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再有终南山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何处再有终南山-第19部分(2/2)
颜倒是的确没想到。“富布勒”是美国几所知名大学联合设立的访问学者计划,名额极少,全国就几个。她当初连申请的念头都没动过,还是科研秘书催着她报的名,浑浑噩噩去北京面试了一次,就再无下文,哪里想到会真的通过。

    科研秘书很喜欢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姑娘,点破道:“东南地区只有一个名额,是方院长推荐了你。”

    这几年院里几个老领导先后退休,方鸣接任了院长。论理说,方鸣是她的硕导和博导,举荐她也在情在理,可她从没为这事找过他,他这样尽心,就显得很突兀。

    赵真颜找到方鸣,说了好一通感谢。方鸣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意味深长地说:“你应该谢屈志远。”

    “他?”赵真颜还的确有些意外。

    “是他跟我说,你这两年不似过去开朗,或许应该出去散散心。‘富布勒’名额极少,他在北京那边也找了很多关系。”

    “呵,你们串通好把我弄走是吧。那好,我谢完您,现在就去谢他。”

    “你,究竟有多久没有见他了。”方鸣见她毫不知情,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他病了你不知道吗?”

    赵真颜心里一沉。她是知道他病了的,但一直以为只是小病。究竟多久没见他了?最后一次好像还是他来机场接她和满意。那也应该是一年以前了。这两三年,她因为悔婚的愧疚,很少主动联系他。反而是他,心无芥蒂地关照她,而且不似从前那样带着某种目的性,只是像一个多年的老朋友那样待她好。在她遇到颜昇之前,他们其实是经常见面的。而后来,她见他不再打来电话,还以为是他有意让出空间给颜昇。

    yuedu_text_c();

    她见方鸣脸色沉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试探着问:“不是说腰椎病吗?”

    “不是。刚开始是神经性脊髓炎的症状,可是怎么医都不好。整整半年了,越医越严重,现在,现在腿已经动不了了。”

    “去上海或者北京看过了吗?”她不住地埋怨自己没有早去看屈志远。

    “请了国内最权威的专家来,都束手无策。”方鸣忽然叹口气说,“他已经在医院呆了半年了,现在十分消沉。我和他父母都建议他去国外治疗,可是他自己好像无动于衷。真颜,或许你去劝劝他?”

    赵真颜二话不说,要了地址就奔赴医院。

    这是一所康复医院,环境和设施都算上乘,只是赵真颜心里在发堵——为什么是康复医院?

    一进门,见屈志远半靠在病床上,并未见有多消瘦,她还略略宽心,只是轻声地说:“你还骗我是腰椎病。”

    “不能怨我,刚开始医生也这么说。”屈志远按了铃,示意看护给赵真颜倒水。

    赵真颜心里一痛,难道他连倒水都不能够了?她接过水,没话找话地说:“这里环境很好。”

    “嗯,开始都在那些三甲医院,吵到不行。即使特别给我安排了vip病房,外面那些的声响都让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到这里来就好多了,像是提前进养老院呵呵。”

    这番自我解嘲的话让赵真颜很不能适应,她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到康复医院?进了康复医院就意味着放弃治疗了。屈志远你几时这样孬了?”

    屈志远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不知道,每来一个专家,动一次手术,我的状况就要遭一些。第一个,让我从站着变成坐着,第二个,让我的腿从有知觉到没知觉,第三个,让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你说。我还敢治疗吗?”

    他气定神闲地说着这一切,让赵真颜怎么都不信他的病已经恶化成这样。她强堆起笑,故意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别吓我。”见他毫无反应,情急之下拿起床头拴着的记录笔,装作玩笑地朝他手背上戳下去。这一下太用力,要是旁人早就跳了起来,但屈志远仍然纹丝未动。

    赵真颜这才相信了,慌不择言地说:“你上次来,都是自己开着车来接我们的,怎么……怎么……”她一张嘴,眼泪早已流了下来。

    “别哭了。你看,我这床跟前,已经接了好多泪珠,都要砸出一个坑了。”屈志远的语气依然很轻松,“我现在只庆幸,还好你当时没有嫁给我。”

    “你胡说什么呢!”赵真颜想着方鸣的话,“听说你不肯去国外治疗,是吗?”

    “我爸妈觉得,有一丝希望就该去试一下。可医生也说过,这病最忌讳挪动,何况还是那么远的路。我总想着,也许哪一天一觉醒来,就会突然好起来。”

    这一番话,根本不是从前那个屈志远会说出口的。从前的他,极端理性,从不清谈,从不虚妄。他之所以会成为现在的样子,这中间该经历了多少希望到失望到绝望的历程。这种历程她也曾几度体会过,深知那种折磨的非人程度。

    “你别做梦了。”赵真颜毫不留情面,“你这样讳疾忌医,恐怕我下一次见到你,你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喂,你这是来安慰病人的吗?我哪痛你往哪戳。”屈志远的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痛楚,但强撑着不在她面前难过。

    赵真颜的脾气上来了:“你必须去啊。我不知道其别人建议你去哪里,但你不能一直呆在这种康复医院,你必须接受治疗。”

    屈志远硬起心肠来说:“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你只是来探病的一个朋友。”

    她微微僵住,声音矮下去几分,慢慢说:“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想,我爸走了,满意也跟她爸爸走了,还有……总之,我是把你和他们归在一类的……”她擦了一下眼睛,对站一旁的护工说:“外面阳光很好,怎么不推他出去晒太阳?”

