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蟒须立在船头答应一声,一撑长杆,小舟便向前轻轻一挺,鱼儿入水般悄无声息划破水面,静静向前划去……
突然,岸上有人大声喝问:谁在水里?
船上之人均是一惊。
抬眼看去,只见一队巡逻官兵正提着红红的灯笼往这边探照——想是水之声将他们惊动。我正想出声,那小三儿猛地伸过手来扣住我手上脉搏。他扣得很轻、很紧、但很坚决。我略一沉吟,继而扬声道:回大人,是奴婢在水里。奴婢是柳荷烟。
因我们熄了灯,岸又远,在侍卫灯光照程之外,那些人认得我的声音,又知道柳荷烟常下池采荷集露——却终究有疑惑。那领队再叫道:不知荷烟姑娘带着灯没有?这黑乎乎的,当心掉进水里可不是玩的。
我恢复平静,随既扬声道:谢大人关心!带着呢,刚熄掉。奴婢与 船娘正在等一朵只在夜里开放的荷花。若打着灯照,花就不开了。
那人听说,笑道:荷烟姑娘好兴致。
也不再多问,带队一径离去。
见他们去远,小三儿放开我手,他鼻中冷笑一声,却只淡淡道:好一群笨奴才,竟这样为所你骗。世上只说昙花夜开日败,难为你强加到荷花上头,现我俩若是刺客,今日姑娘可不是助纣为虐么?
我不动声色地说:公公说笑,我纵信不过公公,难道还信不过礼亲王爷么?不得已说谎骗人,只不过不想声张误事罢了。再则“助纣为虐”一说,荷烟何以敢当?现如今即便公公有本事找来商纣当前,以我无盐嫫母容貌,又岂能扮苏妲己,幻化狐狸精?
小三儿怔了怔, “扑哧”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念过几年书的?
我轻笑不答,那小三儿又问:你是姓柳,名荷烟么?
正是。我笑着说,主意已定,心里恐惧早去大半。
小三儿鼻中“嗯”了一声,淡然道:清风扶杨柳,淡烟失荷花——果然好名。
我莞尔道:公公说的这两句话,原可作一幅水墨画的。
说着,我极目远夜,轻轻漫声道:
淡淡风儿淡淡柳,淡淡烟儿系渔舟。
淡淡池塘鱼儿游,淡淡荷花淡淡藕。
淡淡胭脂淡淡酒,淡淡轻愁锁眉头。
淡淡月儿人倚楼,淡淡相思鲛绡透
……
我一路不住口往下说,小三儿便只静静听着,过了半响,方才笑道:好一个“淡淡”,你果真是宫女,莫不是后宫妃嫔罢?
我抿嘴道:天下人读天下书,偏我这个小小宫女,小时也上过私塾,识得几个字的。
那小三儿还要问,天公偏不作美,“哗”地一声,急雨兜头而下。我看着手中仅有的一把雨伞,正犹疑间,小三儿已命船行岸边。他立起身来,迅速采下几片荷叶,不分由说地,先将一片荷叶轻轻反扣于我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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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叶又圆面又大,正好挡住满天雨水。小三儿自己也头顶一片荷叶,在夜雨中抚掌酥轻笑道:乱云愁,姑娘你满头风雨,原应我用这荷叶为你遮挡。
三百六十行,这刺客之中果然也有有才识趣之士——我的心,便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有羽毛在心底最软最柔之处轻轻拂了一下,那种软软的,酥酥的动。却没有说话。一路无语,继续鱼行听荷风苑。不多时,骤雨停歇,舟近岸边。近水的荷风苑仍燃着灯,窗棂明亮,其中透出桔色暖暖光芒。
小萝还未睡,她必定侯在屋中,等我服药——念及此处,我心温暖。
小萝听见水声,提着红色灯笼过来,立在水岸边上,扬声问道:荷烟姐姐么?
奇怪,她怎么知道是我回来?
