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握着温热的手腕取暖,一边抬眼往湖那边望去,想看看碧丝排到哪里了。一边思忖着要不要遣个人去把碧丝唤回来,那冰雪皇宫虽然美丽奇巧,但自己也不是非要进去看不可的,在外面看看也是一样。
正想着,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两道人影。黛瑶是想当作寻常过客的,但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当先一人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定睛看去,蓦然有些恍神。那人也全身包裹在厚厚的斗篷中,兜帽上的一圈银狐毛下,一张俊美如画的少年的脸。他停步在亭前,静静地望着黛瑶,似乎在等待着她将他认将出来。一阵晚风拂风,亭前的长青树簌簌地轻响起来。几朵摇落的小霜花飘落在他的眉间、鼻尖,顿时化作一片水气,消失不见。
黛瑶好奇地看着他,一边暗暗寻思着自己可曾认识这样一位如玉般湿润,又如石块一般安静的少年。当反应过来之时,灵台顿时一阵清明,骇得立时站立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依旧沉默的少年。
看到黛瑶的反应,少年知道她已然是认出他来,便转身往一侧走去。黛瑶只得起身出亭,吩咐家卫远远跟着,不要靠太近。少年径直来到一处围墙之下,方才停下脚步,背对着黛瑶站着,并没有立时转身。黛瑶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烦意乱,百味杂集,一时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只低低地唤了声:“殿下。”
“为什么出宫?”少年转过身后,树冠的阴影覆盖了他脸上的神情。
“避祸。”黛瑶有些无奈地实话实说。
“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你?”太子的声音略微拔高了些。他是天生的上位者,又未脱少年心性,对于自己的能力不为人所信任,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怒气。
黛瑶沉默不语,她不能回答“是”,除非她想更好地激怒他。也不能回答不是,因为她不想另外编造理由,然后再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满这一个理由。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太子却又抛出了另一个个深水炸弹:“为何与傅庭葳议亲?我与你说的话,你就全当耳边风了?”
“太子殿下……”黛瑶觉得不得不说清楚了,他为了找她兴师问罪,特地出宫来了这里。这段时间,宫里一直风平浪静,看来他并没有将她推出去当挡箭牌。那一日,他与她所说的那番话,果是当真的么?!“您是国之储君,将来的一国之主……我不想要那么大的家。”
太子的脸色一滞:“什么意思?”
“我只想要一个简单的小家庭,一个他,一个我,或许还有我们的孩子。无须有多大权势,也用不着有多大的富贵,只要家庭和睦,子女乖巧,小富即安。”
太子听明白了,冷冷地说道:“你这是、量身定制地来抹杀我?”
黛瑶轻叹道:“我只是希望太子殿下明白,我们所追求的大相庭径,就像是平川始终无法感触高山之上的风景。殿下,我们……并不合适。”
“你与傅庭葳就合适吗?我是高山,那他是什么?我所给不了你的,他就能给吗?”
“殿下!”黛瑶打断他的连续发问。“太子妃之位有那么多人稀罕,皇上对此也有很好的安排,殿下为什么非要强人所难,非盯着我不可呢?”
太子似乎被这句话噎到了,盯着黛瑶看,直到她有些不安地变动了下站立的姿势,方才徐徐地说道:“你说的‘君应怜我’,原来是这个意思……好,你很好!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让我知道你是口是心非!”太子一拢风衣,转身大步离去。晚风将他衣服的下摆高高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如他此时胸中熊熊的怒火。
黛瑶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细若蚊鸣。少年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了树丛的那一头。原本就是生在两个世界的人,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小姐!”秦桑抱着加好炭的暖炉过来,凝望太子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那是……”
黛瑶接过暖炉,以平常的姿势焐好,冰冷的身体顿时有了暖意。“太子殿下。”
秦桑怔了怔,想到方才的情形,大约也能猜到黛瑶对他说了什么话,迟疑着说道:“小姐,其实太子若是直接禀了皇上,请皇上下旨,小姐却也不能抗旨的……”她其实是怕黛瑶说了重话,触怒了太子,将来却又免不了成为他的妃嫔,那就后患无穷了。
黛瑶摇摇头:“他是个骄傲的人,他不会这样做的。”
第一卷 第六十九章 花魁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地往回走。碧丝似乎还没排到牌子,黛瑶便让一家卫过去将她唤回来。过了一会,碧丝便气呼呼地回来了,向黛瑶抱怨说:“小姐,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过份!他们拿了牌子,进去就不出来了!我们那么多人在外面等着,他们就在里面占着,就不出来!怎么会有这么自私自利的人啊?!”
