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然瑟动叶片,挺拔威立,不折一弯。
我心中一动,足尖轻点,身子斜飘而起停落树巅,提劲踏叶,身随枝动。
此际,远处最后一道斜阳的光照倏地收去,清冷的暗色俯临大地,府内已有几处点起烛灯,躲在屋内的人对外边刮着的大风毫无所觉,各房声息零落,宁静祥和。
——无知觉便果然不存在吗?
我心中某处隐隐作痛,意守孤独,任由游思发散,直到身周模糊的夜色渐渐降临。
——师尊,你就像这棵庞然大树遮天蔽地,给了我无知觉的十六年,弟子如今才领悟您的深恩啊。
天色更暗,若是我能离身观照自己,想必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年轻面孔,而看不清脸上欲哭无泪的神色吧。
缄默与黑暗中,我不知转了几多心念,又一阵风吹过,我衣袂轻扬,顺势提劲轻身,踏枝踩叶”步一步迈步前行,如履平地。到了伸展的枝叶边缘,我一脚踏空,提是的姿势却凝而未变,身儿直落,“咚”的一声,踩得地面似乎摇动,回劲沿是而上,满身被震得一痛,我却稍不停留,脚下变劲,身子飘飞而前。
“是谁?”
附近赶过来一个全真道士掠近拦截,严声喝问。
全真道士,到哪都是这副嚣张的嘴脸吗?掠过中我迅疾地瞥了一眼,并未作答,前飞不止,那全真道士出手欲拦,我然加速,发掌吐劲。
“你……”
“噗!”
一掌印实,他眼儿瞪大,再也发不出声,身子飞跌丈外。
第一次杀人,我看也没再看一眼,迳自前掠。
我内息奔腾,心魂入境处”时没入地面”时高飞半空,身影时隐时现,转瞬到了自己的院外。
“飕飕飕飕!”
奔得过急,正欲收势停身,长长的篱笆竹围,然射出一排如急箭般的东西,
我不暇闪避,扬袖挥挡,那东西却非硬直,软软的沾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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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鬼东西?”
我一边运劲护身”边提袖细看,黑黏黏的污了满身。正疑思间,只听胡九在院内大声呻吟,莫非有敌来袭?
我闪身进院,只见胡九独自一人躺在院内一张卸下的门板上。
“少主吗?咳咳,中招了是不是?那是十妹摆弄的东西,哎呀,你进自家院子跑这么急,又动什么内息呢,这可不触动机关了?”
“他们几个呢?”
“出去办事了,篱笆上那个‘现形水’是师妹午后安设,专门用以对付隐身者的。隐身需提动内息维系,只要一近这个院旁,‘现形水’射出,隐身者便成污狗了”时半刻,‘现形水’是弄不掉的。”
“这鬼玩意有没有毒?”
“放心,十妹不肯轻易使毒。喏,她房中桌下那些枯叶便是去污药,你拿去沐身吧。”
“你趟在院中干嘛?”
“吹风啊,我以秋风之凉,吹我的热怀……啊!少主,踢人可不好,何况我身上还有伤……”
“哼!东府有那半个诗人就够了,你居然也想凑热闹……”
“呜呜,冤枉啊,打死我也不愿冒酸,这是三郎的原话,他说我的内功路子与旁人不同,宜‘以秋风之凉,发散热怀’,如此,伤才好得快!”
我已不愿多搭理他了,取了药,吩咐小萍、小菀送来热汤,沐身更衣过后,宋恣几人已回来了。
京东人语风尘仆仆”脸很辛苦的样子,道:“啊,总算没有白走一趟呀!”
宋恣道:“十妹猜得对,术士一旦择地必精心布置,不愿轻易挪窝,那两名蛇山术士还待在老地方,已经被我们料理了!”
躺在院中的胡九不甘寂寞,隔门哇哇插话:“很好,很好!这次突袭斩去了怨憎会的爪牙,若能激怒怨憎会现出形来,则更妙了!无需拐弯抹角,弄什么婚仪诱敌那么麻烦,大伙儿痛痛快快手底见个真章!别他娘的捉什么迷!”
宋恣微笑道:“这些术士们鬼门道莫多,若非十妹技高一筹,应对豁如,要除去他们还真棘手!”
