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地看着我,忽而甜甜一笑,说:“姐姐,爸爸说下次回来给我们带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58.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
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的那段短暂日子,居然是此后再未经历过的幸福,直到现在想起来,也常常热泪盈眶。
高小敏对于我的意义,很难用文字形容出来。当初她与扯拉酒鬼离开的时候,我选择了扯拉酒鬼。她选择了甫高的时候,我选择了雷大卫。似乎每次的决择,都在拉开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可是内心深处,我仍然像多年前,刚刚失去最疼自己的爸爸的时候,那样惶恐地渴望着她的爱,渴望着她伸过泛着淡淡温度的手,来牵住我的手。
所以当她如其她的母亲一样,每日里为我的起居操心的时候,细心地整理我的写字台的时候,学习到深夜爬在桌上睡着她为我披上外衣的时候,却又不放心地轻轻地唤醒我,让我上床去睡,又将温度刚好的清粥碗递给我的时候,看着我一口气喝完淡淡地笑的时候,我的心脏里充溢着陌生的满足与幸福。
每次,她离开我,我却久久地拥被坐在床上回味这些感觉,我总是想将这感觉留得长久一些,再努力地,深深地将这些幸福与满足全部都刻在脑子里。
后来某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涩的难受,看什么都像是胧着淡淡的雾,而且终于因为看不清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黑板上的那道题是什么内容。老师对我很失望,同学们很诧异,而我在站了半晌之后,忽然情绪失控,在课堂上捶着桌子大哭。
我还没有回到家,高小敏就知道了这件事,老师在还没有下课的时候就给她打了电话。回到家里,见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而其实饭菜已经摆好在桌上。
我说:“妈,你在煮什么?饭不是都好了吗?”
高小敏说:“我在煮决明子茶,你别怕,这决明子奇着呢,你喝了眼睛就亮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却狠狠地沉了下去,我的眼睛真的不好了吗?我赌气地说:“我眼睛好着,我不喝。”
高小敏柔声说:“我知道你是怕,怕自己瞎了。真傻,哪有那么容易瞎的,我已经给你请了假,明天去市里医院给你检查检查。”
想到自己明亮的眼睛,忽然就这么出了问题,就算不瞎,以后可能要象班里的“四眼”一样戴上厚厚的眼镜,心里就千分万分的不愿,又爬在桌上哭了起来,高小敏将茶端来放在桌上,说:“没关系,就算真瞎了,喝决明子茶也能再让眼睛亮起来。”
我半信半疑地说:“是真的吗?”
她肯定地说:“真的。”
茶也凉的差不多,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很淡的香,比较常见的茶叶要清甜一些。我很喜欢,一口气喝完,然后闭着眼睛坐了会儿,再睁开眼,高小敏那张精致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她笑的很好看,很温柔,很——“清晰”,我高兴地大叫:“这决明子茶真的好,我现在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楚。”
……
当然,决明子虽然有明目的功效,却不会像高小敏所说的那样神奇,第二天从市里回来后,我就成了“四眼女”。但是高小敏仍然坚持每天为我煮决明子茶,而我也每天只喝决明子茶,渐渐地竟然成了习惯,喝不下其它的茶水,只喝决明子。这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可是我仍然戴着眼镜,甘心地做着“四眼女”。
在照顾我与盼盼的同时,她仍然每天打电话,四处打探着安安的消息。
有时候,想起那个让我一直嫉恨着的身影,觉得模模糊糊,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真的,从此不会再回来。
59.这是高小敏的悲哀?还是我…
安安,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虽然一次次地对自己说,高小敏是正常的,我的妈妈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可是在屡屡的失望之下,她又一次的情绪失控,状若疯狂地将客厅砸的稀巴烂,使我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如果安安找不回来,她也许会真的疯了。
雷大卫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开始想办法在广播上,地方电视台上发寻人启示,他自己也常常拿了厚厚的寻人启示单子去各处张贴,我和盼盼也加入其中,每天放学之后,我就带着盼盼在小镇里四处穿行,在比较显眼的地方贴上寻人启示。
那是一个又阴又湿的深秋。
冬天还没有来临,可是那凉浸浸的风却使人冷彻骨髓,盼盼跟在我的后面,拿着胶水的手不断地发着抖,手中的寻人启示也只剩最后一张,贴完后我将她抱在怀里,顶着无孔不入的冷风往家里走去。
她又长高了些,小小的脸上总带着些不该属于她的忧郁,那笑却再也没有初见时的纯而甜蜜,想到自己在六岁前,还是有爸爸的,还是快乐幸福的,而她现在还不到六岁,竟然就已经失去了纯的快乐与幸福,这让我很心疼无奈,从她的身上,我似乎能看到小小时候的我。
回到家里时,高小敏已经穿好了大衣,手中提着个很漂亮的真皮手袋。
我疑惑地问:“妈妈,你要去哪里?”