黛瑶安抚道:“算了,不要气了,里头的风景不见得比外面好。”经了这一段插曲,黛瑶也没了看冰雕的心情。加上夜深,天又寒了几分,便寻思着回家去。但傅庭萱又不见人影,便点了个家卫留下给傅庭萱传讯,自己便带着其余的人坐马车先行回了家。
门房老伯对于黛瑶的早归感到惊奇不已:“小姐这么早就回来,第一次去看冰雕,怎么不多看会,酉时后还有歌舞表演呢!”
秦桑替黛瑶解释道:“小姐在南方长大,刚来北边,受不了这寒气。”
“这倒是,今年比往年还要冷几分……”老大爷约摸是平日里少人说话,黛瑶她们进门一路进去后,他还在后面兀自感慨,天气又冷了,回头得再加几床被子之类的。
李夫人回来得比较晚,得知黛瑶禁不住冷很早就回来了,想到她初来北方,确实会不习惯这里冬季的严寒,便吩咐加了给她屋子的的炭量。这逢年过节的,可别冻病了才好。对于她赏冰雕时遇见过了什么人,倒是没有问起。
第二日,傅庭萱便登门来道歉了。称傅庭葳原是在心湖边等她们的,不想遇上了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窗。国子监前几天刚刚年考完毕,放了长假让学子们可以回家过年,所以几个平时交好的学子便在附近包了个雅间,为外乡的同窗饯行。傅庭葳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与妹妹约好了,在这里瞧看“未婚妻”的,便被拉了去。
“哥哥本来留了人给我们传读的,我们去那时,他正好肚子痛去找茅房了。后来我找着他,就让他带我去找哥哥了。哥哥他们就在前面一条街的醉月楼喝酒,我去的时候,他们正与白留仙踞了两边回廊在斗诗,一来一往的,热闹极了!”
“对了,黛瑶你知道白留仙是谁吗?她是京城第一青楼庆元春的花魁,容貌绝世,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出口成章,才情之高,很多国子监的学子都及不上呢!他们斗诗,起因是有个花花肠子的严公子,听说白留仙在对面廊上,就说出钱请她过来弹一曲。白留仙睬也不睬。严公子觉得在同窗面前被下了面子,就提出斗诗。倘若他赢了,白留仙就得过来给他们弹上一曲助兴。假如输了,他就为这会儿楼里所有的客人付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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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瑶笑着说:“然后,你就看得忘记我了?”
傅庭萱不好意思地抓抓脸:“确实太热闹了,一不小心就忘记了。”
“那后来谁赢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的,黛瑶得让她将话说完的。
“第一局,当然是那个姓严的输了!他不服气,又请同窗帮忙再比,然后又输。连输三场,楼里的人都在嘲笑国子监出了一群草包,文才连个青楼女子都及不过。最后当然是我哥哥出马,才给国子监赚回了面子,使得那个白留仙乖乖过来弹琴的!诶……都是我的错,我该早点想起去唤你过来的,这样就能瞧见我哥哥英明神武的时候了!唉!不过也没关系,马上新年了,热闹的节目多着呢,到时候再安排时间就行了!”
“对了,过两天哥哥就要参加殿试了,希望能够考好啊!”
