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可见。白玉花薰里轻烟缭绕,燃点的正是太后最爱的淡淡茉莉花香。我去时,德仁太后刚起床,正在梳洗。她中等身材,白净肤色,鹅蛋脸,眼睛黑白分明,慈眉中透着心机,善目里满写精明。她年纪虽长了,一双眼睛却是全然没有老的,其光华流彩,深如不可见底的万丈潭水。
一宫女已为其梳好“贵妇髻”,正往上插一朵大红宫花。
小萝一语惊醒梦中人。
除去眼神,这太后确与我母有七八分相似。
我一面强抑内心惊奇,一面走过去,对着太后盈盈拜倒。太后见状十分高兴,亲扶起身,含笑道:看着也大好了,毕竟年轻底子好,若是哀家挨得此一剑,只怕真要去见阎王。
我嘴角微微扬起,还未及说一些做下人应有的言语,早被人风一般地先抢了我的话头。抢了我话头的那人替我笑道:太后娘娘说哪里 话,您乃天子生母,原是天下最最有福之人,阎王老爷硬怕您福气太大,冲坏他地藏宫,偏不收娘娘!哪还敢想与您见面?可不又让他破财修建地宫不成?
说话这人团团脸,淡眉眼——正是太后身边老人,也是红人赵嬷嬷。
赵嬷嬷果然是言语有道。
她这话既显示出其不同寻常的地位,又很能讨主子的欢心。她原是太后从娘家带至宫中陪侍,几十年来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做过天子|孚仭侥福又渥诱苑缃值弊盘熳由肀咚钠反妒涛溃蚨纳矸莘潜妊俺#锶怂登榘焓拢档厥帐懿莆铮辉诨跋隆br />
君主皇权,权倾天下,而皇奴似她这般做至至尊,亦可以覆雨翻云。
让赵嬷嬷这样一说,那太后果然越发高兴。她向我笑道:倒让荷烟受了累些。说吧,你既护驾救了哀家,必得重赏——有想要之物,只管开口罢了。
我顺赵嬷嬷话中之意,低头回道:奴婢怎敢?太后娘娘洪福齐天,没有奴婢挡此一剑,娘娘也必能躲过此劫,奴婢不敢居功领赏。
太后点头笑道:荷烟丫头倒是个会说话儿的。哀家前几日并不得闲,今日正想问问你成王府的事。于是问些陈年旧事。
我心里一一揣度,仔细回答。
突然太后话题一转,问我道:荷烟,你在宫外有未听说,京城未婚配的女子暗暗倾慕五皇子浩王爷,都想嫁与他?
我一怔,继而轻轻笑道:回娘娘,奴婢在成王府时也略有耳闻。据说浩王爷人品出众,年少英俊又兼文武双全——自是人人喜欢的。
赵嬷嬷又在一旁赔笑讨好道:可不正是如此么?!老奴听见市井上传着句话儿,就是说咱们浩王爷的。说什么……“宁被恶鬼追,要做浩王妃”。
太后闻言,一脸诧异:这怪模怪样儿的,又是何话?
赵嬷嬷笑道:娘娘别急,请听老奴解释。爱慕浩王爷的人众多,但能做王爷正妃的,却也只能是一个女子。因此落选少女,个个相思而亡,人人变成恶鬼。变成恶鬼们的女子自然也不会就此罢休,于是去追打嫁给王爷的女子,一心想嫁给王爷的女子却不怕,编出这番话来。
太后听说,也笑:心意倒还坚决,只是这话倒慎人得紧。
她转头,问我道:荷烟,在成王府时,你又可曾听说?
我心知话虽有,却是另一番言语。传说中说的话是“宁做浩王妾,不当后宫妃”,与这赵嬷嬷嘴里的言语天差地远——却又不便说明。于是强忍住笑,说道:回太后娘娘,奴婢在王府当差时,成日里并不出门,因此不曾听见。
太后闻言点头,命传早膳。膳食过来时,只吃小半碗便不再吃,用茶水漱过口,向赵嬷嬷玩笑道:荷烟救驾,原该重赏,然哀家思前想后,很有些为难。
赵嬷嬷赔笑道:主子有何难处?说出来看老奴能否为主子分忧?
太后道:难就难在奖她何物?奖少了,哀家怕失去皇家体面;但若要奖得多些,哀家却想省几两体己银子。你那里成日里博广旁收的,不知可有两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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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笑道:这事好办。等回宫去,万岁爷亲征回来,娘娘只管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万岁爷自然会恩赏荷烟姑娘。一来万岁爷为了娘亲,对荷烟必有重赏,能体现皇家体面;二来娘娘也保住体己,岂非一石二鸟之计?