京东人语道:“我还是初次见霍姑娘下手这般狠,招招狠辣,压根未给对方丝毫喘息机会”迳将对方扑杀送命!”
霍锦儿始终未正眼向我,此时略带扭捏,其声婉转,轻声道:“那也是因人而为。蛇山术士花样很多,又出手阴毒,若给他们片刻缓手机会,咱们的人就会有所损伤,再说,蛇山术士日趋下流,为祸不浅,下回再教我遇见蛇山余孽,也是照样狠施杀手!”
我未应片语,每个人狠施辣手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如我方才击毙那全真道士本来并无多大必要,只不过是我一时的心证而已。
——师尊,我定要为你仇!
“少主,”京东人语嘻嘻而笑,道:“听说你中招了,‘现形水’的滋味如何?”
“夜了,各位辛苦,早些回去歇息!”我站起身来,淡淡道:“往后有何行动,至少先禀知我一下罢?”
几人讶然相望,支吾片刻,均仓皇告退。
他们夤夜归来,兴冲冲向我呈告战绩,不无邀功的意思,其事表明,他们心目中还是当我是东府之主。但东府群龙无首惯了,行事自作主张,有无我这个东府少主都一样,如此下去毕竟成不了气候。
我误中“现形水”,故意借题发挥表露不快,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威望未立,想要他们这帮老江湖俯首听命,自然很难,只不过以此提点他们一下,不要老将我当个年少无知、徒有名分的摆设。
毕竟无知无觉的日子,有师尊恩赐给我就够了。何况世事变易,人总有自己长成大树的一天,再也不能在他人的庇护浑浑噩噩、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了。
他们几人走后,我吹熄了烛火,以冷水洗了洗脸,躺在床上,睁眼无眠,直至凌晨方朦胧入睡。
全真道士园中弃尸的消息次日才传开。全真道士们查出死者乃受“丹气”击腹而亡,遂认定是身具结丹修为的怨憎会高手所为。
没有一人哪怕半点怀疑到我身上,想来昨日厅中相斗情势混乱,无人留意到罗侍卫那半声含糊的“丹气”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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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掌劲两番被指认为“丹气”,那就不由我不加以深思了。 对自己的内功修为,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莫说离结丹尚远,连蕴变成丹所需元气的三成都达不到,内息之所以被频频误认为“丹气”,应是那青阳丹气所含的特性。吸纳的外气有丹性,毕竟与自己修练到结丹的程度,境界不可同日而语,那仅是“像”,却非“是”。
换了之前的虚荣,我或许早拿这似是而非的丹气向师兄、师姐们炫耀了,如今却只有深觉惭愧。
那全真道士也算没白死,至少府中众人警于此事,大为紧张,调整了布防。之前只是针对怨憎会的隐遁术及他们大举攻袭时,大家议定如何协力应对,其它方面,府内高手仅将注意放在府中要紧的目标,如贾似道、胡氏、大夫人、两位公子等人身上。现下却重新作了分派,全真道士负责前院三进正房,包括贾似道、胡氏、大夫人的居处,雀使门下负责棋娘院子周围,也就是园子东南一带众姨娘所处的别苑,东府几人责无旁贷,自然将两位公子划入守卫范围,连带挨得较近的齐管家等仆从也在职责之内。
各处的巡守夜值必有高手领护,不再任由小喽啰瞎走。外围的院墙由霍锦儿、雀使门下布置,铺设了法障,又在四处布下群鸟察敌告警,入府之关则由全道道士与贾府护院把持,不让外人混入府中。
我对东府几人也作了分工,霍锦儿重在设防,宋恣重在巡察,京东人语则兼任联络外事,留意东府那边的消息动静,另召来宋恣的两名弟子侍候重伤的胡九。
宋恣与京东人语听了我的分派,未露声色,只点头告退,霍锦儿离去时却抬眸暗窥了我一眼。
“霍姨,有劳了。”
陡然与她目对,我一时难以受她眼波之亮,不由冲口打破了闷局。
霍锦儿却已转身,未作应答,只身背略微迟疑了一下,便低头出屋。
贾府上下纷扰了一日,到了晚间传来陆家的消息,婚仪定在三日后举行。
众人枕戈待旦,时刻留意事变。
当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霍锦儿几乎占据了我梦境全部——不是滛梦,而是她无所不在,逼得我透不过气。醒过来时,她的身言举动犹历历在目,宛如近在咫尺,这种感觉实在奇怪,难道她夜里在练什么鬼功,搅扰得旁邻都睡不好觉?
