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么秘要的话,同他人说起呢?
大木落自觉失言,扬手摸着脖颈,盘算着应对之词,“我……咳,是听族里的人说的……”
“何人?”半眯着狼眼,微微沉下脸色。
“呃……族里的萨满前时入宫探望贵妃娘娘,她也是无意间听娘娘说起的。”
“哼,在朕的印象里。贵妃一向知轻重,识大体,更不喜欢与妇人嚼舌根。也正因为这样,朕才愿意跟她絮叨几句朝廷上的事。此事若果真出自她口,往后,朕讲话的时候可真得掂量掂量了。”浓眉紧锁,满心不悦地长叹一声,“算了,说都已经说了,此时再计较也无济于事。既然被你知道了朕的想法,那就说说你的见解吧?叫朕看,汉人崇儒,契丹人崇佛,结果可能是各自为政,始终尿不到一个壶里!”
“陛下误解了我的意思。如今,契丹之国力日渐强盛。疆域亦日渐辽阔,除了契丹和汉民,还有吐谷浑的党项、回鹘,辽东的靺鞨和奚人。草民以为,应不分种族,即崇儒,又崇佛。两股信仰相辅相成——以佛治心,以儒治国……”
“呵呵,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释然笑叹,抬眼仰望着浩瀚的碧空,“朕愿做一只乘风的雄鹰,翱翔于无边无际的苍穹,此时,朕的心里只有一个字——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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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称兄道弟
午饭过后,耶律尧骨翻身跨上了马背,追上牵马缓行的“少年郎”,急切地问道,“小兄弟,你要回家了么?”
“嗯。”大木落未曾抬眼,用力点了点头。
“还是……不要回去了吧……”言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诧异抬眼,望着略显心虚的脸。
“朕难得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布衣之交。小兄弟,朕许你高官厚禄,不如,随朕回京吧?”
“陛下的美意草民心领了。只是草民志不在做官,惟愿纵情山水,散淡江湖。”
“呵,”暗暗有些失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凡才华横溢的高士,都想做那隐居世外的陶渊明。朝野之间似无大才可用。”
“我听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巨隐隐于朝。朝廷才真正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陛下若求才若渴,真心倚仗,自会有贤人浮出水面。草民只是皮毛上的功夫,不堪大用,还望陛下见谅。”
“大才也好,巨隐也罢,难得遇上小兄弟这般谈得来的。大多是轻狂傲慢之徒,朕看见他们就一肚子火气!”
“呵呵,轻狂的若有过人的能耐,且由他轻狂,哪个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陛下自管用他的本事,何必计较人家恃才傲物呢?诸葛亮出山前,刘备曾三顾茅庐;姜子牙拜相前,周文王曾亲自做他的轿夫。陛下比刘备,比文王如何?得了福荫子孙的实惠,低头谦称一声‘先生’,有什么不行?”
长长舒了一口气,俯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由衷地赞叹道,“贤弟雅量!你越是这么说,朕就越想要将你带回京中。你我不必拘泥君臣之礼,闲时陪朕打打猎,随便聊几句。”
“呵呵,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含蓄地推辞道。
“朕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赐你一道免死金牌,犯九罪而不诛!”
沉思良久,终于抬起头应了下来,“好吧。既然陛下心意已决,拙弟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得先回族中看看离散多年的父亲与族人,兄长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呃……这个……”犹豫了半晌,开诚布公地坦白道,“不瞒贤弟,朕之所以来到此处,正是因为之前被大氏部族的几名少年围攻,背后中箭,昏倒在潢水岸边,为一名羊倌所救,才侥幸捡回半条命。”
“伤得严重么?怎么会这样?”脸上露出几分急切而担忧的神情。
“你父亲并未同大氏余部居住在一起,而是被他们当做亡国的罪人排除在外,朕不过是替你父亲说了几句好话,就遭到了一伙年轻人的围攻。那些少年只凭一时血气方刚,自然不是朕的对手,免不了有死有伤。朕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当即策马逃离,谁知,竟有人在背后放冷箭……”
“大氏?”眼中疑惑重重。
“未必。然而,若非朕及时逃离,命丧潢水之滨,那弑君谋反的罪名,必然横加在大氏余部的头上。不出几日,大氏就会被灭族。当然,也包括你。”翻身下了马,与他并肩而行,“也许此时,你的家已经被封锁了;而你的族人正在被人严刑逼问朕的行踪。朕不想自投罗网,也不想你回去送命。咱们兄弟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就别犹豫了,随朕走吧?”
