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幸灾乐祸准备看笑话,身后还有李家的几位女眷等着我的反应。即便是再憋闷难受,也不能在此时表现出来。
“四嫂……”李霏又轻轻扯我衣袖。
我合了眼,再睁开时,单手关上了盒盖,将盒子递还给牢头。
“这东西是没错,只不过,单凭这个就让我们认定那人已熬不住刑,屈招了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你家大人未免也太小看我们,更是太小看了李暮阳了。”我正视那人,僵硬地勾起嘴角,“别说是如此而已,依他那性子,即便被折磨死在狱中,也断不会自毁清名的。你大可回去转告你家大人,让他趁早别费这番心思了!”
这番话听起来大概还算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自信,但我心中其实早就拧了八十个弯。现在死撑到底也不过是怕万一稍微露了怯,赶明儿这混账县令再叫人带着只断手断臂什么的过来,那可真就太罪过了。我现在只求这群缺德的混蛋能够觉得讨不到好去,断了这念想,或许李暮阳的日子还能稍微好过一点。
那牢头表情阴狠地盯着我,似乎打算用目光代替电钻在我脸上开个洞。我心中虽忐忑纠结翻腾憋闷,但表面上却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要说这近一年来我有什么进步的话,和李暮阳对峙时练出来的瞪人的功力绝对要排在第一位上。
大约过了近一分钟,那牢头大概也觉得占不到什么便宜又看不出我暗藏在理直气壮表情下的心虚,于是冷哼了一声抓了盒子离去。
五十九 堂审(四)
牢头走后,老太太便低声唤我过去。
“丫头,方才那是什么?暮阳他究竟怎么了?”她执了我的手急切询问。
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虚得很,带着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我知她年岁大了,近些日子以来急怒攻心加上忧虑愁闷,阴冷肮脏的牢狱环境与这种种不良心绪混在一起,简直可以算作老年人杀手了,于是再不敢对她说实话,生怕再刺激到她。
“没什么,老太太别担心。那牢头只是说点狠话吓唬人罢了,少爷一定不会有事的。”这话,以老太太的精明,当然不会相信,可我又不得不如此说。
李霏身上带伤,又受了惊,脸色很是难看,但此时也强作镇定地顺着我的话劝解老太太。而旁边快要惊骇得晕过去的二少奶奶她们,几乎已说不出话来,我倒也不指望她们能帮上什么忙了。
正当我与李霏你一言我一语地不停安慰老太太时,背后忽然响起一声阴沉的冷笑:“真是共享天伦、其乐融融的场景啊!只可惜,我不得不再来打扰一番了。”
听到这声音,我胸口顿时窒住。真该死!那一副小人相的牢头怎么又转回来了。
回头看时,见那牢头笑得更是得意万分。他手里仍握着那只小巧木盒,口中冷笑道:“方才急于向县令大人复命,竟然忘了,此物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就留给你们做个念想,反正以后大概也是再见不到了。”
说完,也不待我们去接,便随手将木盒抛了过来。
木盒撞在地上,盖子啪地弹开,那截断指落了出来,衬着污黑肮脏的地面,更显得惨白恕br />
老太太虽病得厉害,眼睛却一点都不花。我还没来得及想到任何借口,老太太便猛地推开了李霏,强撑起身子,跌撞扑过来抓住了那染了血污泥土的断指。
“暮阳!”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凄厉,手中紧紧攥着那截断指死命按在胸口,一时间老泪纵横,又转向外面牢头恨声骂道:“作孽啊!你们这些个混账东西,早晚要遭报应……”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一颤,伏在地上重重咳起来。
我赶紧过去想要扶起老太太,却惊见地上已是一滩咳出的浓稠鲜血,再看她脸色已晦暗得一丝生气都没了。
“霏儿!”我喊李霏,“快点扶老太太过去躺下,给老太太顺顺气。”
不仅李霏,其他两人也全都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老太太扶着躺好。众人又是给按摩胸口,又是拿话语宽慰,可绕便如此,老太太的脸色却始终不见好转,气息也越来越弱。
“去找大夫!”我扭头冲仍在外面的牢头喊。见他没有动作,只是一副惊诧心虚的样子,又扯着嗓子骂道:“你tmd傻了不成!赶紧去找大夫来!万一老太太有个好歹,你去试试你们那混账大人会不会活扒了你的皮!”
