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心中转了几个弯,才出口相问:“娘娘昔年生五皇子殿下之时,月子可是没有坐好?”
“没有。”
“娘娘日常寝居可是有来回翻腾?”
“没有。睡得极好。”
“那娘娘,”郁欢简直有点无语了,努力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语言,道,“可”
郁欢有点说不出口,她本来想问可是与拓跋嗣同过房,想到自己现在仅是十二岁。男女之事应是懵懂之时,若问出此话,还不定尹夫人怎么看待自己。
保不准,会传得这平城宫人人皆知。
转念又一想,拓跋皇室多武人出身,且有几岁的笤龄之童便为将入帅,征战沙场。仅是这私房之事。焉能不知?
又壮了壮胆,道:“娘娘近日可是与陛下同室而居?”
尹夫人确实没有做出异样的表情,只答没有。
郁欢心下奇怪,看来,只能是尹夫人的母体这一原因了。
正在这时,一小婢在殿外禀道:“娘娘,御食监的麻油酥饼送到了,可是现在就要吃?”
郁欢猛地一激。麻油?
麻油性味甘、凉,具有润肠通便、解毒生肌之功效,对于怀孕妇人则治胞衣不落(催产)。
产后若食之则是补身佳品,产前,尤其在孕前期食之,严重者可能导致滑胎!
并且,这麻油酥饼想必正是叱木儿所做,这可如何是好?
郁欢惊得身有微汗,勉强定了定心神,又想了想措词,方启口问道:“娘娘日常吃些什么?”
“就是些清淡菜粥,娘娘的胃口并不好。”尹夫人并没有开口,只懒懒倚在软枕之上,旁边的贴身侍婢替她答道。
刚停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娘娘最近喜食酥油饼,每天都要吃几个,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这便是了。果然是麻油惹的祸。
可是,竟没有人知道麻油是利大肠易滑胎的食物么?况且,以她所知,这两世里,宫里的胡族主子们皆爱食牛油羊脂做的东西,或者豖膏(猪油)也用得比较多。这麻油,据传是汉时从西域过来的,一般人们食用的皆是胡麻油,且多汉人食之。
没想到尹夫人也喜欢这种香味浓郁的胡麻油。
郁欢心里确认尹夫人流产之兆的原因,想到此事关系到叱木儿的身家性命,便不动声色道:“娘娘的胃口不好,皆是妊娠的正常反应,如若成日里只吃一样东西,反而会更加厌食。”
尹夫人抬了抬眼皮,复又闭目,过了一会儿才叫外面的小婢把酥油饼送进来,道:“本宫这回害喜,不知怎地,竟是厌极那些羊脂豖膏,那回在皇后娘娘的寝殿吃了半张酥饼,居然就爱上这种吃食了。”
说着,吩咐小婢把油饼放到食几上,却听郁欢道:“娘娘孕期还是少食些麻油的好,不利于保胎。”郁欢小心地观察着尹夫人的表情,见她并没有反感,又继续道,“奴婢知道有一种面食,叫牛油果子,非常好吃,娘娘不如试试这个?”
“麻油不能多食么?本宫倒真不知这个说法。说来,那日在皇后那儿,若不是碧桃给本宫端了来,还没想到这个麻油饼这么好吃。”
碧桃?
郁欢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眼皮就直跳,总是感觉她不怀好意,又会出什么妖蛾子。别看碧桃在皇后面前一副温顺的样子,其实论起来,她倒是比姚皇后的心思还深沉,几次三番都作那小人行径,当真可恶!
只是不知,这回尹夫人的酥油饼,她有没有在里面掺和。如有,她的目的是什么,可就值得商榷了。
那么,碧桃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保住姚皇后的恩宠,还是为了惩治尹夫人竟在姚皇后盛宠之下有孕?或者,是姚皇后授意?
郁欢的心思转了九曲十八弯,犹是理不清楚,听见尹夫人叫自己的名字,才一时回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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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夫人道:“无欢姑娘可是有什么法子给本宫保胎?”
