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开同陌路,擦肩而过。她原来伸出去的手又尴尬地落了下来,明白了一个事实:她不想见她。不是因为仇隙,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不愿意跟过去的人或者事扯上半点关系。败了就败了,断了就断了,再开始,已再世为人,是另一段人生。
她还听说过更加不堪的例子,那是个大企业的千金,父亲心脏病发,众叛亲离,财产拍卖,破产重组的时候还查出他父亲种种不法证据。她不再是什么高贵的遗孤,据说后来,她上了一个男人的床,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只能用身体作为交易。其实并非真的潦倒到无法存活,只是一朝从巅峰坠落,一时无法承受。她见过那个女的一次,她以女伴的身份挽着那个男人的手出席过一次慈善晚会,旁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你猜她多大了?”
她目测了一下,她神情沧桑,是再好的妆品都遮掩不住的衰败和苍老。
“才二十出头,看着是不是跟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一样?”
她诧异,原来一夜白发的传说并非空|岤来风。
那么那个甘尚川呢?又是为了什么呢?仗着初恋情人的旧情借一地傍身?还是说,她是真的不在意过去发生的种种?
可惜的是,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都不是张曼宁喜欢的。女人,如何的强大洒脱,终归还是脱不了本性。这一次,她决定尊重自己的情感和直觉,而不再让理性凌驾于上,她不喜欢甘尚川,一点也不。
景然从区里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抱歉,这次下区考察的事情是很早之前就定下来的,没办法推脱。你久等了吧?”景然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张曼宁解释。
换做以前,曼宁会觉得这是景然体贴周到的表现,今天听来却有些刺耳。倘若此刻在家等他的那个人是甘尚川,他会否换一种说辞,上前拥抱她,然后对她呢喃:“亲爱的,我回来晚了。”努力压制下心中那淡淡的不快,她扯出完美的笑容:“没关系。”
相敬如宾,不过如此。
平常夫妻,在家里,最温馨的地点莫过于厨房,一个做饭,一个炒菜,最闲适的地方莫过于客厅,一个看电视,一个打毛线,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长里短;最激|情的地方莫过于卧室,就算白日里交流甚少,但耳鬓厮磨,床畔时光总是旖旎的。但他们夫妇,待得最多的地方却是在书房。
景然坐在书房里那张大得有些过分的皮质沙发上,或许因为连日奔波,神情略显疲惫,他换了身居家的休闲服,坐得不如平时那么挺直。曼宁打量着书房里那面书墙,仿佛对书的兴趣远远超过他们即将要开始的谈话。
“这一次,我不打算放过高绍南。”景然咳了咳,其实想过寒暄,但又不知从哪里迁回,他也已然习惯夫妻这样直奔主题的交流模式。
“理由。”曼宁头也没回,目光继续流连在一排排书架上。她很像在自己的律师楼,下面的律师报上案宗,陈述自己的辩论角度,她在旁细细聆听,从而指导。当然,景然不同。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与之对话,否则她不配做他的伙伴。倘若彼此的思维不在同一个节奏和频率上,她怕会被他看低。这才是她佯装轻松,言简意赅的真正原因。当面对气场和气势都强于自己的对手时,她会习惯性地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我想你应该明白,常规的上升路径并不是我要的,明年升任市长、做个三年,倘若老爷子还有发言权,我或许会被调到直辖市,从直辖市再做两年,接着升书记,我家老爷子也该退了,剩下的全靠我自己了。很多人,都走这样一条路,风一吹,什么也没有,做得最好,莫过于平安在这个位置上退休,或者调到中央,领个肥缺的部长当当。但那也是上面博弈的结果。这一路,非已的因素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这样的人生连政客都称不上,不过都是顺波逐流罢了。”
“景然,走大多数人不走的那条路,不一定就是你的蓝海,很有可能是歧途。”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少数派,不随波逐流,有自己的信仰和信念,他们不是政客,而是政治家。她见过太多失败的例子。远的近的,数不胜数,虽然他们的落败在书面上又是另外一种解释。
“你知道某林峰吗?”景然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神情仿佛陷入回忆。
曼宁怔然,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这是近年来倒下的最高级别的纪委书记。更何况他不有个罕见的姓氏,在她全然了解了故事的背景之后,她又如何不清楚某林峰这个人呢?
