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散。
次日,束装已毕,王公道:“学生有一小仆王彩,在礼部当书辨,住在礼部前。今带一谕帖去,纳监事俱托他料理。”倬然接了谕帖,遂辞别王公,带了尚义起身。王公亲送登舟,分别回署。倬然亦即开船。本船是衙门差船,敢不小心,竟由水路进京。一路晓行夜宿,途中景况,不必多赘。行够两月,已抵通州。搬上行李,打发船回,遂雇了牲口进京。入得城中,看帝都之处,另有一番气象,自然比众不同。但见:『首发97yes』
凤阁楼台认帝乡,千门万户竞趋跄,
西风淅淅炎凉地,裘马翩翩势利场。
应有消魂嗟落魄,自多入彀羡登堂,
相看不解罗浮梦,一任悲歌一任忙。
倬然在顺城门外,寻了下处。次日即到礼部前,寻着了王管家,将王公的谕帖付他。王管家看了,说道:“相公不消费心,一应事皆是小人去料理便了。”倬然称谢道:“如此极感!”别了回寓。次日将纳监之费,交把王管家了,果然一月之内,将纳监事,措置得停停当当。到监之后,只是在寓读书,以候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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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京中,听得遍处皆说刘瑾专权坏法,横行朝野。缙绅大臣,不收其荼毒。因而就有这些谄媚逢迎的,认乾儿拜义父,争趋其门。倬然听了,不禁愤愤道:“满朝臣宰,无非爱身家,惜功名,所以箝口结舌,并无忠烈之肠,为此养成j党之势。可惜我一介书生,徒有忠义之心,不能除j讨恶,若有寸进,岂忍坐视乎!”一腔怒气,私自感愤不提。
再过几时,看看场期近了,到了八月初七日,王管家替他在城里寻了小下处,带了尚义入城进场。三场毕后,自觉得意,出城候榜。隔了几日,即是放榜日期,报录的满城纷纷不绝。幸喜倬然高高的中了第三名经魁,报到下处。王管家闻知,就来叫喜,打发报录的。鹿鸣宴罢,参座师,拜同年,忙个不了。即于报上寄书,达知王公。
匆匆过了残冬,时日如梭,又早是会试日期,随众进场。且喜场事毕,又高高中了第五名进士,等得殿试,殿了二甲第一,选入词林。尚义喜个不了,道:“今日方是苦尽甘来!”倬然道:“雅感王公成就,实出足下之赐。不然,残喘已毙j徒之手,岂望中科、中甲乎!以此言之,足下之恩,图报难尽。”尚义道:“终久还是老爷福大,自然人算计不倒的!”
此时就有同年送长班来,收了一介,又有不要身价,情愿投充管家的,反央了情,纷纷荐来。倬然笑道:“当奴仆是最下之事,他不图身价,反请人说合,意欲何为?其心可知!不过欲仗人主之势,狐假虎威,欺亲友、压乡里,招摇闯祸,无事兴波。若一朝势败,彼又别图新主,重复鸱张。总之,此辈以卖身为生涯,视投主作居停,那里有个赤心为主之奴!况我是清苦衙门,不但我用不着他 ,只怕他在此也无味!”遂一概不收。因托王管家访那老实的,用价买了一个家人,姓张名成,一个小厮,姓萧名珍儿。此时倬然深念富小姐,并富公夫妇,意欲结假,亲往陕西。
正在踌蹰,适值王公升了刑部左侍郎,倬然免不得要候他一会,因而把结假的事担搁了。过了几时,王公到京,相见时,彼此称贺,共述久阔之怀。倬然即与王公商议,给假之事,王公亦撺掇。次日,倬然即具疏,不想朝廷不准,没奈何,只得在京供职。意欲打发人去,奈身畔无可去之人,心中甚是委决不下。
且说其时,有个言官戴锐,见刘瑾威权日炽,一时触愤,便狠狠参了他一本。刘瑾大怒,欲置极刑。王公即具疏申救,方批下旨意:戴铣正法,王守仁廷杖一百,谪贬龙场驿。杖讫,即令起身。此时王公的同年好友,畏惧刘瑾,无敢相荐者,倬然独送出城,置酒酌别。王公谢道:“承先生不惜功名,挺身相救,得留残喘。倘此去死于沟壑,有生之年,皆先生所赐。”
倬然道:“老先生何出此言,意气两字,正在吾辈。况晚生与老先生之谊,又出寻常,岂惜此一官乎!但恨巨j当道,举朝侧目,无敢触其鳞者。晚生虽不才,不日当特疏疼陈,劾其j状,倘有诛戮,拼此微躯,以报圣朝也!”王公道:“先生新进,而怀此忠君爱国之心,学生辈所不及也。善自为之!”