听了这话,那牢头似乎刚反应过来,扭头一路奔出监牢。
得,我这形象算是全毁了,从此后也再不用在人前装什么和婉淑女。
老太太靠墙半躺着,李霏和其他两人又是揉胸口又是掐人中。我在急救上面完全帮不上忙,看着旁边几人忙的不可开交,却只能抱头坐在一边,心急如焚。
“霏儿……丫头……”
我正在烦闷压抑的扯着头发,忽然听到老太太微弱的声音,于是赶紧凑到她身边。
“老太太!可觉得好些了么?”我握住老太太空着的右手,颤声询问。
她看了我和李霏半天,胸中气喘之声渐渐弱了,眼神也有些涣散,终于吃力地抬起手拉住我的手引向李霏那边。
yuedu_text_c();
“你们……”她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却只说出这两字,便没了声响。
一片死寂中,我听到老太太喉咙深处发出了微小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老太太!”数人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呼声中尽是悲痛。
我跌坐在地上,却无法如众人一般哭喊出来。只觉得心里面似乎被抽掉了什么,全身也都没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正迎上李霏的目光。她用力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霏儿,别哭。不能忘了老太太的嘱托。”我听见自己飘渺的声音。
虽然老太太最后的话没有说完,但她心中的种种思绪忧虑,我们都体会得到。说完话,我也靠上墙壁,呆呆看着李霏的反应。说真的,若是她此时情绪崩溃的话,我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一个人坚持下去。
李霏猛然别过脸去,肩膀抖动得厉害,但却始终没有任何啜泣声传来。我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似乎也随着血液不停上涌而变得扭曲恍惚,但却仍深深呼吸几次,尽量清空一切让人压抑的念头,如机械般僵硬但是平稳地将老太太与我相握的手掰开,轻轻放回她身侧,又为她合拢了双目。
“老太太走了。”我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但是,李家这许多年的基业却不能就此毁于一旦,否则,老太太走的也不安心。”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我心里却快要凉到底了。几日之内,李家已没了两人,李暮阳也生死未卜。即便我能猜到县令、刺史甚至其他人的心思,又能如何……在任何时代都是,三五名百姓的力量实在太过于渺小,无论怎样的预知、怎样的提防,到最后都抵不过权势二字的重压。
说话间,李霏的情绪似乎已渐渐平复下来。我见她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如鬼魅一般,而眼睛却红得厉害。
“四嫂说得对,”她缓缓开口,依旧是往日柔和的语调,“李家就是要垮,也不能垮在这些无耻之徒的手上,李家的人,也决不能让人当笑话看。”
我看着李霏,这丫头年纪不大,但是心气儿却高得很。平日里虽然只是不声不响的娇贵富家小姐,但遇事之时,却能处变不惊,甚至会渐渐现出蕴藏的潜力。只可惜她生在这个时代,若是在现代,应该会是独当一面的主儿吧。
李霏的这一反应,让我重又打起了些精神。再看郑夫人,也已平静了许多,只有二少奶奶还抖得厉害,但至少也尚无晕厥之虞。我轻轻松了口气,我不指望李霏真能做什么媲美蜘蛛侠女超人的事迹出来,但只要让我知道我不是独自一人死撑着盼一个渺茫的希望,这便要好上许多了。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还隐隐有上了年岁之人的阵阵喘息。
我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向外面。
所来之人,正是刚才的牢头。而他身后拖着一名踉踉跄跄的老者。
“去给她看看!”那牢头粗声粗气地嚷着,一面开了牢门,将白发老者推上前来。
我听着那牢头虽粗鲁却毫无底气的声音,突然觉得万分滑稽。
“不必了,”我有些神经质地对着牢头笑了两声,“人早已经死了。你自回去安心等着你家大人的责罚便是。”
县令若是没傻透了,便不会想要节外生枝把女眷弄死。而这牢头的自作主张,可以说是触了县太爷的霉头,方才他见老太太发病时那心虚的样子正是明证。
望着那牢头和白发医者又快速离开,我自嘲地勾起嘴角。事已至此,即便有证据,即便前因后果全都明了又能如何……可是,虽如此想着,心中却仍忍不住如以往一样慢慢理着从最初知道祸事到现在的种种大小事情。