郁欢稍稍一思索,道:“娘娘小便利下而多,自是要治,不过,先要保胎的话,只能先喝艾叶饮。”
说罢,就着旁边榻几,一一写来。
边写边道:“这艾叶饮,需用陈艾叶,还有炮干姜,炙当归,还有川芎,煎时务必放入一枣大生姜,且要拍碎,热服。”
“这艾叶饮喝完,就需服艾叶丸了,这回就得是炙艾叶,和生干姜,还有姜炙厚朴,再加上益智子,主治便是娘娘的便利下。不过,这药需用米汤饮下,以饭压之。”郁欢抬头,嘱咐身边的侍婢道,“务必记住。”
郁欢把酥油饼之事轻掩了过去,虽然先前的话说得似是而非,尹夫人却并没有生疑,这让她也暂时把一颗心放在肚子里。
从显阳宫出来,郁欢便直接往御食监去寻叱木儿。
一见面,便低声问她:“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要命的事?”
叱木儿刚刚做完酥油饼,不期意间,听到郁欢郑重无比的问话,也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
“你可知这酥油饼,尹夫人吃了差点滑胎?”
“啊?”叱木儿喊了一声,忙忙四顾一番,捂了嘴,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我问你,这个酥油饼是谁让你做的?”郁欢眸光肃飒,唬得叱木儿呆立在地。
叱木儿歪着头,想了半天,慢慢道:“是姚皇后吩咐的罢?”
“当真?”
“嗯,碧桃过来说的,她说是姚皇后吩咐的。”
“又是这个碧桃”郁欢喃喃,又正色对叱木儿道,“以后你小心点,咱们没有害人之心,也得防着别人有坏心。”
叱木儿不解其意,还要再问,被郁欢一语打断:“行了,你记住这句话便好!”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过,碧桃有几次有意无意间问叱木儿是否还给尹夫人做酥油饼,叱木儿都回答做了。
是做了,只不过,麻油换成了牛油。
郁欢忙了起来,各宫的夫人们时不时地来找她,只有杜贵嫔再没有见过面,当真是深居简出。便连那些位份低的贵人淑房,也有几回让郁欢去看了,皆因姚皇后放话,无欢医术精湛,可为内宫宫眷呼医问药。
因此一言,众人蜂拥,倒让太医署错愕,好在太医令李亮得了郁欢不少的好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太在意。
在意的恰恰是郁欢。
她入宫要的只是拓跋嗣的命,没想到现在居然是这样的状况。已经快半年了,拓跋嗣的身体越来越康健,头风很少犯,便是偶尔不舒,稍加调理也就好了。
所以,郁欢很是郁闷。
这一日,慕容夫人又到了复诊的时间,刚进殿苑,便见四皇子拓跋范已经在一株海棠树前站着。
“怎么,四皇子殿下似是在等奴婢?”郁欢无来由地感觉与他亲近几分,遂开玩笑道。
“是,我在等你。”拓跋范一袭素袍,身量不低,虽单薄,却把没有花色的衣袍硬是穿出一种儒雅温润,明明简单之极,平淡之极,却是华贵如此,炽烈如此。
郁欢哑然失笑,呐呐道:“殿下果真”
她突然想起前世里的他,还是一样的风姿,一样的面宠,只是,此身已易,此心已封,此生,亦将负仇而行。
拓跋范轻轻一笑,道:“果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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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欢亦轻轻回了一个笑,道:“没什么。奴婢进殿给娘娘诊病了,殿下要跟来么?”
“好。”拓跋范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便当先前行,往大殿而去。(未完待续)
第一卷 第六十九章 夜遗(一更)
昨晚开始,悠歌一直进不了作者后台,今天早上的更新晚了两个小时,对不起~~——
“娘娘,这回可就是彻底痊愈了!”无欢看完诊,眉开眼笑道。
“无欢的医术实在高超,本宫自是感激不尽。”慕容夫人亦笑得开怀,对着拓跋范招了招手,道,“范儿,快来这边坐着,你这几日不是有点不舒服么?”
拓跋范静静地站在郁欢身后,眸光温柔,似是春阳斜照浅溪,静谧安和,有意无意扫过郁欢忙碌的背脊,道:“母妃还请放心,孩儿只是有些睡眠不足,身体可是健康得很。”
郁欢听到他这样说,起身转首,看着他,轻轻道:“四皇子殿下可是又秉烛夜读了?长此下去,总要熬亏了身子的,怎么总是不记呢?”
