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选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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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选集(二)-第23部分
    把乔震南从一辆囚车里抬出来。就在何达走近 窑口的当儿?突然听到“嘟嘟一-”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一辆小吉普急驶而来,“嘎”一声贴着何达的身后刹住了车。何达敏捷地转回身,一看,只见车门开处,毛康脸色阴沉地走下来。

    何达心里格登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毛主任,您回来啦!”

    毛康鼻子哼了一声,随即居心叵测地瞟了何达一眼:“乔震南怎么回事?”

    “他突然死了…也许是用刑过重。”

    “哦,抬过来我看看。”

    卫兵抬着担架来到毛康跟前放下。车灯射向仰卧在担架上的乔震南。毛康脱下白手套,伸手翻开乔震南眼皮,细看片刻,随后嘶地扯开乔震南的胸襟,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乔的胸口上。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他这狞笑,笑得何达心里直凉。他强作镇定地问:“主任,怎么样?”

    毛康不动声色地用大拇指指甲掐住乔振南的人中,冷丁朝下一按,直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乔振南身子颤动了一下。

    众人都看得惊呆了,何达脑子里“轰”了一声,全身一阵发麻。毛康j诈地冲着何达一笑:“幸亏我得到消息赶回来了,哼!要不,可就放虎归山了!”

    借着手电光,何达瞥了一眼副官,发现对方正不无得意地摸着下巴。何达明白了,迅速镇定了下来。

    毛康问道:“军医官呢?”

    副官连忙趋前答道:“回弋阳了。”

    “谁准的假?”

    何达平静地说:“是我。”

    “噢——”毛康沉着脸从头到脚打量了何达一眼,冷笑道:“嘿嘿,真巧呀!难怪今天你穿戴得这样整齐,原来是亲自送乔先生。‘上西天’!嘿嘿……”

    何达直僵僵地站着,一声不吭地怒视着对方。突然,他一把扯开了自已的军衣,拧亮手电,照着伤痕斑斑的胸脯,眼睛里象要喷出火来,一步一步朝毛康走去,边走边说:“毛主汪,把你的武服也脱下来,让兄弟们开开眼界,看到底谁对党国忠诚!”

    毛康万没想到河达会来这一手,慌得朝后连退了几步。有个卫兵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拔出手枪。何达大吼一声,_个贴腕擒拿,只听“呱哒”一声,那卫兵便“哎哟”一声惨叫,他的胳膊已脱了臼,手枪也到了何达的手里。毛康又谅又怕,眼珠一转,。忙对卫兵叱道:“放肆!”随后装出笑脸对何达说:“哎呀,何老弟,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呢!谁还不知道你,身上的每一块伤痕,都有一个英勇的故事。好了好了,自家人莫伤了和气。副官,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犯人押送回去!”

    老j巨猾的毛康深知何达“天煞星”的牌性,一旦动了真怒,天皇老子他也敢打。再说何达还有李宗仁这个后台。因此他立即随风转舵,避开和何达正面交锋,他打着哈哈,登车走了。

    何达气呼呼地回到房间,斟满一杯白兰地,一仰脖颈灌了下去,重重地倒在床上。暗暗长叹一声,懊丧地捶了自己一拳。嘴里轻轻自语:“失败了!失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乔震南的假死是何达同何伟设下的计谋。下午五点,囚犯开饭时,何达来到秘牢,将何伟大夫事先给他的可以使人假死的民间秘方“酥心麻醉散”偷偷撒进了给乔震南吃的菜汤里。半小时后,副官带入来查监时发现乔震南已倒在地上,使以为他大刑而死,赶紧报告。狡猾的副官在报告何达之后,又挂了电话,向毛康禀告了一切。何达接到报告时,表面上大动肝火,心里却一阵狂喜。因为军医官已被他首先支开了。他准备在夜深人静时,将假死的乔震南背离八号坑,交给在外接应的何伟大夫。这一切本来布置得严密周全,天衣无缝,没想到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了,却半路上冒出个“毛坑”来,就这样,营救告吹。

    这件事发生以后,毛康表面上对何达无异于往常,但实际上暗抱戒心。他撤换了原来看守,秘牢里加了双岗,取消了乔震南的放风。那位副官更象影子似地追随着何达。面对这一切,何达又气又急,只得每天借酒浇愁。

