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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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杂货店-第4部分(2/2)
起了什么辛酸。她别过脸。

    许云峰看到她放在匣子上的手,细白柔软,保养得非常好,只是指甲已经修得短短的。

    他轻声问:“你先生什么时候回国?”

    少妇摇摇头,“我没告诉他,怕他分心。他还有几个月就可以毕业回国,我不希望他功亏一篑。”

    “家里就你一个人在支持?”

    她笑了起来:“许先生,别小瞧了一个女人的能耐。”

    许云峰忽然很羡慕那个丈夫。他还记得自己在敏敏楼下苦等大半个晚上就为见她一眼,可她早就和新男伴从后门出去参加派对。

    他签出支票。少妇看到上面的数字,叹一声:“许先生,你出手一向这么大方?”

    许云峰笑:“助人为乐。”

    第22节:旧时代美人画

    2005年06月27日

    “你没想过我也许在行骗?”

    “你不像。”

    她不像。骗子是不会在落魄时还有那么高贵的仪态的。虽然她一脸憔悴,发丝没有光泽,可长年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气度不是一时半会儿消磨得去的。若说白月像是从深巷旧院里走出来的佳人,这个少妇就像是小说里落出来的一幅旧时代美人画。仿佛不是现代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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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关键是,她从来不主动诉苦博取同情。

    许云峰问:“你住得远不远,路上方便吗?要不要我叫车送你?”

    少妇忙不迭婉言推拒。

    这时,白月送那几个太太下楼来。许云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身,少妇已经不在,只有门帘不住晃动。

    太太们各买一套对碗,和一大堆小物件。小店今日收获不少。

    许云峰开她玩笑:“你真的做古董生意?我还从来不知道古董对碗可以一卖就那么多套的。别是赝品吧?”

    白月不同他计较小枝节,“许先生今天也做成了桩生意啊,不让我看看这次是什么宝贝?”

    结果一看到那支嵌有宝石的玳瑁栉,两眼放光,平日说话轻声细气的她也放大声音,恳求许云峰:“转给我如何?我愿意出三倍的价。”

    许云峰笑着摇头。

    白月也是极聪明的人,一下就明白许云峰的意思,他想她拿那个香炉换。她呵呵笑:“许先生,那香炉可比这支栉值钱多了。”

    “我不介意补空缺。”

    白月抿着嘴,学他的样子摇摇头。这桩生意还是没做成。也许太扫兴。

    红云很晚才回来,那时候白月已经在收拾东西要关门了。她倒了杯茶牛饮一口,问姐姐:“她又来了?”

    白月低头算账,微笑着回应:“是,让出好多东西来。有一支玳瑁栉我特别喜欢,许云峰不让。”

    “那个公子哥,”红云撅着红唇,“傻呼呼的,因为条件优渥,不食人间疾苦,所以对人分外真诚。你看他开的古董跑车,像是从拍旧上海的电影里扒下来的,天天开到我们门口停,如同一块活招牌。”

    白月给妹妹逗得直笑。

    许云峰虽然听不到这段对话,但也可以想像这对姐妹会怎么评论他。她们优雅而风趣,像一张可以变换色彩的画。正因为这样,他反而被吸引,往那家小店跑得更勤。

    敏敏呢?她也不是没有风度的女生,她头脑聪明,人美丽。可是眼高于顶,凡事爱颐指气使。就像一张鲜艳的油画,初看惊艳,日子久了,也觉得不过尔尔。

    随后的日子,他常常去那对姐妹的小店,也常常碰到那位来变卖首饰的少妇。

    她知道了她夫家姓段。

    段太太每次来,总像是一部小说的精致开场,人未到而声先至:先听到一阵悦耳的门帘响动,然后有暗香浮动,再是轻轻的,有些踯躅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消瘦而清秀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面前。

    她的话不多,同许云峰说话,总是低着头,有些害羞怕生,且极少谈论家里的状况,他只能从简短的对话里得知一二。

    公公的病不见起色,用药昂贵。丈夫来信,说就快回来了,需要钱。小叔欠赌债,不得不为之偿还,等等。

    起先,她身上还有些首饰,珍珠耳环银手链。渐渐地,也不见她戴出来,想必是在别的地方贱卖了。她当的东西,起初是些珠宝首饰,渐渐也到古董花瓶,名人字画,然后又到一些普通小首饰。这便是山穷水尽的征兆。