高小敏说:“我要去接安安,可能明天才能回来,珊珊,你是当姐姐的,照顾好盼盼。”我心里一喜,说:“安安有下落了!”她点点头,说:“嗯。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你大卫叔叔,如果他今晚回来,你就说我去你舅舅家散散心。”说完,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轻轻抚过,说:“决明子茶已经熬好了,别忘了喝,厨房里有菜,你再烧点粥就行了。”
我心里很奇怪一件事,她是去接安安,是好事,为什么让我不要告诉雷大卫?又想到她最近情绪不稳,不由自主地担心,害怕她一个人出门会出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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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小敏的动作很快,还没等我想清楚,她就已经离开了,漫天的冷风中,她的长发飞舞,风衣鼓动,整个人显得又纤细又悲沧。
坐在电话机旁,我几次想给雷大卫打电话,却因为高小敏的叮嘱而放弃了,为什么不能够信她一次呢?再说,我实在不想再违逆她的意思,我早就暗暗地下过决心,只要她开心,她快乐,我愿意跟着她的脚步走。
打消了告诉雷大卫的念头,反而希望今晚他不要回来,免得我要说谎。又想,其实也不算说谎,因为高小敏离开时只告诉我该怎样应对雷大卫,却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接安安。
房间里少了高小敏,一下空了许多,我细细地插好门,便打开了电视机。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高小敏和雷大卫都不在的时候,我居然可以放下繁重的课业,无所顾及地看几个小时的电视,而盼盼也显得格外活跃,她叫着跳着将手里的各类玩具扔上半空,再接,接住大笑,接不住也大笑……
我心里微微地苦涩,我不可否认高小敏在我心中和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但偶而她不在的时候,居然是我们最能轻松最能高兴的时候。
这是高小敏的悲哀?还是我与盼盼的悲哀?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电视上正演着一个连续剧,剧名好像就叫做《母亲》,一个母亲为了自己患白血病的儿子呕心沥血的一生。
我看着,淡淡地,没有什么感想,只是忽然想到某次我发高烧,高小敏围着我跳大神的情景……
玩了半晌的盼盼,忽然眼睛里发亮,尖声叫着:“甫高!甫高!……”
60.甫高!你这个混蛋!
她的身体僵直着,咬牙切齿,小小的脸上满是怨恨。
我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很低很低,冷得我止不住地发抖。她叫了几声甫高以后,就直盯着墙壁某处看着,又像是穿过墙壁,穿过城镇,穿过树林高坡,穿过人流,直看到了甫高那片阔大的四合院。
院中丛丛花树,在萧瑟的秋季都萎顿了吧。
我不敢打挠她,一步步,轻轻地,却那样沉重,走到她的身边,猛地将她搂在怀里:“盼盼,你怎么啦?”
