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通道长?睡了两天,还是觉得疲累虚弱。我抬起头,环顾书房四周,恍惚中看见段玄坐在窗前的条案旁,将银针用白酒擦拭后一根根收起。他脸上带着劳累后的疲倦,渗出涔涔汗水,在晨阳的照耀下,化成晶莹的露珠。一滴汗水沿着眼角滴落下来,就像那夜流下的眼泪,浸着淡淡的忧伤,克制着,英气,让人心疼。
yuedu_text_c();
朱同脸还是将他请来了——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甚至动过杀机,想要谋害他的性命。然而为了我和孩子,却还是选择妥协。我心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用手支床,半起身子,向段玄微微颔首:“谢谢叔叔的救命之恩。”
“楠——是夫人福大命大,在下只是尽绵薄之力而已。”见我已经醒了,段玄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客气道:“夫人日后莫再食荔枝、桂圆之类,否则在下救得了夫人这次,救不了夫人下次。”
说到这儿,我的眼泪又簌簌落下。朱同脸心疼我,问道:“楠儿,怎么了?”
我不肯说。朱理很有眼色,将娄妃趁朱同脸不在,和其他人一起逼迫我、让我难堪的事,进行一些夸张和渲染后告诉了朱同脸。朱同脸气得脸发青,虽然没立马说要给我出气之类的话,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朱同脸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娄妃和接近她的人有任何好感。
朱同脸破例向段玄行礼,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道长既然与本王内眷相熟,又医术高超,不如留在王府,将内眷的身体调养好。本王一定对道长感激不尽,为道长建生祠,祈求老天保佑道长成仙得道。”
段玄半天才反应过来:“待我问过师父,再做定夺吧。”
“我已经问过渊湛道长了。”朱同脸先斩后奏,语气中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强势:“凭我和渊湛道长之间的交情,就算你私自留下,他也不会怪责于你。”
段玄颇感无奈,犹豫再三,道:“好吧。”
段玄煎好了药,便端过来给我喝。药微黄,气芳香。因为怕我承受不了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段玄将药的浓度降得很低,并列出食谱,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来调养我的身体。可是,面对他做出的一切努力,我却无动于衷,并直接拒绝。
“有毒,我不要!”田甜被毒死所带来的恐惧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在没孩子之前,我一直抱着自暴自弃的生活态度,希望最好有人能将我毒死。然而,当正妃用手段要杀我的孩子的时候,那种恐惧感再次来临,在每个细胞中蔓延,让我比死还要难受。
“怎么会呢?楠儿。”药罐旁放着拖到中午还未食的早餐,朱同脸让朱理在浡滃居隔出一个小间,起了炉灶,单独做的。他像哄孩子一样哄我:“我是孩子的生父,虎毒不食子,岂会害你和孩子?”
我现在除了相信朱同脸与孩子之间那点血肉相连的亲情外,谁都不相信。听他这样说,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依偎着他,抽噎不止:“田甜就是这样被毒死的,一脸乌黑……比鬼还要可怕!你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这样死——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去死,然后变成恶鬼缠着你,让你不得善终!”
