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这弩箭乃是强弩所发,劲道大得出奇。带着他的身体斜飞出数米,可见这一箭力道之巨。
一蓬血雾,随着白袍将军的身体,自空中洒落。明光铠被染成了红色。
嘣——嘣——
弓弦再响,第二、第三支弩箭应声而出,真奔刚刚落地的洛城东。
“长孙寒,住手!不——!!!”
苏颜一声悲呼,声音已有些嘶哑。身形化作一道白影,比弩箭还快,扑向白袍将军。
人力终有时尽,苏颜再快,也快不过箭矢。
咯嘣一声,可裂石穿云的一箭,击碎白袍将军的胸骨,力道不减,带着他连人带枪飞落崖外。
骨碎的声间落在苏颜的耳底,同里也落在她的心上。苏颜伸手一抓。
咝啦一声,只抓住一条染血的白袍。
“将军!”
“小姐!闪开!!”
众将呼喊,但为时已晚,白袍将军落崖,第三支弩箭已至。苏颜的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崖外……
白袍将军身体虽然飞出悬崖,头脑却异常冷静,方才崖上的情形一幕闪过脑海:想到那第三支弩箭,想到苏颜那扑来的身体,心中一痛。暗道:“颜儿,你这又是何苦……?不行,我不能让他和我一起粉身碎骨,我要救她!!”手上玄铁长枪犹在,他想到这里,单臂猛一回,玄铁长枪刺入岩石,他的身体挂在枪杆之上,跳荡了几下,止住了他下落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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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上方黑影一闪,正是女将军身体飞落。白袍将军单臂一抄,将他搂在怀里,冰冷的明光铠下,柔软的娇躯散发着阵阵暧意。
苏颜目光,此刻满是惊喜,与白袍将军纠缠在一起,原以为是两人粉身碎骨,同赴黄泉。没想到,却在这万丈悬崖之畔,还能悠然相拥。她芳心之中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嘴里却丝毫不让,倔强的说道:“你对我不是欲除之而后快么?为何又要救我?”
白袍将军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还没等发出声音,汩汩的鲜血已经顺着嘴角流下,伤口虽痛,却比不得他此时此刻的心痛。
白袍将军吐出一口血水,咬着牙冷笑,狠声道:“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杀你!你给我记着,你的命是我的!除我之外,他人休得伤你分毫!”
他身上两处被重弩所伤,白袍断裂,皮肤被鲜血一浸,一块弯月形状的印记慢慢在他心口浮现出来,当年蓦山溪畔声音在耳边回荡:“你要是敢用手段抹去这个印记,我一定会杀了你……”声犹在耳,无奈再见之时已经是情义两难。
女将军看得清清楚楚,眼泪默默流下,迷离了视线,脑海里往日朝夕相处的情影却是越发的清晰:弯月印记还在,他并没有忘了我……
……
悬崖边,山风呜咽,蓦山溪畔的一幕幕浮上心头,此刻那冷冰冰的狠话,竟比甜言蜜语还要动人,苏颜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此刻她已经不是那个指掌千军万马的女将军,她已经不需要坚强;她只是一个饱受相思折磨的少女,一个只想与爱人长相厮守的女人。
孤峰断崖,玄铁长枪,白袍饮马,弯月红妆。
也许是亘古长存的爱恋,也许是璨若流光的情火。没有国仇家恨,没有民族大义,有的只是一对苦命的恋人,有的只是纠缠在一起的目光,浓得化不开的情受。
即便一刻,却也是千年万年……
忽然两人身体一沉,一寸……两寸……三寸……
两个人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下坠。
白袍将军心头一惊,仰头一望:不好!
