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小酒开口,便先出声问道。
“怎么,你当真是太医署的医女?”小酒嘻嘻一笑,捋了捋头发,道,“师父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所以你直接带我去。”郁欢说话也不打弯,瞅着小酒,没有丝毫退意。
李亮近身前来,疑惑道:“无欢认识葛大医高徒?”
“嗯,也算不得认识,只是萍水一面而已。”郁欢一见小酒那副吊儿啷当样,气便不打一处来,又想到自己被他拦了路,才致现在这种情况,口气也硬了许多,“若不是拜你所赐,鬼才来听学!”
小酒见她说话不客气,又是前言不搭后语,感到莫名其妙:“什么叫拜我所赐?听不懂,反正师父不给女子授课,这是历来的规矩。”
“那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郁欢的口气越发不好,越说越想见识见识这个葛大医究竟有何神通,居然狂妄至此,反复提什么规矩,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幌子而已,一点约束力都没有的。
“你!”小酒被她言语一激,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嘟囔道,“那是师父定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见郁欢眸光大盛,好歹人家也是太医署的医女,自己客座于此,也不好再硬气,便妥协道:“这样罢,我也做不得师父的主,你进了这个院子,自己去找师父,我就当没看见,至于能不能给你网开一面,就看你的本事了。怎么样?”
郁欢面色稍缓,低首称谢,正要迈步进门,又听小酒在她背后慢悠悠道:“如果你说不动师父,别忘了还欠我一个人情!”
她哼道:“这学,听得听不得,还未可知,到时候,小酒也别忘了,欠我的那个人情!”
说罢,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往正屋走去,却听后面的李亮急追上来,压着声音道:“不在主屋,他在东边第一间侧屋。”
郁欢却不听,没有转方向,还是照直走,道:“李大人莫不是觉得,那小小的侧屋能容下太医署这么多人?”
李亮听言,暗骂自己一声,这会儿葛大医怕是已经在主屋了,自己半天没有进去,想必有那几位老太医撑着场面,也不至于太无礼。赶紧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郁欢说了句:“这个葛大医性格怪僻,待会儿无欢见机行事,万不要强出头。”
李亮前脚踏入正屋,郁欢后脚便跟了进去,见一众太医于榻几上端正形容,皆沉默以对。再看头前那几位老太医,也不说话,主屋内静得可怕,李亮心下忐忑,忙领了自己的位置去,问了旁边的老太医。
这一问,才知葛大医刚才露了一小脸儿又退回后面,偏偏出来时还戴着幕离,众人见礼声还没完,也没看到他长啥样,便如此行为,只说稍候片刻,现在大家都等着他再次出来,郁欢却直觉此人着实失了礼数。
这间主屋实在是大,倒像是个小一点规模的内殿,只不过装饰上没有帐幔垂络,梁柱云纹盘绕,少朱漆金描,却多清雅之气,倒也合得上仙人坊之名。放眼一观,她看见并没有多余的榻几让自己落座,便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屋内还是没有动静,又矮身伏在李亮耳边道:“李大人,这许多人看着,葛大医若是出来,见无欢没走,想必不会高兴。不然,无欢现在进去里面,听不能听,暗中得了他的信,也好作计较。”
李亮一听,稍惊,旋即又镇定下来,觉得郁欢所说倒也对,这样即使葛大医不让她听学,也好过当众给她难堪,便点点头:“好,如果不应,无欢自可离去歇着,明日里老夫便着人送你下山。”
郁欢垂眸,并没有应他的话,心里想着却是即使真不能听学,下山不下山的,也是自己作主,何劳别人?
她侧身绕过李亮,见小酒从旁边侧门进了后边,紧着几步走跟上去,脚步极轻,竟无人注意到她。
前脚刚迈进后室门槛,便听小酒在屏风后道:“师父,怎地又心痛了?”语气急切,满是担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卷 第一百零一章 论气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无妨,已经服了药,再歇片刻便没有大碍。”
声音虽然温和,却透出一股彻骨的凉:“你去外面说一声,稍候我便出去。”
小酒刚应了半声,便听到屏风边上转来声音道:“医女无欢见过葛大医?”