    时光如流,一晃个把月过去了。这天,何达参加了第三战区召开的紧急防务会议,得知日寇将在近期空袭上饶。上峰命令集中营从速作好向福建转移的准备,同时抓紧清查囚犯中的危险份子,以防他们趁机暴动。

    何达预感到乔震南凶多吉少,马上找到何伟,请求不惜暴露身份进行营救。

    经请示上级,何伟告诉何达,组织上考虑到集中营里的数百名革命志士更需要他,因此,只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实施营教。

    事情果不出所料,几天以后,第三战区司令部下达了“乔震青如再不悔过,立即枪决”的命令.毛康讪笑着对何达说:“老弟,这回乔震南的死期真到了,嘿嘿,我要把池‘持派’到阎罗殿去!”

    何达回到卧室,心里象蘸满了铅,沉重得喘不过气,他象一只身陷樊笼的雄狮,躁得坐立不安,一支接一支地猛抽烟。黑暗中,烟头一明一灭,映得他嘴上的刀疤,殷红得象在滴血。他焦急得头脑发胀,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脱掉衣服,走进浴室,开足莲蓬头,让狂雨般的凉水“哗,哗”

    猛冲着头顶,足足冲了一刻钟,才使他感到那狂热的头脑清醒冷静了许多。他对着浴室里的穿衣镜,一面使劲地用毛巾擦拭,一面望着自已强建结实的身躯。他看着布满全身的累累伤痕,犹如许多张似开非开的小嘴,丑陋得叫人恶心。他暗叹一声:唉,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壮如虎;叹如今,身陷泥淖竟然束手无策。咳。真他妈的憋气,连个大活人也救不出来!他恼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脯。这一捶,他的目光突然被镜子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望着望着,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眼光越来越亮。一个神奇的念头随之蹦了出来。只见他激动得一拍胸口,低喊一声:“好!有办法了!”说罢,迅速穿上衣服,出了浴室。不一会儿,一辆吉普车载着他直奔市区而去。

    一九四二年六月二日下午五时许,几辆黄|色的吉普簇拥着一辆黑色的囚车,“沙沙沙”出了集中营,呼啸着向刑场方向疾驰而去。

    刑场设在集中营外头的一个偏僻的山洼里.此刻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渐起,洼地里阵阵凉风嗖嗖,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乔震南神态从容地走下囚车,他身着一件蓝色中山装,钮扣—直扣到领头。迎风站在一块青石上,目光明亮地面对着二十公尺处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显得异常平静自若。

    一会,他以轻蔑的目光扫向站在不远处的毛康和何达,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快开枪吧!刽子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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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康跨前一步,有所期待地问:“乔先生,你还有什么需要说的么?”

    乔震南牵嘴一笑,“最好枪法准一点。”他那嘲弄的神气气得“毛坑”脸色陡变,他猛一挥手,气急败坏地嚎叫:“执行!”

    “唰”的一声,行刑队平端起步枪。

    执行官尖着嗓子喊:“预备-—”

    “慢!”一声霹雳般的吼声,吓了众人一跳。人们定睛一看,只见全副武装的何达怒目直瞪着气度傲然的乔震南。然后转身对毛康说:“毛主任,乔先生不是耽心咱们的枪法吗?那么好吧,我‘天煞星’也好久未开杀戒了,今天,就由我来处置他吧!”说着,只听“唰啦”、“咔嚓”,何达已抽出崭新锃亮的左轮手枪,打开保险,顶上子弹,接着对周围的士兵说:“喂,弟兄们看清楚了没有?呶,这位共党分子左胸口衣服上有个破洞!我的子弹,就要从那里钻进去。我要是打偏了,姓何的就是龟儿子!”

    这些当兵的听何达这样一说,顿时来了劲,一个个伸长颈脖踮起脚。他们要欣赏这位何副主任显本事啦!

    对何达要当众逞能,毛康起先不大高兴,但转念一想,上回的事,还没了结呢,今天你要真的杀了乔震南,也好了却我的一段心事。再说,我就不相信你真有这么好的枪法,万一打偏了,你何达的脸可就丢尽了。想到此,毛康也来了劲,开腔道:“好!何老弟,要是打中了,晚上我请你喝酒。要是打偏了呢?”