带着没睡好的怨气,我起身洗漱。低头洗脸时,脑中闪过一个影像——隐约中霍锦儿推开房门,走入了院子在俯身拂弄益栽之花。
我急离了漱益,走到外屋临窗一望,果见霍锦儿背对这儿,俯背弯身,以手轻弄看视檐下的益中菊花。
我心怦怦急跳,莫非不是她练什么鬼功,而是我通了预感之能?正在这时,霍锦儿忽然回首望来,我忙避开窗口,心跳片刻,再望去时,霍锦儿已避入屋内。
这个上午有数次类似的知感,除了她并未感应他事,其状又不大像预感之能,搞得我疑神疑鬼。多次下来,远则她窈窕的身影、盈弹的肥臀,近则她皎美的樱唇皓齿、丰满起伏的酥胸,亲影缤纷,时隐时现,我犹如得了花痴狂症,臆想不断,没有片刻安宁。
“见鬼!”
自从采丹过急以致瞬间变相,我就隐隐有些担忧,说不定会有何不妥之处。
现下如此反常,难道是丹气不由自控,经脉紊乱致使乱象频生?
行气内视后,却并无气乱之象,我心神一松,登时有了尿意,举步下榻,解带宽衣,绕去帐后,扶着尘根正欲小解。这时忽又“见”了霍锦儿一个抵颔凝思的样子,她明媚的容色作此低眉娴静之态异样动人,影像逼真,宛在眼前。
我被“她”纠缠了半日,不无火动,恰又值此暧昧时分,光光阳物,便如袒露于“她”冰清玉洁的神容面前,尿意被逼回,尘根倒一点点胀大,我喉间一干,晕陶陶的,正要临花对景,暗亵玉人,做一回望梅止渴之举,摆开架势,手上尚未捋动,忽见“她”螓首略抬,明眸一张,登时玉容大变,颤口作娇呼状,掩面惊羞,影像倏地消失不见。
我大吃一惊,收拾不迭。
——她、她也同样能感知我?
第五三章玉业祖师
“你、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起初的一阵慌乱羞愧过后,我大起疑心,忍了半日,熬到宋、亢两人离院,便直闯霍锦儿房中大声质问。
实际上,我是恼羞成怒了。意亵玉人之举本极不雅,被对方当事者亲自撞破,那可恨的感觉简直是入地无门。尤其是我正欲抖耸羽毛、树威立望之际,这一下颜面扫地,感觉自己满身鸡毛乱灿,既狼狈又没尊严。
“少主息怒。”霍锦儿显然早有所备,见了我,离座起身,明眸直迎,脸上虽不免有些讪讪然,但还算好整以暇,不慌不忙,道:“请稍待片刻。”
随即见她转过身,撮嘴作“啾啾吱吱”之声,不一会”只体大如猫的怪物应声而出。
我唬了一跳:“妖……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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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的确神异,竟能以这种法子消解富春子所施的惩戒。”
“真的是小白?”我不能置信地盯着这个体大如猫的巨鼠,不过两日,它身子竟大了两倍不止:“怎么会这样?”
“我们都低估了那富春子,还算他手下留情,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暗暗还了个警告,”霍锦儿道:“不过,长老也没白受罪,至少探知到富春子曾怀疑过少主。”
“怀疑我什么?”我脸上一红。
霍锦儿瞥了我一眼:“那罗侍卫说少主的气劲是丹气,此言自然瞒不过富春子那道士耳目,不过,具有结丹修为的高手不少,此事另有旁疑之处,他又猜不透少主出手杀人的用意,因此也仅是略有怀疑,与全具道士全未提及,只跟你爹贾似道议了几句。”
我闻言脸色胀得更红了。要说杀人的用意,我乃瞬间起念,莫说他人不知,连我自己事前也决然想不到,旁人从何去“猜”?