玄铁长枪虽是千年玄铁百炼而成,可那宝刀也不是凡品。刚刚两人刀枪相击。玄铁长枪已经有了三处微不可察的伤痕,此刻,又插入岩石之中,支撑着两人的重量,已经超过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苏颜似有所感,一看之下,顺着爱人的目光抬头望去,马上明白过来。俏脸煞白,瞬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绝望。转过头又看着苦苦支撑着两个人的白袍将军,她忽然笑了,笑得灿若朝霞,仿佛还带着一股难言的羞涩。
她爱过了,此刻又能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不后悔。凑到白袍的耳边,感受着那灼热得烫人的体温,轻声道:“生尽欢,死无憾!”
白袍将军低吼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借着玄铁枪给了他最后的支撑,抓住女将军的身体的手臂用尽全力一抛。
咔嘣一声,玄铁长枪,断了!
一杆长枪,隔绝了尘世。
枪杆随着白袍,落下万丈深渊。
“不……洛城东,你个混蛋!!你来杀我啊!!你这个懦夫!!!”苏颜瞬间的目瞪口呆之后,发出一声呼喊,化作一道弧线,跌回崖上。可她跟本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疯了一般立刻挣扎着返回身爬向崖边。
“将军!”
“小姐!!”
见女将军飞回崖上,众将喜出往外,赶忙将她拦住。
白云悠悠,烟雾迷蒙……哪还有白袍将军的身影。
半截长枪,枪身深入岩石,犹自插在悬崖上,嗡嗡不不已……
‘照夜白’一声悲嘶,人立而起,原地空踏几步,四蹄发力化作一道白影,冲出悬崖,落下万丈深渊!
咔嚓一道闪电,天空中巨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人儿的血水还有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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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开醒来时汗流浃背,泪湿枕席。
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目光愣愣的望着屋顶,神魂仿佛也随着那白袍将军坠下了万丈深渊。女将军的绝望的呼喊,犹如一把利刃,刺在他的心上,痛……痛彻心肺。
“少爷!少爷!”
清脆的声音,似犹如黄莺出谷。柳云开此刻听来却是缥缥缈缈,像是天音梵唱,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知道身在何处。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柳云开不知道天下有没有人不做梦,但他知道,普天之下,恐怕已经没有人像他一样一梦就是千年。
柳云开今年二十岁,正是弱冠之年。但他梦里却是像是另一世生活,既有逍遥山野,也有沙场纵横,爱过,也痛过……
他时常连自己也分不清,倒底是他柳云开千年一梦,还是他柳云开本身就是那白袍将军的一梦千年?
“少爷……呜呜……”
眼见少爷已经睁眼,却仍是神色木木然、仰卧在床上一动不动,丫鬟吓得哭了起来。
柳云开呼的一下,坐直了身体,额头差点撞到丫鬟的下巴。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欺负我的青笺?”
原来,那娇俏可人的丫鬟名唤青笺。
“青笺擘处银钩断,红袂分时玉筯悬。”不用说,名字自然又是出自云开公子的手笔。
“少爷——你哭了?”
“胡说!怎么会?少爷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做这等儿女情态?!”柳云开老脸一红,马上摆出一副张狂的模样,只是言辞闪烁。
“那你脸上怎么会有眼泪。”青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家少爷的表情,发扬一问到底的求学精神,穷追不舍。
柳云开长叹一声,道:“青笺,你有所不知,少爷每每想到,我大燕百姓,真诚良善,却总为外族所欺,心下不忍,故而涕泪横流,泪满衣裳……”
青笺噗嗤一笑,比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还要明媚,扳着手指接道:“……我虽是一介书生,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恨不能代他们受这刀兵战乱之祸……”她摇头晃脑,把柳云开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柳云开早已目瞪口呆,讪讪道:“果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青笺也!”
“每次都拿这个糊弄我,也不知道换个新鲜的。”见少爷无恙,青笺放下心来,一边迈着小碎步往出走,一边小声说道。
“青笺,你嘀咕什么?”