却是郁欢,不请自来,直接站于屏风前,躬身敬礼,惊了面前那两人,一时不知做出何种反应,只道:“大胆医女,当真无礼!”
小酒一见是她,手忙脚乱便拿了榻边放着的幕离递给榻上之人,却为时已晚,郁欢出口惊呼:“葛葛大医?”
面前所谓的葛大医,年纪刚及弱冠,体袭白衣如素,面如润玉,一双墨黑瞳眸若雾似露,极清淡而远,再一细看,却是茫然无距,似乎在看面前人事,又似乎没有看向任何东西,非常奇怪。
郁欢满是震惊,她完全没有想到葛天化这么年轻,并且,看样子他的眼睛好像已经失明。
“你看不见么?”她已经没了先前的愤愤之气,转首看向小酒,小心翼翼道,“小酒,葛大医”
小酒拿幕离的手被葛天化挡了下来,见郁欢问他话,气恼她无礼之举,便恨恨道:“你不是看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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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垂首看向葛天化,轻声又道:“师父,这是太医署的医女。好像叫什么无欢。”
葛天化听了小酒之言,没恼没怒,从他手中接过幕离放至一边,微叹了一口气,却没言语。
郁欢深知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一时也不敢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小酒一双怒眼瞪了过来,她心中一动,便道了一声:“我很抱歉!”
小酒哼了一声。转过头,没有搭理她,这让郁欢更加不得自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想说的话说完,是走是留,悉听其便。
她微微一礼。站直身子,声音尽量放缓:“无欢冒昧,想听葛大医传医讲学。”
“和你说了,我师父从不授医予女子。”小酒抢道。
郁欢皱眉,看向葛天化,见他依旧一派风清水止,没有答话的迹象。心潮翻涌不已。这个葛天化如此年少。却已挣得如斯盛名,如果不是身怀绝技,又怎会让无数人追捧?
之前她使劲想了几回,确信前世里并没有听说过葛天化这个名字。这几年宫中历练,也从不与太医署诸人交流,谁想半年前便听拓跋嗣无意中念叨过一回。这几日宫内皆传得沸沸扬扬,她也没甚在意,只道医术妙手者大有人在。自己不去凑这个热闹,竟是热闹寻上了她。
只是,他也太年轻了些。如此年纪,得大医之称,古来也没几人,若不然,是他医术全精?再不然,独攻于某科?
郁欢理不清思绪,只得硬着头皮道:“无欢不知葛大医为何拒收女子听学,想来也有自己不得已之苦衷。无欢所思粗疏,也不想探究这些,只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无欢此来非不诚,亦非不恳,只觉先生既当得大医之称,必是术妙犹学,道寂未传之人,不然也不会开坛讲学。既如此,先生所为大医,必对师道所悟甚深。所谓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不知葛大医对此有何见解?”
说罢,垂首端立,视无旁骛(wu)。
室内静寂无声,便连小酒,也闭了口,看着葛天化,那副永远淡然的面容。
郁欢从长睫下看过去,一时竟觉得葛天化似一个世外谪仙一般,飘飘然,淡淡然,没有何人何事能撩动他的心绪,就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那般渺远,不可触及。
师父常子方也是这样的人,只是常子方的淡然,有着冷漠的疏离,不像这个葛天化,冷漠得,就像他自己从不存在于世。
半晌,就在郁欢以为他拒绝自己的时候,小酒受不住这样诡异的气氛,出口道:“你出去罢!师父不会同”
郁欢心中一紧,一股微涩之意自胸间漫开,原来,还是无济于事。
却仍是站着不动。
“小酒,你出去和外间诸位大人说一声,我马上过去。”葛天化一开口,室内顿显清雅,他稍稍侧首,将那双失明却依旧有神的眸子向郁欢这个方向寻来,用耳朵捕捉着她,“无欢?很好,便随着小酒一起去罢!”