“十年前,他是省城的纪委书记。我爸那个时候还只是s城的市长。省府大院和市府大院都在一起的,所以小时候我常常去他家。”
那是因为小川子也住在那个家吧?曼宁暗暗地想。
“他在理论上走的路远比在实践中走的路长得多。在他家的书房,我看到了很多书,研究专政体制下的官员腐败,研究政体不同论。大多是外文书籍,甚至是不常见的禁书。很多年之后,我才渐渐明白,他要反对的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体制里的某些错误。”
“那一年,我准备出国。甘伯伯曾经跟我说人活在世上,总归是要有追求的,与其追求不能实现的,遥不可及的,不如追求你能做到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在当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之所以如此痛苦,是他选择了不可能实现的追求。悲观主义的人并不合适从事政治,因为他们很早主会放弃。其实我想他当初选择那样的一条路,不过是自我放弃而已,因为穷尽一生,他都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灵魂得到宽慰,因为他看得太远,站得太高,目标太过遥远,遥远到他绝望放弃。”
“我以为他只是洗牌的失利者而已。”
“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一个人上了牌桌,发现即使赢光了所有人,成为最后的赢家,得到了所有的筹码,也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他还会继续流连在牌桌上吗?”
“那他也不能那么轻易就放弃。”
“你知道为什么权钱往往最容易让人迷失吗?不是权钱助长贪婪,而是贪婪过后的虚无,才是最让人迷失的。当金钱只是变化的数字,当权力只是游戏的道具的时候,人最容易被打败的反而是自己。精神困境的囚徒远比现实困境的囚徒更加可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内心准则与现实环境背道而驰的时候,来自定神的凌迟会让他们选择主动放弃生命,不再挣扎。”
“那你呢?想做他吗?用已身去抗衡准则?”曼宁走近他,在沙发上坐下。
“不,是甘伯伯教会我,不要做一个不切实际的狂妄主义者,如果选择这条路,一个实用主义者更加有用,活得更加轻松。”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读过历史吧?当然,我不是说课本上的那些。”景然喝了一口茶,“或许名垂青史的都是那些理想主义者,谈改革,谈变法,谈大国崛起。但真正给当下的社会和人民产生影响的往往都是实用主义者,一项水利工程,或许要掏空国库,增加赋税,贪婪之徒有机可趁,但一旦竣工,足以让方圆千里的老百姓旱涝保收,那就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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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可以把这句话翻译成我们的景市长要为老百姓做点实事?”曼宁笑着说。她见过各式的空谈,也参与过各式的空谈,他们这样的人,无论是从事法律还是政治,都热衷于把任何事上纲上线,提意义,提要点,很少会有景然这样直抒胸臆,不论花拳绣腿,不帮锦绣文章,直奔赤裸主题的。当然,她所说的做实事,也不过只是一种代称罢了。
“曼宁,信仰和道德危机不只是出现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建立信仰,拯救信仰,才是最迫切做的实事,即使背上骂名也无所谓。”
第八章
就是这样,一个是把姿态摆得太高,不愿意落入窠臼的原配,一个是压根就不知道心虚为何物的小三,就这样把火星撞地球的传统戏码演成现今这幕荒腔走板的调子。
第二天,张曼宁醒来的时候,景然已经离开了。市政府搬迁到城北新区,从政府大院出发到新区上班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当然,不算上堵车。昨晚的那席谈话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消化,即使过了一个晚上,曼宁也并不清楚所谓的重构信仰是浊比信仰本身更虚空的事情,但是她并没有反驳,甚至不曾谈到与高绍南一派的和解。即使她并不清楚景然会做些什么,但是他绝不妥协的态度已经清楚地让她感受到了。她是高绍南的朋友,但她更是景然的妻子,她清楚自己的立场。