“没什么,我去给少爷拿纸和笔!”说着,跑开了。
正文 第四节 陈掌柜的愁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柳云开,的确非青笺莫属。她知道少爷会很多东西,有的是现实中学来的;有的却是他从梦中学来的。能从梦中学东西,青笺觉得少爷与众不同,但也是个怪人。
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甚至连他的梦,青笺都清清楚楚,她知道少爷写了一本书——确切说是记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千年一梦》,上面所记载的,尽都是他梦中的故事——是一位白袍将军和一位女将军的故事。
书案前,柳云开刷刷点点一气呵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梦里白袍铁将军与女将那荡气回肠的故事化作字里行间的悲壮与凄婉。
啪哒——一滴,两滴……水渍滴滴落下,沾湿了纸张。
“咦——下雨了,不对啊。这可是书房,难道?书房漏了?”柳云开自言自语。
“少爷……”青笺面颊带泪,嘟着小嘴,哭得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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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青笺,你怎么了?”
“白袍将军和女将军为什么不能在一起?!”青笺小脸上写满了幽怨,仿佛他就是那造成白袍将军和女将军生离死别的罪魁祸首。
柳云开闻言执笔的手顿了顿,又缓缓放下。转身打开书架上一个暗格,将方才写好的纸章放了进去,里面已经是厚厚的一叠。不用问也可以知道,里边记载的定然全是那白袍将军与女将军的故事。
柳云开每每梦醒,都会将梦里支离破碎的情节记录在纸上,整整十年,未曾有一日间断过,如今已经是厚厚的一卷——这便是那《千年一梦》。
他将这一卷长梦放回暗格,轻叹一声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少爷,那白袍将军好可怜……”
柳云开看着青笺那梨花带雨的小脸,声音很轻:
“青笺,你错了。那活着的女将军才是最最可怜的人。命虽在,然而心却已随白袍将军死了。很多时候,活着的人比死了更难爱,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死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明明想死却又不得不活下去!”
“少爷!”
“你一定要让他们在一起!”
“放心吧,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青笺破涕为笑。
“真是个傻丫头!”
“对了,青笺,我怎么会睡在床上?”
“少爷不喜欢睡在床上?难道是要睡在地上?”青笺疑惑。
这丫头,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总是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每次都把他噎得五迷三道的。
“我是说,我记得我喝多了,扑在街上,再后来,洛将军和苏女将军就来了,再后来就醒了,发现自己在床上。”
“我知道呀!”青笺眨了眨眼睛
“问题是我怎么从街上到床上的?!”柳云开差昏倒。
“你说这个啊,我睡到半夜,听到‘呯’的一声大响,打开院门,就发现你在门口,就把你拖了回来,重死了!”
“这样啊。”他还是不明白扑倒的地方是在城西,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的到了家门口?
“对了少爷,你夜在哪里喝的酒?你常去的几处酒家青笺已经一一问过了,掌柜都说没有见到公子。”
柳云开心里一暖,他常去的酒家有十几之数。三更半夜,为了寻找他,她一个姑娘家竟挨户询问,这份温情,教他如何不感动。
柳云开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几缕青丝。
“少爷,你怎么了?”青笺轻声问道。
“没什么。少爷我昨天去的酒家有个非常雅致的名字。”
他说着,竟击节缓声而歌:“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青笺听着这千古名句,忽然,眼睛一亮:“少爷!莫非那酒家就叫‘杯莫停’?”
“不错,正是杯莫停!将进酒,杯莫停!痛快,真是痛快!!”
“青笺,那酒馆中有一小二,模样看上去比你家少爷我还要文弱。我去拍他肩膀,竟然已经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当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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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青笺心想,少爷学冠当世,虽身子文弱,但一样可以抚一方之乱,建不世之功。
“当然,少爷怎么会骗你,过会儿你我就一起再去瞧瞧。昨天酒醉无状,也好顺便陪个不是!”