    有一方白玉辽砚,深得白月喜爱,还有一对火红的珊瑚珠耳环,红云一拿到手,就欢喜地戴上。

    那些怕都是她平日里身上戴的,书房里用的。或许从前,她就是别这对红色的珊瑚珠耳环,用那方辽砚磨墨,她的丈夫提笔在宣纸上画一对戏水的鸳鸯。

    最让人敬佩的是,生活如此艰辛,却从来不见她抱怨。出身这么好,却又这么能吃苦耐劳,非常难得。而且说到丈夫,脸上总会泛起红晕,像是还在热恋的少女一般。

    红云说:“变卖嫁妆的女子也是不少,有次我上门给一个老太太看旧货,银瓶,黄玉笔筒,玉压发……眼睛都看花。不过这么年轻就把傍身的嫁妆当了,想着将来也辛酸。”

    许云峰笑:“她那在国外的丈夫也不知道在做点什么,怎么总是不停要钱?”

    “开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哪里不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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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始终支持丈夫。这样的妻子太难得了。”

    白月从报纸里抬起头笑:“小心,她是别人的妻子。”

    许云峰耸耸肩,“我是感动,真的。她的情操,温柔贤惠,无私付出。让我想到我母亲那一辈的女人。”

    “那时候的女人都傻呼呼地忠夫。”红云嗤之以鼻,扭头看姐姐手里的报纸。

    “哦。段氏王朝的兴衰史给炒得特别火热呢。后人翻出老爷子当年写的回忆录,打算出版来赚取版税。哇!原来段家老爷子当初居然是革命志士,早期留学英伦,还曾给迫害入狱。袁世凯上台后,他娶了一个建筑商的女儿,就此发家。”

    她又翻看娱乐新闻去了。

    随后几天,许云峰去了外地出差,再回来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红云独自在店里,见他风尘仆仆地进来,忍不住嘲笑他,“你这么一副落魄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

    许云峰问她:“我走的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红云翻白眼,“许公子什么时候成了我们的合伙人了?”

    “红云你真不厚道,我这是关心朋友。”许云峰一本正经的样子。

    第23节:旗袍的裙摆

    2005年06月27日

    “糊弄谁呢?那位太太一直没有上门来。”红云嗔笑,忽然表情一转,叹气道,“一个女人变卖自己的嫁妆,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啊。可你看她丈夫不闻不问地躲在国外?这样的一番热情,还不是便宜了那只白眼狼。”

    还想多说几句,楼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只好去接电话。

    她才走,天上打了一记响雷,大雨倾盆而下,外面顿时一片白茫茫。强劲的风吹得门帘哗哗响,雨水溅了进来。许云峰起身,把玻璃门关上。

    走到门口,他随意地往外面街上望。对面店铺的遮雨棚下,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隔着雨帘让她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他立刻打了伞跑过去。

    少妇的头发已经濡湿,旗袍的裙摆也已经贴着脚踝,嘴唇乌青。

    许云峰为她打着伞,同她回到店里。段太太脚上的布面平底鞋已经湿透,也许是冻着了,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因为消瘦,原本贴身的衣服现在也是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伸出来的手上,骨节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一个娇贵的女人渐渐给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更让人无法忍受。许云峰受父亲影响多,一向认为女人是用来呵护的,许母生前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恐怕唯一没变的,是她上身淡雅的芳香,和店里焚的香一样,微微的甜,又有着清清的苦,交集在一起,如同岁月给人的感受。

    “许先生,”段太太把怀里紧抱着的木匣子放下来,说,“我丈夫前些日子已经归国了。”

    啊。许云峰长叹,不觉松了一口气。她至少用不着再抛头露面。

    “不过。”段太太语气转激动,“他和朋友出了点事,现在被关押着。我现在急需一大笔钱,所以,许先生,我请你看看这个。”

