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房子他只看了一次,就定了——离院里近,方便加班。 杜衡冲完凉,想一想,从衣柜里拿出颜昇的白色衬衫,光着脚穿上。
颜昇已经在灯下看书。《建筑,思维的符号》,买了很久,一直没看完。
她从后面抱住颜昇,用嘴贴住他的颈——她知道他这里最怕痒。
但颜昇把她扣住的手解开,“你这样何苦?”
杜衡沉默不语。
颜昇终归是不忍心,换个理由说:“我最近忙。”
忙的话怎么还会有时间慢慢看书?但她即刻离开他的背,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就进了房间。
何苦?不到最后一刻,是苦是甜谁都不能定论。
因为原单位领导的举荐,加上颜昇之前几个项目在业内口碑良好,过来后各方面处得也不错。刚过两个月,他就升了省院在本市分院的副院长。
头衔听起来好听,其实也和省院直属的副所长一个等级。院长是个老学究,高校老师出身。老头为人很好,凡事都放手交给颜昇。手下年纪都比他小——他们这一行,做久了大多跳出去自己单干了。因此,他这两个月在工作上倒是神清气爽。
晚饭是杜衡做的,听说颜昇做了副院长,坚持要自己下厨。忙了好一阵,万事俱备,才叫颜昇上桌。
“你以前从不进厨房的,叫外卖和下馆子不是你的两大法宝吗?”颜昇问她。
“人是会变的……”杜衡把筷子递给颜昇,“而且你工作就不定点了,如果吃饭再吃不好,那怎么行。”
餐桌上方的灯光,暖暖地泻下来。颜昇垂着眼帘吃饭,长长的睫毛在下眼周映出薄薄的阴影。
他说:“杜衡,我怎么想的,你应该都看清楚了。”
杜衡继续挑着鱼刺,眼皮也不抬,“我很糊涂,一点也不清楚。颜昇你别说了,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青梅竹马是感情,日久生情也是感情。我说了就不改的,你到哪我到哪。”
“你觉得这几年你过得快乐吗?”他忽然问出这个熟悉的问题。那天,赵真颜问过他:颜昇,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这个问题把他打败了。
“很快乐,偶尔不开心,但很短。”杜衡没有撒谎。她把挑过刺的鱼肉夹给颜昇,这也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体贴。
“别跟我聊这些深沉的话题。你啊,脸上没皱纹,心里快有了。”杜衡笑起来的时候,真的非常好看。
“那就好,至少总还有开心的人。”颜昇略一沉吟,突然说,“你妈妈中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不是我,换了别人,她是一定舍不得女儿到外地去受苦的。”其实杜衡的妈妈还说了很多,说杜衡这几年为他吃了很多苦。
杜衡的眼里泛起泪光。
“不如,我们结婚吧。一起努力一次,好好在一起过生活。”颜昇轻声说。
杜衡没想到情势转变如此快,她片刻迟疑后,重重地点头。
隔天,颜昇买了一只戒指,算是求婚戒。给杜衡的时候,杜衡想即刻戴上,但指环稍小。她依然很开心,“虽然求婚不浪漫,但是婚礼我来把关,务必要补回来。”他看着杜衡开心的样子,答应说:“都由你,你来定吧。”
3
四月,寒意已经远走,雨水还没赶到,天地清明。
怪不得梁太要叹“你是人间四月天”。
赵真颜的四月天却是黑茫茫的,望不到尽头地改论文、改论文、改论文。方鸣大概是最严厉的导师,第一稿交上去时,他问道:“你花了几天?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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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63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3)
“9天。”赵真颜讪讪地答道。
“你用了多少时间,我一眼能看出来。”
第二稿交上去,他问:“你写转移支付就转移支付,扯那么多政治干吗?又不是去报上发表,图个花哨。”
第三稿他挑剔道:“既然可以找得到oecd的原报告,为什么引用中译版?”
“来不及了。”
“你可以少睡点觉。”
她似乎越来越犯困,午休后怎么也爬不起来。
等到四月快要翻过去,方鸣也终于勉强答应了赵真颜可以送审。她长呼一口气,爬回床上。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了她。
一串莫名其妙的号码,不消说,这样的来电就是刘颐了。她在国外,用的网络电话打过来,虽然时滞现象比较严重,但胜在便宜得要死。
除了时滞,声音也比较缥缈。刘颐飘忽忽地说:“你最近忙什么?”
“瞎忙瞎忙。”她用实习时学到的敷衍必备词汇回答刘颐。
“我看你的确是瞎忙活,颜昇要结婚了,你在干吗呢?”
“结呗。”她稀里糊涂地说完,坐起来,头却格外晕,“谁说的?”
“我在网上碰见袁阳了,他说他到时也去喝喜酒。五一那天。”
“……”
“他不是去你那里了么?怎么又转回头结婚了?你都干了什么?”刘颐的声音这下不缥缈了,真切而郁闷。
赵真颜还是不回答,就问了一声,“几号了?”
“等我加上时差先……嗯,4月30号。”
“哦。”
“你哦什么哦,他没告诉你?”
