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蜡,又像放在硕大的铁锅里哈了阵热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着——”她似乎有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最后居然说:“渗着露水!对,是露水!”
她不说汗水,也不说是尸水,她只说那是露水,一具恐怖的尸体,就这样忽然有了丝诡异的活力,好像埋到地下,有一天,又会像荒野里的草一样,从坟地里长出个新的人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笑僵在脸上,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说:“太冷。这个冬天太冷。”
可惜,此镇非彼镇,这里的人大多数都钻到钱眼里似地,眼睛只盯着钱,努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只希望能多嫌点钱,没有人配合她昏天黑地地打牌、聊天、喝酒、吃肉,甚至当她在冬天里穿着牛仔短裙,高脚靴,上身是几乎要露出半个酥胸的阔领针织衫,粗大针角之间的孔洞里,印出里出红色的纹胸时,也无法过多地吸引人们的眼光。
高小敏说这里的人只知道赚钱,太无聊,太死板。
雷大卫知道,她虽然痛恨扯拉酒鬼,却在某种程度上,怀念着在扯拉酒鬼家里时的日子。
而在多年后,我却忽然明白,她吸引不了人们的眼光,并非那里的人们只知道赚钱,而其实是,她实在已经是个半老徐娘,虽然风韵犹存,却再不能够使人们眼前一亮。
67.“妈妈!你太漂亮了!”
更何况,她几乎自闭的半年,使自己形削骨立,实在缺了成熟女人的魅力。她当然也发现了这点,一度地缠着雷大卫为自己买了许多补身的药物和养颜美容品,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不玩牌,不喝酒,不事家务,只是在自己的脸上涂涂抹抹,要不然去美容院一呆就是半天。
她的头发也被她折腾的很厉害,开如烫成了大卷,倒很有些高贵的气质,可是不知冒出了个什么念头,她将刚刚烫好的头发又去拉直,并买了对小小的带花卡子,将刘海斜斜地别过去。又穿了身白色毛边的外套毛衣,下半身是堆到脚底的蓝色牛仔裤。
那天,我碰巧与安安同时回到了家,进门就见高小敏俏生生地立在我们面前,双手还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脸上却是涂脂抹粉,一派“花红柳绿”。安安当场就怔住了,我虽然已经习惯于高小敏的“特立独行”,却仍然忍不住吃了一惊,只希望她不要走出这个门,在房间里秀秀就好。
我以为安安与我是同一个心思,哪知道他忽然夸张地奔过去,将高小敏搂在怀里,说:“妈妈!你太漂亮了!”
高小敏的脸居然微微一红,说:“是吗?真的漂亮吗?”
安安说:“真的!真的很漂亮!”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由衷地夸赞着高小敏。可是高小敏已经三十多岁,又一脸风尘的样子,配上这套清纯的衣服,实在是说不出的怪异,我冷哼一声,将书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白了安安一眼说:“马屁精!”
安安像没听见似地,一直盯着高小敏看,满脸都是笑意。他说:“妈你别换,我爸快回来了,让他看看。”
他在高小敏嫁给雷大卫的第二天,就开口叫雷大卫爸爸,好像他已经叫了他千遍万遍,或者从生下来时就叫着的,很自然,不做作。我轻视他的同时,不免得要佩服他,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其实也很想叫雷大卫爸爸,在他和高小敏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就想了。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叫他大卫叔叔。
雷大卫曾为这个事拧了我的脸,说:“你就是个别扭的小孩,总是这么别扭。”
听安安说雷大卫要回来,不知道怎么,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雷大卫愿意抽出时间来,陪我说话,陪我度过我最难过的日子,可是现在,我都不记得上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微微地怅然着,也不去计较高小敏那身衣服的事,只连喊了两声盼盼,却不见盼盼出来。
高小敏说:“她出去玩儿啦。”
我听了不由地吃惊,说:“你怎么可以放她一个人出去玩吗?她还那么小。”
高小敏说:“她总要长大的。再说像她那么大的小孩都在外面玩呢,又不是她一个人。”
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其实也对,整天将她关在屋子里其实对她一点都不好,况且她的内心里也有想逃离这间屋子的强烈愿望吧。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放心,顾不得饭菜上桌,先去找盼盼。
盼盼果然是在外面玩。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斜着身子站在医院栅栏旁的一棵松树下,双手抱着头,躲避着其他孩子扔过来的雪球。几缕柔软的头发遮在额前,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见她的嘴巴抿得很紧,一声不吭。
我最以最快的速度奔过去,做出最凶恶的表情,嘶吼着赶走那些孩子,然后对她说:“为什么受欺负不懂得往家跑?为什么要傻傻地在这里挨打?”
