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六年的时间全部冲跑了。而且,随着这道闸门的打开,连她的思维符号也完全
变了。由于连年在北京大学读书,她已经习惯于用汉语交际,用汉语记笔记,读汉语书,
直到用汉语思维了。她甚至不无遗憾地发现,她的哈萨克语已经不灵了。当在北京偶尔
接待来自故乡的哈萨克人的时候,她竟不可能用哈萨克语和人家作流利的畅谈。有时候
她像汉族中的拙劣的哈语翻译者一样,说出来的哈语结结巴巴,修辞造句带有译自汉语
的味儿。也有些时候,特别是最后两年,她在第二外国语学院为出国留学作准备,集中
精力突击英语的时候,当她遇到本民族的同胞,她明明想摆脱汉语,用哈萨克语去交谈,
结果说出来的却是令对方莫名其妙的英语。这个哈萨克姑娘竟然把哈萨克语忘记了么?
这可真成了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了。她歉疚地、惆怅地想。
然而出现了奇迹,天山雪峰使那已经变得遥远了的一切又“复旧”了。陶!她低声
喊道,而且两道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尔后,她又登上了从乌鲁木齐飞往伊宁市的飞机。她把六年来没有戴过的耳环重又
戴到了耳朵上;她把六年来很少穿的高筒皮靴重新穿到了脚上;她把|孚仭交苵色的珠子项链
戴到了脖子上。当她坐在小小的安24飞机上,重新看到似乎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的故乡
的山川大地的时候,她快乐得有点晕眩。她自豪而又温情地自语,你好!故乡!我没有
变!看吧,我还是我,我还是哈丽黛,我还是属于你,属于草原、山岭和森林的啊。
回来了,回来了。你枣骝马和乌骓马,雪青马和白马回来了。你笼头和缰绳,皮鞍
和铁镫,仰天的嘶鸣,刨地的火星,抖鬃的潇洒和温热的马汗的气味回来了。甚至马汗
的气味也是沁人心脾的啊,没有马汗的气味,哪里有哈丽黛,哪里有依斯哈克大叔,哪
里有哈则孜先生,哪里有哈萨克人的生涯呢?你脚不认镫,手不抓鬃,飞身上马的哈萨
克姑娘回来了。你左面是山,右面是山,中间是涧、是草、是路、是树的山沟沟回来了,
你酥油草和三叶草,车前子和牛蒡子,红寥和白寥,蒲公英和马齿苑,野薄荷和野葱,
山葡萄和草莓回来了。你山丁子和水柳,野苹果和野桑树,桦树和杨树,雪松和山榆回
来了。而所有的风景地貌,所有的空间,原来都是和一定的时间,和往事的某一个特定
的部分,和某一个特定的年代,你生命的流程中的一个特定的阶段相联系着的。哒哒哒
的马蹄声,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蹬在石头上,有时候陷在烂泥里,有时候跨越沟壑,
有时候攀登高坡的习惯于走山路的识途老马,使得近年来已经坐惯了北京332路市郊公
共汽车和103、101、107、111路无轨电车的北京大学的高材生,重又在马背上一颠一晃,
就像五年以前,不,十年以前一样,就像十五年前一样了。石头和流水呀,静静的群山,
每一棵娴雅的树和每一株温顺的草,请你告诉我,那个梳着两只小辫子的,一年洗不了
几次头发的,常是拖着鼻涕,裹着一个巨大而又残破的褐色棉线针织的头巾,穿着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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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大黑棉袄,被放在马背上就像一个圆球一样,除了两颗闪亮的黑眼珠以外,满脸都
是污垢的孤女哈丽黛啊,她现在在哪里?
在哈丽黛策马前行的时候,随着迎面而来的山中诸景物,往事也扑面而来了。本来
以为这一切是已经被时间的大河淹没了的。当她在阶梯教室里谛听白发苍苍的国内外驰
名的老教授讲课的时候,当她在被六个大日光灯管照得通明的教室里上晚自习的时候,
当她屏神静气地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时候,当她在未名湖畔饭后散步,一面欣赏着夕阳
下的湖光塔影,一面仍然不忘记利用这个机会默念几遍外语单字的时候,她的往事,她
的过去就好像已经飘走了的,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薄云。回忆吗?回忆是空空如也,像
万里无云的晴空,明亮,开阔,爽利。好像她压根儿就是北京的一个大学生。然而,现
在,往事重又鼓胀起来,重叠起来了。这牵心挂肚的往事啊,原来都在这山沟沟里贮存
着,在山沟沟里等待着她的归来呢?
