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说!”村长再也忍不住了,他指着耿火根斥道:“你胡说些啥!你敢侮辱领导!他就是雷乡长!”
一听雷乡长就在面前,耿火根全家惊住了。然而耿火根的气似乎更大了。他脖子一梗,几声“嘿嘿”冷笑,再不吭声了。
雷乡长见他不开口,突然问道:“耿火根,你今天是否喝醉了酒?”耿火根说:“不,我清楚得很。”“好!”雷乡长说,“既然你自认为有那么多的理由,明天敢不敢到乡里去评理?”耿火根说:“敢!不要说乡里、县里,市里我也敢去!”“那好吧,明天下午一时整,你到乡政府大礼堂里来找我。今天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你就锤对锤,面对面地说吧!是英雄还是狗熊,会场上见分晓。”说完,和老徐、村长离开了耿火根的家。
第二天,风雪已停,天已转晴,耿火根提前吃了中饭,一瘸一拐,准时赶到乡政府礼堂。礼堂里坐满了全乡三级干部,乡长书记坐在主席台上。一时整,乡长雷震廷说:“同志们,今天,清河乡召开整党动员大会。大家都知道,昨天下午,乡人民政府的牌子被人砸了。砸牌子的那位英雄,姓耿,名火根,今年五十一岁,是荷花村五组村民。一九五零年耿火根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鲜战场作战,荣立三等功五次,二等功三次,一等功一次,并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了一条腿,是二级残废军人。”雷乡长说到这里,突然同道,“耿火根来了没有?”耿火根站起来说:“来了!”整个会场里的眼光“刷”一下子向这位砸牌子英雄射去。雷乡长说:“你既然有胆量砸乡政府的牌子,那你就应该有胆量把砸牌子的原因向全体干部说一说。”耿火根二话没说,一瘸一拐走上主席台,对着话筒说起了他砸牌子的前因后果。
原来,耿火根复员回乡后,生活过得很艰苦,但他没有向政府伸过手,提过任何要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农村慢慢地富起来了。耿火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也大了,再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手头积了不少钱。他见别人家由草房翻成平房,又由平房变成楼房,自己一家三代还钻在破草棚里,也想把房子翻造一下,好替两个儿子定亲。他多次向大队递报告,打申请,送礼、求情,要求解决建房的材料。可大队里总是变换花样,推三阻四,说材料紧张,叫他等一等,可是一等就两年过去了,眼看着左邻右舍,干部们的楼房一幢幢竖起,可耿火根砖头没买到一块,瓦片没分到一张。耿火根差点把肺给气炸。
耿火根两个双胞胎的儿子,一年一年大起来,可是说了几回亲,女方一看他家那三间破草棚,二话没说,就一口回绝了。耿火根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新上任的村长,求他帮帮忙。这位村长倒也与众不同,他既不答应,也不回绝,先到耿火根的家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一遍。两天后,就找来了砖瓦厂厂长、预制场场长、供销社主任、建筑队队长以及生产队长,来到耿火根的家里,指着三间破草棚说:“耿火根同志为革命流过血,立过功,是位荣誉军人。可是他一家三代,还住在破草棚里……”村长的这着棋确实高明,这些实权派被感动了,当场拍板定局,在计划外的任务中,替耿火根解决造房材料问题,并答应随要随装。村长便立马造桥,让队长借调运输工具,安排劳力小工,准备第二天就去把材料运回来。耿火根的老母亲象遇见了青天大老爷,激动得热泪盈眶,“扑”一声跪在村长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天,耿火根让两个儿子一起去装运建筑材料,又特地请了个厨师,杀鸡宰鸭,买鱼买肉,准备招待装运建材的小工。又把两个双胞胎姑娘请来,帮助轧粉做团子,充当招待员。全家人忙得热火朝天,到中午十一点钟,酒菜摆满桌上,单等运输船队回来开席。耿火根站在水桥头,朝着运输船来的方向,等呀,盼呀,可是十二点钟过了,船队没有回来,一点钟过了,船队还是没有回来。耿火根急得好似热锅上蚂蚁,从河边绕到屋里,又从屋里绕到河边。他的老父亲见他急成这样,安慰说:“今天下雪,天气又冷,装运的速度当然慢些。别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果然不出他老父所料,两点钟左右,只见船队远远驶来了。耿火根高兴呀,连忙吩咐:“船队来了,小工们一定饿坏了,快准备开席。”又对双胞胎姑娘说:“快把糯米团子送到船上去,让他们先充充饥。”说着又跷着脚跑到河边一看,呀!船队不见了。正在这时,只见两个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耿火根忙问:“装运建材的船队摇到哪里去了?”大毛说:“摇到村长家里去了。”耿火根问:“明明是我家的材料,为什么摇到村长家里去?”