说话间,柳云开已经洗漱完毕,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没办法,时下已经日上三竿,五脏庙已经高举义旗,揭竿而起。
“少爷,等等我——”青笺也不示弱,撒开小腿,紧追不舍。
要说这青笺,似乎打他有记忆就跟柳云开在一起,多年一直随侍,将他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不是亲兄妹,感情却胜似兄妹。
青笺什么都好,唯有厨艺,实在是——用柳云开的话说,那真叫是惊天地,泣鬼神。有一次,柳云开一时不察,糊里糊涂的受了她的蛊惑,尝试了一下她的手艺,结果腹泻不止,整整一个月,吃什么都没有滋味,看到哼着小曲忙里忙外的青笺就心惊胆战。此后,柳云开果断的将厨房划为青笺的禁地,严令绕行,不得入内。
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沧山郡守在沧山城内大大小小的饭馆、酒家的知名度直线上升,云开公子的亲民之说,又得了一处明证。
……
朝阳初升,沧山城内已经熙熙攘攘,行人商贾,来来往往,夹杂着商贩叫卖之声,一派繁荣气象。
“公子,您来啦!”
俩人坐在街角一家酒馆里,掌柜姓陈。见柳云开两人进来,却根本没有庶民见官吏的觉悟,仿如陈年老友一般远远的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愁眉苦脸的在向着对街对面凝望——深情而又幽怨。
对面街角,围了许多人,里面传出阵阵抑扬顿错之音,听上去,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讲故事的却是一位乞丐,他讲到兴起处,围观的众人无不轰然叫好。两人放眼望去,隐隐的看到那位乞丐须发皆白,时候已经是深秋,天气已经日渐寒冷,那乞丐衣衫褴褛,单薄得模样看上去根本无法抵御秋日的寒气。
“少爷,那位大爷好可怜啊!”青笺大眼睛里满是不忍,仿佛挨冷受冻的是她而不是那年迈的乞丐。
柳云开眉头一皱,这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乞丐?整个沧山郡城,他虽说不上是了如指掌,但每一处有哪些特别的人情风物却已经全部烂熟于心——这处酒馆他经青笺前两天还来过,可是没有什么乞丐的。
“少爷,你快想办法帮帮他呀!”青笺见他不出声,催促道,在她心里,仿佛没有少爷解决不了的事情,少爷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柳云开轻刮一下她的鼻子,看了看愁眉苦脸的陈掌柜,心里有了计较。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陈掌柜有了第二春呢。
想到这里,柳云开笑意灿然,远远的朝发呆的陈掌柜一招手。
“陈老哥!”
没有反应。
“陈老哥,回魂啦!!”
“啊,来啦——”柳云开叫了两声,陈掌柜终于有了反应,苦笑着走了过来。
“陈老哥,大清早的,阳光明媚,你为何这般愁苦?”
时间已经快到了中午,柳大公子竟然称作‘大清早的’。不过陈掌柜显然没有心情计较这些。
他望了眼对面的说书乞丐,又扫了一眼自家酒馆,苦着脸道:“公子,您看,我这酒馆都冷清成什么样了?”
柳云开四下一看。可不是,时近中午,却没有几位食客,确实显得太过冷清了。
“人们都是听书了?”
“是啊!”陈掌柜痛心疾首:“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一位,那天我忍不住好奇,过去听了半刻,果然精彩绝伦,引人入胜。差点儿连生意忘了照顾了!”
“真有这么神?”
“千真万确!只是可怜我的这小店,争又争不过。赶又赶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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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节 予你一策
几个人说话之间,柳云开的‘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一抹嘴,端起茶杯,慢条丝理的喝了口茶水,笑嘻嘻的听着陈掌柜发着牢马蚤。
陈掌柜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一个神棍,忽然福至心灵,道:“公子,难道您有办法?”
说完,暗骂自己糊涂,连陆阎王那样的悍匪都被眼前这位郡守大人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区区一个乞丐,公子自然不在话下。
柳云开享受了片刻陈掌柜,景仰、焦急和期待的目光,开口说道:“云开有一策,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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