是的。我说,我上岸时,紧紧握她手,一面用眼对她示意,一面笑道:这两位爷是礼王爷府上的客人。爷们办差办得晚了,现要在我们这里用点东西吃点茶,休息一会儿。你去拿些今日做的小茶果子,泡上上好的茶叶,用井水湃着端来。我去取两条干毛巾给他们吸吸头上的雨水。
我一面说,一面将写字在小萝手心。
她好像明白。灯光下,小萝目中已有惊慌之色,一张脸苍白如纸,却连连点头答应——只是握着我的手,手指触及之处冰寒点点,掌心全是冷汗。
我带小三儿两人进入厅房,找出两条干净毛巾递过去,从暗处来到灯光下,那小三儿突然看清我的脸,他的呼吸,突然便有那么一刻停止。他好像想开口说什么,突闻屋外人声鼎沸,熊熊火光聚集成片,成群人影印在白色窗纸之上,屋外亮如白昼。
小萝哭声传进来,叫道:何大人,荷烟姐姐在里面!他们捉了荷烟姐姐!
小萝才走,怎么何统领他们来得这样快——我迟疑着,有一些吃惊。
屋里两个男人对望一眼,又同时将目光看向我。那小三儿倒也镇定,居然侧头朝我微微一笑。
是你叫来的侍卫么?他问。
我冷冷看他,轻轻点头:是。
小三儿目光一深,有我看不清的嘲弄之意,他冷冷的,却淡淡道:女子果然善变的很,适才在船上还有说有笑,怎么说翻脸便翻脸?
我悄悄拔下头钗握在手中,紧紧盯住他,我微微扬了一扬嘴角,说道:多谢小三公子适才为荷烟遮风挡雨,只是皇家山庄,岂容二位公子来去自如?你们意图不轨,一旦得逞,定然天下大乱,彼时黎民百姓凄风苦雨,更有谁来遮挡?
呵。小三儿不怒反笑,他古潭般的眼中波澜微起,语气却仍淡淡的说:宫中竟有你这样大胆的宫女儿,今日可真让我长了见识!
我正要说话,门外叫嚷却再次传来。侍卫们齐声高喊,令刺客放掉人质,伏手就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浪浪惊涛拍岸。
这可成什么样子?!小三儿说着,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一脸子的寒冷。他微微皱眉,面色一肃向那黑脸蟒须道:赵风,你出去找何双全进来——记得,让他一人进来见我。
赵风?这名字,怎会如此耳熟?
我正回忆,何统领已小跑着步子进来,他叫道,双膝跪倒在门前,口中山呼:奴才何双全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怎么是么皇上?
皇上不是在边关么?还有赵风——是的,赵风!我突然想起,赵嬷嬷独子正是此名。赵风——天子龙文泽随身侍卫。天!大惊失色,我不及思想,忙迷迷糊糊跟随何统领跪倒。
心里又是疑惑,又是害怕,又是紧张。
手心开始发烫,微微出汗。
龙文泽却皱起眉头,淡淡道:罢了,都起来罢。你们叫得这么大声,定要人知道朕从边关回了么。
何统领忙告了罪,又忙着吩咐门外侍卫由攻改守,找个极妥当之人去御膳房,只说太后娘家有贵客来到——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天子与赵风大人安排下晚膳。
及至饭菜送来,赵风又被带至外间食用。何统领、我与小萝立于龙文泽身旁,服侍他享用。
他不说话,我们三个站在旁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尤其我心情复杂,不知福祸。
我悄悄地细看天子龙文泽,只见他二十一、二岁年纪,绝对称得上是儒雅英挺,他侧脸线条有如雕塑,仿佛天工神匠一笔一划细致地打造出来,有一种坚定的硬朗,但此时柔和的灯光投上他脸,却使他面容看起来微微温润光泽,更衬得天子通身气派,宛若和氏珍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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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很慢,可是,他每动一次玉箸,我的心,就仿佛被他的手牵动一次,或上,或下,不明最终方向。龙文泽的手指十分修长,而且,他的手很柔、亦很软。我情不自禁想起船上一幕。是的,我想,适才便是这双足可翻云覆雨的手,暖暖地牵引我手;也正是这双手,亲自采摘荷叶,为我遮挡满头风雨……
我心微微狂乱,脸颊潮红再起。
龙文泽用完膳,却并不离开桌子,他微微侧过头,淡淡问何双全道:何爱卿,朕适才有一事不明,很想请教你与柳姑娘。
何统领脸色大变,慌忙跪倒,他以首触地,颤声道:皇上言重。有话您只管问奴才,奴才又怎敢当皇上一个“请”字?