    她打开匣子,然后退了一步。许云峰看清了匣子里的东西,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样东西,那么,香炉该是一对的。

    匣子里的翡翠香炉,和他长久来希望得到的那件,几乎是一模一样。

    许云峰半天才找回语言,“这个是……”

    段太太苦笑起来:“这是我最后的嫁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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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太太!”许云峰几乎是抢了她的话,“这香炉我要了。”

    年轻的太太瞬间湿了眼睛,忽然后退一步,弯腰鞠躬,“许先生,这天高地厚的恩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

    许云峰给她吓一跳,急忙伸手扶她。她刚抹了抹脸,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脸色青灰。

    许云峰二话不说拿起外套,“我送你一程吧。”

    年轻的太太惊讶地抬起头,也不知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眼睛湿湿的,眼下有青色的阴影。她还那么年轻,才二十多吧,也许还没有孩子,清秀的脸上,还保留着做姑娘时的天真。即使到了现在,眼神还是那么清澈。

    这样温婉的女子,应该住在一间庄重朴实的大院子里,成日穿着精美的旗袍和缎面鞋,手里拿着鱼食,撒向大缸里。日暮见晚,她就立在廊下眺望,等待丈夫回来。悠闲地,平静地过完她的一生。

    许云峰非常不理解,究竟怎样的丈夫,才会丢下这样的妻子远游不归。

    他忽然有错觉,红云似乎在里间笑,也不知道是笑他同情心泛滥,还是仅仅在跟朋友通电话。

    她住在老城区,十字南街,胡家巷。老城区在做规划,到处都在拆了重建,现在还不知道混乱成什么样子。她这样的出身,当初住的该是半山或是临水的豪宅吧?究竟是怎么样一场变故,让一个家迅速落魄至此?

    雨越下越大,水拨划过,眼前只能得片刻的清晰,雨水瞬间又让视线模糊,车外的街景也渐渐消失在灰茫茫的雨里。在这样的雨天开车,人最容易浮想联翩,常有错觉,自己是不是闯入时光隧道,进入另外一个空间。

    哗哗雨声中,段太太轻轻开口:“许先生家境似乎不错。”

    “家父留有丰厚遗产,我也有工作。”

    “结婚了吗?”

    “还是单身。”

    “许先生这么好的人,不知道哪家的小姐才配得上。”段太太说。

    许云峰听着她的口气,感觉像是被长辈夸奖了一般,不好意思起来。“段太太,你和你先生呢?”

    她怔怔看他一眼,忽然低下头,红着脸羞赧一笑。极平常的一个笑容,却像明媚阳光一下就驱散了雨天的阴翳。那一刹那,女孩的清纯和女人的娇媚尽情展现,直叫人转不开眼。

    少妇眼神迷蒙,陷入回忆:“说起来,那个香炉,还是他当年说要娶我时送我的。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岁出头,情窦初开。那么多表亲里,我只喜欢他一个。一日,他和几个男孩子捉弄我,害我踩进泥塘,一身狼籍。我哭泣起来,其他孩子一哄而散,只有他留了下来。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夕阳分外好,他就站在半人高的草间对我说:你别哭了,我既然看了你的脚,以后我娶你就是。你不信?我送你信物。于是,他就把他母亲房里的香炉拿来给我。他说,盖子里有前人刻的诗,就拿这个做凭证好不好?”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却愿意让出来?”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昨晚也是抱着它,挣扎许久。你看我典当了那么多家当首饰,却始终把香炉留着,就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可是再重要,它也不能取代自己的丈夫。”

    “你们没有孩子?”

    “没有。他婚后没多久就出去留学了。”

    第24节:白色长袍的少妇

    2005年06月27日

    “你怎么不跟着去?”