若在从前,朱同脸一定是沉着面对,用最直接的语言动作迫使我静下心来。但事到如今,我和孩子几乎毙命,他也无法冷静下来,身子一震,握紧拳头,眼神变得冷酷残忍:“不……不会!谁若敢伤害你和孩子,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不管是谁,我都会杀了他,让他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听他这样说,我感到欣慰。但当我提到田甜的时候,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别的东西,惊愕,掩饰,明灭不定。果然……如果没有朱同脸,我和段玄应该早就逃到别的地方去,白头偕老了吧。
我有些幽怨,却很快消散下去,更多是为自己的孩子担忧。我还是什么都不肯吃:“若孩子没了,你再怎么做,都是于事无补。”
在一旁监督朱理做事的段玄,突然拱手作揖,开口道:“若王爷不弃,夫人日后的餐饮汤药,在下愿替夫人尝过,然后再请夫人饮食。”
他气质飘渺俊逸,干净无尘,如谪落凡间的仙。我再次对段玄的人格感到钦佩,却又自惭形愧,徒添悲凉,始终觉得不妥,不想再欠他任何的情。朱同脸也这样认为:“内眷是女子,体质不同,你尝了也未必有用。更何况,你是渊湛道长最重视的弟子,你若出事,只会白白辜负了他对你的培养。”
朱同脸故意加重语气,将段玄和渊湛的关系表达得一清二楚,像烙印一样印在我的心上。我的心不由得抽搐起来,酸胀,快要愈合的伤又被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我无力地合上眼睑,离开朱同脸的胸怀,躺回小榻上,顺便给他施加压力:“还是算了吧。我只是个侍妾,出身又不好,王爷你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女子寻不来?你若真喜欢孩子,不如再讨几个女子,让她们给你生便是。至于我……死了便死了,不需要您留恋。”
朱同脸的表情我不清楚,但一定很难看。那太监朱理是个很会看眼色办事的人,提了个建议:“王爷,听说那朱珠如今也怀孕了,您不如……”朱理没有将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显。
朱同脸淡淡地下命令:“就照你说的去做。”
朱珠就这样被带了过来。她还是穿着以前的衣裳,只是头发换了个样式,表示成为已婚妇女。脸上的表情有些凄楚,怯怯的,透着对命运的妥协。见到段玄、朱同脸和我,便一一行礼,态度谦卑,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当她弯腰时,小腹的轮廓便凸显出来,看上去至少已有三个月。
段玄心存宽厚,觉得让别人替我挡死太不人道,试图对朱同脸进行劝阻,却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只有在一旁看着,谨慎之极,生怕出一点错误,让别人枉死。这样,我才吃了点药和食物,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到了晚上,朱同脸又要到裴源山去。想起八道说过的话,我死缠着,生怕他真会死过去,历史变成八道所说的那样。我的父母、妹妹、朋友……都活在那个世界上!虽然宸濠之乱微不足道,只是失败的产物,但若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我会尽快赶回来。”
“不!”我抓狂,拿玉枕砸他,“你若走,那我便去死!”
“老毛病又犯了,”朱同脸头一偏,那枕头便掉在地上,磕掉好大一块。朱同脸坐下来,语气呵责却又温柔:“明知根本做不到,怎么还来威胁我?”
“你说你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我哭:“白养着,什么事不做,只会勾心斗角!我讨厌过这样的生活,除了你的恩宠外,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斗赢了么?”我想朱同脸早已窥探到我的内心深处,甚至了解了整件事的脉络,“这招太惊险,下次不要用了,伤到你或孩子总是不好。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无能为力。但是,将来……我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才算满意呢?朱同脸再宠我,说得好听点,我是他的禁脔;说难听点,我和他买的牲口根本没有区别。他是古代人,我是现代人,时代的局限性所带来的思想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只要朱同脸不改变自己的观点,认为女人越多越好,这种事就还会发生。
yuedu_text_c();
我不依不饶:“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去,然后等事情办妥再来接我,好不好?”
“好,”朱同脸有意无意地碰触到我的嘴唇,似吻又不是吻:“你先睡吧,明日我便送你归宁,等我办妥了事,定会亲自去接你。”
他的手抚着我的后颈,用指腹轻轻按压我的|岤位。一阵酥麻后,我倍感舒服,很快便神游太虚。
隐隐约约,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叹息:“可是要怎么回去呢,楠儿?”
30、碧玉簪
再度醒来,朱同脸却不在。我问朱理,他说王爷是丢了要紧的事才赶回来的,戌时的时候不得已又走了。若我要归宁,王爷交待了让他送我回去。我倍感冷落,将他的话打断:“不必了,你去休息吧。”
窗外艳阳高照。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香香翻身而起,猛地一跃,一爪将它按在地上,用嘴咬住翅膀,大力撕开。那鸽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奄奄一息。香香欢喜地吃掉它,弄得嘴上、qǐsǔü地毯上都是血。
朱理看得心寒,将剩下的羽毛、骨头扫干净,并拿来抹布和水,蹲着身子去清洗地毯上的血。“这畜生真残忍!”