在哈丽黛还不记事的时候,她的父母因为传染病双双去世。叔叔(说是叔叔,其实,
还要拐几个弯才说得清他们的亲戚关系)依斯哈克收养了她。依斯哈克是一个彪形大汉,
有一次他坐吉普车去县上开劳模会,一上车,坐在右边,整个车马上就明显地向右倾斜,
使得司机吓了一跳。有一次他骑着马去追逐一只狼,当马赶上了狼,和狼靠近,并且以
相同的速度并排飞跑的时候,他一探身,左手一抓,就揪着狼脖颈把狼提了上来。他把
狼夹到右腋下,准备带回来用锁链锁起来供大家观赏,谁知,等回到家一看,狼早就被
他夹死了。
就是这样一个大叔,勇敢,强壮,哈丽黛觉得他有点严肃,有点目空一切。他不喜
欢和孩子们说笑,从不对哈丽黛做出任何亲昵的表示。何况,他又十分瞧不起妇女。萨
里哈大婶在他面前完全像一个顺从的奴隶。哈丽黛从小就敬重叔叔,却又觉得生活在这
里有点受压抑。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哈则孜先生来到了他们的身边,除了用命运、用胡大的意旨以外,
哈丽黛觉得难以解释。被牧民们一致尊称为先生的哈则孜原来是乌鲁木齐的一个教员,
六一年因病申请退职回乡,那正是因经济困难而成批地精简职工的时候。他来到夏牧场
看望他的一个亲戚,他戴着一副哈萨克人很少戴的近视眼镜,而且穿着一身罕见的清洁
的旧西服。一天中午他坐在山涧旁的柳树下读一本厚书,其中有一首阿巴依①的诗使他
非常动情,他不由得边读边吟诵起来。念了一遍,还不尽兴,他又吟诵了一遍。这时候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那小孩子模仿他朗诵诗,竟然毫厘不差,虽然,那
首诗的含义绝不是一个小孩子所能理解的。这个小孩子,便是七岁半的哈丽黛。 ① 阿巴依,哈萨克著名近代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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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哈则孜先生与依斯哈克大叔的舌战,大叔说:“女孩子读什么书?会烧奶茶,
会捻毛线,会做奶疙瘩还不够吗?”先生说,知识便是光明和幸福,无知便是谬误与黑
暗。他们各自引用哈萨克谚语和宗教格言互相辩驳。依斯哈克大叔虽然是文盲,在言语
上却从来以机敏犀利自傲。但是这回显然是哈则孜先生占了上风。先生用阿巴依的诗句,
从容不迫,把依斯哈克的言论一一驳倒。哈萨克人在辩论当中是非常讲“费厄泼赖”的,
输了就是输了,绝不耍赖、狡辩,更不会恼羞成怒。依斯哈克心悦诚服地认输以后,便
把哈丽黛的命运、前途交给了哈则孜先生了。
有谁能知道一个哈萨克姑娘求学道路上的艰辛呢?她的那些大学同学——家住在东
单和西单,小学和中学就在家门口上,每考一次一百分就会得到一块奶油杏仁巧克力至
少是一块棒棒糖的首都青年,可猜得到一个哈萨克姑娘为学会每一个字所付出的代价?
哪怕只想象出十分之一来也行。在哈丽黛求学的路上,有过多少冰雹、风雪、雷电、山
洪、毒蛇、猛兽、悬崖、深谷,以至于塌方和泥石流啊!有一次放学回来,大雨中她迷
了路,她亲眼看到离她不过二十步开外的地方,一个通天连地的霹雳把一株老柳树击中,
在耀眼的电光之后是一片漆黑,然后她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树冠,被拦腰斩断了的树干燃
烧起来了。一面是瓢泼大雨,一面是天火,这样的奇观使她目瞪口呆,直到火基本上被
浇灭了,黑烟染暗了雨水,空气里弥漫着火与烟的气息的时候。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
方才如果她移动两三米就有可能与柳树一道被雷电毁灭,她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吸引住、
被振奋起来了,她觉得壮观,觉得庄严,千奇百怪而又奥妙无穷的大自然呀,这火与雨,
烟与树,光与热与力,正启示着哈丽黛,召唤着哈丽黛去探求,去弄懂它的秘密呢!