盼盼放下了有些僵硬的双臂,我看清她的眼睛,里面竟然带着些许喜悦,她说:“姐姐,他们是和我玩儿着呢,雪球打人又不疼,就像挠痒痒。”
“啊?”我奇怪她怎会有这么好的“涵养”,还是一直以来,我的度量太小太小?这一刻,我觉得她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她不会和人打架,不会骂人,不会反抗,她是一个与我当初完全不同的小孩。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说:“都被打红了,还说是玩,下次不许玩这样的游戏。”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我牵了她的手往回走,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冷冷地说了句:“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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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像冬天里最冷的寒流,激得我一个冷颤,低头看她时,她也正看着我,说:“姐姐,今天甫高来了。”
68.高小敏,你又将甫高引来这…
这真是太不能让人忍受了。
我相信盼盼,就与她相信我一样。在这个家里,我与她之间,因为相似而又完全不同的情感经历而有了跨越年龄的默契与了解。所以进入屋子里后,我直接就将正陶醉在“安式”夸赞中的高小敏拉到了厨房,安安大概见我神情凝重,所以很自觉地没有进来打挠。
我说:“高小敏,你又将甫高引来这个家里?”
高小敏答非所问地说:“盼盼告诉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禀,立刻觉察自己可能又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而且几乎无法挽回。我说:“跟她没关系,我猜的。”
高小敏冷笑,无语。正当两人对持的时候,雷大卫回来了,盼盼对他的归来已经没有什么兴奋,她淡淡地看了雷大卫一眼,便自顾自地拼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拼图块。雷大卫说:“盼盼,玩什么呢?”
盼盼说:“拼图。”
雷大卫说:“拼好了吗?”
盼盼白了他一眼,说:“废话!”
雷大卫本来荡漾在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我站在高不敏的身边,见雷大卫的目光愤怒地看向我,也是一阵尴尬。虽然我从未教过盼盼这样说话,可她与雷大卫说话的神情及语气,都似曾相识,我知道,那是曾经的我。
接着,雷大卫的目光转到了高小敏的身上,眼睛忽地瞪大,脸渐渐地涨红,嘴张了几张,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无奈而又气恼地嘿了声,闷坐在沙发上,看盼盼毫无章法地拼图。
高小敏从厨房里将饭菜端出来,刚准备招呼吃饭,雷大卫蓦地站了起来,说:“今天是田凤头七,那边还需要招呼下,就不在这里吃了。”说完,他黑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盼盼在听到田凤两个字的时候,连头也没抬一下,我非常疑惑,难道她对于自己的亲生妈妈,居然是没有什么印象吗?或者她与我是不同的,虽然我们都在六岁的时候,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亲人,可到底还是不同的,她不是我,我不是她,至少,在她木然地拼着拼图听到自己的爸爸提起自己的亲生妈妈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安安紧跟着雷大卫走了出去,说:“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盼盼,还有高小敏,高小敏望着满桌的饭菜,叹了口气,给我和盼盼各盛了米饭放在桌上,幽幽地说:“听说头七这一夜,魂儿会最后一次回到自己的家里来看看,来完成一些没有完成的心愿,带走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和盼盼说,盼盼的脸有些红,她已经很能象回事地自己吃饭,一口菜,一口饭,吃的异常规矩。
我觉得寒意阵阵,没法子安心吃饭,只不断地回头看,好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高小敏笑了,说:“从小就胆小,长大了,还是个胆小鬼。盼盼都比你强,那天她跪在她妈的‘露水’中都一点没怕。”
我说:“高小敏,够了!你别说了,她小,什么都不懂,但你不会认为我也还是那么小吧?”