话声未落,村长来了,他把耿火根拉到一边,轻声说:“老耿呀,事情是这样的。我家小儿子与乡长的大女儿订亲,刚才乡长对我说,叫我也把楼房翻造一下。我说材料没有,乡长说可以向老耿借一借,明年第一季度再还给你……”耿火根说:“村长呀!你家小儿子还不满十八岁,何况你已造好四楼四底,可我……”村长说:“我也这样想,但……乡长说他女儿要住三层楼,乡长的话可不能不听呀!…”说着,从袋里摸出一叠人民币,塞到耿火根的手里,又说,“这是今天买材料的钱,是乡长借给我的。”说完走了。
两个双胞胎姑娘听到这里,气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放下糯米团子,扭头就跑。耿火根连喊几声也没喊住。他又气又急,突然脑子里“嗡”一声,头一晕,跌倒在雪地里。一家人捶背掐人中,才把他喊醒过来。
耿火裉的肺快要气炸了!他独自坐到为招待船工的席上,抓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他想以酒解愁,结果越喝越气。他想:乡长的女儿要住三层楼,可我连一层楼还没有哩!难道干部天生比老百姓特殊?他们的子女真的是金枝玉叶,非住高楼不可!耿火根又想起了过去苦苦求大队干部的情景,眼下又上了村长的当,而且还是新上台的乡长在背后指使,今后还有啥指望造新房子!‘他由气到怒,由怒到恨,于是冒着风雪,赶到了乡政府找乡长评理。一到乡政府门口,看到那块赫赫醒目的乡政府大牌子,突然“人民政府不为人民办事还要牌子干啥”的念头直冲脑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情绪,就把乡政府的牌子砸了。
耿火根说到这里,感情又激奋起来,提高嗓门说:“在场的各位都是领导,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知道,如果我耿火根当初不回乡,领导上肯定会给我安排个舒适的工作,说不定要车有车,要房有房,拍马屁的人多得会踏破门坎。可是现在,我礼也送过,头也磕过,到头来,到手的材料又被掌权的骗去,我的心里会服吗?”说着竟双手捂住脸,“鸣呜”哭了起来。
这时会场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响声,台下一双双眼睛从耿火根身上转到雷乡长身上。雷乡长走到台前,心情沉重地说:“同志们,木头辟子砸了可以重做一块新的,但砸了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我们就失去了民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耿火根砸牌子没有错,今后,谁不为人民服务,就砸谁的牌子,撤谁的职,包括我雷震廷在内。大家已听出了,耿火根砸牌子事件,牵及到我,我请求乡党委及全体同志进行调查,作出处理,作为我们清河乡整党第一课。”
这时,公安局老徐走上台来,对雷乡长说了几句,雷乡长继续说:“同志们,耿火根说的情况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不管有天大的理由和原因,砸乡政府牌子,是触犯治安处罚规定的,因此经县公安局决定,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雷乡长说完,耿火根自己慢慢站起,一瘸一拐地向会场外走去。
雷乡长看着耿火根被公安人员押走,含着眼泪说:“耿火根被拘留了,但逼耿火根砸牌子的人,却仍旧坐在这里堂堂皇皇地开会,这合理吗?”会场顿时又陷入寂静。雷乡长突然问道:“荷花村村长来了没有?”村长站起,声音象蚊子似地说:“来了。”雷乡长问:“我昨天一早就到县里开会去了,你什么时候碰见我,我又在什么时候借钱给你的?”“这……”“我再问你,是谁给你的权力拘留人的?”“这……”雷乡长盯着村长说:“随便抓人,是违法的,现在县检察院已通知我们,决定对非法绑人的荷花村村长处以刑事拘留十五天。”跟着,一位公安人员上台宣读了决定。这下子,村长哆嗦了,脸色由白变灰,耷拉下脑袋,乖乖地跟着公安人员走出了大会场……