“师父”小酒嘟囔道,“那她是听得听不得课?”
郁欢心间一转,咧嘴笑道:“自然听得!呵呵,多谢葛大医成全!”
小酒疑惑地看向葛天化,只听他轻道:“去罢!”
小酒又疑惑地看向郁欢,听得郁欢附耳道:“你输了哦!”
小酒哭笑不得地垂首,悻悻转过屏风,郁欢忙行礼退后,跟着小酒,语气很是轻快:“喂,我留下听学,你不高兴啊?”
“哪有?”说实话,小酒也不知是恼她刚才的行为,还是恼自己输了赌注,道,“别高兴太早,师父讲课很是较真。”
“对了,别出去说师父失明的事情!”小酒突然想到这个,转身过来,郑重地说道。
郁欢也不问为什么,她也不想关心,“嗯”了一声,见小酒还在看着,又赶紧补了一句:“知道了,绝对不说!”
“就信你一回!”小酒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外面走去,声音轻飘飘又传来,“如果别人知道了,我定不会饶你!”
“哼!爱信不信!”郁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不以为然道。
李亮看见郁欢跟着小酒出来时,本来迷糊的双眼睁得老大,做了个“行不行”的口型问她。郁欢此时的心情很是明媚,自然回以灿烂一笑,几步行至他身前,低声道:“葛大医同意了。”
这下,倒把李亮惊了一惊,忙问:“老夫足足说了一刻钟的时间,都没能说动,无欢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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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妙法。”郁欢故作高深道,又听李亮自言自语道:“这葛大医当真是个古怪的老头”
“噗”,郁欢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见李亮还有周遭几个太医抬眼瞧来,忙敛声噤笑,挪着身子往后面的榻几而去。
小酒刚着人把榻几搬了出来,见郁欢满脸掩不住笑地挪过来,瞪了一眼,没好气道:“什么事能把你乐成这样?”
郁欢伸着脖子,悄悄在他耳边道:“他们,”指着前面那帮太医,“都以为你的师父是一个老头呢!呵呵。”
小酒撇嘴不屑地回了声“哼”,又道:“这世间本也没有几人知道师父的年纪面貌,你却是第一个以外人的身份看见过的。真奇怪师父为何不恼你,这般没脸没皮”
郁欢吐了吐舌,正要打趣小酒,却见葛天化头戴幕离,从容而来,坐于主座上,道:“开始罢!”
众人吃了一惊,本以为葛大医一上来必会你来我往客气一番,没想到他不仅没有问候众太医,反倒以三个字便开讲,还真是节省口舌。
郁欢暗暗笑了一回,只道众人还不知晓葛天化是个比他们年轻数岁的男子,若是得知真相,岂不是要气个半死?
“今日,先与诸位探讨一则春夏秋冬四气之论,从明日开始,再正式讲陈医药验方诸论。”葛天化慢慢道来,众人屏气凝神,生怕漏掉一丁半点,“太医令大人以为如何?”