哈则孜先生啊,如今您在哪里?您的在天之灵可知道被您手把着手教育起来的,您
的学生,您的女儿,你的未酬的壮志雄心的继承人哈丽黛回到了阿尔斯朗山沟?阿尔斯
朗是狮子的意思,山沟口有一处怪石,被人们认为像是一头立起来的雄狮,故而得名。
哈则孜先生却说那是一个巨人,哈萨克的巨人将诞生在这条山沟里。哈则孜先生告诉哈
丽黛,所谓巨人,并不一定是身高力大,一拳可以打倒一匹马的男子,只有知识才能使
人成为巨人,甚至于一个女孩子也可以成为知识的巨人。您的话像天上的雷电一样击中
了哈丽黛,点燃起了哈丽黛胸中的火焰。哈丽黛没有忘记先生的教导和期望,她以年年
各科全优的成绩进入了留学生预备班,再有三个月,她将到澳大利亚去留学了。当然,
这并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是先生,您不但是哈丽黛的老师,
您也是哈丽黛的事实上的父亲啊,就在咱丽黛进入北京大学以后不久,您逝去了,牧区
的邮路是不那么畅通的,直到两个月以后,哈丽黛才收到了报告这个噩耗的您的儿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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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班的信,哈丽黛痛哭失声,从此,她越发不想念阿尔斯朗了;只有一个心眼,学好,
学得更好……
什么?谁说她不想念阿尔斯朗呢?当她又像当年一样地在马背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聪明的老马也开始认出了她,从她在马背上的姿势和运动,从她松紧合度地握着的缰绳
和辔头上判定她乃是一个有经验的骑手,绝非关内新来的外行,紧张僵硬之辈,因而老
马也显得特别轻松欢快,自由自在地迈动了步子,这时候,退隐了多年的思乡之情便像
洪水一样地迸发了!快一点呀,我的山沟,我的阿尔斯朗,我的亲人,我的夏牧场,我
的小毡房!
我的小毡房别来无恙。一样的大小,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小小的双扇雕花木门,一
样的菱形的可以开合的木支架,一样的靠近门口,挂着血迹还没有变色的新宰的羊皮,
一样的用一个整獐子和整黄羊做的皮口袋,皮口袋仍然保留着獐子和黄羊的体形、五官
和四肢,如果把这样的口袋挂在北京大学的女生宿舍里,小四儿和林妹妹(都是哈丽黛
的同学的绰号)不吓得嗷嗷叫才怪。还有一样的马褡子(马上驮货用的口袋),一样的
捕捉野兽用的铁夹,一样的铁炉、烟筒,一样的摆在右侧的条案和条案上的马灯、电筒、
碗、筷、盘子,一样的弥漫在小毡房里的奶油、酥油、酸奶特别是酸马奶的分子……
这万古长青的哈萨克人的夏牧场的生活啊,你还是那个样子呢!于是一样地烧起了
茶炊,一样地铺上了饭单,一样地摆上了馕饼,再把上面的几个馕掰碎(以示待客),
白发的萨里哈大婶一样地跪坐在那里调奶茶,一边调奶茶一边掉泪,她为有生之年又多
了一次与这远走高飞的哈丽黛的会面而欢欣感慨。哈丽黛想自己来倒茶被大婶阻止了,
你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嘛,你已经是远客了嘛。于是,看着萨里哈大婶的白发,泪水涌上
了哈丽黛的眼睛,果真是不一样了么?啊,北京和伊犁河谷,即将出国的大学生和毕生
没有离开过这一条狭长的山沟的老态龙钟的哈萨克女人!