我也只有放开手中正在收拾着的碗筷,跟着他身后,缓缓跪下。
小萝见我俩神情严肃,也“扑通”一声,原地跪倒。
龙文泽淡淡一笑,淡然道:你们也不必紧张,朕只想知道你们刚才是如何传递信息,捉拿朕与赵大人的?
他嘴上虽然说得严肃,语气里调笑成份倒占了七分,话虽如此,何统领却被吓住,他连连叩头,声音更颤,连声道: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
龙文泽目中看不清喜怒,他端起白瓷茶杯,淡淡吃了口茶,淡淡道:说罢,朕恕你无罪。
何统领仍不敢抬头,他眼睛望地面,回道:那时奴才正在太后宫前值班,听一手下过来讲,说荷烟姑娘也不打灯,和船娘正在湖上找什么只有半夜才开的荷花。奴才派人去查船娘住处,却又并未少人。因此派人过来盯着,又暗地里在永泰宫加强戒备。所以您几位这边刚上岸,那边就有人回报,奴才立马带人赶过来。却不想……不想竟冒犯圣驾。
龙文泽冷笑道:你也算是明白人,偏你手下养着一班蠢才。当时一个宫女随便两句话也信?去得那样快,也不多盘问几句。
何统领低头道:奴才知罪,若只是一般的宫女儿,那班奴才肯定会命靠岸严查。因是荷烟姑娘……
他看我一眼,并不说完。
龙文泽也看我,他一看之下,并未发现我长有三头六臂,便仍转向何统领,淡淡道:说完!
那何统领既要揣摩天子心思,又要脱开自己干系,于是回道:一则这荷烟姑娘原是成王爷家里的家养奴婢,知根知底;二来早先宫里闹刺客,她曾替太后挡下毒剑,险些命丧黄泉。因此大家信她忠心不二,所以就没细查。
龙文泽并不问何统领,却俯下身子看我眼睛,他俯视着我,淡淡问道:是么,何统领此言当真?
他呼吸再拂我面,年青男子气息咫尺吐吞回绕,我一时恍惚,满面通红。
嗯?!龙文泽见我不回答,侧过头看我,鼻中轻轻的嗯了一声,我自知不得不答,抬起睫毛,迅速扫过他面,复又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微微启齿,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回皇上,这原是奴婢应做的。
龙文泽却展颜一笑,亲手扶我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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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天子之宠
屏退何统领与小萝,屋中只剩我与天子二人。他不开口,我更不敢出声。室外骤雨初停,蛙声三三两两,蝉声错错叠叠。蛙蝉之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屋内宁静得有些压抑,一如山雨欲来。淡青色瓷瓶里荷花清香随风飘浮于空气,幽意暗生。有穿堂风吹过。因荷风苑临水而建,我们并不觉热,坐静后反觉凉意。
我微微打个冷颤,龙文泽立时查觉,却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我静立着,等到他终于开口,向我询问关于刺客诸多事宜。虽有太后严旨,但我见他夜访山庄,便不再隐瞒,一一据实回答。龙文泽听完,又询问了几个细节,细想了一回。他想着,突然看着我,淡淡笑道:适才你叫朕什么公公,你拿朕当别人么?我心乱跳。我哪敢说他与一个小太监长得相似?只得含糊回答道:回皇上,因夜里看不大清楚,奴婢是认错人了。请皇上恕罪。
幸而龙文泽并不深究,又询问我当时如何会当他是刺客。我大致讲一遍内心想法,一直说到:故此奴婢大胆在小萝手心里写字,让何大人过来。只不想何大人早有布兵,比奴婢更快上一步。
龙文泽含笑道:那个叫小萝的宫女也识字么?
我回说道:小萝原是不识得字,偏只认得她的姓氏,而她又正巧与何大人同姓,因此奴婢在她手心写了个“何”字,又对她做眼色,想必她能明白。
龙文泽点了点头,淡淡地,带着略自嘲的语气道:三十六计之连环计——不想朕堂堂天子,竟被你二人设局!
