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阿峰为救我被扯拉酒鬼打伤住院,我在医院的长椅上睡了一晚,那夜,我遇到了一个叫李小兔的女孩。
思绪已经习惯了飞来飞去,许多过去了很久的事,会忽然从脑袋里冒出来,重温一遍。
比如,我忽然很想见阿峰,还有扯拉酒鬼,他们怎么样了呢?过的还好吗?
有点冷。
我抱紧了膀子,无来由地,在心里有了个很雄伟的计划。我想,等我真正长大了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时候,能够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的时候,我要去找到阿峰,还有那个没有见过面的亲哥哥,然后我、安安、阿峰还有盼盼,对,还有个哥哥,我亲生爸爸和他在老家的那个女人所生下的儿子。我要想办法将我们全部都聚在一起,开个什么什么的聚会,因为我们曾经共有过同一个爸爸或者妈妈,我们也许不是真正的兄弟姐妹,却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的恩怨情仇,就因为这样,更应该聚一聚。
夜,就在这样半睡半醒的梦想中,渐渐地过去。我是被先前那个女人叫醒的,他的老公又将大小便拉在了便盆里,她捂着鼻子让我去倒便盆,我也是特意地闭了呼息,端了便盆就走,到洗手间时,仍然忍不住眼冒金星,胸闷烦恶,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
中午时分,雷大卫终于回到了医院。那女人见了雷大卫,又是另一套说词,说你的女儿真懂事啊,长的又可爱,有这样一个女儿真福气。她口口声声地夸赞着我,我就算有什么不满,也完全说不出口了。只向雷大卫说想回家,雷大卫担心地看了我一眼,说:“脸色不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摇摇头说:“还好。回去再休息下就好。”
走了两步,听到雷大卫犹豫地问:“你妈,她,一直没来……”
我心里为他悲哀,装作没听见,依旧保持脚步的频率,走出了医院。
冷……
可是阳光很好。
空气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冷,干燥的几乎要成为固体的冷。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庆幸自己终于放假了,可以不离盼盼左右,但又委实不愿回家,家里的气氛太过诡异。
推开门,只见高小敏歪着身子睡在沙发上,好像从我和安安离开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坐在那里,不曾移动过。
我走进她的卧室,取出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她似有所觉,翻了个身,眼睛微微地睁开,轻声地叫:“甫高,你怎么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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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接着“呼”地将盖在她身上的薄毯掀掉,扔在地上。高小敏猛地惊醒,这次是真的醒,却又似乎不知道刚才的事,有些茫然而恼怒地看着我。我却只是发着呆,无话可说。是的,我生气,可我能做些什么呢?事到如今,我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她。
我说:“盼盼呢?”
高小敏说:“应该在睡觉吧。”
我当然知道盼盼在睡觉,否则她这时早已经站在卧室门口,等我过去与她玩耍。我只是随便地说了一句话,去划破我们之间凝固的尴尬。
我将薄毯捡了起来,说:“天气冷,睡觉时别忘了盖毯子。”说完,将薄毯往她怀里一塞,进了我与盼盼的卧室。
盼盼确实还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我是累极了,见她睡着,也不忍心叫醒她,只是爬上自己的床,拉开被子也睡了下去。
……
冰凉凉的身体忽然被温暖包围,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不知道高小敏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她说:“你昨晚上去哪儿啦?”
我说:“在医院。”
高小敏哦了声,就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
再醒来时,已经又是黑夜,见高小敏坐在盼盼的床前,面无表情地盯着盼盼看。我猛地一惊,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答我,一笑,又走出了房间。
78.盼盼快死了!
我睡意全消,而且有些奇怪盼盼怎能睡这么久,就在这时候,却见盼盼猛地睁开了眼睛,却是茫然无神,接着一张小小的脸上便充满了痛苦,身体一下一下地抽蓄着。我不知道她怎么啦,只觉得她的模样让我很害怕,马上将她搂在怀里,发觉她的身体冰凉,不断地颤抖着,夹杂着一阵阵痛苦地痉挛。
“盼盼!你怎么啦!睁开眼看姐姐!醒来!快醒来!”起初,我以为她是在做梦,一个恶梦,但半分钟后,我终于明白,她是病了。
“高小敏!高小敏!你快来看看她,她怎么啦!”盼盼瞳仁上翻,眼睛中只有令人心惊的眼白,小小的身体里似乎又用不完的力气,不肯安稳地被我抱着,又似乎是无意识地颤动,我心胆俱裂,这模样,让我觉得她,就要死了。
高小敏进来看了一眼,说:“是有些发烧吧。没事,你小时候也有过这样一次。”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些黄纸香烛之类的东西,说:“我给她念念,一会儿就好。”
又要跳大神吗?这可是好久都没见她耍过的把戏了,我顺手扯过条被子,将盼盼裹在其中,掠过正在燃香的高小敏身边,向门外冲去。
街上行人不多,原来已经是深夜。
医院里,雷大卫正在签字,那些伤员们所有的手术都是由雷大卫签字。见我抱着盼盼冲到他面前,他疑惑地问:“怎么啦?”
我说:“盼盼快死了!”
雷大卫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低头盯着盼盼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从我手中抢过她,往诊室冲去,一边大叫,“医生!医生!快看看她怎么啦!”