两人说一回,饮一回,说到激烈之处,不觉愤然起来。王公因受杖后,身体狼狈,不能久叙,遂叮咛作别,洒泪分袂。倬然回宅,次日即草成奏章参劾刘瑾。因对尚义道:“圣怒不测,倘有祸患,乞足下,收我骸骨,足感高谊。 ”尚义反复劝阻,倬然道:“人孰无死,只要死得有名。譬如当日不明不白,死于高唐狱中,若今日之死,死亦名香。孔曰成仁、孟曰收义,读书一场,岂可不明此理!”主意定了。次日即至通政司挂号,题为奇j极逆,蔽主欺臣,地惨天愁,民嚎鬼哭,事其略曰:
j阉刘瑾者,不揣刑余,窃掺国柄,卖官鬻爵,广收暮夜之金;认子拜孙,悉属爪牙之辈;以喜怒为荣辱之符,黜陟任其操纵;凭顺逆为祸福之权,生杀咸归掌握;视殿廷若有若无,觑臣工如奴如仆。方之赵高,威同指鹿;比之王莽,j更霾天!而且蓄逆党,树甲兵,意欲何为者?若不亟为剿除,则圣祖艰难辛苦之业,竟有不可知之事者矣!
疏上,满朝为之寒心。却说内阁杨公一清,见了此本,不胜赞叹道:“从来参刘瑾者,未有如此本之痛快!白面书生,具此胆识,朝廷得人之庆也。”此时杨公亦有意除瑾,知太监张永忠义,密将此本托他呈上御前。
皇上览毕,即赫然震怒,遂敕张永,收瑾降南京奉御。倬然道:“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生!”又狠狠的上了一本,遂降旨将瑾正法。真正欢腾朝野,无一人不称赞钟翰林铜肝铁胆,除此大憨,明朝二百年来,一人而已!倬然道:“除j锄逆,臣子之分,何足为异!”
此时朝廷以倬然新进书生,反能不畏权势,有直言敢谏之风,特差河南巡按。旨下,倬然伏阙谢恩。各衙门俱来拜贺,倬然感激圣恩,不敢逗留,朋友相饯不及,一一领情,忙忙的领了敕印,收拾出京。
正文 第十六回 旅店萍逢了宿缘
诗曰:
摇落天涯已十年,相逢不禁泪潸然,
当时掷果情同梦,此日牵裳意可怜。
四海萍踪原有主,三生姻媾岂无缘?
虽然扳折长条柳,韵致风情觉愈妍。
倬然出了都门,即吩咐家人道:“我一路去,还要访友,切不可说是河南新按院,只说做客的便了。”遂与尚义计议定了,先往莘县看超凡,谢他居停之谊;再到枣强去会屈渊,访问吕人表,就请他去作幕;然后再央屈渊往高唐打听沈君章,要托山东按院拿他。
此时遂竟往莘县进发,不止一日已到。下了店,即问:“此处还是符知县否?”店家答道:“半年前,已升河南开封府通判去了。原来薄通判,死于任所,就升了他去。”倬然暗喜道:“事有凑巧,看他怎生见我!”遂叫珍儿跟了,望东门外尘远庵,访超凡。不移时便到,见依然疏柳苍松,板桥曲水,想起当年作寓之时,不觉感慨系之!因口占一绝。诗曰:
青锁横塘杨柳烟,旧时风景尚依然。
当年吟遍残萝目,此际临留未敢前。
到了庵前,只见门儿闭着。敲了两下,里面走出一个老僧来开门,见了倬然,便举手请进,至佛殿上坐定。倬然便问道:“超凡师何在?”老僧道:“超凡是贫僧道友,已回首半载了。今回首后,贫僧即在此。”倬然大惊道:“他身边并无徒弟,谁与他入龛举火?”老僧道:“都是本地檀越主持的,如今贫僧立他牌位,朝夕拈香。”『首发97yes』
倬然即起身,叫他领至牌位处,倒身拜了四拜,站起来想着他的旧谊,不觉潸然落泪。老僧道:“超凡是江南人,听相公声音,也是江南,莫非是令亲么?”倬然道:“非亲也。小生姓金,超凡虽是同乡,然素昧平生。当年游学至此,承他意气相留,久寓于此。一别数年,今日特来看他,不想他已西游,使小生徒抱人琴之感!”老僧道:“相公可为不忘其旧,难得难得!”倬然道:“不枉到此一番,超凡虽逝,幸老师在此,特奉白银二十两,早晚相恳,备些香烛,供奉他,也尽小生一点故人之谊。”说罢,即令珍儿送上。老僧收了,即要收拾素斋相待,倬然止住。因索笔砚,书一律于壁间。诗曰:
忆昔曾经借一枝,乾坤意气属吾师。
何当客梦初回日,却是浮生未议期。
荒草未萦三尺墓,寒花犹发百年姿。
也知灵爽应相见,或在更残人寂时。