高小敏本来就没吃进饭,这时却又发起怔来,说:“怎么又变成‘高小敏’啦,一提到甫高你就不认我这个妈妈啦。”
“你……”
我忽然觉得无话可说。这么多年来,我想跟她说话,交心,却因为种种原因,总将话留在自己的心里,但与她在一起时,总有说话的欲望,偶而她能专注地跟我聊两句,只要不触及不开心的话题,我都会兴奋好久,如果是晚上,就会导致半晚失眠。但是现在,她显然有兴趣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我却已经无话可说了。
69.你刚才是故意拿球砸敏敏妈…
高小敏忽然问:“珊珊,如果让你有机会重新选择妈妈,你会选择我吗?”
“呃……”我感觉到嗓子里的那团米饭变成了拥有八爪的小怪物,紧紧地抓住我的喉咙,不上不下的感觉令我失去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并且低估它的重要性,一口水喝下去,将那团米饭送入肚子时,我边咳着边说:“不会!一定不会!”
高小敏一点也没意外,她说:“我知道。”接着又加了句:“其实很多时候,我也希望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的心立刻又酸又苦,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安慰自己,没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她本来就抛弃过我的。
我学着她的口气说:“我知道。”我接着说:“我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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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屋子里显得特别空阔安静。高小敏躲在卧室里,可能又在打电话,一阵阵地轻笑传出来,飘飘荡荡在寂静的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盼盼在玩皮球,也许是觉得卧室没有客厅大,于是她选择了客厅做为自己的球场,球被拍的啪啪响,却仍然压不住高小敏的笑声。
我说:“盼盼别玩了,早点休息吧。”
盼盼嗯了声,然后又最后用力地拍了下皮球,不知道是否她故意,还是巧合,那球居然狠狠地弹在高小敏卧室的门上,门是虚掩着的,我看到高小敏穿着半透明的睡衣,懒懒地爬在床上,一手将电话放在耳边,另一只手玩弄着自己的发稍,她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我们班上偷偷开始早恋的女生,兴奋而好奇,抑制不住的激动。
盼盼不知是愣住了,还是她就是不怕高小敏,直盯盯地看着高小敏,直到我将她拉开时,她仍然扭头看着高小敏。
高小敏也是奇怪,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斜斜地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将盼盼拉回我们的卧室。
我将门关紧,然后问盼盼:“你刚才是故意拿球砸敏敏妈妈的门?”
盼盼摇头。我心一松,还好,她不是那个如雷大卫所说的,生活在怨恨中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高小敏对盼盼伤害很深,也许我自己也一直在怨恨着高小敏,却有意无意地希望盼盼没有在怨恨她,如果刚才她承认是故意,我想我对她会很失望。
这真的很矛盾。
好像人人对自己是宽容的,允许自己做一些想一些不该做不该想的事,允许自己在情感的折磨中怨恨,却不允许别人也如此。
……
高小敏轻轻地敲了敲门,说:“你们今天要早点睡啊,因为今天屋子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不知道盼盼能不能明白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她亲生妈妈田凤的“鬼魂”,可是高小敏的话却将人的耳朵刺的生疼,我说:“知道了!睡着了!你别打挠我们!”