    她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我书读的不多。自女子学校毕业后,就一直在家帮母亲料理家务,而他,一直读到大学毕业。就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个女孩子。”

    许云峰明白过来,男方不过是孩提时做了个不懂事的承诺,对这门亲事并不当真。他或许把她当作好友,当作妹妹,却从来不是他理想中的伴侣。

    后来他有了另外喜欢的人,又无法抵抗家族的意志力,只好选择逃避。

    不幸的家庭,是各有各的不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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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同学家境不好,人却非常独立能干。他们无话不谈,天文地理,政治经济,说到高兴时,又一起仰头大笑。他看她的眼神,仿佛当她是稀世珍宝。他为了她和家里大吵大闹。他想退婚,他父母觉得丢不起这个脸。但是他是铁了心要娶那个女同学。那阵子,两边家里都一片鸡飞狗跳。”

    “但他最后还是娶了你。”

    “是啊。”段太太苦笑,“那个女同学主动退让,她留洋去了。而他则心灰意冷,终于同意和我完婚。”

    许云峰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丈夫出国不归。他追随他的爱情而去,可怜家中妻子,非但得不到丝毫关爱,还要在家道中落后用纤细的肩膀独力支撑着。

    这个年轻女子一脸落寞,眼睛却是分外明亮。她少女的时候,或者说,家道还未中落之时,也必定是娇艳如花的吧。她现在才多大啊,即使憔悴三年,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三、四的样子。

    她云英未嫁时,会不会穿着色彩明丽的衣群,头上戴着香花,与青梅竹马的伙伴在花海游戏?那时的她必定是母亲膝下天真撒娇的小女儿,是长辈手心的珠宝。出阁时,必定有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父亲将她交付给另外一个男人。

    可是婚后,寂寞如影随形。她有没有一次次满怀着希望倚着门等候丈夫归来?黄昏的庭院,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妇执着柄扇子,坐在镂花窗户下,从黄昏挨到月上中天。他人欢聚时刻,她却独立中宵。

    案上,小小香炉飘出白色的烟。等的是人,还是心?

    车已经开到老城区,因为暴雨的关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一片萧条。青灰的矮旧房子在雨里模糊地连成一片,远看,就像是幅蕴开了的水墨画,带着浓浓的怀旧情结。

    段太太缓缓地说:“那时候正是最后的辉煌时刻。那么多年的大家族了,经历过多少风雨,一直屹立不倒,于是大家也都习惯了这荣华富贵,以为可以就此世世代代长久下去。其实花无百日好,月无千时圆。哪里有长久的富贵留人间?”

    许云峰点头。这场经济危机,已经不知道让多少富贵人家隔夜沦为常人。

    “他走后没多久,就支撑不下去了。叔伯妯娌那么多人,居然挣抢一番后一哄而散。家翁就是那时候气病的。我是长媳,自然要留下服侍二老。娘家那边,兄嫂当家,渐渐对我们不闻不问。看,人情如此薄凉。”

    “你应该告诉他,他有责任回来照顾你。”

    少妇呵了一声:“他回来能怎么样?不就是换成他出面变卖家产低债?我宁可他完成学业,回来能找份好点的工作,这才可以持家。”

    她也不是没有智慧的。

    许云峰叹一声:“这么高尚的情操……”

    她听在耳里,忽然笑了:“许先生,你要知道,我除开情操,就无其他优点了。”

    “怎么没想到离开?”

    她茫然地抬起头,“离开?去哪里?为什么?我除开了他,又还有谁?”

    即使到了如今这地步,她还深爱着丈夫。即使,即使他依旧不肯多看她一眼。

    “这笔钱能救他出来?我有相熟的律师,可以帮忙。”

    “不能再麻烦你了。这钱已经足够了。啊,前面左拐就可以下车了。”

    许云峰急忙打方向盘,转进一片老街坊。他大大惊奇,因为这的建筑几乎还保留了上个世纪初的风格,白墙黑瓦,长青藤爬满墙。而他身边这位段太太,似乎也就适合挽着篮子,迈着碎步,从转角轻轻走来。

    这是哪里,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座大都市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奇妙的地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小巷里是一片濡湿的宁静,薄薄雾霭弥漫,不知谁家在熬汤,空气里弥漫着芳香。石板路旁,绿色的小草开着白色的花。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清冷的朱门大院,院前匾额上书“段宅”。她指了指那里,说:“就是这里了。不过也是已经卖出去了,东家宽容我们多住几天。”

    她没有邀请他进去坐,许云峰看着她弱不禁风的背影渐渐走远。那时候太阳忽然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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