书毕,叹息一回,又到各处看了一遍,触物伤怀,不禁凄怆。就别了老僧回到店中,与尚义说知,因感念超凡,竟夜不快。
次日就往枣强发进。到了县里,天色将晚,石林还有三十里,不得赶到,就在东门外,寻了一店住下。倬然又吩咐家人道:“此处县官姓王,是我同年,我不去见他,切不可走了消息!”家人应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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倬然在房里歇息了片时,即到外面小解,解完了,转来只见对门客房里,一个女子,同着一个人携了手,在那里说说笑笑顽耍。仔细一看,那女子十分面善,这女子见倬然看他,也回头端视,似有所思之态。倬然不好久看,就进了房,细想了一会,暗想;“这女子好像小凤模样,看他见了我,觉有惊疑之况,若说是他,却是如何在这里?即叫尚义去问店家,那女子姓甚、那里人?尚义去问了来,道:“是本乡的妓者乌媚娘。一个山西客人接来的。”倬然道:“这等说就不是他了,却为何相像得紧?”尚义道:“老爷说甚么相像?”倬然道:“这女子像我一个熟人。”
正说间,只见店家拉了张成去讲话。须臾,张成进来道:“也古怪,那对门的表子,叫店家来问我们姓甚,那里人。小的含糊回了他。”倬然沉吟道:“一发可疑了,他怎么也来问我?其中必有缘故。心上好生鹘突,意欲再细认一认,那女子又在里面陪客吃酒,不走出来。欲待叫他过来,觌面端详,又碍着别人叫的表子,不好意思。即着张成去叫了店家来,问他道:“那对门房里的表子,在那里住?”店家道:“在西门外。相公若爱他,明早送那客人起身了,小人对他鸨儿说了,留下在此,相公顽一日便了。”倬然道:“好!你去与他说罢。”
那店家巴不得多住一日,赚几个钱儿,欢喜不尽的去了。当下吃了晚饭,睡了。倬然心上狐疑,一夜不睡,到得天明,即起来了。那对门客人果起身,店家即送那表子过来,道:“相公,我送媚姑娘来了。”倬然正在洗脸,洗完了,那表子已站在面前。两个大家定睛一看,表子开口问道:“相公,可姓钟么?”倬然愕然道:“你可是小凤姐?”那表子,即潸然泪下道:“我正是小凤,这等说果是钟姑爷了!为甚的我央主人家来问,又说姓金?”倬然见果是小凤,惊喜相集道:“一言难尽,且慢慢与你说!”
此时家人们见小凤,叫他主人钟姑爷,正不知其中缘故,只是呆看。那店家道:“原来相公与媚娘是旧相知,怪道夜里他叫我来问。”倬然道:“当时在此经过,认得的,昨夜一时认不真了。”店家不知缘故,也不管这个闲事,应了一声,自去了。倬然便打发了家人出去,独留尚义在内,遂同小凤炕上坐定,说道:“我昨夜偶然见你,因别数年,急切难认,正在孤疑,却好你又托店家来问我,一发疑惑了,故今日又多住这一日,要辨了真伪。不想果然是你,你却如何落在此地,可将别后之事,说一说。”
小凤道:“当初老爷犯事,即着我父亲领了公子,躲在山东。后来,我父亲赌钱,废了家,因出外做买卖,不想涉在盗案监,在故城县监里。彼时沈君章只说去救我父亲要使用,与我母亲商议,将我卖了。彼时说那人姓乌,是真定府大财主,娶我为妾。那知道是个忘八,将我哄入娼家,流落此地了。当初我父亲,原同沈君章在兖州府住,后因追究公子的信急起来,又同了沈君章迁至高唐州,开了饭店。不想你下在店中,我父亲昧心,与沈君章商议害你。我闻之心如刀割,又无法可救,亏你走了,又喜之不胜。今日天赐相逢 ,我尚有无数言语,一时说不尽。只是姑爷一向在何处,可曾到家?当初自从你出门之后,我何时不想,今日也将数年的事,对我说知。”
倬然听得他说父亲与沈君章谋害的话,方省悟道:“当日我原疑沈姓与我无仇,为何要害我?那知是你父亲的缘故。只是沈家屋里,还有个姓王的,你可知么?”小凤道:“这就是我父亲了,当时怕公子的事发觉,故此改了姓王。”倬然道:“数年疑惑,今日如梦方觉!”遂将本身的事,也大略说了一遍,只未说出做官的话。又问道:“你父亲如今何在?公子可长大了?”
