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偏过头,硬忍着每次听到有关甫高这个人的消息时的愤怒,我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必向我解释,我只有一件事求你。”
高小敏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半晌,苦笑着说:“如果是你想让我与甫高断绝来往的话……”
“不!”我大声地喊,阻止她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说:“是关于盼盼的。”
高小敏目光中的紧惕倏地隐去,除了甫高,任何事都不能带给她困挠吧。我说:“我希望我们不在的时候,你别伤害她。”
高小敏的脸忽然变的很难看,说:“珊珊,在你的眼里,我始终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不!妈妈!你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都很重要很重要,我也从未觉得你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只是我不希望盼盼受到伤害,因为我总能从她的身上看到我小时候的影子,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妈妈,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的生活中只有一个淳于珊珊,因为淳于珊珊很不懂事,总是伤害你,也伤害自己……”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终于到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等待着高小敏的答案,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小敏轻叹了声,说:“珊珊,你真的要迟到了。”她接着说:“我不会伤害她的,因为她叫我敏敏妈妈。”
……
我能做到的,似乎只有这么一点,我无法时刻地将盼盼带在身边,有时候,我觉得我欺骗了一个幼小的心灵,我说过我不会再让她受伤害,可是我得承认,我其实保护不了她。
高小敏的电话聊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肆无忌惮,她已经不再避忌我,她其实从来也没有避忌过我,她在我和盼盼面前,大声说笑着,唐而皇之地提着甫高的名字。
“甫高,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忙,快要冬天了,我必须给珊珊、安安还有盼盼弄冬衣,买的不实在,我在给他们织毛衣,自己买的毛线……”
“什么?给你也织一件?美的你。”
“甫高,你先别说其它的事,就说你到底存了多少钱了,什么时候还钱?”
……
沙发上,果然放着几个毛线团子,等她挂了电话,我走过去,说:“妈妈,你就没打算,给大卫叔叔也织一件?”
高小敏带着丝讥诮地笑,说:“他是有钱人,怎么会看中我织的毛衣?”
“他是有钱人,怎么会什么什么的”这样的话,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当着雷大卫也常常说。
对于高小敏这样说,雷大卫常常无言以对,明明已经是一家人,可是高小敏总把你呀我呀地挂在嘴边,就像在这房间里画起一个个方格子,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被她清晰地罗列出来,像物品,如陌路,整整齐齐却没有亲密感。
63.尽学着怎么投机倒把,一幅…
然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你从来就不知道,她的电话那端是否真的有人。虽然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有关甫高的电话,百分之百都是真实接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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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又能够代表什么呢?我早就不要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雷大卫说的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太多。”虽然,我自己觉得,我已经长大,根本就不是小孩子。
忽然有一天,推开门,漫天鹅毛,满目银白。
冬天到了。
这是我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冬天,原来不知不觉间,高小敏和雷大卫结婚已经快有一年。雷大卫披着一身雪花进门,身后跟着的安安也是满头满衣的白,安安说:“这雪真大!如果站住脚,可以拉滑犁出去玩。”
高小敏接过话头:“都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玩。学也不上,也不学着工作,整天跟在你大卫叔叔的身后,真正要做个跟屁虫吗?”
安安的脸涨的通红,却一句也不反驳,雷大卫说:“敏敏,话不能这么说,安安年龄小,正是接受事物快的时候,早早跟着我学做生意,未尝不是件好事。”
高小敏说:“就怕他好的没学下来,尽学着怎么投机倒把,一幅痞子样。”这句话说出来,连雷大卫的脸都挂不住了,忍不住冷笑着说:“他是你的儿子,如果你不让他跟着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高小敏将手中的菜盘重重地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安安低声说:“我不吃了,回房间睡觉!”
结果这顿饭就只有我和盼盼在吃,雷大卫虽然也挑着菜,却很少吃到嘴里去,皱着眉,愁容满面的样子。高小敏则躲在厨房,一直没出来。
过了会儿,厨房传来说话声,雷大卫有些诧异,说:“你妈在自言自语?”
我说:“不是。她买了手机,是在打电话吧。”
雷大卫哦了声,说:“到底是敏敏,什么潮流都没落下她,现在像她这样的整天呆在家里的家庭主妇还配个手机的人不多呢。”
我说:“别人又不像她那样狠打电话。”
雷大卫刚想说什么,盼盼伸出小指头在嘴唇中间吁了声,如精灵般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说:“听,甫高……”
我与雷大卫都侧耳听了下,虽有听到高小敏说话,但声音太低,分辩不出说得什么,雷大卫说:“盼盼,你怎么知道甫高?”却又不等盼盼回答,只看着我,我知道他是早就不相信我了,与其告诉他高小敏每天与甫高通电话而使他怀疑我又撒谎,置疑我的人格,斥责我深植在心中的小肚鸡肠,白眼狼的记仇特性,不如直接承认算了,点了点头,我说:“是我告诉她的。”
“你——”雷大卫气急,将筷子狠拍在桌子上。“你太不象话了!”