“嗯?”拓跋范眉头稍攒,听着这似有嗔意之语,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郁欢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便想起这一世,自己还从来没有深入接触过这个拓跋范,自然无法了解他的生活习性与起居习惯,如此说话,实在是冒昧,且,有点不知所谓。
尤其看见拓跋范面露疑惑,更知自己是说露了话,便担心自己别是露了马脚,遂急着补充道:“殿下恕罪,奴婢”
可是没有等她说完,拓跋范就发问了:“无欢如何知道我夜半读书的习惯呢?此事便连母妃也是不知。只有几个内侍才知道。”
说罢,看了看郁欢,住口不语,好像就等着她的回答。
郁欢有点不知所措,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组织了一下话语,方道:“回殿下,奴婢刚才进门时看见殿下眼下泛青,便知是休息不好之故。而且,殿下的身上隐隐散发着一种墨香。不是长久浸滛书墨之中,又作何解?是以,奴婢由此断定殿下读书必是常常废寝忘食。奴婢说得可对否?”
郁欢的唇角上扬,俏皮地眨了眨眼,复又垂首,心下却是忐忑不安。
良久,拓跋范才道:“没想到。无欢几次三番皆中我心怀,亦熟知我的心性,看来,这宫中,惟无欢可做知己耳。”
他定定地盯着郁欢,眼神与刚才的温柔又有不同,仿佛带着一点满足。亦或还有点无奈。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传入郁欢耳中,竟叫她心内一角慢慢消融,无来由地一阵触动。
慕容夫人却是坐在床榻之上,手里把玩着帐幔璎珞,笑盈盈道:“看来范儿很喜欢无欢呢!不如,让无欢给范儿也看一下诊,本宫可是听说,范儿的睡眠似乎真的不太好。”
慕容夫人看向郁欢。郁欢忙肃容道:“便请殿下坐于榻上,可好?”
拓跋范笑了笑,走到旁边的一张小榻,把衣袖褪到半臂,道:“如此便麻烦无欢姑娘了。”
半盏茶的功夫已过,郁欢才收回手,躬身道:“殿下”
她不知该怎么问这个问题,刚才从脉象上看,似乎拓跋范隐有肾虚之状,而且,这个肾虚似乎与精泄有关。
难道,拓跋范已然有了房中人?
这下,郁欢的脸莫名臊热起来,不用照镜子,便知自己定是脸红若血,幸亏有面幕遮着,才掩去她的羞涩。
可是这话要如何出口?
问他有无房事?还是说,房事过频不利身心?或者,直接劝他一心向学,不可过度沉耽于闺中之乐?
似乎都不妥。
郁欢坐立不安,双手反复握拧于腹前,偷偷瞄了一眼慕容夫人,见她正在闭目休息,却能见到她的眼皮在动,想必也是立着耳朵,要听她如何诊断。
再稍抬眼眸,轻轻瞥了一下拓跋范,蓦地对上他的墨瞳,平静似水,一下子便尴尬不已,嘴唇嚅嚅,不见话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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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拓跋范问。
“这个,殿下,恕奴婢医术浅薄,诊不出来是什么病。要不,请太医署的医官来看看?”郁欢讪讪一笑,试探道。
拓跋范扫了她一眼,轻轻道:“好。”
慕容夫人睁开眼来,也道:“范儿,便去请太医令看看罢!想来,无欢也是术业有专攻,并不是对所有病症全然明晰,倒也怪不得她。”
郁欢不好意思地向慕容夫人请辞,只道自己尚药监里还有一些药没有捡完,便匆匆而退,落荒而逃。
却见拓跋范自身后跟了上来。
她的脸上犹有红晕,不知该如何启口,拓跋范先道:“无欢似是有难言之隐?”
郁欢哑然失笑,想自己一个活了二三十年的人,居然会怕此时还是少年的拓跋范,当真可笑。
又想自己虽是医婢,却是应该实话实说,不就是一个肾虚精泄么。此时,她是一个医者,而拓跋范的身份便是患者,医者若是藏藏掩掩,又如何能配得上医者之称?