十五天之后,耿火根拘留期满回家了,当他一瘸一拐走到村头,呆住了。只见原来的三间破草棚不见了,四楼四底的新楼房架子已拔地而起。木工、瓦匠和帮忙的人一大群,正忙得热乎乎的。两个双胞胎一见爸爸回来,赶紧奔上前说,自从耿火根走后的第三天,雷乡长亲自带了一群村乡干部和泥瓦木工给自己家建造新楼房。他们烟不抽一支,酒不喝一盅,安排有条有理。大毛傻笑着说:“爸爸,想不到你这次砸牌子,砸出了一座新房子!”耿火根摇摇头说:“不,这是党的优良作风又回来了。”
这时候,忽然看见雷乡长领着一对双胞胎姑娘来了。耿火根连忙迎了上去,雷乡长说:“老耿呀,我擅自决定,在你回来的今天,替两个孩子把亲事定了。你没意见吧?”耿火根激动地拉住乡长的手,突然他走到两个正在做门窗的木匠面前说:“师傅,请你们慢点做窗子,马上替我选一块最好的木料,做一块新牌子。”
第二天一早,耿火根亲自捧着用金粉书写的“清河乡人民政府”大牌子,牌子上面还披挂着红绸子,在一群敲锣打鼓队伍簇拥下,一瘸一拐朝乡政府走去…
正文 一封日本来信
在上海人称“下只角”的南市南码头,有一条叫福兴里的弄堂。这条弄堂的五号石库门里,住了八户人家。这幢楼的假三层住着一户山东人,户口簿上注册的只有两个人:父亲老山东,儿子小山东。因为大家习惯这样叫他们,所以父子俩尊姓大名倒很少有人记得。老山东今年退休后,回家乡山东蓬莱岛过神仙日子去了。而小山东户口刚刚迂回来。啥地方迁来?是从上海人称为“提篮桥”迂回来的。七年前,他因持械殴斗伤人,吃了官司。如今刑满释放,回到福兴里五号。
小山东一回到福兴里五号,顿时使这个本来平平静静小天地,荡漾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原来各户人家进进出出门户大开,大有夜不闭户之风,现在连到自来水龙头淘米汰菜也要关上窗子锁上门。整日里就听到前前后后、楼上楼下乒乒乓乓的关门声。小山东的一举一动,一进一出,更成了灶披间里婆婆妈妈们闲聊的佐料。
这天黄昏时分,婆婆妈妈们都来到灶披间里,烧饭的烧饭,炒菜的炒菜,七嘴八舌,叽叽咕咕,话题又扯到小山东身上。有的说小山东在水产店里卖鱼,态度倒蛮好;有的说小山东放出来后好象规矩多了。这时身为里委治保主任的计阿姨,鼻子一哼,嘴一撇,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现象,你们在上海人称“下只角”的南市南码头,有一条叫福兴里的弄堂。这条弄堂的五号石库门里,住了八户人家。这幢楼的假三层住着一户山东人,户口簿上注册的只有两个人:父亲老山东,儿子小山东。因为大家习惯这样叫他们,所以父子俩尊姓大名倒很少有人记得。老山东今年退休后,回家乡山东蓬莱岛过神仙日子去了。而小山东户口刚刚迂回来。啥地方迁来?是从上海人称为“提篮桥”迂回来的。七年前,他因持械殴斗伤人,吃了官司。如今刑满释放,回到福兴里五号。
小山东一回到福兴里五号,顿时使这个本来平平静静小天地,荡漾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原来各户人家进进出出门户大开,大有夜不闭户之风,现在连到自来水龙头淘米汰菜也要关上窗子锁上门。整日里就听到前前后后、楼上楼下乒乒乓乓的关门声。小山东的一举一动,一进一出,更成了灶披间里婆婆妈妈们闲聊的佐料。
这天黄昏时分,婆婆妈妈们都来到灶披间里,烧饭的烧饭,炒菜的炒菜,七嘴八舌,叽叽咕咕,话题又扯到小山东身上。有的说小山东在水产店里卖鱼,态度倒蛮好;有的说小山东放出来后好象规矩多了。这时身为里委治保主任的计阿姨,鼻子一哼,嘴一撇,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现象,你们一个原是戏剧学院编剧系的副教授关在一起,两人竟结成忘年之交。小山东在生活上照顾他,那老头则教他学文化,写剧本。七年来,小山东竟然初通文墨。出狱后,他白天卖鱼,晚上一门心思写剧本。可是他一封封稿件投出去,一封封稿件退回来。来往信件一多,便引起了治保主任计阿姨的注意,而且早就把这些情况向户籍警汇报过了。但因信件往来合理合法,构不成罪状,所以无从追究,但这次日本人给他来信倒是一个新动向。因此刚才小山东前脚刚刚跨出门,去求人家翻译;计阿姨也后脚跟出,去找户籍警。