……
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每次每次,回忆起这个令人遗撼痛悔的日子,我的心就总象是被谁用力地挖掉一块,血淋淋地疼。
从那天开始,盼盼再未清醒过。从此以后,她只是用她混沌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沌混的世界,从此没有梦与现实的区别,从此,无人能走进她的世界,从此,她孤独地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小宇宙里,像生活在一个透明的大茧里,别人无法侵袭,她也无法自由地走出来……
盼盼。姐姐,对不起你。
半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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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我和雷大卫从绿洲精神病院归来,医生告诉我们,她是被持续的高烧弄坏了脑子,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医生要求她住院治疗,我和雷大卫异口同声地拒绝,然后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对盼盼的歉疚。
开门的是高小敏,她的身后,站着甫高。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坦然一笑。我将盼盼带进了里屋,听到雷大卫对甫高说:“什么风把甫兄给吹来了。”
甫高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压心头,始终难安,所以手头一松,就立刻赶来给雷兄弟你还钱。”
……
又是还钱。
每次只还几千块,这到底是在还钱,还是找借口往这里跑?我在心里愤愤地想着,却见盼盼低了头,摆弄着自己的衣服,非常用力地将衣服上的装饰品摘下来,扔在地下用脚踩。我说:“盼盼,你怎么啦?”
她无光的眸子似乎看着我,又似乎穿过我看向我无法探寻的地方,我微微地叹息着,“要怎样,你才肯开口说话呢?”
她却忽然地尖叫了起来,杂乱的令人晕眩的燥音就这样弥漫开来,雷大卫和甫高,还有高小敏齐齐地奔到门口,看着盼盼,各人神色不同,却都带着些同样的木然。
就是这些大人。
就是他们,害了盼盼!偏激的念头在盼盼的狂乱中赫然闪现,我站起身来猛地将他们全部推离开,然后用力地关住了门。
79.赤脚踩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紧紧地抱着盼盼,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
盼盼的狂燥症间竭性地发作,更有爬到顶楼做出飞鸟展翅的动作,完全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称高小敏不注意,直接将手伸进滚水锅里捞面条;在雪地里脱光自己的衣服,赤脚踩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的身边几乎是时刻不能离开人,否则意外就会层出不群。没有多久,我与高小敏还有雷大卫,都有些筋疲力尽。新年,是在压抑的气氛下度过的,盼盼似乎是带走了所有的笑声,年夜饭,一家人看着整桌菜,都没怎么动筷子。
安安除了睡觉,吃饭,很少在家。他总有许多借口可以不在家。雷大卫也是,在盼盼久治不愈的情况下,他渐渐地失去信心,而且他的“生意”总是很忙碌,年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每周回一次家或者不回家的日子。
而我,开学了。
那天,我久久地握着盼盼的手,我在想,是不是应该退学在家陪着她,或者带着她一起上学?直至日到中天时,我终于下定决心,跟高小敏打了声招呼,带着盼盼出门。高小敏疑惑地问:“你带着她去做什么?”
我说:“上学。”
高小敏怔了怔,说:“你……为什么?”
我说:“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而且……”我转身冷冷地看着她,“她在家会打挠你的好事,她不在,你尽可以自由地做你自己的事情。”
高小敏的脸白了白,堵气地将门狠狠地摔上。
我带着盼盼上学的事,自然是平地起波澜,况且她是个“有很大问题”的孩子,老师严肃地拒绝盼盼随我进教室,同学们也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地议论观察着盼盼,盼盼在许多意味不明的眼神泰然自若,她有自己的世界,这些人的目光即使象刀子一样犀利,也无法刺穿她的世界,这多少令我有些安慰,也更坚定了我要带她在身边的决心。
我跪在了老师面前。
我说:“求你。让她和我一起上学,我可以保证她不捣乱。”
老师用力地要拉我起来,我不起来,摔倒在地,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再怎么求也没用,学校不会答应你整天带着一个小疯子旁听。”
我蓦地爬了起来,猛地推了她一把,她狼狈地退后,靠在墙上才算稳住身形。我将刚刚领到手的新书哗啦啦全部都倒在地上,抖了抖空书包,我说:“不上了!”
老师气的脸色铁青,我在她默默地咒骂声中,带着盼盼离开了学校。
……
直到,雷大卫出面用钱解决了这件事,我才又回到了课堂,并且盼盼也被同意跟在我的身边。令我惊异的是,她对学习居然有很浓厚的兴趣,特别是语文课上,老师让同学们集体朗诵古诗古文的时候,她会听得很认真。我发现后,便在闲暇时一遍遍地读诵古诗古文,有时觉得她在听,有时又觉得她是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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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忽然有那么一天,我早上醒来,就发现墙壁上划满了字,居然还很中规中矩,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居然是一首李太白的诗,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直直地站在床上,手中拿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课堂上取的粉笔,满手粉白,眼神痴然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我没有打挠她,只是悄悄有地下了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我想告诉高小敏,盼盼不是傻子,她可以学习。我想告诉雷大卫,盼盼其实很聪明。
然而,房间里静悄悄的。
高小敏不在,桌上摆着两份做好的早餐。
雷大卫当然也不在。自从盼盼出事,他对这个家的眷念已经减少到最低程度。
安安更不在。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有些失望地回到卧室,盼盼却躺在地上,原来她从床上跌了下来,好在摔的并不重,不待我扶她,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然后就坐在床上发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整天呆在家里,教盼盼读书写字,可是她又完全地不上心,在她自己那沌混的世界里茫然四顾,却终于又默默地回归,无知无欲无求无悲喜的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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