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行深宫》
正文 楔子
风起得更大。
风愈大,香气愈浓。远远近近,那奇异的香味缠缠绕绕,绵绵不绝。我迎风站立不动,深深呼吸,不知********。一时风驻香停。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湖对岸有处红色小楼,最西面有一座通往对岸小楼石桥。
我张望问道:“水那边是栋房子吧,怎么宫中会有这样的房子,倒跟个戏台似的,现有哪个妃嫔住在楼里么?”
春菱不语,只面若白蜡,颤声道:“回小姐,那是……鬼楼。前几年宫里有位主子娘娘在楼里自缢过,以后……每逢中秋月圆之夜,常常会有萧声从楼里传出。后来,也曾有胆大的太监进去打探,一夜没有出来。第二日三五个太监约着进去寻他,才发现他胆已吓破,七窍流血死在地上。”
我笑道:“那主子因何自尽?”
春菱脸色又变,她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才缓缓吐出八个字:“狐媚惑主,滛乱后宫。”
我好奇心更甚,心念一转,低低向春菱耳边轻语几句。她见我不听劝,只得叹口气,眼睁睁地看着我遥遥穿过石桥,向小楼走去。
小楼朱红色大门一侧已从连轴处腐烂,门上油漆班驳脱落,黄铜门环与门钉锈迹横生,布满灰尘。我轻轻推去,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处荒芜、杂草丛生的小小前院。院中原来种着许多花草,现在绝大部分已同小楼女主一样枯萎死去,瑟瑟沉寂于风雨,唯有十几棵青绿色桂树依然枝叶茂盛,高耸入云。
院中野草已长得及半人高,挂满晶莹雨珠。草中有条五彩鹅卵石小路,笔直通向小楼。我抬起头,看见一块积满灰尘、结满蛛网的门匾晃悠悠斜挂楼顶。
邀月楼——费了好大气力,方才认清匾上的三个字。
喵——一只黑色野猫从深草丛窜起跑开。猫叫声惊起停在桂子树上的一群老鸦,老鸦们扑扇着翅膀,盘旋怪叫着飞上天空,几根黑色羽毛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小院浓浓香味里,混杂着灰土与动物腐烂的气息令我胃中一阵翻呕。快步走向小楼,轻轻推开大门——一心探险的我不禁被眼前所见惊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见的不是华丽或者凄清的厅房,竟是一间空旷诡异的灵堂!屋中没有屏风案几桌椅花薰,只在四周梁栋上遍围白色灵缦。没有棺木、也没有灵位。我正对面的白色墙壁的正中靠放着一张祭奠用的沉木香案,案上放着数十支白烛、一个黄铜香炉与几叠纸钱。墙上挂着一块与香案同宽的黑色灵布,灵布上写着四个苍劲饱满的白色大字——媚行深宫。
媚行深宫?
是狐女媚妃横行深宫之中么?
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这小楼女主生前是一位倾城倾国却谤满天下的绝世媚妃?
又怎会知道她在宫中红颜变枯骨,原是世上最大的冤案?
更不会想到,清纯如我,后来竟会去学她媚术狐媚天子……实则自我踏进小楼那一刻起,便是自己步入深宫层层迷雾,改变一生命运的开始…… /user/b3201c566985.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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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遇刺
我遇刺了。
是的,那年五月的某天夜里,在隆泰皇朝皇家避暑胜地浣月山庄,是我柳荷烟用自己的左肩,替当朝德仁太后挡下刺客那必杀一剑,而后沉沉倒下,人事全然不知。
刺客的目标当然不是我,他要杀的,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而被他刺中的我,只是一名刚刚入宫一月、年仅十五岁的小小宫女。
当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高而空的灰红色木头屋顶,几只蝙蝠贴着屋顶胡乱盘旋。窗外是一丛又一丛,一架子又一架子开得十分绚烂的花,有花影投上门窗,静浓浓地,雕花图案一枝一叶分分明明,如同逼真的剪影。玫瑰浓烈,蔷薇扶桑,木槿孓立,莲花绽放在水的一方。又燥又干的空气之中,除了花香,更飘浮着一股药的味儿——那味道,其间或还夹杂或浓或淡鱼虾腥味——什么药儿竟会这样难闻?我吸一吸鼻子,微皱了一眉头。
从小味觉十分敏感,因而我闻见这味道,不禁胃中作涌——便在床上翻身干呕了几口,只这么一点动静,立时从门外刺眼的白色阳光中,跑进一名绿衣少女。这少女形容尚小,身穿一件窄袖紧口湖绿长裙,一应饰物全无,小小的圆脸,大大的杏仁眼,两片薄唇红润如朝霞出浴,双颊淡红微透——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至我床前,两粒灿若星辰的眼珠儿俯看着我,滴溜溜乱转,见我正睁着双眼,她欢喜地拍起小手,低声笑道:醒了!醒了!荷烟姐姐醒了!