盼盼的目光收回,两只小小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湿湿的泪水晕染在我的脸上,合着我惊悸的泪水,一起流了下来。她忽然放声大哭,任我怎样也哄不住。她瘦小的身体因为悲伤恸哭,而不断地颤栗。
我知道为什么。我怎么能忘了,高小敏将她整个人淹在水里的情景。我甚至不敢想象,在我和雷大卫还在安安不在家的时候,只留小小的她与高小敏独处时,这空旷在屋子,阴晴不定的高小敏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高小敏没有忘记甫高,她一直都记着他,她一定在房间里没人的时间,不断地提着甫高的名字,或者她给盼盼“洗澡”的时候,也正叫着甫高的名字。她记着他对她的爱,对她的离弃与出卖。也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地放不开手,有时候爱与恨同样多时,已经分不清爱或不爱,而心却再也难从那个人的身影中抽离。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我以为是雷大卫,忙像遇到救命稻草似地,抢上前将电话接起来,然而我还没有说话,电话那端却传来让我曾经痛恨无比的声音:“敏敏,你还没出门吗?我在等你。”
我忽然明白,高小敏是去了甫高那里。可是她明明说,是要去接安安的啊?难道她居然是骗过我去与甫高约会?
一口气忽然涌到喉咙口,我噎得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甫高有些奇怪说:“敏敏,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心里愤怒地喊着:“甫高!你这个混蛋!”可是高小敏疯狂将自己的头磕在地板上的情形如在眼前,我不是已经决定,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了吗?我还能说什么?我还需要说什么?我还在搅合什么?
手似乎不再是我的,僵硬地如木棒,不听指挥,如电视中的慢镜头,一寸一寸地放低,直到“咯”地轻响,电话被压断。
我机械地回过头,发现盼盼正漠然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神,只觉得心痛无比。“盼盼,你不要做另一个我。你不要像姐姐这样……”我用力地将她护在怀里,就好像这房间里有什么危险正威胁着她,我说:“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
门锁,啪地被打开。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就见雷大卫立在门口,他背着满身的湿意,他走过的地方一路滴着水。
脱下大衣,他诧异地看着相拥在一起的我和盼盼说:“珊珊,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我说:“睡不着。家里没人,没安全感。”
他扑哧地笑了,说:“你才多大,就学着现在电视上那些恋爱的小女生们口口声声地说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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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盼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这时便咬着手指,目光一刻不离地盯在雷大卫的身上,雷大卫换了鞋子,说:“外面正在下雨,秋天的雨,真是凉啊。”
刚穿上拖鞋,盼盼跑到他的跟前去,说:“爸爸,我的布娃娃呢?会叫妈妈的布娃娃。”
雷大卫脸色僵了僵,说:“盼盼,爸爸这几天忙着找你安安哥哥,没时间买,下次出去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盼盼满脸的失望,嘴巴撇的厉害,我看了实在不忍,不由地埋怨雷大卫:“大卫叔叔,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忘记吗!”
雷大卫的脸色更加不自然了,说:“珊珊,我不是忘记,我是没时间。盼盼,听话,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买。”
盼盼说:“是明天吗?”
雷大卫说:“嗯。明天一定买。”盼盼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我看她的脸都哭花了,就带她去洗手间里洗了脸,出来时,雷大卫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脸有些憔悴,眼睛下面发着青,他本来是想坐在沙发上休息会儿的吧,没想到就那样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高小敏并不在家里。
61.我想杀了敏敏妈妈,她是个…
盼盼走到雷大卫的身边,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俯下身,嫩嫩的唇吻在雷大卫的额头上,她用短短的胳膊抱住雷大卫的脖子,“爸爸……”
雷大卫被惊醒,笑着将盼盼抱进自己怀里,说:“盼盼,你怎么还不睡?找爸爸有事吗?”
盼盼说:“有事。”
她稚气的脸上满是郑重其事,雷大卫噢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盼盼有什么事?”
盼盼说:“我想杀了敏敏妈妈,她是个坏蛋。”
我愣住了。雷大卫也愣住了,他呆怔地看了盼盼一会儿,然后忽然转向了我,他的目光凌厉,像黑夜里的刀光,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雷大卫说:“是你教她的?”