“她不过是饿了,想吃些食物而已。”那条被我丢弃的锦帕,不知为何,朱同脸捡起后竟然保留到现在。昨晚他忘了带,我随手拿起,叫香香过来,帮她把嘴边的血擦掉,“可是人吃了自己的不够,还总想去抢别人的。”
香香一脸认同,满意地打着嗝,说了句人话:“你说得太对了。”
那朱理瞬间僵住,伸手指掏了掏耳朵,以确定自己是否听错。我觉得很好笑,浑身无力,随口掩饰道:“那是我在模仿别人说话,你莫要见怪。”
“是啊是啊!”香香越玩越起劲:“如果骗你,我就是傻子。”
“夫人怎么会是傻子呢?”朱理笑笑,然后继续清洗。那血已经渗进地毯的纤维里,极难弄干净。见朱理因为怕受惩罚而越发起急,我便嘱咐他去将我做的手工香皂取来,切一小块用。
朱理刚转身,却见香香出现在他面前。香香没完没了,朝他咧了咧嘴,吃吃地笑:“你错了,夫人我真的是傻子。”
朱理两眼一翻,吓晕了——
八道躲在香香肚子里,也跟着掺和:“香香,你真有自知之明。”
见我终于笑了,香香一脸郁闷:“谁说我是傻子?”
八道回答:“你自己说的。”
香香生气道:“你再说一遍!”
八道故意气她:“香香你就是个傻子,我家玉人比你聪明多了。”
香香更生气了,抓狂似的,又是打滚又是嚎叫,非要将八道从肚子里弄出来,和他决一死战。但八道就是不出,弄得香香愣是没脾气。
“一切都结束了呢……”
我既然能存在这个世界上,说明那个世界并没有改变。“宸濠之乱”被橡皮擦一样从历史中抹去,如此,这个世界却少了一些生灵涂炭。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死了他一个,幸福千万家。只是……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留下血淋淋的伤口,再也感觉不到难过。
“玉人。”八道和香香闹够了,突然叫我:“我刚才叫你,你怎么没听到?”
他叫我了么?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不起。”
我有了孩子呢……情绪太多,总是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他也失去。朱同脸和我还没给他取名字呢,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子的话,就叫他朱桥吧。至于女孩……就叫她朱浱,也算是一种纪念。
没有了朱同脸,我应该会很快被娄妃赶出去,或者当货物一样卖掉;就算留下,也只会受到排挤和羞辱。我要趁着无人发现朱同脸死之前,收拾好一切,让下半生有个着落,不再飘零无依。
我最终还是哭了,将眼泪抹掉,想了想,对香香说:“圆角柜底下,有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里面有我的卖身契和路引,还有一些银两,你帮我拿出来好么?”
那天朱同脸给我的几本教育女子德行的书里,便夹着我的卖身契。朱同脸以为我不会读,却不知道我为了批判他,将那书翻来翻去,改成骂他的顺口溜。
我拿到卖身契之后,虽然那次逃跑不成功,但朱同脸冷静下来后却又给了我一定的人身自由,还为我造了张路引,允许我到外面看看。相对的,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哪里,思来想去,便一直留在他身边。
yuedu_text_c();
香香答应着:“哦。”
“谢谢。”
香香的语气颇不自然:“谢我什么?”
“谢你在逗我开心。”我说:“八道,我也同样谢谢你。”
“玉人,你真的变心了!”八道在香香的肚子里嚷起来:“良人我好歹是九尾狐,还是个美男子,让那个姓段的小不点戴绿帽子,我还可以谅解——但让这个小不羞的戴,我坚决不服!”
“换成段玄,你也一样不服吧?”香香扒开柜门,将匣子叼了过来。我接过来掏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拿起给孩子做的棉衣,将银两、卖身契全缝进去,“八道,以后你不要再自称是我的良人了,好吗?”
“为什么?”八道气了:“我对你不好吗?”
我笑得苦涩:“人妖殊途,我们之间不会有开始,你对我再好又有何用?”