我亦不由自主微笑,轻轻嗔道:小萝!看你欢喜的样儿,今日可是捡着什么活宝贝了么?
小萝眼中笑意更浓,仿佛两朵春花在她清澈的瞳中绽放。她笑道:这个自然,今日是我何小萝捡着大大宝贝的好日子。小萝可把姐姐性命从阎王爷手里给捡回来了!
闻言我轻轻笑道:不过让刺客的剑轻轻浅划一下罢了,哪里有要了性命那么严重?
小萝瞪我一眼,说:姐姐倒说不严重?也不知是谁遇刺后足足在床上睡了六夜七天,昨日晚上刚刚的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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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了这多么天么?
我闻言微诧,继而脸一红,便痴痴地朝着她笑——想起德仁太后,又关切地问:太后娘娘与庄里其它人可都安好?刺客捉住了么?
不想这理所当然的问话却引来小萝一阵慌张。
轻点声儿!她做出一个制止手势,左顾右盼一回,又悄声道:宫里可不许议论刺客之事!太后娘娘有旨,此事不追查,不议论。任何人不得说与皇上知道,违者重罚。
我微微一怔,略感惊讶,那小萝又说:太后娘娘只是略受惊吓,太医们已开过安神的药方吃下。别人也无大碍。你挡住那剑,正好何统领赶至太后身前救驾。
又恨恨道:只可惜仍让刺客逃走!刺客凶狠,其剑淬有剧毒。太医们确认那毒是种寒地极毒,无方可解——末了,倒是太后娘娘自己想起浩王爷府上有天山雪蛤。赶紧的派人去要,昨夜方才拿回。
找浩王爷要天山雪蛤?
我闻言又是微微一怔。
小萝口中的浩王爷名叫龙文浩,是先皇五子。他与当今天子一母所生,深得太后喜爱。我未入宫时,便对此人有所耳闻。据说文浩王爷英俊明朗、才华出众、素爱游历,玩遍名山大川。其皇子身份加上年少风流,京城待嫁女子,无不心向往之。其实,按封号,我们应该称他作“康王爷”,但宫中老一辈的宫人,都亲切地按他名字中最后一字称他。我们新进宫人见大家对他爱戴如斯,便也跟着一起叫他浩王爷。
这事透着奇怪,我想。我们隆泰皇朝沿用前朝旧制,宫中有明文规定——宫人们生病,一般不与就医,直接将患者拖往安乐门夹道之中,任其自生自灭,虽说我救驾有功,但天山雪蛤又何其珍贵?!太后怎么肯为一个小小宫女,索要浩王爷的心头之好?
我这里狐疑十分,近在咫尺的小萝却全然没有发现我神情有异,仍然自顾笑道:姐姐,你可真大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竟敢去挡刺客的毒剑!