因为没有工作,或许说没有太过重要的工作,曼宁有些闲,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就容易做出与理智无关的事情,比如她想见见那个叫甘尚川的女人。
这,真的不太像她的风格。
电话里,甘尚川干脆利落地就答应了见面,这也有些出乎曼宁的意料。
赴约的路上,曼宁甚至还回忆起了初入行时打的那些离婚官司,老婆与小三之间的对决,或血腥惨烈,或死不罢休,或恶言相向,想着想着自己先起了一身冷汗。不,她才不是那些愚蠢的女人。张曼宁自己这样暗想。
那个位于巷子深处的宅子,她听说过,但从未去过,毕竟是景然私下置的房产,她也从没有放在心上过。如今走进去,窄窄的小巷,只容步行,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已有铺天盖地的蔷薇伸出墙来,越往深处走,暑气越淡,难怪,难怪那个女人不想出门。
清末民初的那种宅子,门口还立着两个小石狮,抬头一看倒没有脾匾,旁边若是把门牌号换成“景宅”二字,倒是现成的民国戏片场。走到门口,有些鬼魅般的情绪从心底泛起,她想,倘若开门的是个白衣白袍的女鬼,想必也没什么出奇。周围静得只听得见蝉叫,闹市取幽,真是好享受。她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环。
开门的那个女子,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职业女性的装扮跟白衣女鬼形象出人甚远,她火眼金睛,实在有些诧异,这女子就是传说中的甘尚川?
“张律师?”职业装女子一开门,象征性地询问了一句,只一个眼神,她就确定来访者的身份,忙不迭地说,“外面很热吧?快进来,院子里很凉快。”
她疑惑仿若踏错时空,这院落并不见得有多珍贵,可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青花瓷的半人鱼缸里,几尾锦鲤沉在水底休憩,调皮的猫试图用爪子拨弄开躺在上面的睡莲,看清楚藏在水底的玩具,一派与世隔绝的生机,那种漫不经心的格局下处处是精致的生活痕迹。她,应该不是眼前这位身前职业装的城市女性。
“甘尚川呢?”她站在院子中央,并没有往屏风背后的堂屋看去。
yoyo转过身,笑得一脸璀璨:“家里很少有人来,川子在弄她的冰镇莲藕,说是要给客人吃,她在厨房,应该快好了吧。请你稍等。我去叫她。”
原来不是故作怠慢,张曼宁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看着yoyo小跑步的背影转入拐角,松了松有些紧绷的神经。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剑弩拔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人未见,声先传,然后一个晃眼,一个第着半腰围裙的长发女子就到了眼前。她的双手上还滴着水,一定是刚刚洗完手之后还来不及擦拭,因为走得有些急,说话的声音难免有些紧促,都能听见证据里的歉意和善意。关键的是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不是吴侬细语般的软如无有,也不若北方话来得铿锵有力,而是地道的s城本土的方言,该平的仄,该仄的仄仄,尾音的婉转总让人想入非非。
张曼宁不是没有见过美女,正因为见得多,她已经不太会真的拿着尺子去量完美脸孔的黄金分割点,九头身美女的身材比例,因为美有太多种。她早就练出识人本领,看一眼评一个字足以提纲挈领:马蚤、乖、呆、硬、弱、嫩……她已习惯用一个字去形容那些美得千姿百态的女人。美,并不出奇,整形业日渐发达,要一个完美脸孔和身材并不难,难的是神韵。同样的五官,有人艳丽低俗如姜花,有人清新脱俗如杜若。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一时竟不知用什么样的字眼来形容她。
“坐啊。”
她自然热络的样子让张曼宁有些失措。
甘尚川冲着厨房喊:“yoyo,再过五分钟就可以端出来了。”转过身来,笑着说,“张律师,你要喝点什么?”