大概是动静太大,厨房里的声音停止了。盼盼说:“爸爸,是敏敏妈妈,她每天都和甫高说好多好多话……”
我忙捂住了盼盼的嘴巴,可还是晚了一步,高小敏站在厨房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盼盼。雷大卫则闷闷地不说话,似乎还在计较关于安安的那件事,高小敏将目光从盼盼的脸上转开,我稍稍地松了口气,高小敏说:“我想过了,安安跟着你也不错,不管怎么说你会赚钱,学点嫌钱的技巧又不是坏事,免得将来当个穷光蛋,说不定会连自己的女人都卖了……”
64.有些事,似乎注定就是悲剧
那晚,雷大卫与高小敏的卧室里传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接着是高小敏的尖叫声,我不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害怕看到高小敏如野猫般地撕打男人,也害怕雷大卫如恶豹一样地撕打女人,这实在是很令人失望又无奈的事,我其实一直有个梦想,我想拥有温柔慈爱知书达礼的妈妈和气度宽宏不怒自威的爸爸。
可是,我早就明白,我没有权力这样想。
盼盼睡着了,也许是做了梦,小脸微微地皱起来,满满的不乐意,低低地哭泣。她在梦中,也是流着泪吗?我隐约听到她叫妈妈,又似乎说了布娃娃,忽然记起,雷大卫曾经答应给她买一个会叫妈妈的布娃娃,可是直到现在,那个布娃娃仍然在不知名的角落等待着她的小主人。
门忽然被推开,我慌忙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只穿着睡衣的身体。雷大卫直奔盼盼床前,像捧起万分珍视的宝贝一样捧起盼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打在盼盼的脸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雷大卫哭。原来不管是男是女,是坚强还是软弱,哭起来的时候,也都如孩子一样脆弱无助。
我不知道雷大卫是否在那时候,或者是在更早的时候,已经后悔与高小敏的婚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记起自己的女儿,他连她小小的要求也总是忘记。总之,他忽然将脸转向我,说:“珊珊,你说,这个家到底好不好?”
我无语。
我不知道这个家到底好不好,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好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只是与扯拉酒鬼的家相比吗?
雷大卫固执地等着我的答案,重新将盼盼放回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他又问:“珊珊,大卫叔叔给你的这个家到底好不好?”
我说:“比起扯拉酒鬼的家,自然是要好些。”
雷大卫说:“只是好些吗?好吧,就算只是好些,为什么你和你妈妈还是这么不满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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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似乎有说不尽的愁绪,想起很久以前,总见他的微笑,脸上是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原来也开始这样的痛苦?想到当时高小敏本来已经跟定了甫高,是我求他,让我做他的女儿,可是现在,他却因此而痛苦,这都是我的错吧。
心里酸涩无比,为什么总想抓紧些,那一丝温暖,那一丝安全,那一丝依靠,可是却总如指间沙,抓的越紧,走的越快。
我很想念与高小敏结婚前的雷大卫。可是我又怎么能肯定,那时候的雷大卫与现在的雷大卫是不同的呢?也许他一直就是这样,他其实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我将他想的太过高大,太过完美。
我觉得,他不可能做到如他所说的那样:“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就如我也做不到对盼盼的承诺,“以后姐姐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伤害……”
有些事,似乎注定就是悲剧,无论你曾倾注了多少热情与希望,但它就是不可逆转地成为悲剧,让人促不及防。
……
第二日清晨,刚刚降过雪的天气,又干又冷,推门而出的那刻,觉得寒冷像把锋利的匕首,削着脸颊。
门口,一个女人紧张地张望着,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身体簇簇发抖,见出来的是我,眼睛暗了暗,微微地偏过头去,装做看其它的东西。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田凤?!”她是盼盼的妈妈,我不由地叫出声,她见我认得她,也不再躲躲闪闪,颤颤微微地走到我跟前,说:“你爸爸,他,在不在?他今天出来不出来?”
我说:“他在,等会儿就会出来。”
她嗯了声,勉强地笑了笑,说:“我在这里等他。”
我看她的身体实在单薄,像棵寒风中快要枯萎的细弱径杆,我说:“你可以去隔壁的商店坐坐,或者我帮你去叫他?”
她忙说:“不用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你叫他他肯定整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啦。”
我陪她站了几分钟,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替她想办法让雷大卫出来见她,可是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说:“你放心,我不会找什么麻烦的,只是……”
她苦涩地笑了笑,说:“只是想借点钱。你知道你爸爸很有钱的,我只需要一点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谍谍不休地对着我说她多么缺钱但只需要一点点,从另一个镇连夜走到这里,没有搭车,鞋子走破了,脚很疼,人很累……我同情她的同时,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向我打开话匣子,对我吐出这些苦水亦或是壮举,对她有什么意义,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静静听着,却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一个一直想等她说出来的问题,我说:“你,不想见见盼盼吗?”