我回过神来,看她满脸娇憨,不禁又是一笑,轻拍她手微微莞尔道:姐姐毕竟是太后贴身服待的奴婢,眼见得刺客刺杀主子,挺身救驾不过是本能。
其实,我并不怕死。
容貌父母赐,肝胆磨乱造。任何一个被流放过的人——哪怕只是短时间的经历——其中非人的痛苦与折磨,足以铸造一颗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
而我曾被流 放。
那是五年前事情。
那时我十岁,还是个小小女孩。那年春天,我那身为太子太傅的祖父柳哲夫,无故犯下足以灭我柳氏九族的滔天罪行——助前太子定怀太子“谋逆逼宫”,事败后,我祖父被关进天牢,月余后重病而死。柳氏一族自我大伯父定远侯柳东直起,全部被朝廷流放漠北苦寒之地充军为奴。
虽然后因机缘巧合,行得月余,我父母及幼弟一家四口人竟幸遇当今皇四叔成亲王。成亲王索性收我一家,重回京师为其王府家奴——那又是后话。
其实,我并不能相信一生与孔孟为伍、满腹经纶又刚直不阿的祖父会做出这等事来。当年不信,现在过去五年,疑惑更深。只是,我一人不信又有何用?祖父已死,本该继承大统的定怀太子当年就被贬为庶民,皇三子龙文泽登极两年有余……早已是天下太平。
一切不会以柳荷烟的置疑而有任何改变。
柳氏一案,盖棺定论。
我这里只顾自己怔怔出神,小萝却在一旁拿眼直直地看住我,她不过十四岁,却定要学着成|人般长长一叹,歪头笑道:姐姐,她:你长得可真美!
我热了脸,并不接话,小萝看左右无人,又将她粉嫩如水冻的小小脸儿凑近我耳边,小声道:依我说,姐姐可比这宫里所有的主子娘娘都美呢!
我脸色微变。进宫之初,管教姑姑教导过我们的首件事情,便是要求我们宫女太监做到不苟言笑, 她教导我们说,宫人们行事说话须力求有礼有节,好似温玉一般,而这小萝——她年纪小,与我一样不过入宫月余,人又天真烂漫,加之从未经过任何波折变故——因此言出无忌。
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便轻轻拉了她手,正色道:妹妹,万不可这么说,此话若被旁人听去,只恐你我大祸临头。
不想小萝却满不在乎,她白了我一眼,反驳着道:不过背地里说说,难不成敲着大锣满处去嚷去么,况且人人都说得,偏我就说不得么?
我一怔,强笑道:人人都说得么?你们这起子人背地里说我些什么?
听见我问,她却偏不回答,将头一歪,卖个关子笑道:倒也没什么。
又说笑一会儿,估摸着太后午睡也该起来,小萝服侍我吃完药,便准备去太后宫中禀奏我醒来一事。我也忙挣扎起身,却不想左肩伤口猛的一阵撕裂般巨痛,只得轻轻“啊”了一声,复又躺下。
于是仍托小萝代自己向太后娘娘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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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萝答应着一径走至朱红木门门前,突然又停下来,她轻笑一声,返身回至我床前,伏向我耳边轻轻道:大伙都说,姐姐很有些太后娘娘年青时的模样。
见我一怔,她又笑道:大伙儿还说,姐姐这是入宫时日短,偏皇上又御驾亲征去了北边没见着面。不然,皇上可不知要多欢喜姐姐呢。
小萝说完抿嘴一笑,丢下瞠目结舌的我,头也不回地去了。
而我这心中,却如打翻五味瓶一般,惴惴不安。
我早知自己生得不差——一个女子,若生得太美,不是应泣谢苍天厚爱,心中幸福无比么?可偏偏不是。我被送进宫前,早已深深体会红颜祸水之意。未祸人,先祸己——如果不是因这容貌,我并不见得就会被成亲王妃强送进宫当作宫女,不当宫女,便不会只至人老珠黄之时,方得与家人见面。
想当年,我家流放途中突遇流寇,与大伯父、三叔两家冲散,成亲王正好路过,救下我一家四口,收为家奴。他夫妇五年来待我们极好,从未将我们做下人待——这本来也是不幸中之大幸,可这时偏偏发现成王府里,两位小王子爱上我。我虽能自制着不对他二人用心,但成王妃看在眼里,心里怎会愿意?
