姐姐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那时说换就换了呢?而且,现在出现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是回聘七姐姐才对么?”
“这……”温夫人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原本定的是黛琳,后来王府的意思,想换成黛瑛。黛瑛比黛琳大两岁,已经十七岁了,快成老姑娘了,所以也便答应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按理说,这门亲事要么就成不了,就此取消,要么就按之前定的,还是黛琳嫁过去。却又说要换十三岁的黛瑶嫁过去,确实有些勉强。
“瑶儿。”温世昭唤道。“嫁过去,就是皇室嫡妃,南平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你当真不愿?”
黛瑶坚定地点头:“妻凭夫贵,非我所愿。现今女儿志在求学,十六岁之前,不想妄谈婚姻之事。而且,所谓的‘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要想嫁得金龟婿,必须先把自己打造成为能与之想匹配的黄金女。不然在双方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方只能依附另一方而存在,是不能长久的。将来若有个风吹草动,必出问题。”黛瑶说完,便发现温世昭和温夫人都看着她没有说话,心中微微一怔,暗忖莫非是自己的想法和观念太现代化了,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惊到他们了?
“父亲……母亲……”黛瑶柔缓声音试探地轻声唤道。
温世昭抬抬手,说道:“你的意思,为父明白了,先回去吧。”
黛瑶点点头,行过礼,后又有些不放心,回身提醒道:“父亲,您答应过女儿的……”
温世昭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情,点点头,放缓声音说道:“为父会处理的,我儿无需多虑。”
“是,女儿告退。”
黛瑶虽然乖巧地应了,心里却还是有些吃不准。南平王是藩王,又是封在这富庶之地,权势非同一般。这回许的又是世子正妃之位,温世昭绝不会因为她的支言片语而放弃这桩婚事。但是,坚持不把她拎过去顶这个名额的可能性,却还是有的。因为毕竟这桩亲事之前曾更改过一次,南平王府理亏在先。这次黛瑛的问题一出,勉强算是扯平。温家完全可以提出商议,换回黛琳。不然这一桩婚事,换了温家的三个女儿,笑料就大了。
再者,她的年纪还小,才十三岁。就算现在订了亲,出嫁也至少要等到两三年后。而叶晋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完全没必要空等这两三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