“没。”
“唉,你呀,他对你多好啊。”刘颐抱怨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赵真颜终于说了一句超过三个字的长话。
“你高三胃炎住院那次,你还记得吧。有一天大清早,我们还在早自习呢,他忽然站到窗户外面,叫我出去。然后一整个早上婆婆妈妈,无非就是让我保证,要督促你好好学习,要督促你按时吃饭。还拿着你的测验卷骂了一通,说你怎么这么笨。我都服了他了,翻来覆去说了一个早上,一直到上第一节课,害我早饭都没吃。”
……
“不过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了。以前我给你算你的命格,总是算不清楚。因为你天格太差,是一生孤苦漂泊的命,可是你的总格又特别好。那天我猛然醒悟,去算了颜昇的命格。原来是他,他改变了你的地格和人格……所以我后来跟你说,你不会‘不系之舟’了。”
“不系之舟,是漂泊孤苦的意思?”
“是,你看你总说些不吉利的话。我再次警告你,话是不能乱说的……我又八卦地给你们算了姻缘,都是很好的啊……所以我听说他要和别人结婚,连带把自己都否定了,我算卦一向很准的,你知道。”
“半仙,你说话能不能慢点,我头晕。”赵真颜已经自床上爬下来,靠在柜子上,依旧有些晕,“不行,想吐,你先别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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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胃里有东西翻涌上来,她飞速冲到洗手池,却只是干呕两声,吐不出什么,声势吓人。
刘颐笑她,“你不是有了吧。”
水龙头里哗哗的水流仿佛都浇到她的头顶一样。
赵真颜联想到自己最近的各种反常,心里急起来,“你这个乌鸦嘴,别乱说话……怎么办,怎么办,我根本没有想到。试纸,我要去哪里买试纸。”
刘颐也愣了半天,“……大概,药店应该有卖吧……你,你……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不要你了。”
“刘颐,我有点害怕,你打电话不贵吧?”
“很便宜。”
“那就好。你别挂,我一边走一边给你打。”她一只手穿好鞋,砰地夺门而去。
半小时后,刘颐已经在殚精竭虑地安慰赵真颜。
“没关系的,都什么年代了。你也24岁了啊,有人24岁小孩都打酱油了。孩子的爸爸是谁?你们准备在一起的话,孩子留着也行,反正你快毕业了,现在大学生结婚都是合法的啊。要是,要是不准备在一起,无痛人流也很方便。”她边说边觉得自己像妇科医院的托。
“你说,会不会验错了?”赵真颜半晌才幽幽说道。
第三部分 第64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4)
“几率比较小,但也有的。不如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我马上去,晚上你再给我打过来。”不管是半仙还是骗子,她死死抓住刘颐不放。
医生看完检验单和b超片,语速飞快地说:“嗯,11周了,胚囊发育良好,着床也很好。你注意休息和饮食,注意千万不能感冒,不要再养宠物。吃叶酸片了吗?没吃啊,没吃给你开一盒。现在还不用补钙。你去建个档吧,以后定时来检查就好了。下一个——”
赵真颜听得云里雾里。她晕乎乎地走出医院,在等车的时候,又看了一遍b超单,黑白的图案,当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刚才b超师心情不错,还指给她看,喏,就是他。
怎么那么小啊。她看看自己的小腹,的确也是平平的。
赵真颜验完试纸后,就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她的头脑里没有任何思想,心里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空空落落的。
她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下来。其他人都没有回来,她就在黑色里关上门,换了鞋,换了衣服,爬回床上躺着,也不开灯。
浓黑的夜色伏下来,贴着她的皮肤浩浩荡荡地爬过去,慢慢的,她觉得有些凉意。想起医生说的“千万不能感冒”,她慌忙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上,手却不自觉地捂在肚子上。
刘颐信守承诺,再次打电话过来。
“怎样?这下铁板钉钉了?”
“嗯。”
“你有跟那个男的说吗?”
“没。”
“你不打算说吗?”
“嗯。”
“便宜那小子了。”
“……”
“那你尽快流掉,超过3个月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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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别再用那个词,我听着肚子疼。”赵真颜求她。
“‘流’?好,我不说,我说拿掉行了吧。你赶紧去,不然有你受的。”
“我……我没想过要不要。”赵真颜自己都被这想法吓一跳,但话一出口,她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从确认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没想过不要,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她也没想过。
“我崇拜你,你想当单亲妈妈?那我给孩子当干妈、教母、奶妈,反正什么都是我。你有规划过以后吗?你得找一份不太忙的工作才行啊。靠,哪个男人这么走运,跟你上床,你还给他生孩子,还不用他付赡养费,他凭什么啊……”
“刘颐,别说了,是他。”
赵真颜没有说出名字,但刘颐的水杯还是砸在地上。
在这样一个四下里暗摸摸的夜里,电话里一点点地沉默,就好像过了很久。
赵真颜再次问:“今天几号?”
“30号。”刘颐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画面。
赵真颜在用座机拨电话。
“他关机了,现在几点了?”