几次三番,主意打定,郁欢走到离殿苑门口比较近的一株矮粗的海棠树下,站定面对拓跋范,看着他。
道:“殿下可是已有房中人?”
“嗯?”拓跋范似乎没有听清,问道:“有什么?”
“奴婢问,殿下可是有暖床的侍婢了?”郁欢暗暗心急,想他这么聪明,怎可明知故问,这不是纯粹羞她呢么?
“这个”拓跋范眸光一闪,嘴角一抽,面上竟飞过一抹红霞,显得局促不安。
郁欢看见他这个样子,突然便有想笑的冲动。
这个拓跋范,前世今生,她竟然是第一回看到他捉憋的模样。着实有几分好玩。
半晌,拓跋范才敛气道:“不曾有”
“不曾”郁欢收了笑意,喃喃道,“不对呀,殿下,奴婢适才诊的可是心血亏虚,火不下降,水不上升,致心肾不交,因而夜不能寐”
拓跋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侧转半个身子,面朝着海棠树干,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无欢说得是,近来,我偶有夜遗因此常心有所系,故不能寐。”
哦。原来,他是夜里精滑梦遗,想必是不好意思告于他人,才强迫自己不睡的?
郁欢觉得好笑,竟不知拓跋范童男之身,居然会羞于此道。
她可是听说,这些皇子们。从小便有嬷嬷们教导。且有美貌宫婢相侍,开蒙早的皇子,怕是到拓跋范这个年龄,早已尝过交合的滋味了。
没想到拓跋范,会是个另类。
想到这里,郁欢郑重道:“精满则泄,精溢则亏,殿下想必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方会如此。”
见拓跋范错愕地看向自己,郁欢回以一个微笑,又道:“由此,殿下若不想这么早开蒙,便让无欢给配些药,不然长久下去,少不得神思不属之症,到时可不只会是失眠而已。”
拓跋范回了一个“好”字,便垂首向地,不敢再看她。
“殿下可先服些香附丸,止遗固精。然后,无欢再制些交泰丸给殿下服用。此丸只黄连肉桂二味药,又是蜜丸,治征仲失眠效用极好,又可随身带着吃。殿下觉得如何?”
“好。”
“那好,奴婢便先去了,等制好了药,便让医侍送去殿下寝宫,可好?”
“好。”拓跋范吐字不利,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个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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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欢忍住笑意,辞了拓跋范,方走出长阳宫殿苑。
却不知,拓跋范在她转身之后,便将目光投向宫苑外,长久驻立,身形许久不曾动弹,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么站着,像极一棵树,与旁边的海棠,相映成趣,尽显温雅闲丽。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而过,天时由短而长,又由长而渐短,郁欢便这样来来回回,于宫廷中,汲汲于仇细,夙志亦时萦于怀抱。
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
不管怎么样,郁欢总算是稍稍于平城宫中立足,且似是风生水起,颇得主子们的看顾。
郁欢又往麒趾宫去了几趟,给豆嬷嬷看诊,皆不见拓跋焘。后来才知,拓跋焘早在七月初便奉圣命巡边,自然不得见。
至于拓跋弥,时常会来马蚤扰一番,郁欢早已见怪不怪,便当他是个透明的,高兴时说上几句,不高兴时,半天也不搭理他。
有时候,郁欢也道自己,是个欺软怕硬的,若不是拓跋弥性子如此,恐怕,她也不敢这般行为。
倒是拓跋范,竟总是让小侍给无欢带了上好的纸墨,不知他是何意。郁欢猜测,想是这拓跋范怕她作践了那方小砚。于是,得暇时,也捡起墨笔写几个字,或者,涂抹一番,常常惹得叱木儿笑她故作马蚤文。
她却不知,自己这一世的阿娘,字写得极好,纤细端正,俊叔常道:你阿娘的字,当真是好,此世间,怕没有几个人,如她这般淡泊心性,甘于平凡。
这话,郁欢听了无数回,每每此时,她总是看到俊叔的眸光如火,炽热罡烈,却偏偏被阿娘如水的声音浇灭。她自是不知他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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