太后轻轻点头,笑道:好你个一石二鸟!哀家以为你老了老了便会稳重些,不想竟比小时还皮!又哪里学得这些个市井粗话?倒惹哀家笑,看哀家哪日得了空,可不撕了你老嘴。
赵嬷嬷故意跪地,作出诚怕诚恐的模样,正色道:请太后主子明鉴!老奴委屈,老奴是一心为娘娘着想的哇。
太后便又笑,揭开明黄|色瓷碗的碗盖,低头吃了两口新用井水湃过的绿茶,想了想,屏退众人,只命我留下。
听她赐坐,我忙告过罪,缓缓将半个身子斜坐在对面的雕花红木椅上。
太后上下打量着我,眼中有悲,有喜,有令我浑身微冷的,读不懂的重重深意。我忙微低了头,却仍然可以感到那目光在身上热热地灼着,半晌,她方才点头叹道:腹有诗书气自华——果然是柳侍郎养出来的孩子,不仅模样长得好,身上倒自有一股子书卷气儿。
听她称赞,我忙诺诺地起身称谢。
太后口中的柳侍郎便是父亲柳东海。我父为天下闻名的饱学之士,获罪前曾官拜兵部侍郎,只是——我暗暗诧异着:太后言语之中,怎么不直呼父亲名讳,倒叫着他老人家获罪之前的官职?
却不及细想,我低垂了首,回道:倒是奴婢造化,当年奴婢一家在流放途中竟能幸遇成亲王爷。王爷与王妃对奴婢一家礼遇有加,并不曾当我们是下人——不仅聘请罪父教授其两位小王子学业,更允许奴婢与幼弟一同旁听,也许奴婢跟随罪父习诗作画,因此识得几个字。若成王爷夫妇并未关照,只命奴婢成日做那些挑水拾柴等粗活,虽罪父日日守在身旁教导,奴婢怕也只得流落粗俗罢了。
太后轻轻点头,眼中却是十分的漫不经心,只是说道:这人呢,也确实须要有感恩之心,只是,你也不必太过自谦。你学识固然师承你父,又或者是成王与王妃肯当你作千金小姐,这模样又岂是旁人帮你长得不成?瞧你神态婉转,媚而不妖的模样——倒有一些哀家年青时候的影子。
我委实吃了一惊,忙应对道:拿天比地,奴婢怎敢。不过,奴婢小时在家里常听罪父说起娘娘秀外慧中,当年风华绝代,一时无两。因而,也许,罪父在教导奴婢之时,怕是以娘娘为表率也未可知。
太后脸色陡地一冷,她寒了眼,白了脸,却一时无话。
我心也是惴惴的,不知究竟说错什么话儿。
好在过了一会儿,她复又叹道:说起来你府上与哀家娘家原是旧交,想当年令祖获罪,哀家苦劝先皇无果,未能救你全家。这些年来每每念及,心中深以为憾。
旧交么,我怎么从不知道?倒也不敢问,只不言语。
太后轻轻叹一口气,挥了挥手,道:旧年之事不提也罢。此次你救驾有功,哀家有意抬举,往后宫女活计自不必做,只需每日陪在哀家身边说说话,替哀家解解闷便算是尽了你心。
我忙跪下,低头轻轻道:是,奴婢谢太后娘娘隆恩。
太后道:你现今经此大劫,须静养时日。庄中有处名唤“荷风苑”的院子,哀家看着很好,又静,正适合养着,现赐你居住。另派两宫女并两个太监过去帮着做些事,兼照顾你。现你大病初愈,每日早上也不必按例过来请安。
我更是诧异,不安地辞谢道:奴婢何德何能?不敢领如此重赏。
太后闻言,脸色略显不耐,皱眉道:柳荷烟只管领旨罢了,倒也不必多言。
因太后有旨不议论刺客一事,礼亲王夫妇便是皇室中惟一知情之人。他们府上离得近,又是至亲,常过来请安并闲话。礼亲王增派手中尽数人马,庄中重兵防范,一时浣月山庄再度风平浪静,一派歌舞升平。
而我,就在这平静里,在一众宫人不同的目光之中,带领小萝等几人搬去荷风苑里。
荷风苑虽偏僻,却修葺精致,也很阴凉。从太后寝宫沿狭长的三百亩荷塘向西走至尽头,再顺着五彩鹅卵石一路过去便可到达。先入眼的是三两间白色外围房舍,房舍左右合围着的是荷风苑的红色拱形院门。院内种着成片的芭蕉,往里走临窗又种几十竿青翠湘妃竹。再往里是厅房。厅房又衔东西两房:东书房、西厢房。厅屋摆设干净简单。置一张紫檀木案几与檀木桌椅。几上置一只雨过天青的细瓷花瓶。这时节,天天有宫人采来新鲜荷花,高高低低插入瓶中。微风吹来一室清香,素淡幽幽十分怡人。
东面书房在建造时加伸出一处面塘临水的小平台。平台上围放青白色的石头桌子并四只石椅。三面围栏是大红色美人靠。西面厢房一色紫檀木雕花柜子、妆台、桌椅床品样样具全,家具雕花花样虽多却也并不重复:有梅花型、牡丹型、海棠型……床品雕花是应这苑名的荷花图案。床两旁挂着的纱帐,也是白纱底绣着水墨荷花。
