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般川流不息。
小罗拍她一下:“……嗳,你说对吗?”
何浅恍惚地从文艺独白里挣扎出来:“什么?”
“和赵总说话的那个,据说已经是区域副总了,这么年轻就做到这个位子不大可能,八成是老总什么人吧。”小罗看向何浅刚才注目的方向:“长的倒是不错……”
“也许。”真是可笑,兜兜转转,居然身处一家公司,一直以为避开所有繁杂的过去,不经意间却回到原点,万幸将来不会另有交集。
他发表致辞时,她借故去洗手间,避开主席台上那双犀利的眼睛。万分之一被认出的可能也要掐灭。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旧衣服里全是过去的点滴,然而回忆的味道再好闻,也不会再穿上身。何浅是狠心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咬咬牙,没有迈不开的步子,迈过去了,虽然遗憾,却不怀念,更不会退后。
散会时已经九点,何浅和小罗自然归赵总护送回家。
点几次火,居然毫无反应。车坏了。
这下连赵总都要打车回家,三人无奈地下车,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面前,驾驶座上的男人按下车窗:“赵总,车出问题?”
可算得了救星,赵总笑呵呵地说两位美女魅力太大,我的车钻地缝去了。
小罗咯咯笑,何浅笑不出来。
打开车门时还是犹豫的,上还是不上?不上说不过去,反而怪不得人家乱猜,上,实在心乱如麻如坐针毡。事到如今终于相信自有天意,今天的窘然正是对她当日不告而别的惩罚,既然是惩罚,那么领受好了。
好处是还有两人作陪,坏处是很快两人就下车了。
赵总家和酒店仅一街之隔,小罗也是市区周边就拜拜,剩下何浅,少说还有半小时车程。
车里很静,不知为何霍成没开音乐,这样的相逢和独处,不觉得尴尬吗?何浅望向窗外,也许,早已忘记,毕竟三年,不忘了她这个人,也忘了发生过的事。路灯光亮如昼,不断闪现眼前不断更替,高架桥上几无车辆——也许自己不过是出现又消失的无数盏路灯的其中一盏,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她甚至觉得霍成故意,明明几句淡漠的客套就能化解尴尬,可是他不,任由沉默散发窒息的气味。
“环城路还是东湖路?”岔路口,霍成忽然问。
何浅回过神,说,走东湖近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霍成轻声:“上班这么远,不觉得辛苦?”
住得宽敞就行,我不喜欢靠近市区,何浅说,再说离我老公单位也近。
霍成微笑,相比三年前并不是没有变化,何浅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多出的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和依然率气的笑容,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忘记这笑,没有,她曾说他的笑是阳光,可脱不了那份玩世不恭,像乌云金边,不看遗憾,看了也不见得多美。那是诱惑,只是诱惑。
我不喜欢被诱惑牵着鼻子走,何浅对自己说,我只喜欢实实在在可以抓住的幸福,哪怕它少,胜在摸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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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会场时就认出你,怕认错,一直没打招呼。”霍成终于打开音乐,并不出众的女声,轻缓的调子,胜在唱得从容,一字一句并不泛滥的温柔。
“混得灰头土脸,难怪你不敢认。”只好敷衍。
车窗上落了几点雨,雨滴不大,不知不觉竟也布满整片玻璃,湿气无孔不入钻进紧密的车厢,夏末秋初,暑意未尽凉意袭来,眼看骄躁的夏天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也就过去一次少一次。
开到小区门口,何浅说这里就可以。
霍成坚持开进去:“附近太黑,我看你进楼道。”
车在居民楼狭窄的空隙中穿行,好不容易挪到单元楼底下,当然也没必要请他上去坐会儿,何浅开门,说一声谢谢,就要关上。
“何浅。”霍成突然回头,缓缓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这几年你过的好不好。”
介意,可对方眼神真诚不像作伪,此人多数深不可测,少数至真至诚,何浅承认每到这时她都无力抵抗,这是软肋,除非拆除这根肋骨,否则别无他法。微微一笑:“不好不坏。”
环视一圈简陋的旧楼,霍成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半晌终究只低低说了句那就好。何浅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再回头时,看见黑色奥迪尾灯闪烁一下,很快消失在淅沥雨夜的雾霭中。
第三章
苏明回家时何浅正专心对付昨晚穿的珍珠色小礼服。
“用盐没效果,用生姜怕变色……”十分小心,裙角还是溅上几个黑点,有人在楼道口停过车,雨水里似乎还有点儿机油,越洗越头痛:“借梅姗姗的衣服,弄不掉怪不好意思的。”
苏明放下行李,卷起袖子接过妻子的活计:“你的电视剧快来了,去吧。”
何浅放心地交给他,临走扒在厨房门框上问我的头发好看吗?