呵,张律师。好个一派天真。
“龙井可好?”甘尚川见她不答话,已取出了茶具,开始沏茶。
不知道是怕气氛太尴尬,还是她真的熟不拘礼,一派像是熟稔的朋友的口吻开始跟她聊天,“说到龙井,张律师是否听过|孚仭角傲凰担俊闭媸且桓蔽从锵刃Φ哪q姑豢冢讶槐凰br />
“据说在清末民初那会儿,流行一种茶叫艳茶。十六岁的少女于谷雨那日凌晨上山采茶,采完的茶搁于|孚仭郊淙啻辏柘泗酆献舼孚仭较懔吨贫烧鈢孚仭角傲>菟嫡庋牟杵愫弥螅嵊幸欢悦郎倥慕穦孚仭酱颖赘〕觯粢粝帧!br />
张曼宁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心底却在冷笑,即使没这个故事,单单看着这样一幅沏茶的画面,还没喝已够赏心悦目,再艳能艳得过眼前这位的一颦一笑,一投足一举手?
“甘小姐果真是家学渊源,阅历丰富。像这样的小段子。当然是信手拈来了。”张曼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语笑嫣然。反唇相讥这样的嘴上功夫,不就是她张曼宁的老本行?
“张律师,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其实我原来是想叫你一声嫂子的。但景哥哥说你最烦那些攀亲带故的人。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叫张小姐也太见外了,您……不会生气了吧?”甘尚川一脸歉意,像极了真是为如何称呼张曼宁而苦恼的无知女孩。
张曼宁那口茶刚入喉咙,差点呛到,咳了几声才缓住:“你叫我曼宁吧。”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跟她平时见过的那些压根就不一样,这个女人无法归类。你走邪的,她来正的,你刚赶上趟儿了。她转瞬就变招了。张曼宁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言语上被抢了风头,落了下风,憋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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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yo端出酿好的蜜汁莲藕,晶莹透明的器皿里,橘色蜜汁里浸着的白脆莲藕,因为刚冷冻过,上面还散着几缕冷气,看着就忍不住食指大动。要是外行人看起来,这一方寂静小院里的风光,谁说不像是闺蜜在享午后闲暇?正因为彼此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才搞得气氛如此诡异。三个人尝着藕片,甜腻感又恰好被龙井冲散,不得不说就算甘尚川什么本事没有,她也算得上是个会生活的人。
三个人就这样闲聊着,一个说哪里的藕又嫩又脆又甜,一个说这蜜汁太稠太腻,再放几粒乌梅就更好,从蜜汁莲藕,说到千湖之省,说到杭州小吃,一搭一唱倒也是赏心悦目,倘若不扯回主题,天黑了都还能聊下去。
“甘小姐,这茶也喝了,甜品也尝了,太阳也快落山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是到你这儿来乘凉的吧?”最后还是张曼宁先破功。
甘尚川倒真不是有心逗她,她并不反感张曼宁,所以刁难什么的都无从谈起。或许因为最近宅子在家里太久了,闲得实在无聊,才这么兜着圈子跟人说话。先别说张曼宁自己对亲自上门来的戏码到底作何感想,甘尚川自己倒觉得很有趣,甚至在接到电话之后,换了一身白衣长裙问yoyo:“快看,我这样像不像狐狸精?”
就是这样,一个是把姿态摆得太高,不愿意落入窠白的原配,一个是压根就不知道心虚为何物的小三,就这样把火星撞地球的传统戏码演成现今这幕荒腔走板的调子。
“曼宁,我有种感觉,我们可以做好朋友。”甘尚川一本正经地说。
张曼宁觉得要是这口气没接上来,她会不会真的昏厥过去,想起甘尚川的母亲,她是真的开始怀疑这女的精神是不是有毛病。
“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话?”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谈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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