当然,在和过去一样的小毡房里,也出现了许多与过去不一样的东西。条案上不但
摆着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而且摆着一台荷兰出品的、带有高、低音喇叭的收录两用机。
毡房的对着门的一面,不但摆着哈丽黛所熟悉的箱子、大枕头、皮褥子,而且摆了一大
叠那么崭新的绸缎面的被子和褥子。除了皮口袋以外,架子上还挂着两个式样新颖的人
造革提包。除了两双男式长筒皮靴、一双女式长筒皮靴和令人想起牧人的“全天候”的
野外生活的三双长筒胶靴以外,还有一双尖头的三接头牛皮鞋夹在木支架和毡壁之间,
放着漆黑的光辉。尽管毡房的毡顶和毡壁破了许多洞因而不得不用一些帆布、塑料布来
打补丁(这是由于这些年减少土种羊的饲养,增加细毛羊的饲养,而细毛羊的羊毛做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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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并不如土羊毛结实的缘故),整个说来,毡房还是更加阔绰也更加神气了。
特别是当伊斯哈克大叔的小儿子达吾来提回来以后。他戴着毛哗叽鸭舌帽,穿着涤
纶青年服上装和劳动布马裤,干干净净,潇潇洒洒地回来了,皮靴上没有牛粪,裤角上
没有草刺,衣服上没有尘土。“哈丽黛姐!”他一眼认出了重返家园的哈丽黛,像流水
一样地不停地向她问安,打听她的生活的情况,他不时在自己的话语当中加一些汉语和
维吾尔语,加一些新名词。他如饥似渴地听着哈丽黛讲述大学,讲述北京,讲述在南京
和武汉的参观访问,他问:“北京的楼最高的有多少层?”听到回答以后他的眼睛忽闪
忽闪,简直像黑夜里在公路上行驶的汽车的两个前灯。“世界是多么大啊,但是对于我
们哈萨克人来说,它未免是太小了!”他叹息了。
忽然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条桌旁边。他从人造单提包里摸出两盒录音磁带,鼓捣了
两下,录音机便唱起来了。
《军港之夜》!哈丽黛几乎跳了起来,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阳岛上》!电子琴伴奏的《太阳岛上》,夹杂着转录多次所产生的拉锯似的噪
音,震响在山涧清溪旁,青杨树下,绿草丛中的已经破了洞的哈萨克小毡房里。
这是真的吗?
达吾来提歪戴着帽子,用一种满不在乎的,骄傲里包含着挪揄的神气斜靠在条桌旁,
他的脚轻轻地打着拍子,他盯着哈丽黛,似乎在问:“你没有想到吧?怎么样?”
“你喜欢这些?”哈丽黛问。
达吾来提只是一笑,两只手一摊。歌曲并没放完,萨里哈大婶做了一个手势,达吾
来提立刻飞快地按了一下写着stop字样的键钮,收起了盒式磁带、悄悄地溜出去了。
进到毡房来的是依斯哈克。由于外面亮而毡房里黑,大叔进房以后好久没有辨别出
坐在上座的客人是谁。而哈丽黛也看不清背光的大叔的面容。当大叔向没有辨认出来的
坐在上首的客人行礼的时候,哈丽黛已经站了起来。她连忙说:“是我!是我呀,我是
您的哈丽黛呀!”
首先是熟悉的声音使大叔震颤了一下。“你吗?”他大声问,然而嗓子比过去嘶哑
了。这时他们两人已经看得见对方了,他们互相审视着,互相在对方的脸上寻找往事的
痕迹,也可以说是在寻找他们自己的像山涧里的流水一样不停地流走了的年华,显然,
他们都找到了。大叔皱了皱眉,他必须在晚辈女流面前克制自己的激动,而哈丽黛呢,
在同样魁梧的大叔的身躯上,她已经发现了那么多“老”的征候。白发,开始驼下的背,
铺满整个脸上乃至手上的皱纹,她真想扑到大叔的怀里,她真想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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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这是从哪里来?你回来了吧?不走了吧?”大叔问。
哈丽黛一一做了回答。当她说明,她只能在夏牧场呆一个星期的时候,她的嗓音颤
抖了。
“你不走了吧?你好?你回来了?你这是从哪里来?”
依斯哈克又问了。翻来覆去,颠三倒四,还是这样一些问题,好像他永远听不清哈
丽黛的答复似的。然后,他听了一再重复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阵。他大
声命令萨里哈大婶晚上把附近毡房里的女人都请来做客。然后,他像一座山一样地站了
起来,走出毡房,为招待哈丽黛而寻找牺牲品——羊只去了。
多么寂静的夏牧场——山沟的夜晚。等了许久,快要圆了的小小的月亮终于爬上了
山顶的天空。山沟明亮了,涧水放光而且摇曳、破碎而又粘连了,小白桦林的鳞片似的
树皮闪闪烁烁,桦树叶子含情脉脉,毡房顶也照亮了。于是,两面的大山显得更加威严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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