我确认我是初来此地,但我心里,竟似住过多年一般,依依恋恋, 中意十分,独自于厢房怔怔出神……突想起荷花暗寓,不禁飞红满面——幸得无人看见。
烘干之后每日黎明即起,梳洗整装,往永泰宫请安。我每日清晨,拿烟绿色玉石小瓶,采芭蕉与竹叶上露水,天天集齐一瓶,送给德仁太后煮茶。太后初尝之下,入口既轻且浮,清香绕舌,十分欢喜,着实称赞了我一回。那时我小孩心性,受了称赞鼓励,自然兴致更高,再随船娘入塘,收集荷花花心上晨露泡茶,亲手做出一些小茶果子呈给太后。德仁太后吃着,却比与那御膳房出品的点心大是不同,便觉得新鲜,便赞我心思灵巧,越发喜欢。 /user/b3201c566987.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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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奇怪的太监
三 奇怪的太监
这日,天炎炎的流火,特别特别热。阳光铺洒在花草树叶上,倒罩上一层汪汪的白,腾腾升出一股青焦之气。那汗水珠儿倒象在身上安了家似的,生生不肯离开个一时半会儿的。我闲着,想着,摇了一会儿凉扇,仍亲手做了些个新鲜的解暑小茶点儿。待眼见响午已过日头西偏时,寻个小食盒装好,一路往永泰宫而去。我刚至半路,正欲穿过涴芳水景处的月形如意门时,突然听门边处有人正细细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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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她们言语之中,间或提及我的名字。一怔,忙停下脚步。偷眼看去,交谈的两人原来是太后宫里两名年长的宫女,方脸的叫作春菱,长脸的唤作秋茵,不知为了什么,正在一团浓郁的树荫底下闲闲地聊着话儿,她们身边的一片茉莉花儿雪白朵朵,星星点点,开得正是灿烂。
星星点点之旁,只听秋茵愤愤然地说:不过与你我一般是个宫女儿,长得有几分姿色,成日狐媚般在太后娘娘面前显摆,显得她倒能!现如今太后越发觉着你我粗笨……
春菱笑劝道:姐姐倒也不必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八字,岂能强求?再者荷烟能拼命为娘娘挡毒剑,并非常人可为。她人长得也好,娘娘欢喜,本也正常。
素喜春菱稳重大方,又听她言语回护,我不禁暗暗点头。
秋茵却仍不服气,冷笑道:毒不毒剑我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却明镜似的。她既那样能,今日救娘娘,明日再去御前护驾罢!
春菱一怔,摇头笑道:入宫这么多年,仍然是个顶顶要强的。你这嘴里呀,却再饶不过人去。
秋茵冷笑道:我倒有要强的心,只没有那要强的八字!总不过是做一世宫女,服侍人的命。只是那一位也不必在你我面前拿模做样,明日能当上正经主子,我再服她不迟!只怕那时越发上脸,眼里可还不知有没太后娘娘呢——那时娘娘再悔可晚了。
春菱愕然,摇头叹道:怎么倒越说越奇!就算是荷烟日后得蒙圣宠,眼里岂能没有娘娘?可见你是个糊涂人。
秋茵定要争个胜负,挑眉瞪眼道:我糊涂?!妹妹今年二十一,我二十二。咱俩同一年进的宫,算算怕不也有七八年?虽一直不是跟在太后娘娘面前的近待,可咱们什么事儿没听过,什么事儿没见过?不说别人,只说那位主子,当年风光时又放谁在眼里?进宫当日坐象牙雕花七宝床;乘云锦内制流苏辇;暑天要吃冰镇百年葡萄酒;冬日要盖天山白狐腋毛被……吃的用的全要最好,恩宠长盛不衰,她又放当年太后在眼里?可见得小人最是得不得志的。
春菱闻言脸色大变,隔得那样远,我依然可以看见她眼中猛然滚过的一道粗重的惊骇,她怔了半晌,又左右四顾了一回,方失声道:姐姐提她做什么?!还不快些禁声!姐姐好歹是宫中的老人,说话也没个计较,不怕犯这宫里忌讳么?