大木落停下脚步,焦虑地皱起眉心,沉默了许久,郑重其事地问道,“兄长眼下有什么打算?某些人若当真开始了一场政变,此时上京一定已九门戒严。包括皇帝行营,都可能设下了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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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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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眉宫中,耶律习宁带领一队内侍奉太后的旨意搜查贵妃娘娘的宫舍。果然在偏殿堆放杂物的一间小仓房里发现了萨满神坛,以及一些与巫术有关的祭祀法器。事实不容争辩,即刻命人将疑犯拿下,打入天牢严刑审讯……
“你——”大木末望着耶律习宁阴沉而傲慢的脸色,想要说什么,却冷不防挨了一巴掌,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习宁打量着赤红发烫的掌心,蔑然轻斥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多废话!你那姊妹正在阴曹地府等你下去陪她作伴呢。收了你的法术,准备上路吧!”
“本宫所犯何罪?何时用过什么法术?”急切地争辩。
“私藏巫师对皇帝下咒,以至于皇帝陛下心智狂乱,威德尽失!”现成的罪责,无需编排捏造。
“陛下驾临我处之前,早已下旨将萨满驱逐出了龙眉宫。神坛尚未来得及拆除,怎能只凭这神坛法器就认定我对陛下施用巫术?”
“哼哼……”笑声阴沉,微微挑起下颌,轻声呵斥,“那位萨满女巫正在天牢里等着你呢!是你们这些渤海人密谋加害我契丹皇帝,并借机发动叛乱。你的族人放箭射杀了陛下,有人见到皇帝坠马,至今生死未卜……”
“不!全都是胡扯——别有用心之人的栽赃嫁祸!渤海国破,大氏蒙契丹天皇帝不杀之恩,甘愿归附契丹,举族从忽汗城迁居于潢水之滨,从未想过叛乱谋反。冤枉!这正是天大的冤枉!”
“夷离毕已下令对宫人晏月用刑,真相很快就会大白,由不得你狡辩!”
“哼,酷刑之下,无非屈打成招。不过是别有图谋之人安排的一出好戏罢了!”颊边的碎发随着愤怒与恐惧的颤抖上下翻飞。
“聪明!”习宁微微挑起唇角,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可惜,毫无智慧。猜到了真相,放在肚子里就好。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显示你比别人高明?呵呵……”嘲讽地摇着头,“你那个看似白痴的姐姐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我该替全体契丹人谢谢你,若不是你,就凭皇帝对她的宠幸,别人怕是休想动她一根指头。”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忍不住发自心底的笑意,“好在,她已经死了……”
“你们……你们利用我?混蛋!你们……你们借刀杀人!”歇斯底里的暴吼,脖子向前窜动,试图挣脱内侍们的扭押。
“啧啧,方才提醒过你,别再说出来了!现在嚷嚷出来有什么用呢?后知后觉——你不觉得晚了点么?先知先觉的人从不会大呼小叫,嚷嚷出来,对方便会另谋他计,她们只是默默地规避危险,从不暴露自己的心机。叫得欢的往往都是你这种自作聪明的蠢货,把别人的计谋看得通通透透,自己怎么还落入了圈套呢?别人夹着尾巴谋划计策的时候,你却在显摆你的高明!”习宁嫌恶地瞟了对方一眼,对着跟在身后内侍们吩咐了几句,转身出了宫门。
大木末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格窗外飘零的落叶,痴痴颠颠地笑出声来。心里空无一物,任由内侍们押入了天牢。
一进牢门就听到女子杀猪般的嘶叫,瞬间分辨出那正是晏月痛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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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人间炼狱
牢狱里的灯火阴森恐怖,押送贵妃入狱的内侍伏在赤膊的狱吏耳边轻轻咬了几句耳朵,遂即将人交送收监,换上了囚服。