“那富春子与贾似道无所不谈、交言无忌”,由此看来,他两人的关系绝非道左相逢,邀结交游那么简单,”霍锦儿皱眉道:“这富春子城府很深,至少让人看不透,往后在他跟前,少主需得小心了。”
这是指我在府中击杀全真道士一事,太过鲁莽吗?我呐呐道:“原来……你们全知道了?”
霍锦儿微笑:“知道什么?”
我咬牙道:“我杀了那全真道士!”
“少主,”霍锦儿正色道:“没人明指那是少主所为,何需自认?”眼波闪了闪,又垂睫道:“胡乱杀人自然不好,这是我个人之见。少主行事心中当自存法度,只要少主问心无愧,难道属下还能向少主指问是非不成?亢总管说了,东府负累沉重,事繁且杂,不怕少主有脾气,就怕少主没兴趣……思,少主年轻气盛,摆架子好面子,闯祸闹事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东府好歹都能接下,就怕少主对东府事务全无兴致,那就全没法子了。如今少主肯挑头任事乃天大的喜事,咱们需……”
说到这里,霍锦儿笑道:“哎哟,我说太多了……不过,三哥倒是对少主大加赞赏,说是少主神功初成,拿个狗道士……思,祭手,再好不过,全真小道士被杀,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我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番话里头居然夹有宋恣与亢总管的闲白,岂非可怪,显然几人早就商量过的。那两头老狐狸刚才离开院子,莫非便是让霍锦儿出面说这番话?当下讪声道:“什么——机会?”
“他本想试试全真对真武教的态度,在那道士身上补了一记昔日替雀使疗疾时偷偷取来的炎火劲,富春子果然对此缄口未提。”
我吸了口气,没想到我一时妄行,背后生出这么多事,若非宋恣居中搬弄遮掩,需有顶头直对的时候。或许,宋恣早知其间掺杂了真武教嫌疑,全真道士便不会再查了罢?
死了一个无辜的全真道士,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而,可堪玩味的是,府内各派煞有介事齐指怨憎会,且调派防卫,难道这便是江湖?
经些番波折,我振翅欲飞的举动看起来就显得很可笑,但我不仅未再羞恼,且异样地全身觉得轻快。便如绕了一圈,回到原地,我还是我,感觉却已焕然有变,笑了笑,道:“三郎几时知道,去补了那一手?”
“九哥有地听之术,昔年十里外的马蹄声都瞒不过他耳朵,三哥将他扔在门板上,院外有何异动他可就便知察。九哥说他被“咚”的一声震醒,伏耳细听,又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响动——在你沐身的时候,三郎就赶过去了。”
我感觉身上又被剥下一片,原来连哪唧歪歪的胡九也大不寻常。这帮老货,不愧是杀场上混剩下的,真动起来,暗中还互有呼应,唯独瞒我一人,嫌我不堪问事吗,哼哼。
“那么,”我感觉全身轻得简直要给人扔飞了,索性咬牙耍起了无赖:“你在我身上究竟弄了什么鬼,搞得我躺着想你、坐着也想你,为你着了魔,茶饭不思的?”
“什么——”霍锦儿骇然张圆了口,似个大姑娘般腾地烧红了脸,羞得单纯直露,顿是道:“那是感应术!贾府以婚庆诱敌,你这新郎倌,就会成为怨憎会下手的首要目标,怨憎会隐术神出鬼没,届时又人多混乱,我们也没把握能护得你周全。万全之策便是时时掌握你的动向,万一你被敌方掠去也好藉机追踪,不至于束手无策。这感应术原是细作暗探相互策应之术,思戚遥相呼应,牵系成像,我于军中向此道高人习来,以前从未使过,昨夜才刚试手,相扰……相扰勿怪!”
“这么说,你将我当役鼠一般施法了?”
“效果虽似,术理不同,役术若施法太轻,你心神体魄太强,驱动不灵,施法太重,又怕伤了你,故此,只能试试感应术能不行得通了。”
“哼,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当我这个东府少主傀儡一样摆弄吗?”
“也不是刻意要瞒你,感应术成术关键,在于隐约恍惚之间似有若无,双方均熟通此术还好,可融会互济、水到渠成,你又不通此术,只能由我单方施为,受者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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