我一骇,只觉脸上有火焰奔跑,忙跪倒,以首触地自称死罪。龙文泽却轻轻托着我起来,淡淡笑道:不知者不为罪。不但无罪,而且有功。现有你与何双全那样的人才,朕才能放心母后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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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并不放开我手,拉着一径前前后后地看书房。看完书房,又看厢房。
刚踏进厢房门,他突然停下。他望见荷花床帐,微微一怔,眼神中掠过一丝恍惚与犹疑。半响,方才转过头向来看我。我大窘,顿时羞了个满面桃花。
突然间,屋外“哗”的一声,雨水再次落下。有风将水气吹入。一张宣纸被风由桌上送至他脚下。他俯身拾起,拿至灯前细看。我定睛一看,脸更红。这画作原是我前几日一时兴起信手绘下、并未完成的仕女图草图。其画意取自李清照那首的《如梦令》。整幅画因要表现夜色,并未着彩,只在那美人双颊与嘴唇上轻轻晕些胭脂红色。
龙文泽面色又是一变。他一面看,一面缓缓的漫声吟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他轻轻长叹口气,极目窗外茫茫夜色,仿佛看入夜里,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半响方自回过神来,轻声道:果然意境很好 ,是谁画的?
我忙回答:奴婢信手乱画的草图,自是入不得您的法眼。
龙文泽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诧笑道:你画的,你也很爱荷花么?
我添了一份小心,回道:此画确是奴婢所画。荷花凭湖临风,本为水中君子。天下女子不喜欢此花的,只怕不多。
龙文泽鼻中冷笑一声,突然眯起双眼,道:天下女子都爱荷花么?朕看也未必。出污泥而不染……天下能有几人?只有那种本身心性高洁……
却又不肯讲完,他再看我一眼,笑道:既是乱画,朕正好胡乱点评一番。
天子爱画,举国皆闻,我微微一笑,只得任由他去。俗话说,行家看门道——我这画虽只是草图,毕竟厚积薄发,功力略显其中。
红的烛儿,黄的宫灯明亮地照在那画上,他在灯下细细看着,正色道:嗯,画得好。怎么画得这样好呢,竟比我朝第一画师画得还要好。
我朝第一画师?父亲未获罪之时,画作举国有口皆碑。尤其我父山水画画得出神入化,世人送其美称为“柳山水”,皆以得其一画为荣——只不知龙文泽口中所指何人?
他看我发呆,自己倒先笑起来,他拿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淡淡笑道:朕便是我朝第一画师!朕是说朕的烟儿画得比朕还好。
我听他叫“朕的烟儿”,脸上刚刚退下的红潮复又起 来。他却走至身后,轻轻环抱我腰。他抱得那样的紧,我身子便僵住,他的呼吸又细,又暖,又密,吹在我后颈上有一些痒,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小小的耳垂,仿佛便有一股电流从耳垂发射出来,一直通到全身。我微颤,却听见他在我肩旁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手抱得更紧,与我叠头并肩,一起看画。
到底是书画高手,他的点评全在道理,他说道:立意也好,构图也好,水墨浓淡也好,人物神态也好,笔法也好……平日朕作画,时常有人在耳边说朕画作天下无双,没想这里只一个小小烟儿,就将给朕比下。
将皇上比下去?
但听他语气中并无不悦,我也就放心任他抱着。
龙文泽“咦”了一声,又问:这画为什么没有题字,让朕来给烟儿题写好么?
好。我说。我在他怀中浑身发烫,轻轻点头。
龙文泽放开我,他轻轻提起笔,略略思索片刻后方才笑道:朕觉着,最好还是它原来的名儿,就题写“误入藕花深处”如何?
我点头,轻笑回道:这名儿题得很好,只怕倒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贴切的。
龙文泽淡淡一笑,大笔一挥,将这六个字酣畅淋漓的题写上画去。写完,他自己点头笑道:画也好,字也好。放在一起更是绝配。
我脸上又是一红,忙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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