大木末的心里丝毫没了底,晏月凄戾的惨叫宛如尖锐的钢针冲刺着脆弱的耳膜。周身瑟瑟发抖,胆战心惊,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一嗓声嘶力竭的哀嚎戛然而止,惴惴的心,陷入了的更深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盘绕在牢门上的铁链咣啷啷一声被人扯了下来,耳边赫然响起低沉而懒散的嗓音,“贵妃娘娘,大人传您过堂问审。小的得罪了,娘娘勿怪。”
整个人怔在那里,想要躲避,却又明知无从退避。被狱卒推搡着来到了刑房,一眼就看到了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女子,“晏月!”喊出口时音量已大打折扣,面对着主位上横眉怒目的“判官”,面目狰狞的“小鬼”,怀疑自己已堕入了地狱……
刑架上的晏月已全然没有了生气,赤條條地吊在那里,任人提着头发也不再喊叫,不再挣扎。一桶盐水泼上了伤痕累累的身子,全身剧烈的牰搐,却依旧闭着双眼,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看座!”狱吏显出十二分的恭敬,满面堆笑,目光中却透着几分j佞的嘲讽,“常言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贵妃娘娘贵比三公,小的断然不敢对娘娘用刑。不过,宫里面怕是很快就会传来旨意,娘娘心里可要有个准备啊!”脸色赫然一沉,转向身边的狱卒说道,“来人呐——动刑!”
“遵命!”
吊在刑架上的晏月吃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突然,她的头发被人猛地向背后拉起,整张脸仰了起來。一名打手狞笑着将一张黄表纸盖在了上面。紧接著,有人开始朝黄表纸上浇水。纸张被细细的水流浸湿,封住了口鼻,呼吸不畅,令人窒息。
侍奉在一旁的笔录士,看見女犯在刑架上掙扎,胸圃艰难地一起一伏,慌忙对端着茶盏的狱吏说道,“大人,她还没画押,別给憋死了。”
狱吏笑而不語,步上前去,踮着脚在黄表纸上开了个口子,使她可以用嘴喘息。女人立刻停止了剧烈的挣扎,贪婪的呼吸着空气……
站在一旁的打手拿起舀子,将水一勺一勺地灌进大张的嘴里。另外一名打手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叫她始终仰着脸,全无挣扎之力。女人的鼻孔依然被薄薄的黄纸堵着,用嘴喘气,然而,迎面冲下的凉水每浇一阵,才停下一会儿。她越是憋得慌,越是拼命地张嘴,水喝得就越多,“咕嘟,咕嘟”地吞进肚子里。
“哈哈,真是海量啊!整整一桶都灌下去了。快快快——再來一桶!”笔录士看见女犯的肚子已然鼓了起来,活像个孕妇,忍不住兴奋的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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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桶水提到了刑架边,笔录士索性接过水舀亲自动刑。半柱香的功夫,就全部灌了下去。晏月的头发终于被松开了,捂在脸上的黄表纸也撤了下去。
大木末浑身发抖,已然被这做梦都想不到的阵势惊呆了……
意思陷入真空,两耳失聪。但见晏月痛苦地低着头,喘息,沉吟,肚子比即将临盆的孕妇还要大。见到她这副样子,刑房里的打手们都嘲弄地嗤笑起來,口中纷纷飘出污言穢語。
这时,打手们又遵照“判官”的命令,把一只大木桶放在了女人的下方。晏月突然感到有人从后方推她的腰,前面一個伸出两手狠推她的肚子,使劲儿一挤——
“呀!”
女人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想要收紧下选肌5彼羌费沟诙蔚氖焙颍捍蚨夹沽顺鰜恚弁ㄍㄒ簧湓诹讼路降哪就袄铩br />
两名打手不停地挤压,泪流满面的女人一面深吟,一面排泄,直到肚子复原,下面的木桶也满了……
狱吏叫两名打手把盛着屎尿的木桶挪到了晏月的面前,用刀刃挑着她的下巴质问道:“怎么样?你招是不招?说——贵妃娘娘可否对陛下施用了巫术?胆敢不招,我叫你把下面这一桶再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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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痣 偏爱偏见
再三商议之后,大木落跟随耶律尧骨星夜兼程,策马直奔界山。两匹马儿绕过重重哨卡,在深夜的原野上疾驰……
借着清朗的月光,远远望见天边如墨的远山,耶律尧骨指着视线所及之处的点点灯火,话语中透出几分欣喜,“看——过了前面的山口就安全了。兄弟,这几天连累你风餐露宿,回到大营,咱们得好好的喝顿酒!”