或许,在我潜意识里仍然还在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出去,能够再打一场翻身仗吧。
过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几名女牢中熟面孔的狱卒,要将老太太的尸身运走。
“会送去哪里?”我对着其中最为面善的一人发问。
她看了看我,略微叹了口气:“送去殓房,要是三日内没有你们家旁支亲友来认尸,就到乱坟岗子埋了。”她的叹息和怜悯神色,在我看来大半是出于面对此种情景的需要罢了,但即便不是真心,我也有几分感激她。
狱卒们抬着尸身离开后,牢房中只剩诡异的寂静。
一整个下午加上夜晚,除了偶尔喝一两口水之外,我们几人竟都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更无人开口,仿佛这种沉寂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第二天一早,县令便早早派人来提我们去复审。
李暮阳并不在公堂之内,只有我们几名女眷。而所谓复审,其实也不过是走走过场。最终,县令便一脸威严与宽厚并存的表情宣判:“李家收赃一事,本官已查明与汝等一干女眷无关,虽李暮阳有重嫌,但念在圣上天恩,只缉首犯,不知者不罪,因此,本官便判你们无罪开释,领了随身细软,便各谋生路去吧!”
yuedu_text_c();
这些话之后,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谆谆教诲”,我并未细听,脑中只在想着他那句“自谋生路”。看来,这李府暂时还是回不去的。无论是县令也好,刺史也罢,其实大概都巴不得李家赶紧一败涂地,千万别有什么转机,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我虽不齿那些苟且行径,但依旧与众人一起依礼谢恩,随后在官差引领下回女牢换回了原本的衣服首饰。经了这些日子的折腾,身上头上都肮脏无比,我也没有心思梳理打扮,只简单拢了凌乱的头发便罢了。
终于离了衙门之时,我微微仰起头。刺骨的寒风掠过脸颊,竟有些莫名的爽快之意。
再回想这几日,真是恍如隔世。
然而,此时却并非适于感怀世事无常之际。我看向李霏,她抿了唇,神色中淡了惯有的柔怯,却多了几分坚毅。
以后的事情,或许还有柳暗花明的机会吧。
六十 重逢
按着当初记下的地址,我们一路询问着找到了清竹她们所居的地方。
那是一处青瓦矮墙的小院落,斑驳红漆大门微敞,能看到里面三间屋子虽旧,但还尚算干净。敲门前,我向左侧的邻院瞥了一眼。那有淡淡药材清苦味道透出来的小院,正是家医馆。
日后若是有谁生病受伤需要医治的话,倒也还方便。
正思量时,院里传来声爽利的回应:“谁啊?门没锁,请进来说话。”
听到这声音,在我胸间亘了许久的块垒似略微松动了些,嘴角也不禁微微向上扬起:“清菊!我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院门呼啦一下子被大力拉开。
“少奶奶!”清菊又惊又喜的面容出现在我的面前,“少奶奶,我可算又见着您了!”说完,便上前行礼,又一一向我身旁几人也依礼招呼了,这才一边唤着屋里的清竹、橙子,一边引我们进了院子。
虽说相隔的时日其实并不算长,但如今再次重逢,却真是觉得已隔半生。清竹倒还好,向来性格内敛沉稳,虽眼眶微红,但举止仍不失常态;而橙子是亲见了抄家当日境况的,或许那时压下来的忧虑终于得到机会释放的缘故吧,一见了我们,尚未说几句话,便哭得连声音都快发不出了。
“橙子,别失了体统,还不赶紧请太太、少奶奶和三姑娘先进屋歇息。”清竹握了橙子的肩,将她向后带了两步,又与清菊各自扶了看起来最为虚弱的郑太太和二少奶奶,向屋里进去。
我走在最后,将要进门时,见李霏的脚步忽然一顿,似微有惊异之意。
“怎么是你?!”一个干巴巴的冷淡声音几乎在同时传进我的耳朵。
我扶着门框抬了头,一看之下,几乎连下巴都要惊得掉下来。屋里竟还有个年轻男人,蓝衣木簪,身材削瘦。要单说长相,还勉强可以用清朗形容,但眉宇间却尽是冷淡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情绪,实在让人无法觉得亲近。
世界也未免太小了些,这人竟是当初在那不知名小镇上遇到的跛足大夫,这样想来,隔壁的医馆搞不好就是此人开的。
我暗暗自嘲,现在尚记得当日挤兑他的那些话,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居然被他撞见我如此狼狈的样子,也算让他扳回一局了。只不过,这人怎么在这屋里出现,还一副很是熟络的样子?