李亮故作老沉,咳了一声,道:“《内经》云,夫虚者,气出也,夫实者,气入也。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春夏之时,造化人身皆以中下为本,中下阳气外出,故曰虚也。地面阳热,入于水中,中下阳足,故曰实也。圣人知秋冬阳实于下,阳气上浮,虽实于下,必阴气充足,方能得降藏于水气之中,故一切起居饮食,皆应保养中上之阴气也。”
“嗯,不错,此论虽中规中矩,却将气之虚实阐述得比较清晰”,葛天化点点头,隐在幕离后面的面孔遮得虚实不明,却无人敢瞟上几眼,足见其气势之盛。
“秋收冬藏,秋降冬沉;春生夏长,春升夏浮。升者,阳热升也;浮者,阳热浮也;降者,阳热降也;沉者,阳热沉也。藏者,藏阳热也;收者,收阳热也;长者,长阳热也;生者,生阳热也。”葛天化句句吐出,众人字字入耳,都在努力消化其语之意。
几位老太医更是频频颔首,摇头晃脑,仿佛他们也与葛天化一般,将此论独藏于心,宣之于口。唯有郁欢左顾右盼,好像根本没有在听葛天化在讲什么,这些医论她早些年便已经如铭心石,虽然未经人点化,却也是揣摩日久,此时听来,只当重温而已。
她悄悄朝着上座望去,却见葛天化的幕离轻轻一扬,不知是风吹动了幕离,还是他的口气撩动,只觉得葛天化掩于幕离后面的双眸,虽然失明,却能直透人面。
就仿佛,那双眸子,能瞧得她浑不在意听学,侧耳听了听,瞬间又恢复之前的淡然,出声道:“无欢医女,不知你对四气有何见解?”——
(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江淹《别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卷 第一百零二章 又见
郁欢一愣,不知葛天化打的什么主意,怎地明明看不见,却偏偏能知道她没有注意听讲,一愣之后又看见葛天化身边的小酒怒目而视,语气很不好听:“我师父问你话呢!”
“哦,”郁欢应了一声,顿了一顿,方抬眸道,“无欢以为,四气运动当与五行相应。春木夏火秋金冬水,而中气往复于四气之中,中气属土。”
葛天化稍抬了抬首,听得很是认真,此时外面已然暮沉,屋内光线暗淡,他丝毫不觉,却让郁欢觉得他的视线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再看四周坐着的众同僚,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摆出来,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便闭了嘴,再不说话。
却听葛天化道:“继续。”
语气淡淡,不容郁欢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缓声道:“五行物质,相生相克,作用于四气,亦然。春气由冬气而来,故曰水生木;夏气由春气而来,故曰木生火,长夏之气由夏气而来,故曰火生土;秋气由长夏之气而来,故曰土生金;冬气由秋气而来,故曰金生水。”
此时,一众太医开始窃窃私语,等到郁欢此话一落,中有一稍年轻的太医喊问:“长夏何解?”
郁欢看了看他,认出是太医署里不擅言辞的小陈太医,其父为老陈太医,家学厚沉渊博,父子二人平时并不像其他太医那般排斥于她。此时发问,也看不出一丝为难之意,心下略定,简而言之:“夏秋之间谓之长夏,长夏之气实为暑气中落,沉于土,故称之为火生土。”
“哗”,郁欢话音刚落,太医们便发出啧啧赞叹之声,便连葛天化也不由说道:“没想到太医署还有这等医论高绝之人。话虽简。却蕴世间诸气生转之理,妙极!”
李亮似乎也高兴得很,看了看上座的葛天化,视线又随之转了一圈,眉飞色舞道:“无欢医女乃常子方大医之高徒,见解自然独到。”
“那么,无欢医女可否具体说说气与五行的辩理呢?”一名老太医斜眼瞥来。看样子很是不服,“《内经》曰:‘在地为五行,在天为六气’,老夫倒要请教请教,无欢医女所说,如何相合《内经》之论?”
“李师,这”李亮显得有些为难。他知道这个老太医当初最为反对郁欢进太医署。这个问题显然是对郁欢的发难,不由皱了眉头,“还是先听葛大医的课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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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葛天化摆了摆手,声音一派温和,却让人感到威严无比,无法反驳:“嗯,李老太医这个问题问得妙。无欢对此该作何解?”
郁欢的脑袋快被他们吵成好几个大,各人各怀各意,也不知他们是想她扬名,还是想要她出丑,好好的一节课学,最后倒成了对她的考校,脸上垮得,能别扭死个人。
她看见小酒坐在葛天化身后侧,对着她笑意浅浅,眼角一丝捉弄之意浮现,不由撇嘴,这人是要看她好戏,估计她吃憋,在座的所有人都会开心。
看了看,想了想,反倒静了心,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何况她还不是那不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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