“傅姐姐与傅公子感情很好啊!”黛瑶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地了解下傅庭葳是个什么样的人。出了年,她就十四岁了,她的亲事就会被父母亲提上议事。那她对于亲事就不能一味地避而不谈,只等着束手就擒。难得这次议亲的对象,正是自己小姐妹的亲哥哥,这是多好的便利!于是,黛瑶便详细地询问了傅庭葳的年纪,喜好,以及他们兄妹俩平时的相处模式。
一番询问下来,倘若傅庭萱所言不虚,那傅庭葳确实是个克恭克孝、温文守礼的名门贵公子。只不过他们终归是兄妹,难免会多有夸大之辞,所以还是眼见为实才好。
“你来我家玩吧!”
“啊?!”黛瑶被傅庭萱的提议惊了一下,随即有些羞赧。虽说她与傅庭萱算是闺中蜜友,她去她家拜访也属正常。但是这个时候去,总会让人有种她去专程去看傅庭葳的猜想……那多不好啊!
“害羞啦?”傅庭萱“嘻嘻”笑了起来。“那让秦桑过来给我送东西吧,要不碧丝?”
秦桑与碧丝便在旁边抿着嘴笑,黛瑶见自己竟成了众人调笑的对象了,连忙板起脸来,说道:“过几天再说吧。”傅庭葳马上要考殿试了,这关乎他为官之路的起始点在哪里,与将来的官运息息相关,还是不要打扰他了。一切等殿试后再说。
十二月初六殿试,初七一早温岱珩便搬回家来了。他到家,自然先去李夫人那请安。一刻钟后,李夫人身边的丫环巧凤便过来请黛瑶过去了。黛瑶过去时,温世铭尚未下朝,李夫人正与温岱珩说殿试之事。
“我听老爷说,今年国子监参加殿试的人,是往年里最多的,足有八十余人。族中有人在朝任三品官员者,超过半数。想在其中脱颖而出,引起皇上关注,怕是不易。昨天之试,珩儿感觉如何,可有把握?”
“应该还可以。儿子交得早,皇上当场看了,捋须点了点头,该是认可的意思吧。”温岱珩说的时候,还将皇帝的动作学做了一遍。他是家中庶子,又有个优秀的大哥压在前面,向来拘谨得很。这会估计是学成毕业,加上殿试考得不错,心情放脱了些,才有些情不自禁地比划起来。
李夫人闻言也很高兴。温家的开明,在于嫡系虽有优待,却也不会亏待庶出。而对于子女的亲事,虽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他们基本上不会悄悄地议亲,而是让当事人也参与到其中,让她知道父母对于她的婚事是如何考虑的,又是如何决定的。最重要的是,会引导她明白,父母之所以这么决定,都是为了她好,为了温家好。
“那傅庭葳考得如何,出宫时,你可曾去问过他?”
温岱珩说道:“母亲,其实殿试那题目出得巧,正好是我特地准备过的,所以我一早就写完了,特地等着傅庭葳交的时候,与他前后过去的。一来,自然是因为八妹正在与他议亲。二来,他是我们中的皎皎者,我自度此次的文章写得好,与他平日的水平该是在伯仲之间,有心想看看他写得如何,皇上有何评议。”
第一卷 第七十章 殿试
“那皇上有何表示?”李夫人关切地问道。
“我们俩同时进了御书房,公公取了我们的文章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我以为是看的我的,觉得不好,紧张得我都出了一身冷汗。但皇上开口了,问的是‘哪个是傅庭葳’,然后又问‘你以美人喻国事’。傅庭葳应了,答道:‘国之本,人也。法制齐全、国泰民安的国家,就像是美人一般,让人神往,并愿意倾尽一生去创造、去维护。’”
李夫人琢磨了片刻,说道:“他这比方打得,虽有些轻浮,倒也没什么错处……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文章递给坐在旁边的太子殿下了。”
李夫人想了想,问道:“黛瑶,你怎么看?”