“等等,我加个时差,噢,应该是晚上10点。”
“那也赶不及最后一班飞机了,我赶明早的吧。我得早点睡,先挂了。”赵真颜终于恢复了正常,表达、语气、逻辑无一不正常。
这个疯狂的画面正在被赵真颜证实。
刘褻aoig 了起来,“等等等等等——我只听过落跑新娘,没听过落跑新郎。你准备抢过司仪话筒,深情地说‘我们有孩子了,你别结婚了’,是吗,太兴奋了,我多想亲临见证。”
“去你的,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怎么办?”
“我得在婚礼前找到他。”
“告诉他你怀孕了,是吧。然后他就痛哭流涕。”刘颐又开始想象这个画面。
“才不是!”她学会了他的口头禅,“我暂时不会告诉他的,那样好像我在威胁他一样。”
“这是事实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意思。等他那边处理好了再说吧。”赵真颜说着说着,声音柔下来,“反正即使不说孩子的事,他也会听我的。”
“你有把握?”
“当然。假使我开口,他一定会听我的。”
“我现在,觉得那个新娘有些可怜。”
“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你毕业论文答辩呢?”
“先不管了。”
“那去了省城之后呢?还回这里来吗?”
第三部分 第65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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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去哪都行。”
“可你们好像不能结婚的啊。”
“那就不结,有什么关系。”
“赵真颜,我重复一遍,我崇拜你,你真男人!”
“去你的!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要收拾好东西,看看这么晚还能不能订到票,明天还要早起。见到他,我再给你电话。”
刘颐听到那边的电话断了。她忽然想起,赵真颜并没有她的电话号码,一直以来,都是她打到赵真颜手机上。
水杯破碎的瓷片,静静躺在地板上。
赵真颜很快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她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包括学士学位证书、身份证等所有证件,她甚至还记得带上了医生开的叶酸片。
最后,她在电脑旁边的小藤筐里,在那些糖果甜食下面,拿出那两张火车票。
那曾是她所有的甜,所以她放在这个象征甜蜜的藤筐里。
她把两张褪色的火车票放进钱夹。
“2513次,开往桂林。”
颜昇,我们走吧,不回来了。
4
清晨6点,空气湿润浸凉,轻轻的风,薄薄的雾。赵真颜一个人走在宿舍山下的坡道里,竟然有走在仙境里的感觉。饮仙露、吸醍醐,大概就是这个滋味。
赵真颜所有的行李,其实才装了半个行李箱。但她总觉得,这是一件郑重的事,非得要一个拉杆箱,才有出远门的样子。昨天那个好心的b超大夫见她穿着一双有一点跟的皮鞋,提醒说,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穿平底鞋。于是,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平底船鞋。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鞋的原因,她的步履也轻快起来,垂在肩上的头发,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而在肩上一扬一落。
颜昇说得没错,她一向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只有面对他,才会循规蹈矩。屈志远说得也没错,她就是个外表乖巧,实则无所畏惧的人。他们都说得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她至今厌恶他那晚的举动,但既然有了小生命,权且原谅吧。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多么善解人意,选在他结婚之前提醒她——你们不可以绕来绕去,不可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敌逃我追了,老是这些戏码,你们烦不烦啊,你们得给我一个生存的环境。
这样乱想着,她差点要笑起来。
她把手轻轻放肚子上,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谢谢你。”给了我勇气,一种在他面前也胆大妄为的勇气,一种真实面对内心的勇气。
写着“早餐工程”的早餐推车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着。她拍拍头,心说糟糕,怎么会忘了吃早点呢。从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会懒得再吃,但今天她认真地买了一杯豆奶和一块蛋糕。
卖早点的阿姨被今天头一个顾客吓到了,因为她一边满足地吸一口热豆奶,一边露出花痴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你看,我不白谢,我来犒劳你了。”阿姨抖抖索索收了钱,把车推远了一些,心想遇到个疯子。
她打开出租车门,叫醒候客的司机,“师傅,去机场。”
一路上,赵真颜和司机说个不停,从回空补贴是否合理到她今天样子好不好看。一般是出租车司机有话痨,今天遇到一个乘客有话痨,司机都激动坏了。一大早,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搭车,还拼命说拼命笑,让他预感今天一整天都会有好心情。于是到机场的时候,他主动减掉了尾数。下了车,赵真颜心里说,我从此荣升“司机杀手”好了。
她的座位在中间。靠窗那个胖子比她后到,挤进去的时候她差点发火,一手护住自己,一手用力抵抗他扑面而来的身躯。
机上的提醒广播已经放到闽南语版,“航班马熊就要起灰……”她来此地已经7年,这句话还是听得懂。“马上就要起飞”,还能有比这更动人的语句吗?
只可惜她忽然又反胃,扶着前排靠背差点没吐出来。胖子不计前嫌,帮她把纸袋打开,递给她。
“我妻子也怀孕了。”他笑得爱心萌动。
“我只是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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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起飞呢,你晕什么,刚才还护着肚子。”他拆穿她。
第三部分 第66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6)
赵真颜笑起来,“谢谢你,如果你宝宝像你,一定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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