    “我请你一个月的酒!”

    “好!一言为定。”毛康斜视了乔震南一眼,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这部位不错,给他来个心脏开花!”

    何达走到距离乔震南二十米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一点下额,低声喝道:“乔先生,请站稳了。”

    “哼,”乔震南轻蔑地说,“何副主任,可别丢丑!”说罢挺起胸脯平静地望着远方。

    何这慢慢地抬起右臂,却不料,握枪的手有点哆嗦,鼻尖忽地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透过枪口上的准星,何达寻找到乔震南左胸上的那个小洞。这就是他瞄准的标记。枪口在不停地晃动,小洞也慢慢变得模糊不清了。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枪还没响。在场的人有点马蚤动了。毛康用鹰一样的目光睨视着何达。这一切,何达全然不知,此刻他的大脑神经全部集中在想枪响以后,他将可能成为千古罪人这点上……一阵寒气袭上身,何达两耳嗡嗡直响,手中的枪愈加抖动得厉害了。

    正当这时,突然“哈哈哈”一阵朗声大笑将他惊醒了。

    他一看是乔震南在仰天畅笑。乔震南大声朝着何达笑道:“刽子手,收起你这套把戏吧!你想在精神上摧垮我吗?告诉你,妄想!”

    何达彻底清醒了,他瞥了一眼周围,发现众人在窃窃私语,发现毛康满腹狐疑的目光。他迅速稳定好情绪,豪爽地一笑:“好,算你乔先生有种,可别怪我‘天煞星’不客气了!”说罢,一侧身子,重新举枪,屏住呼吸,似乎连瞄也没瞄,“呼”,枪响了。

    随着枪声,只见乔震南身体猛地一晃,慢慢地仰身倒下了。一股殷红的鲜血从他左胸衣服上的破洞里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胸衣。乔震南浑身一阵强歹的抽搐后,便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了。

    毛康望着尸体,发出一阵狞笑:“晤,不亏是‘天煞星’,好枪法,好枪法!”

    何达脸色铁青,毫无表情地举起手枪,吹去了枪口上冒出的青烟。

    何达叙述到这里的时候,监狱长按撩不住心中的激忿,呼地站起来说:“好你个何这,说一千道一万,这乔震南还是被你杀害了!”

    何达激动地说:“不,那一枪是打不死他的。我事先同何伟商议妥当的,由他负责抢救……”

    这时古剑飞抬手示意监狱长,让他冷静一点。他亲切地向何达一笑:“那么,你以后的经历呢?”

    “枪毙乔先生的第二天我没来得及同何伟联系上,就随同集中营转移了。在福建赤石,囚犯们举行了暴动,我暗中相助,暴动取得成功,一下跑出去二百多人。事发后,我同毛廉同时遭贬。我被派往豫湘桂前线参加对日作战。鬼子投降后,我被选送到美国西点军校学习。四八年八月回国,正值解放军发动淮海战役,我被派往徐州,就在我刚下飞机的时候,解放军突然占领了机场。于是我就成了……”何达说到这儿,使万分懊丧地摇了摇花白的融袋。

    “那么你的联系人何伟同志呢? ”

    “他早已不在人世了。听说四二年七月在上饶被日寇的飞机炸死的。就因为他死了,我才蒙上了这不白之冤!”

    古剑飞浓眉紧蹙,微微合起略显松弛的眼皮。过了片刻,他睁大眼睛,舒展双眉,微笑着对何达说:“何达,请你把营救乔震南的奥秘公开一下吧。”

    何达迟疑了一下,便起身哆嗦着双手,把上身的衣服一件件脱掉,最后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脯,他指着左胸口的一块铜钱大的疤痕说:“这处枪伤,是在台儿庄战役时,让日本鬼子打的。事后我听大夫说,在人的心脏与肺叶交界处有一个一指多宽的间隙。我中的这颗子弹恰巧从这间隙处穿过,所以才拣着了一条命。那次在集中营洗澡,我从镜子上发现了这块伤痕,才想出了营救法子,并且得到了何伟的同意和乔震南的配合。”

    古剑飞听到这里,两眼放出光来:“你一定很想知道乔震南的情况吧?”