小凤道:“我曾央人去打听,说我父亲死于故城县监内,母亲就跟了沈君章,公子与高唐州州官一个乡亲,姓史的过继去了。”倬然道:“那姓史的,那里人氏?”小凤道:“这却不知,除非问那姓沈的方明白。只是我闻得沈君章,又搬往河南彰德府去了,所以我这里一向音信断绝了。”倬然道:“我如今竟要往河南,正好寻他。”
小凤道:“当初姑爷若肯收我在身边,岂得落此一番火坑!”倬然道:“彼时实因你尚是处子,恐所愿不遂,坏你名节,故不敢领你的高情。总是人生患难机缘,俱有定数,断不可勉强的。”小凤道:“往事休提,我几年来做了浪里孤舟,可怜受尽烟花之苦,今日万分机缘,得遇姑爷,实我见畔岸之时,你岂能不发一点慈心,提我去?”
倬然笑道:“你看我身四海,那有力量提出你去?”小凤道:“我看你今日车马仆从,意兴勃勃,必不是不得意之时。总与姑爷无缘,见我目下这般行径,尚然心如铁石,绝无苦海慈航之意。况今日一会,后会难期了!”
说罢,泪如雨下,将身子倒在倬然怀里来。倬然见他那一种韵致,又非昔比,且见他娇啼婉啭着实怜他,已有收他的意思,恐他知了真情,女人见识,高兴起来走漏消息,故不与说明。此时也便搂住他,与他拭泪道:“你莫哭,且再商议。”
正说话间,只见珍儿走来,问道:“老爷,店家问吃什么饭?”倬然将眼一睃,珍儿便回过口来叫相公。小凤是伶俐的,早已看破,便道:“我知你做了官了,你不要瞧着他,叫他改口叫相公。”倬然道:“做什么官,他不过偶然叫错。”小凤道:“我也不管你做官不做官,只是坐在你身上,设法我去便了。且问你当初老爷被劫失印,问了军去,你是个女婿,也该替他伸这冤,查出印来,访出公子来才是!为何痛痒无关?”
倬然道:“你这话也说来好笑,除非知道打劫的人,才伸得冤。彼时官府通行严缉,尚无影响,你叫我怎样伸冤,怎样查印,怎样拿盗?”小凤道:“要印也不难,要盗也不难,可怜我是个女子,见老爷家破人离,久抱不平。今日见你,正要说几句知心的话,不想你反藏头露尾,一味哄我。”
倬然听他说话有因,便搂定他问道:“你可知些缘故么?”小凤道:“要盗是容易,只是你说救我出去也无力量,岂有力量去拿盗!对你说也无益。”倬然笑道:“我实对你说,你且不可则声,我中过进士,现任河南按院。因一路还有些事情,恐怕走漏消息,故尔如此,不是哄你。你且说打劫的是谁?”小凤听了,方才喜遂开颜,把积年愁恨,一齐散去。便将沈君章等人打劫的,一一说了,只消拿住他,可不是冤也伸了,印也有了,公子也有下落了?”
倬然道:“你父亲可知情的么?”小凤道:“想是知情的,如今死了,也罢了。”倬然道:“但不知那姓沈的果在河南否?”尚义道:“我知道盛二有个哥,在彰德府住,必然在那里是真,只不知在那一县。”倬然道:“既在河南,少不得要寻他。”小凤道:“如今我的事怎样商议?”倬然道:“这不难,只消如此如此便了。”
小凤大喜,说话之间,吃过早饭,又细叙前事。小凤又问及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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