眼见春菱如此紧张,我不由对她们说的人与事十分好奇。她们说的人,一定是皇上哪位得宠的妃子罢。不过,那宠妃子竟敢不将太后放在眼里,倒也委实大胆得紧——我正好奇着,突闻一声粗大男音旱天雷般猛喝道:好大胆的奴才们!竟公然在背后议论主子!
我也被那声音吓着,扭头看去,原来是黑脸阔额的皇六叔礼亲王从另一扇月门后走了过来。此次他轻装简行,身边只带着一个小太监。料想春秋二人谈得入神,竟没发觉。春秋二人一见礼亲王,也吓得脸色苍白,三魂丢了五魄。秋茵身子一软,颤巍巍跪倒。春菱随后跪下。
秋茵连连叩首,一连迭声央求道:奴婢不敢。奴婢错了,请礼王爷恕罪则个。
礼亲王却全然不为所动。他冷笑地俯视她们,目中刀锋万千,冷冷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杖毙!
我大吃一惊,正想不自量力地出去求一回情,却见他身后的小太监已抢先一步,恭身道:请礼王爷息怒。这两名奴婢原是太后娘娘宫女,看年纪,想必也是娘娘跟前的老人,是不是先去向太后娘娘禀奏,然后再……
礼亲王闻言皱起眉头,想了想,终于鼻中粗闷地“嗯”了一声,冷冷道:也有道理。
他继而眯起双眼,皱眉喝道:两个大胆的奴才去日头下跪好了,不等旨不得起身。
两人不敢不依,均白着一张脸,一路膝行着跪去毒毒的日头底下。
我暗自长嘘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出白色月门,走至礼亲王面前微微行礼,轻轻道:奴婢永泰宫宫女柳荷烟参见礼亲王爷。
礼亲王鼻中哼了一声,略俯视着看我一眼,面上却全无表情,淡淡挥手道:罢了。
我微一屈膝,还想说话,突然礼 亲王带来的那小太监出声问道:你也是太后娘娘的宫女,咱家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亦暗暗吃惊。
好个大胆的小太监,我想,礼亲王素以家风严格著称朝野,他竟敢在这主子面前如此放肆无状?!我虽然诧异,仍低头笑道:奴婢入宫时日尚浅,此次是首回来山庄,公公不认得奴婢也情有可原。
我一面回答,一面偷眼看礼亲王,却并未见他脸上有何不愉之色。礼亲王只命我前面开路,一起去太后宫中。我本想为春菱求情,又怕那黑面王爷正在气头之上,不肯轻易饶过,也只得罢了。
于是三人沿荷塘边黄绿色成排岸柳,一路前行。
说是荷塘,却也不完全布满荷花,池水原为活水,有暗流直通庄外。远方水面开阔处波光粼粼,近岸处、白玉桥下或人工分隔出的九曲弯渠里,才有密集荷花。微风拂过,粉白荷花如凌波仙子翩翩起舞,三两只绿色蜻蜒飞过微皱水面,有只大蜻蜒窜起身子,歇于一朵含苞欲放的雪色并蒂莲花心上。
我正觉好看,突听礼亲王轻喝:不好好走路,为何左顾右盼心不在焉?
我忙停下,低头微笑道:回王爷,奴婢只想记清楚蜻蜒驻足的并蒂莲花,明日好让人采来给太后娘娘煮茶吃。
礼亲王还未说话,又是那小太监抢先问道:荷花能煮茶吃么,你倒不妨说来听听?
我再看一眼礼亲王,他虽黑着脸不作声,却也并不骂那太监,于是我抬起头,微微笑道:公公难道未听说新鲜荷花可以入茶的——趁清晨薄雾将散未散之时,鲜鲜采下荷花,洗干净并着当时一起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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