我听到高小敏慢悠悠地踢踏着拖鞋离开。
70.黑棺材其实代表了禁固。
可能是我的胆子就如高小敏所说的,实在太小。人长大了,胆子却好像越来越小了。经过高小敏的反复“提点”,我无法入睡,辗转反侧,脑子里全部都是关于田凤丧礼上的传说。有人说,田凤的丧礼实在冷清,因为是粉妹,即使雷大卫这样在镇上有点“牛逼”的人去邀请,也是许多人缺席,又说田凤的棺材是黑色的。
后来,我从另一个人的死亡,得知黑棺材其实代表了禁固。具说年轻跳跃的死亡和怨气重重的死亡,都必须以黑棺材装敛,因为这样的灵魂割不断对人间的留恋和恩怨情仇,所以不愿去阴间,于是驻留人世,祸害人间。而黑棺材,则可以将他们永远锁在这方小小的空间内。
什么叫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假如人真的有灵魂,又假如真的灵魂有知,又假如黑棺材真的可以禁固它们,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惊醒的那刻,脑子里那些清晰的画面,黝黑的夜里,我独自走在黝黑的路上,不知道从哪里走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看不到路的尽头,只看见脚下,透过黝黑的大地,深处,再深处,那些幽幽暗暗的眼睛……
那些被埋在地底的灵魂……
窗外,一片青白。原来已经天亮了,头很疼,身体困乏,只恨恨地拍自己的脑袋,整晚的怪梦,很累。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已经能看清屋子里的一切,只见高小敏披着睡衣,默默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又自顾自地发呆。
我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始做早餐,却也不好问,只进了洗涑间洗脸刷牙,出来时,高小敏坐在了沙发了,看着我问:“你在做什么?”
我说:“洗脸刷牙,准备上学。”
高小敏咯地一笑,说:“你睡糊涂了吧,这才几点。”
我说:“天都亮了。”
高小敏说:“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天亮了。”
我疑惑地往壁上那坐仿古马头钟看去,只见时针正指在四点。我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夜四点?”再细细地往四周看,真的只是清辉满室,从窗户看出去,看得越远越能感觉出黑来,果然还只是半夜。不由地好笑,说:“真的是糊涂了。这夜怎么这么长啊。”刚刚埋怨自己没有休息好,这会儿精神提了起来,又怨夜的漫长。
高小敏说:“是啊。头七的夜,是格外长的……”
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冷冷地对高小敏说:“你别总是头七头七的好不好?你是在吓我们还是在吓你自己。”她微抬了头看我,一直没有开灯,幽幽暗暗中,只觉得双眼睛向两个黑洞,内中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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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吓了自己一跳,吃惊地往后退开两步。高小敏又低下了头,我定了定神,说:“高小敏,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高小敏说:“我在等。”
我说:“你在等什么?”
高小敏说:“你知道我在等什么。你不愿让我说出来。”
我愕然。她不是在等雷大卫吧?她从来就没有要等雷大卫的习惯。她是在等甫高吧?是的,甫高是我最不愿意提及的一个人。或者……
我猛地想起她在这个夜里不断提及的“头七”,头皮发麻地想:“不会在等田凤的魂魄吧?”
我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跑去,我得承认,虽然她是我的妈妈,可现在,特别是现在,我怕与她呆在一起。
门口冷不防出现的身影吓了我一跳,我惊叫着跳开,定睛一看,说:“盼盼,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盼盼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止不住喝道:“小丫头!快回去睡觉!站在这里发什么傻?”
盼盼说:“姐姐,我想尿尿。”
哦……原来是这样,我拍拍自己的心口,暗自嘲笑自己:“胆子是小到这个程度吗?真的连自己都要嘲笑这样的自己啦。”
带着盼盼去了卫生间,回来时,沙发上已经不见高小敏,她的卧室的门紧闭着,我想,她累了,去睡了吗?没有她的身影的空间,使我的心稍稍轻松了下,长吁了口气,带了盼盼走回卧室,继续这个漫长的夜里该有的睡眠。
71.我曾自告奋勇地为他换过刀片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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