好看,苏明头也不抬地,半长的蓬松一点的头发也很适合你,脸型标准,做什么发型都好看。
即做出肯定,又说出理由,在自己的训练下这孩子越来越上道了,何浅对份这答案很满意,嫣然一笑看肥皂剧去了。
真的,想来想去自己向婚姻索求的无外乎就是这份宠溺,除此之外,稳定的收入和足以应付日常的开销,苏明哪样不能给?现实不是给人量身定做的衣裳,瘦一点肥一点,不能改,改不了就忍,忍不了就忽视,忽视不了就没办法了,上帝也救你不得。毕竟是女人,混了几年世界,对这话愈加有体会,毕竟是女人啊,有人宠有人爱,衣食住行过得去,顺心的比不顺心的多,还求什么?又不是无知少女,成天幻想王子拯救。
那一点伤感,重遇霍成以后的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怀与悲哀,算得了什么?从认识到分离,那个人一直是何浅生命的旋律中不和谐的小音符,潜意识里早已承认他的存在并且习惯,时隔数年再次弹奏,错音已经被掩盖得那样完美,几乎分辨不出。
每个月初的第一个星期一被心照不宣地定为发饷的日子,照例应该兴致格外高涨,何浅进门时却发现今时与往日不同,除了打印机的声音,办公室里四位仁兄简直鸦雀无声。气氛低落,闻都闻得出来,何浅一边坐下一边问经理刚才来过了?没人说话,只有一人冲他摇头,其他都面无表情脸跟打蜡了似的,何浅就不再问了。
有些事你不问,反倒有人主动透露,本来几个人的办公室就不存在什么秘密,很快何浅就知道公司要裁员。
公司在华一个总公司三个子公司,南部市场始终拓展不开,全靠中部和北部的销售补漏,大概补怕了,老总大笔一挥,撤退,挥师华中,江南不留爷,自由留爷处,挪个地方稍作整顿,又是一条好汉。大队人马迁过来,除了恋窝不愿动的自己走人,剩下三分之二,这样一来原本设在此地的门市部就显得多余,论人力与能力都无法和整个南部分公司抗衡,何况公司编制臃肿,机构庞大,早有精简的意思,一个不起眼的门市部,留着作甚。
当初是有传言,很多人只是谈到为止,都愿意认为那只是传言,谁知今日成真。
中午经理大驾光临,脸色比手下好不了多少,宣布近期进行一次考核。事到如今有什么可考核的,自然是寻找裁员的借口,裁就裁嘛,还把过错往员工身上推,看,不是我不要阁下,而是阁下能力不足。
最高兴的是小罗,老公是外科医生,这份工最大的贡献就是给自己赚点儿衣裳钱,食之无味,毕竟早出晚归占用大部分时间,弃之可惜,毕竟是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衣裳钱也花老公的,气不壮。不过和腰杆子直一些相比,起早贪黑的痛不欲生要恐怖得多,职业女性,说出来好听,做起来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何浅一边听着小罗将要付诸行动的旅行计划,一边和其他三个人养家糊口的男人一起苦水往肚里咽。
出来混哪有不累的,身累心更累,累起来也发过狠,迟早辞了这份鸡肋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每天早晨起床时默念的不想上班一样,属于无害的魔咒,哄哄自己罢了,如果真有一天无须早起上班,不晓得是怎样的恐慌。不是被轰去了魂魄六神无主只差自杀的恐慌,而是生命中无形的重担被卸去了,舒舒服服喘一口气,喘完以后,除了发愣不知道接着做什么,想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始终一片空白。
空白杀不死人,可它会延伸,不知不觉布满整个身心,或睡或醒,或喜或悲,轻飘飘落不下来。
何浅对苏明未透一言,回家以后照旧听着厨房里的流水声看八点档。她想平静,平静才能思考,虽然思考无用。刻意制造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生活节奏,她相信凭自己的演技苏明看不出来,又奇怪自己干嘛要瞒他,也是,小伤小痛嚷嚷出来获得抚慰,有益身心,太大的伤口,只让人本能地掩盖,自欺欺人还是出于别的心理,不得而知。
家事做完,苏明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妻子,说你今天很累?