    护工面有难色:“他不肯。”

    屈志远解释说:“被搬来搬去,像个货物一样。我宁可不动。”

    他也曾是个骄傲的男子,呼风唤雨,出类拔萃。如今病得厉害,怎能强求他还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

    赵真颜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好,那我回避‘搬运’的过程,我在草坪上等你。屈志远,我在外面等你。”

    ……

    从医院回来,她心里无限苍凉。身边的熟悉的人一个个在离开她,让她陡生许多感慨。觉得人生一世,梦幻露电,似乎没有一样是真的。

    团委的同事不合时宜地来找她,说市民中心即将剪彩落成,到时会有现场直播的文艺晚会,而学校选送的节目被导演组毙了,说没新意,也没气势。

    yuedu_text_c();

    “叫我排节目?”赵真颜不明白同事的意图。

    同事拍拍她的肩:“现在排当然来不及了。党委副书记说你跳过一个舞剧,就用艺术团的班底临时配合你——”

    她急忙打断:“不行不行,我都两年没跳过舞了。”

    “你是不是真没听清楚啊,是丁书记点名要你去的啊。你看,给你们院的假条都帮你打好了。”

    “可是——”赵真颜为难地不得了。《妈祖》带给她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宁可再也想不起关于这个舞一切。可是,学校的行政领导是她得罪不起的,她只有满心不愿意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从此以后,院里还真给她放假了。她从舞剧中挑了几分钟的□部分,找人剪辑了音乐,开始带着艺术团的一帮大一、大二的学生排节目。

    这样一来,她几乎没空再去康复医院看屈志远了,转而每天打几通电话,务必使他保持积极的心态,直至出国——这几天,她已经在慢慢说服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希望。屈志远一开始是排斥她的,不想听她的说教。但赵真颜从不气馁,也不放弃,话怎么难听就怎么说。对已经有些麻木的人,不下狠话怎么行?

    有时放下电话,已经是深夜。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阵雨给马路上留下的浅浅黑色水泽,看着快速走动的人影来了又消失,听到风烈烈的吹过来,就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希望剧烈的风声能带走这幻觉。父亲离开的时候,她不曾这样难受过。因为父亲是在深切治疗之后离世的,她反而为他终于能够解脱而释然。满意离开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难受过,因为毕竟那孩子将走入一个健康正常的家庭。何以屈志远的病能叫她这样难受?她承认她爱过屈志远,尽管那爱可能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习惯和依赖,尽管那爱可能无法与对颜昇的感情相提并论,但她毕竟是想过跟他过一生的。平平淡淡的生活,实实在在的生活。她曾经离那种生活那样近,又亲手撕毁了它,她不能叫疾病或者命运再毁掉他。

    天不知何时慢慢浑浊着亮起来。上一个不眠之夜,是颜昇在黑暗里对她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当我女儿?”如果满意没走,她会真的和颜昇在一起吗?她没有想过,应为已经太习惯把“颜昇”和“奢望”联系在一起。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戒掉了“奢望”这种恶习。

    她对着一个尚未明朗起来的世界,却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这天排练结束的早,她抽空又去了一趟康复医院。

    草坪上,太阳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屈志远的父母刚从北京的陆总医院回来,见到儿子竟然同意到户外晒太阳,都十分惊异。再发现推着他的女孩是赵真颜,立时便明白了。

    “伯父伯母,他同意去了。”赵真颜用这样一个令人宽慰的消息,与两位长辈打招呼。

    屈志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有些生气地说:“不是还没说定吗?”

    赵真颜温和但又坚决地说:“说定了。你费尽周折想要我出国去散心。那么就当我们这次出去是散心吧,就当你是在陪我去。我们一起去。”

    第十五章4

    屈志远顾不得父母在场:“真颜,你不必觉得亏欠我。钱谦的事由我而起,幸好我挽救的及时,不然我该欠你多少?况且,颜昇本来也没事,我不该给你提供错误的信息,让你去找钱谦……”

    “我从没认为你帮我很多,我就欠你。我们之间没有欠这个词。”她淡淡地说。

    屈志远的父亲毕竟虑事周全,示意赵真颜走到一旁,委婉劝道:“小赵,我们知道你是好心。有你在,他的确也也比之前振作很多。可是神经外科手术,不是短时间能回来的……”

    赵真颜很感念地笑笑:“您不必担心。我本来就是孑然一人,无非是可有可无的工作……我不会半路跑掉的。”

    临近演出的一天晚上,她刚从医院回来,冲完凉,就接到颜昇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以往醇厚:“明天有事没?”

    “有。”她简单地回答道。

    “忙什么呢?”