“我还想问,怎么你竟到了此处?难不成是把谁治死了,在原籍混不下去生活,不得已才逃到这里的?”这一连串的惊讶,让我心中悲愁焦虑倒散去了不少,于是受了方才那副尴尬神情,装作毫不在意一般讥讽过去。
那跛脚大夫脸色更沉,拂袖便要离去,可临走前,却又回头对着清竹稍微点了点头,这才出门。
我心中更加诧异不解。看这架势,那人竟与清竹交情不错的样子。从她们出了李家到现在,这才多少时日,怎么事情都发展得让我难以料及了。
不过,见清竹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我也懒得追问这种小事。几人便先各自好好沐浴更衣一番,又略进了些茶饭。待到饭毕,我见二少奶奶神色已经甚是疲累,于是问道:“清竹,家中哪里能让太太和二嫂休息一下?这些日子她们都受了不少苦,得好生调养才行。”
话音未落,清菊便从外边进来笑道:“少奶奶,我方才就怕太太、少奶奶和姑娘疲惫,于是去收拾了屋子出来,现在便可以去歇着了。只不过此处毕竟简陋,比不得当初在府里的时候……”
听得此话,李霏轻轻叹了一声:“你们那日去牢中探访,难道不曾见么?那里遍地肮脏,气味扑鼻。这里虽比不得府里,但与牢狱之中相比,却真如天宫一般了。”说到这,稍顿了一顿,声音更加低缓:“何况,此时李家正处危难之际,我们还哪有什么心思来品评这居所好坏。”
清菊立即点头称是。我也叹道:“三姑娘说得对,现在李家前途难测,那些虚礼也没必要死守着了,更不要讲究什么无用排场。大家先一起想法子过了眼下的难关才是正经。”
待清菊和橙子各扶了郑太太和二少奶奶去边上房中歇着,我问清竹:“现下,你们手中还有多少银两?最近可得到了李家其他的消息没有?”当初在抄家之前,我与李暮阳曾经遣那原本的陆家家丁陆定文去向大姑娘的夫家借款。现在虽然未来一片晦暗不明,但多些钱总是没害处的。
清竹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消息,李府仍然有官差监守,市井间也只是偶有些不实传言罢了,我并不曾听到过什么特别之事。”说完,又稍微压了声音道:“当初少爷将变卖香料所得之钱匀了七百两,加上少奶奶您给的,以及其他零零碎碎算起来有八百余两银子。到现在租了这院子,再算上各种开销,剩下七百六十两左右。”
yuedu_text_c();
我点头。这数和我心中所想的还算对的上,但却见清竹神色有些赧然,不由多问了一句。
她一下子尴尬之色更重,半天方低声答道:“本来该是七百七十两,但隔壁的谢大夫初来乍到的,我那日见他被房东拿一番刻薄言语讥笑,后来才知道他购置了常备药材之后,几乎不剩什么闲钱,恰又逢房东手头紧,来催下月的租金,这才受了许多闲气。”
“哦?”我突然有些想笑,“所以你借了他十两银子?两家也因此开始熟络起来的?”
清竹慌忙道歉,又解释道:“少奶奶,三姑娘,此事我自知没理,但当日里实在不忍见那房东一再欺负老实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