何浅问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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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都垮了,苏明笑说,大难临头的样子,怎么,犯什么错误被领导批了?或者说将要被领导批了?
“哪有哪有。”事已成定局时再告诉他不迟,说早了无济于事倒让自己情绪失控。何浅对自己叹气,一切不曾发生,不曾发生,生活还是老样子,不是吗?
像催眠,一个劲告诉你该睡了,果然就睡了。
“困了?”苏明侧过身子,端详她挂着莫名忧虑的白皙面孔,电视光线闪烁下她的睫毛黑而微翘,静静垂于眼脸,投下淡淡阴影:“唉,真的累坏了。”累坏美女,罪过也,楚楚动人到你甚至不敢过去惊动,包括压制立即吻上去的冲动。
说累,倒也不是,三省自身,发现每天做得并非种地扛货的体力活,不该累,可下班回家或坐或卧,委实筋骨酸痛,头脑沉昏,半点儿不愿琢磨额外的事。何浅曾经把这种感觉总结为“心累”,又结结实实被自己酸了一下。
累不可怕,最怕的是永远没有休息的机会。有人的生活一张一弛,有快有慢,而我的生活为什么绷得像根弦一弹就断?何浅突然睁开眼睛,满眼不甘刚好喷溅出来,正对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苏明。
眼前人似有所感,不知所措地怔了怔。
可笑,她立即笑了,算得上自嘲也算得上释然。都是自己的选择,谁也没有逼谁,就像爱一个人,爱,并没有人逼迫吧?所以付出、回报、感动、伤害,都是猜不到开始也猜不到结局。爱的世界里,付出与收获丝毫无关。
都是失业闹的,不然好端端的怎会怨命?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差点儿做了个恶梦……”
“这个周末不会再有应酬了吧,陪我逛逛金店?”握住她温热而纤细的手,手心微湿,看来真是做了一个不怎么样的梦,苏明决定说点儿高兴的:“这么好看的脖子,不挂点儿东西,上帝也要惩罚我。”说着,在她的颈上轻轻一吻。
愕然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别了吧,得花钱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又一想金价断然不会跌,既然苏明有这份心,买回来当固定资产也好。何浅心中顿时甜蜜,世上没有不爱首饰的女人,最关键的是,不能每次重要场合都借梅姗姗的啊。近来年纪渐长,不太适合继续出演灰姑娘。
“谢谢。”
“这句话,真不晓得怎样回答才好。”
“不止是这个。”何浅把头埋进他的臂弯,不止是这个……谢你爱我,然后与你拥抱,温暖胸膛挡住整个世界的风雨。
失业的恐慌在这一秒烟消云散,未来怎样,管他呢,有苏明在。
浅浅,苏明低唤。
“嗯?”
“……要个孩子吧。”
一下从温暖怀抱中挣脱出来,何浅瞬间有种被雷劈到两次的感觉,当然,她可以像上一次一样搪塞过去,问题是这一次苏明的语气像极了某种深谈的开场白,而且与上次相比,格外严肃,甚至凝重。
原来刚才的甜蜜只是饵,对了,神说,一切甜蜜都有代价,所谓幸福只是想象。
第四章
何浅完全不用动脑子,轻飘飘地问:“苏明,今天去你妈那儿了吧?”