“兄长,前方的山口地形险恶,恐有埋伏。以弟之见,我二人不如弃了马匹,待到天一亮徒步翻山。”大木落紧拉缰绳,刻意放慢了马速,“兄长当初将界山大营设在这一夫当关之地,想来是为了易守难攻;可眼下想进山,也绝非一件易事。”
“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郁闷地感慨道,“天下事无全美。”
“美与不美不在其事本身,在于时局的需要和个人的意愿。”在旷野间的一颗孤零零的大树下翻身下了马,恣意抻了抻疲惫的筋骨,“呵呵,人也一样,没有好坏,只有需要不需要。所谓好人,就是顺应自心需要的人;坏人,就是违逆自心需要的。人啊,难逃两个字——自私!”
“或许有一心为公的。”
“呵,所欲不同吧。有人图名,有人为利。求利的就是世人常常说的‘小人’——贪族。求名的是慢族,他们不自觉的跟从道德舆论,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卫道士。这个世界就是这“正与邪”两股力量在较劲,原本可以各取所需的,怕的是泾渭分明,就像陛下所说——尿不到一个壶里!”
耶律尧骨拴好了马,欣然耸了耸肩,似乎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类似的“高论”。四下里看了看风向,背向野风吹来的方向大咧咧地解开裤子,一边聊一边尿,“那是不是说,帝王之道就是想办法叫这两股势不两立的力量尿到一个壶里。朕给他们分配利益,要名的给名,要利的给利。朕夹在当间和稀泥。”
色慾熏心,没羞没臊地偷看男人撒尿。脸颊发烫,掩口轻笑道,“陛下心思机敏,拙弟佩服之至。治理天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陛下是制定规则,掌控砝码的人。规则即是国家法度,法度的作用就是使这两股力量平衡。一名圣王从无贪念,既不能贪名也不能贪利,最怕偏心。”
“这个朕懂,崇文老和尚曾对朕讲过‘无我、无欲’什么的。这个太难了!无欲,呵呵,除非朕傻了。”
大木落微挑眉峰,心里郁闷的念叨:你现在就傻了,不然你能这么老老实实地听我说说话么?释然一笑,默诵起《五髻文殊咒》下不知谁人留下的一段笔录,“**就是一种虚空的苦痛,由它虚空。欲念就是一种不息的失控,由它失控。活在念念之中不思境况,由它虚空。活着就是活在三千大千世界,悬空的钟。悟着是众生可得的智慧,悟空的空。悟着是什么都不懂的智慧,什么不懂。活着就是不可思议的敬礼,无声之中。罪是抹入不必不羁的放纵,抹顶之中。独具慧根修身,可得到的智慧,净心的灯。独具善心福德的所种,幸福深深。不限时,随心意。庄严时,无心意。”
“不是摒弃**?而是来什么得什么?顺应的境界,来了名收名,来了利收利……”
“不做妄念。叫人痛苦的不是欲,是妄。最怕沐猴而冠——小猴子原本可以快乐地做自己,却幻想着自己要像某个人一样,不像那个人的地方就会被否定排斥。不如直面当下,利己时幸福深深,利他时福报深种。得名得利原本都是自在喜悦。有得有失,得亦是乐,失亦是乐,原无什么乐与不乐,是为大乐。”
就像她——她此时就很快乐。她从没想过非要回到从前,也不苛求非要做他的女人。这种随顺境界的态度恰恰给了她一份新的体验,其实,做他的兄弟蛮好的。聊天谈心的时候,甚至好过做他的女人,很多话,她可以肆无忌惮、直言不讳的说出来,而不必恪守着谦卑的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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