    “嗯!……”何达用劲点头。

    吉剑飞感叹地说:“乔震南被你打了一枪以后,确实没死。当晚,何伟大夫领着其他同志及时救出了他。伤愈后,他到了延安。解放战争中他一直转战在大西北。解放后,留在大西北工作。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你那一检没把他置于死地,他便被打成了‘叛徒’‘特务’,坐了八年班房。这许多年来,他也一直在寻找打听你的下落啊!”

    监狱长和何达不约而同地问道:“那他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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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剑飞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走到何达对面,迅速解开上装钮扣,拽起内衣,现出了胸脯。只见左胸的心脏处嵌着一个和何达同样的伤疤。

    “你,乔震南!……”何达嚅动着嘴唇,慢慢地站起身,细细地打量着古剑飞,打量着对方胸口的伤疤。古剑飞异常激动地喊了声:“老何!”何达的眼眶红了。突然,他大喊道:“老乔!”便忘情地抱着古剑飞,将他身子使劲地摇着……两位老人弹痕对弹痕,胸口贴胸口,泪眼望泪眼,他们紧紧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抱得那么亲密,那么忘情;两位老人的泪水立刻淋湿了彼此的面颊和双肩…

    正文 离靴留任

    早年,砀山东城门口悬挂着一只用红绸缠绕的靴子,人们出城、进城,老远就能看见,过往之人,无不对它叩敬如神。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起来话长。那还是嘉庆初年,砀山新来了一位县官,姓李,叫李汝珍,百姓们习惯称李太爷。李太爷中等个儿,白净面孔,熟读圣贤之书,怪斯文的。他平时不修边幅,不管阴雨晴天,坐堂行走,都穿着一双长筒靴儿,乌纱朝服也没正儿八经地穿戴过。他有个癖好:爱喝几杯,不管到哪里,少不了个衙役背着酒葫芦伺侯。

    李汝珍到砀山上任,正逢发大水,灾情严重。他心急如火,骑了个黑毛驴,带一个衙役牵缰背干馍,一个衙役背着酒葫芦,出巡各地视察民情,严禁豪门、恶棍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那时候,新官上任有个规矩,先要拜访当地有钱有势的人家。那些豪门、恶棍本来想等李汝珍上门“拜见”,可是李汝珍竟然不来这一套,气得他们破口大骂。骂完了,想想县太爷终究是县太爷,便摆下了肉山酒海,派人持名帖不断往县衙里送。李汝珍见每天都有入来请赴宴,发火道:“谁再敢惊动本县,每人二十大板,轰出衙门!”那些家伙听说如此,发誓要狠狠地整整李汝珍,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天,天刚蒙蒙亮,衙役进来禀报:“启禀老爷,大事不好,嘉庆爷采办的十船贡米,今夜停宿在城东邵家坝,饥民闻讯,蜂拥而上,动手抡开了。”

    李汝珍说:“本县没有得报贡船经过此地之事,你从何知晓?”

    “刚才小的在门口值班,本城王仁老爷来报,现正在衙门外听老爷决断。”

    原来,最近京城皇帝从江都搜刮到十船上好大米,特派人押运回京。过去为皇客运送贡品有个讲究,要求贡船未行,都得先告知沿途府县,各府县衙门得信,都要派人迎送,在谁的地界出了岔子,就找谁算帐。被委任做采办、押运的官吏更是狐假虎威,沼途敲诈勒索。担任这次采办的也姓李,仗着自己是嘉庆帝的心腹宠臣,更是小长虫吞大象—一贪心十足,沿途官府哪个最不往狗嘴里扔肉骨头?现在船过淮城,李采办一听说砀山正在闹水灾,穷得叮當响,便没有事先派人告知,心想:没油水何必瞎费神!天黑时,船到了砀山邵家坝,李采办传令停船进城,找个有名的招商客店,吃饱喝足,暂住一宿,明日早早起程。当时砀山有名的招商客店要数王仁开的“迎宾号”了。这小子不光城里有大片营生,乡下还有大片土地,加上他为人刁钻,算是砀山的一霸。李采办这一行人找上门来,王仁高兴得象拾到了斗大金元宝,连忙派人置办好酒好菜,殷勤伺侯,还着人挑了酒莱送到城外船上,款待李采办的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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