温岱珩方才提到太子时,黛瑶的心中瞬间一顿。傅庭葳这一举,应该是想“出奇制胜”。毕竟这么多应试者,又同是出于国子监,平时学的内容也都差不多,若是从大流一板一眼地写,估计也就是中和中上的区别。
但他这标新立异,显然没有标得最好处。以美人喻国事,确实显得轻浮而胭脂之气重。但换一角度,这也可以说成文采风流,志趣高洁,追求美好的事物。像人家屈原,每篇文章都以香草、美人来比喻自己,人家的文章和品格还流芳百世呢!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这文章果然是引起了皇帝注意,但到底是好是坏,却也不好下定论。皇帝当场没有说什么,大约还有思虑。这个时候,太子若是从旁说上什么……
“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
温岱珩摇头称没有。
黛瑶应了声“嗯”,心想自己既然能坚信太子不会仗势欺人,强她所难,为何还要怀疑他会破坏傅庭葳的前程。想起他们初见面的情况,御花园美如幻境的风景,和碧水绿树掩映下美如诗画的翩翩少年。他与她说“匹夫无罪、怀璧无罪”,他帮她在皇帝面前开脱,自认是“井底之蛙”,他让芙蓉带回的“安心”二字……他是个品性端方的好少年,只是,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正是她所畏惧、不敢去接触的。他说她是“量身定制地抹杀他”,谁又能说不是呢,她所要求的那些,都是他一出生便注定好,无法更改的。虽然她所要的,傅庭葳也不一定能给,但至少所谓的“家”,会小一点,至少身处的山,会低一些。
李夫人见黛瑶恍神,以为她在担心,出言宽慰道:“傅庭葳该是想投巧取胜,即使投得不好,他的文采依然在,问题也不会太大。而且到底投得如何,也还没有定论。等老爷回府,我再细细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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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世铭得到的消息,也是说温岱珩的文章写得不错,傅庭葳的就有些不好说了。看皇帝的意思是不太喜欢,但又没有说写得不好,揣测该是压题压得未得圣心。
虽然傅庭葳若是考得不好,他们的婚事就有浮云的机会,但他是傅庭萱的亲哥哥,若是因此而损了前程,未免也太可惜了。不过,国子监直接参加殿试,只是一道捷径。若走不顺,也可转而参加三年一度的正科吧?温岱珩一直推崇傅庭葳的学识文才,料想去参加正科,只要不投机取巧还投偏了,应该还是有金榜题名的机会的。只不过现在一切都在猜测之中,要开了年,过了元宵才放榜。到时候任命通知下来,才真正算是盖棺定论。
这一日,李夫人带着黛瑶出门,前往京城最大的银楼,金满楼。马上就要新年了,新衣已经订制了,还要添些金银首饰。新正里,少不了有些贵夫人之间的来往。黛瑶今年刚来京城,也得趁着这个机会带她到处见见人。不先将名声打出去,怎么会有好亲事找上门呢?
金满楼是个五层楼高的大银楼,这个高度在这个年代非常罕见。黛瑶她们一进门,便被侍女领上了三楼的雅座。奉上清茶和点心之后,便有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四个丫环进门来。那管事是个四旬开外的中年儒生,白面美髯,十分清俊。身后四个丫环,前面三个都捧着重重叠叠的锦盒,最后一个则抱着两本非常厚重的册子。
“温夫人。”
“何管事。”温夫人对这位何管事的态度也非常客气。
寒喧几句之后,李夫人又引见了一下黛瑶。相互见过礼,何管事便命令带来的丫环将锦盒奉到温夫人面前,一边介绍说道:“这些是我们楼新出的款式,温夫人和小姐可以取出来细细观赏,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还有这些……”何管事侧了侧身,身后的丫环便训练有素地将第四个盘子上的锦册递到他的手里。何管事将相继将两本册子打开,放置李夫人身旁的小茶几上。“这些是我们明年开春准备出的款式,夫人和小姐若是有看中的,我们也可以提前按要求打制。单钗,只须三五天。一套的话,估计得半个月。这就看夫人和小姐的考量了。”
李夫人点点头,拿起手边的一副头面细细看了起来,同时示意黛瑶也看看。黛瑶取了面前的金钗看了看,做工都非常精致,以凤凰和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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