“妈来这儿。”
哦好,都一样,母子俩商议什么,更加不用动脑子,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不由得何浅不感叹,妈的好儿子,儿子的好妈。
苏明哭笑不得:“我是怪你岔开话题好呢,还是夸你讽刺功夫见长?”
争吵无益,那么,我们说理,平心静气地说理,然后你告诉我,理之外还有个情,一万个理字抬不过一个情,于是就这样明白,和丈夫以及家人,是永远无法正常沟通的了,于是就这样增长一份见识——所谓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堪比绝症,无药可医。时至今日,多少次斗智斗勇,终于领悟到苏家人的逻辑,可惜为时已晚。
所以是不是要放弃良性沟通?
何浅回忆,当年结婚也有过类似情形,只是苏母并没有施展现在的“夺命追魂催”,苏家人知道自己没有为儿子准备一套现成新房的能力,所以对县城上来的何浅虽不甚满意,倒也挑不出太大的刺,毕竟模样不错,看着斯文得体,带出去不算丢人。直到婚前何浅提出二人单过,苏母第一个反对,态度明确——又不是本市没房,这两室一厅,八十平米的房子,难道不能住人?虽是旧楼,装修一下也就是了。再说苏母舍不得儿子,从小到大都看得见摸得着,结婚了,反倒隔三差五翘首企盼?什么逻辑!放着现房不住,挑三拣四,又不是千金小姐,钱多到没处花,租什么房!有本事嫁入豪门,有的是高级别墅贴身保镖名车接送。
越谈越崩,最后苏母咄咄逼人,板着脸说出去租房倒没什么,只是将来有了孩子,每月房租都是雷打不动的一笔支出,开销如何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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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浅淡淡地说,伯母,我们不要孩子,苏明也同意的。
没有千般滋味在心头,那时怕也是百感交集了。仿佛那一刻,苏母已看清这女人必将左右儿子的一生——她是那样气定神闲,相信这男人已尽在掌握。预感完全正确,在母亲的质问下,苏明承认和未婚妻有过约定,内容同何浅坚持的条款一模一样,单过,以及丁克。当苏母双眼含泪地请求儿子解除婚约时,一向听话的儿子竟然咬紧牙关坚持到底,执意拉着何浅的手走入婚姻登记处。母子几乎决裂,冷战持续到结婚一年以后,夫妇二人给足台阶,苏母这才作罢。
好戏轮番上演,演完一出,苏母不过瘾,又来,至于接下来比他们更不讲理,还是索性闭目装死,尚在斟酌中,不等斟酌出结果,苏明又道:“浅浅,我一直认为你明理大度,从不任性,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长辈相处不好?这么多三代同堂,别人是怎么过的……我不是拿你和人比较,但是大多数女人都能做到的事,比之优秀的你反倒做不到,我觉得奇怪。”
看来今天势必掰开揉碎秉烛夜谈了,还侥幸地认为这个话题今后不会再露头角呢,何浅冲天花板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承蒙夸奖,愧不敢当。”
虚虚实实绵里藏针,苏明不擅此道,只好沉默下来。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孩子?”
“当然。”忽然听她这样问,以为是回心转意,苏明语气里下意识带着惊喜。
“那很简单。”何浅停了停,接着慢悠悠续道:“领养一个,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苏明不等她话音落下,就说,血浓于水。
说完,看着妻子,发现妻子也目不转睛注视他,目光坚定,漆黑眸子里似乎藏有丰富内容,闪烁不已。是,血浓于水,他说她奇怪,她就引导他说出答案。血浓于水,儿子和父母共同生活全无问题,儿子和妻子与父母共同生活问题百出的原因。
还须多说?再说,就撕破最后的窗纸,冷风飕飕吹进来。
是报复吧?他给她下饵,她还治其人之身,打蛇七寸。精准,女人的天分中很值得崇拜的一项。
“最后一次,浅浅,最后一次让步,可以吗?”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曾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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