65.她横穿马路被车撞到,尸体…
她愣了下,眼里有湿意一闪而逝,然后摇着头说:“还是不见她了,我知道她挺好的。”
我本来想告诉她,“她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是,看着她瘦肖落迫的模样,我明白,她帮不了她,做为一个母亲,她给不了盼盼什么。鼻子忽然很酸,我几乎要忍不住落泪了,为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有这样的母亲,何其不幸?
我掩饰地离开,走了几步,听她还追着我的背影说:“我是没有办法,拔不出来了,其实我很想好好过日子……”
……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就见沙发上坐着个穿着制服的人,房间里气氛凝重,我悄立一旁。
那人手里拿了个小本子,问雷大卫:“听说你前妻娘家没什么人,是这样吗?”
雷大卫神情惨然,脸色灰白,说:“是。”
那人说:“是意外,她横穿马路被车撞到,尸体就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尽快领了回来操办后事吧。”
雷大卫木然地点头,说:“好。”
我意识到什么,不由地插口问道:“大卫叔叔,是田凤阿姨吗?她,是她?……”
雷大卫沉重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是。”
我大惊失色,脱口说道:“怎么可能?!早上她还在门口等你,说要向你借钱,怎么会就出事了?”
这时那个制服人说话了,说:“借钱吗?你是没借吧。要不然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出事?一定是没钱搭车,她可能是步行一路走过去,路段高有风,加上太冷就出了这种事。”他的语气里有丝鄙夷,他不了解田凤,可是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即使前妻再不好,落迫至斯,求上门来,居然不肯相助,这个男人定也是无情极了。
雷大卫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同情地看着他,他一定是在自责吧,可是又有谁知道,田凤本来就是不止一次地来向雷大卫要钱,她是个粉女,给她钱是害她,不给她也是害她。可是我虽然明白这点,也在这同情里,含了几分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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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敏的眼睛红肿如桃,想来昨晚一番闹腾后,也是哭了很久。她冷笑着哼了声,刺耳至极。雷大卫再没有勇气抬头看她,最后对那人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去处理这件事的。”
那人起身告辞,雷大卫去送他,高小敏回了自己的卧室,我的心像被什么紧紧地挤压着,有缺氧的感觉,偶然抬眼间,却发现盼盼静静地站在客厅里那盆高大的啤酒树后,面无表情。
我的心咚咚猛跳,她明白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吗?她知道田凤是自己的妈妈吗?她知道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彻底地失去了一个最亲的人吗?
好多问题涌上,却是自问自答,“她一定知道,她一定明白,她虽然不太懂得,可她知道。”因为,她已经六岁了。
我记得我的亲生爸爸离世时,我也是六岁,当时,我并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可是在没有他的多年里,我一直用着自己的泪水与等待去验证,这是生命中,一场怎样令人痛彻心肺的失去。
我将她从啤酒树后面拉了出来,握住她小小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说:“盼盼,不要怕,一切有姐姐。”
盼盼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却似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不见波澜。很平静,但这不是属于孩子的眼神。我的脸忽然有些发烧,她一定不信我,不信我可以保护她,照顾她。
我也不信。
66.孤灯寒夜,盼盼独自对着两…
还是在田凤的娘家搭的灵棚,由雷大卫一手操办。我和安安都各自顶着高小敏给找的借口,没有去参加丧礼,而她自己却执意要去参加丧礼。雷大卫拿言语不轻不重地阻挡了下,她冷言冷语地说:“她和我嫁给同一个男人,要在古时,那是姐妹,我自然该去送她。”
那天清晨,她穿着身深色的衣服,抱着盼盼出了门,盼盼一直拿着亮亮的黑瞳看我,我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是想去呢?还是不想去?
而我在心里,也是赞成她去的。我想的很简单,她应该去,只因为那是她的妈妈,亲生的妈妈,无论如何,她都该去送她一程。
可是,关于田凤的丧礼,还是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
比如,田凤的“娘家”其实早已经不算家,她的父母早已经过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是那两间快要倒塌的碱根儿老房子。
比如,灵棚其实并没有搭起来,棺材就直接摆在老房子的最中间。
比如,棺材前,没有守灵人,没有孝子,而高小敏则主动带着盼盼跪棺。听说,因为老房子电路早已经湿坏,所以房间里点着腊烛,孤灯寒夜,盼盼独自对着两个妈妈,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比如,由于田凤的尸体在冰雪中冻了很久,已经变形浮肿,从太平间里拉回来后,又在没有燃火的废弃屋子里,所以尸体一直没有“暖过软来”,僵硬着,无法换上新衣,只得用剪刀剪了贴在肉上她生前的衣服,然后盖上一层薄被。
可怕的是,虽然屋子里的温度其实与外面差不了多少,尸体却仍然在慢慢地消融,棺材似乎被包围在淡淡的水气里,棺材的缝隙处渗出水来,高小敏没有发现,结果那水渍渐渐地扩大,流到了盼盼的双膝下……
生命无常。
高小敏回来后,几乎又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她无法遏制体内强烈的关于享受生命的愿望,她的口头阐又多了句:“做什么愁眉苦脸?反正迟早都是个死,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点?”
“见过死人吗?我见过。”
“整个人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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