“怎会无用?”八道嘱咐香香将窗子关上之后,现身出来,一脸忧伤:“我知道你认为良人——我是妖精,现在又变成这副惨样子,肯定不会再真心喜欢你,也没有能力照顾胡小道。但我想告诉玉人,你前三辈子每次都是因为本狐才挂掉的,我在你遗体前发过誓,至少要守候你一千年。几个月前,我过了奈何桥,可是亲眼在三生石前看过,你连着八辈子都是我媳妇!”
我的前三辈子……若有的话,不是应该在十七世纪或者十八世纪吗?知道八道在哄我,我说:“那我上辈子是什么样子?”
“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是个大户千金,见了本狐第一眼,就爱上了本狐,死缠着要嫁给我。不过你爹却非要你嫁给一个大官的公子,你不愿意,于是就郁郁而终了。”
“那我上上辈子呢?”
朱理渐渐苏醒,八道飘过去对他猛地一吓,又将朱理吓晕过去。“是个小叫花。你我相见的时候,天正下着雪,我受伤了,你将讨来的东西喂给我,结果自己却被冻饿致死。”
“那我上上上辈子呢?”身体太过虚弱,只这么长时间,我就已经觉得累了。听见一锭碎银落在地上,我却无力去拾,索性将事情丢到一边,干躺着,听八道瞎掰。
“比上辈子更惨——”八道如果不当妖精,那就是一说书的。他越说越带劲:“你上辈子是个尼姑,被我勾引之后想还俗。结果你的师父,那个老尼姑不准,就将你锁进禅房。那天晚上天干物燥,寺庙不小心起火,你就被活活烧死了。”
听他讲完我的前三生,我有一种感觉就是——八道就是个大祸根,迟早有一天会将我克死。我情绪不自觉地被他影响,气得大吼:“死鬼,你给我滚远点儿!”
“你这是在叫本王吗?”
朱同脸未见人影,先闻其声。八道咬牙切齿,趁着朱同脸在碧纱橱外驻足的间隙,迅速躲回香香的腹中。见朱同脸推门而入,便让香香带着他溜了出去。
朱同脸穿着一身便服走过来。那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成放射状喷溅着,密密麻麻。位于心口的位置上裂着一条缝,从缝中探望,便能瞧见里面泛起金属的冷光。
昨夜果然遭袭了么?见他还活着,我突然感到惊喜,却又觉得悲凉。老天还是决定让朱同脸多活几年,然后换取更悲惨的下场么……而我,却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任何事。
见朱理瘫倒在地上,他望了朱理一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他昨晚守了一夜,困了,我就让他这样睡了。”
朱同脸叫醒了朱理。朱理很有眼色,爬起来,什么都没说,帮朱同脸脱下外袍之后便出去了。朱同脸坐过来,忽而抱住我:“楠儿,你醒这么早?”
“现已是巳时。”想到朱同脸昨晚还是选择抛下我去做他的大事业,我忍不住颦起眉头,冷言冷语:“我不过是你的床上用品,厌了便重新换一套,你还是找别人去做你的江山美人梦吧。”
“江山美人梦?真是恰当的比喻。”朱同脸似笑非笑,将我的银两、路引、卖身契从衣服里全都掏出来,重新收好,“我想了一夜,怕你胡思乱想,所以决定回来。结果还是晚了——要不是途中遇袭,也许会早一些,不过却见不到楠儿你这张生气的脸了。”
那个洞一直贯穿到里衣,血也渗在上面。我不禁关切起来,将手伸进他的衣里,脱掉,仔仔细细去检查他是否受伤。朱同脸握住了我的手,将胸口上的护心镜取了下来,看着我:“不气了?”
我摇头,只当这是一场闹剧而已。见我变得温顺,朱同脸像哄孩子一样哄我:“我今天给你带了礼物赎罪,你猜会是什么?”
我想起了我朝思暮想、居家必备的东西,便答道:“马桶。”
中国古代早已有下水道系统,但他们方便的方式实在不舒服,累得很,蹲久了还会头晕眼昏。正巧景德镇就在江西地界,朱同脸又是藩王,闲来有空,我突发奇想,便画了个现代马桶的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