因那成王妃本是当今太后胞姐——于是寻个理由,送我进宫。
我十日前随太后来这处避暑山庄。宫中人还未尽数认清,那位少年天子,更是从未见过。我五月初入宫,而四月中旬目布尔宁国大举入侵,天子已率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北疆。
也许大伯父定远侯在朝,这仗完全不必打的。
大伯父在朝之时,早与同属契丹一系的目布尔宁国老汗王签下两国和睦相处,永不为敌之条约。边界商贸互通,人民和平安宁,丰衣足食。但老汗王这年年初去逝,新汉王西托年青好战,一心建功扩疆,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定远侯已获罪流放,欺我朝中无人,因此来袭。
我们隆泰皇朝自是不会输了这气势,天子亲临,兵将人人奋勇,保家卫国,一时前线捷报不断。龙文泽与其部属愈战愈勇,趁胜追击,这一去已月余,竟仍没有班师回朝之意……
其实对于天子亲征一事,我总觉得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他是想以政绩来弥补隆泰皇朝建国三代一直未得到传国玉玺的遗憾。
传国玉玺又名“传国望”,相传为和氏璧制成。历代帝王皆以它为天下传承的重宝。他们相信,得到它,象征自已是受天命,一旦失去,则可能象征自已的王朝气数已尽。可如今,隆泰皇朝一直没有传国玉玺。朝泰开国皇帝——当今天子龙文泽的祖父当年从前人手中夺取皇权、占领皇宫之时,传国玉玺便随着那个皇朝的消失而神秘失踪。
自此隆泰三代君主,无不以寻回玉玺为己任。
不想历经多年,传国玺仍然杳如黄鹤。
世人议论纷纷,虽无人敢公开说明,但心中却不那么踏实。皇族内部多年来不断有皇子们借此起兵造反,说自己才是真命天子……
当然,这一切都是男人们的政治。
而我这名小小宫女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我肩上的伤何时能好,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再往远处想,我应该担心天子回宫后会看上自己。
暗暗祈祷上苍,不要天子看上。不要让我也加入天子龙袍之后,深宫女子惨烈的争斗。因我柳荷烟虽外貌娇柔沉静,却是素喜阔朗之人,万万不如那些以勾心斗角为已任的嫔妃。
是的。我不会,不敢,亦不愿。
我愿做十年平安宫女,只求凡人幸福。 /user/b3201c566986.aspx
/user/bs3201.aspx。
正文 第二章 荷风苑
二 荷风苑
未来山庄前,我在太后的永泰宫中二十日,天天眼见嫔妃们来向太后请安。
我朝后宫自皇后以下,嫔妃共分三等十七级,分别是: 一品贵妃、妃、夫人;二品贵嫔、嫔、修仪、修华、修容、淑仪、淑华、淑容、昭仪、昭华、昭容;三品贵人、美人、娘子。
宫中现有名号之嫔妃共三十七人,据说人人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其关系相交纵横,你宫中有我耳目,我身边有你亲信,错综复杂。每日来请安的嫔妃,其中自有真心孝敬太后的,却也有受了宫规约束虚应个景儿的。
想那德仁太后何等精明之人?又是前朝后宫的最终得鹿者,何事能瞒过她眼?一众儿媳中固有真心喜欢者,也有不喜欢却念着皇上喜欢随意敷衍的。她除了明确表示钟意懿孝皇后贤德外,并不再对某位主子显出特别情感。因而嫔妃们不感拘束,又想着讨太后好,每日永泰宫中你去我来,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我入宫的这年,夏天来得特别的早。眼见五月白日渐长,暑气愈浓,一向体态丰腴惧热的德仁太后,便想着要来浣月山庄小住,且婉拒众嫔妃们跟随服侍。 太后之意,天气既热,不欲人去多了闹腾,心里反而更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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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则,太后的小妹妹礼亲王王妃府上距山庄极近。或者常叫来庄中姐妹闲话,或者听戏摸牌,再或者鼓乐泛舟烟波浩淼的三百亩荷塘之上……她也不用端着老太后的架子,既自在且有趣味。
况且德仁太后不过四十出头,也并不老。
太后知道这浣月山庄建庄时日长,且常年安排众多宫人留守,故此只选了几名贴身宫中亲随、太监宫女儿,并一众护卫,静静悄悄地开进山庄。
只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本意一心想着清闲的太后,才住得旬月便招来刺客,好一番闹腾……我一路想及之处,也不禁苦笑轻叹。
我再卧床几日,便又胡思乱想几日。天天吃那些加了雪蛤的药材,人也渐渐有了精神。终于在遇刺后的第十四日清晨起床,一路沿着雾柳烟荷、如玻碧水往永泰宫给太后请安。
浣月山庄的行宫一样被建造得金碧辉煌。永泰宫有着皇家细致的朱红雕花木窗与汉白玉地砖。室内黄|色布幔家俱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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