    她按下免提键,侧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我现在每天被拉去排节目,明天大概要去市民中心彩排。”

    “彩排?那好吧。我就在那边等你。”他一副不容分说的口吻。

    她的心在突突地跳,想起自己已经决定离开这里,竟不知如何面对他。

    (九十)

    彩排现场一派热闹。

    因为是露天文艺演出,所以营造声势的大型节目居多。

    yuedu_text_c();

    导演组顺次给每个节目挑刺,台位、灯光、机位,一一定死。

    颜昇赶到广场的时候,正好是赵真颜那个节目在“挨训”。

    “那个主跳,你能不能不要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有点集体荣誉感好不好?”总导演拿个喇叭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通。

    颜昇从台下看过去,她可不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好像已经和喇叭的指令杠上了。喇叭说左边一点点,她就左边一大步,喇叭说往右一大步,她就右边一点点。

    正看着,冷不防被人从肩膀上一拍。

    他回头,竟然是歌舞剧院的林团长站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

    林团长指着不远处候场的演员们说:“我是带她们来彩排的,你呢?看热闹的?”

    颜昇顺着她的话答道:“是啊,纯粹来看热闹。”

    林团长见身边并无旁人,就一派热情地说道:“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还好前两年死活请你帮我们设计了新歌舞剧院,现在可请不起了。”

    颜昇见台上已经换了下一个节目,知道赵真颜很快就要过来,便只以微笑回应,不欲与她多说。

    林团长却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拢:“设计费你也不肯多收,我们要请你吃饭吧,你总说忙……”

    “朋友嘛,何必客气!”

    “哎,我们这个楼盖起来,一个多亏你,一个就是多亏了屈主任。他也是个好人,帮了我们很多忙。”

    颜昇再没料到自己与屈志远并列起来,就更不想继续谈话了,哪知林团长说个没完:“开始我们还以为屈主任是为的小赵,可后来他俩的事掰了,他依然很照顾我们。这么好的男人呢,我看那个小赵,是没福气消受……最近都没见着屈主任了,听说是病了…………”

    林团长说了一半,想起了什么,面有惭色:“哎呀,我忘了你们是亲戚来的,你别怪我说这些哈。”

    “谁跟她是亲戚了?”

    颜昇一副听到“亲戚”就不耐烦的表情,让林团长误以为他对赵真颜也是无甚好感,乐得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也不是乱说,大家都在讲,屈主任那么好,她却悔了婚,实在是她心太大了。你还不知道吧,前年我们一起在北京演出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开名车的男人送她回来。这样子,你说屈主任敢娶她吗?好吧,没钓着金龟婿吧,也不肯认命,她学校的同事说她每天像个妖精一样勾三搭四,把院长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学生也放过……我看啊,她就只能这样了!”

    颜昇终于知道吞苍蝇是什么感觉了,想不到人言居然如此可畏。他嫌恶地看着林团长说:“谁说的?这两年,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马上结婚。”

    林团长目瞪口呆,嘴都合不上:“可她不是你——表姑吗?”

    “是又怎么样?”颜昇见她一脸懊恼的表情,决定继续出完这一口恶气,“林团长,是不是太关注别人的私事,记性就不好了。我恍惚记得你还有几十万的设计费欠着……”

    “那不是……那不是说好了的吗!”林团长倒吸一口冷气。

    “我没猜错的话,这笔钱在你们财务那里,应该是执行完预算了。究竟去了哪儿,大家你知我知。”颜昇波澜不惊地说着,看着林团长的脸色一点点变灰。

    “你——”林团长已经组织不来语言,早知帅哥多腹黑,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可以三年前说完朋友一场费用免谈,三年后找她算帐。

    “我很认真地告诫你,诽谤别人也就算了,如果你再这样不负责任地说赵真颜,就不仅仅是还钱的问题了。”

    林团长还想说什么,见自己带的演员都换好装走过来,只能噤声。

    赵真颜其实早已下场,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听了一大半。

    “走吧。”她见他们总算说完,才拉拉颜昇的袖子。

    林团长见她从天而降,脸涨成一个紫菜饭团。

    赵真颜只说了一句:“他跟你开玩笑的。”

    yuedu_text_c();

    颜昇和她走出几步,才板着脸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赵真颜戏谑道:“你说哪一件?追债,还是结婚。”

    “两件。”

    “好了,你总不至于为了挽回我的名节来自我牺牲吧。颜昇,我说过很多次了,咱们还是保持现状吧。”

    “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颜昇微微眯缝起眼睛,“你的学生告诉我,你告了长假。”

    “嗯。”

    “是屈志远?”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又点点头。

    他抓过她的手:“你跟我来。”

    (九十一)

    在沉沉坠下的暮色的中,这座名叫“桥”的建筑,安静地匍匐在空旷的广场之上。

    他出示了工作证,领着她走进建筑内部。因为还没有投入使用,里面都是黑黢黢的。随着他们越走越深,外界的自然光也一分分暗下来。赵真颜摊开手,一点也看不到,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奇怪的是,颜昇却能准确无误地无障碍穿行,嘴上还催着她:“要快一点,不然就看不到了。”

    “这么黑,你能辨别方向?”赵真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这楼我熟悉。再说哪有你说的那么黑,能看清一点点的吧,我看你是缺维生素a,夜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