等小山东疯疯癫癫回到福兴里五号,计阿姨和户籍警早已在他那假三层房里恭候他了。计阿姨一见小山东,虎起面孔同:“小山东,你背着组织私自给日本人写信,当心再犯法啊!”小山东一听计阿姨说这话,象一盆冷水浇到炭火上,心冷颤一下,但又辩道:“不要吓人,我不过写了一则反映中日人民友好往来的电影剧本,请日本领事馆转给日中友好协会,这犯什么法?”“你为什么不在国内投稿?”小山东呼地拉开写字台抽屉,从里面捧出厚厚一叠信说:“喏,这是我的退稿信。有的编辑部连看也不看我的剧本,就把它枪毙了。这样我才寄给了日中友好协会,请他们提意见。你们看,这是他们信中的大意。”
计阿姨接过信,一字一句看起来,足足看了几分钟,然后把信递给户籍警,户籍警看后笑着和她悄悄说了几句话。计阿姨头在点,脸在变,由黄变白,由白变红,忽然一脸笑容,春风满面地说:“小山东,你能在服刑期间,坚持自学,不简单!明天隔壁工读学校要请个自我改造比较好的失足青年去谈谈体会,我们考虑请你去。”
等到户籍警和计阿姨一离开,其他邻居都来向小山东表示祝贺。一下子把个小房间挤得满满的。弄得小山东让座奉茶,忙得不亦乐乎。等邻居们走后,小山东关起门正准备写明天去工读学校作报告的发言稿,忽然又听到“笃笃”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只见秋燕姑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小山东,我姆妈关照我给你送碗面来,省得你晚上一个人再去烧!”小山东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秋燕见他呆笃笃站着,嫣然一笑,轻声柔语说:“刚才我妈说你有出息,她不再阻止我与你来往了,对……不过她说要等到日本那只电影拍好以后……”说着又嫣然一笑,把面递给小山东,“你快吃吧,我走了!”说完,“噔噔噔”奔下楼去。小山东手里端着面碗,果笃笃看着秋燕下楼后,好一会才醒悟过来,咧嘴一笑,往桌子边一坐,“呼呼啦啦”一歇歇,就把排骨面一扫而光。
真是人一交上好运,好事情也全凑到一起来轧闹猛。第二天,小山东真的去工读学校作了自己浪子回头体会的演讲,想不到这一来倒惊动了报社的记者。计阿姨见了记者,又在一旁有板有眼、添油加醋说小山东怎么在里委的关心教育下痛改前非,自学成材,他写的电影剧本已被日中友好协会采用等等。这番话使这位记者大感兴趣,于是第二天一张图片新闻在报纸的头版发表了。图片新闻一见报,小山东立刻成了新闻人物。他周围的人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就是刮目相看。
下午,区文化馆创作室的二位干部寻上门来,见到小山东先说上一大堆鼓励加恭维的好话,然后拿出一张表格,请小山东立即填上,他们已决定正式吸收他这位文坛新秀为区创作组成员。这位干部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位电影厂的编辑,他对小山东把那个电影剧本让日本人开拍表示遗憾。小山东听他这么说,简直感到啼笑皆非,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封封电影厂的退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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