我有些惊慌地摇头,还没说出话,就见雷大卫一掌向盼盼掴去,盼盼小小的身体斜跌过去,爬倒在地板上,我大惊失色,忙扑到盼盼身边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冲雷大卫大喊:“大卫叔叔,你怎么可以打盼盼!”
雷大卫冷冷地说:“我怎么可以打她?你说呢?其实我本来该打你的对吗?可是你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问没那个权力,而且也不想让你像怨恨你妈一样怨恨我,所以我只能打她,谁让她要跟着学那些阴暗的东西。”
“不是亲生女儿?阴暗?”我难以置信地听完他的话,只觉得他忽然离我那么遥远,他还是那个曾经给我温暖,给我希望的大卫叔叔吗?
心中就那样泪雨纷纷,不可停竭,“大卫叔叔,你……”
雷大卫的脸色也突然灰白了几分,他躲闪着我的目光,说:“珊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他看了眼我身后的盼盼,说:“让你们一直生活在怨恨中,你们应该多看到我和你们的妈妈对你们的爱,你已经长大了,你该明白,不管怎么样,我们是爱你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发现高小敏不在房间里。说:“你妈她睡了吗?”
我只觉得心里苦涩无比,全身的毛孔里都盛满了沮丧和无力,我带着盼盼向属于我们的卧室走去,边走边说:“她去大舅舅家了,说是散散心。”
我不想再去分析这样随着高小敏说谎的后果,我什么都不去想,既然你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的脚步迈下去不可更改,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雷大卫显然不信,拿出电话拨了几拨,却又叹息了声,靠在沙发上久久地不出声。
也许,他是没有求证的勇气。或者是,他懒得去求证。
盼盼挨了打,一直轻轻地抽泣着,眼中满是惊恐,我的心阵阵抽痛,只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被子盖严了,这深秋的凉啊,真要冻冷人的心。
……
第二天清早,我和盼盼还没有起床,高小敏就回来了,她身后果然跟着安安,她的脸色很好,难得地满面春风,雨后的天空,也忽然乍蓝。
看到雷大卫,她稍稍地愣了下,说:“昨天走的急,没有跟你说。我去接安安,原来他一直躲在他舅舅家,他舅舅却孩子气地与他一起说谎,总说没见过他,让我们平白地担心这么久。”
雷大卫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将安安拉到自己的跟前,盯盯地看了半晌,说:“近一个月没见,倒越壮实了。”安安低了头,脸红的像茄子,一声不吭。高小敏说:“还没吃吧。就知道你们几个在家连早饭都没人做的。”她说着打开包,拿出厚纸袋里热腾腾的包子,装盘放在桌上,又去厨房以最快的速度烧了牛奶,提壶出来一杯杯地给倒上,摆在个人的面前,说:“今天就这么将就吧,时间要来不及了,吃了后该上学上学,该出门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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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珊珊,在你的眼里,我始终…
雷大卫看着高小敏欲言又止,高小敏给他拿过大衣,说:“快去忙你的吧,这段时间误了你不少事。”
雷大卫终于什么都没说,转身看我还在门口,说:“珊珊,你要迟到了。”
我说我知道。雷大卫说:“那你是想让我送你?”我摇摇头,“还有时间,我想跟我妈说几句话。”
雷大卫的眼神有些严厉,我昂然地与他对视,用我的眼神告诉他,对于盼盼挨打这件事,我有多么不满,而我和高小敏说话,是我们做为母女,我该有的权力。雷大卫的脸色渐渐缓和下去,微微地发怔,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大卫叔叔,你先走吧。”
雷大卫无奈地叹口气,说:“别耽误太久,上学迟到影响不好。”
我嗯了声,他走出了门。安安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嘴里的包子还没有咽下去,忙又抓了两个,躲进了自己的卧室,连门都紧紧地关住。
高小敏停止了忙碌,有些尴尬地说:“你都知道了吧?我昨天听他说,他往这里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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