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略一点头,客气道:“晓得了,”说完,看了眼江梁,江梁忙起身去她卧房,少顷,拿了个锭二两重的银子出来,“你大半夜的过来辛苦,这个拿去让伙计们吃酒。”
一明略一推辞便收下了,满脸带笑的道了谢,跟他来的几个家丁有些诧异,他们原本以为沈娘子曾是流犯,又久居乡野之地,必然是个不懂礼仪的村妇,万没想到竟然还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不由对沈家改观了些,或许这沈娘子还真是个人物。
“人物?我呸,那沈娘子若真是个人物能留在这荒僻地方?早找机会回乡了!”翡翠听随一明去沈家的吴刀说沈娘子好话,立时竖起柳眉,满脸的不平,“咱家公子看上她家那闺女,这是多大的造化!她倒好,生生把咱家公子打成这幅模样……也不知咱公子着了什么魔,竟是一点不生气,还对那沈姑娘如此上心,竟似一刻都离不得似的,还让咱们几个叫她夫人……”
吴刀见她越说声音越大,忙上前制止,“你也小声些,仔细这话传到沈小姐耳中,又有的官司打,沈小姐既然能得公子看重,必是有不凡之处,咱们且瞧着便是。”
“她算哪门子的小姐?”翡翠一听,又要跳脚,“不过是流犯之后,不是和伙计们一起炮药就是出去给人看病,什么脏的臭的人都碰,论出身还不如咱们几个!小姐?她也配!”
吴刀知道她素来泼辣,又一心想当姨太太的,如今被人抢了先自然气恼,他若是劝多了只怕还要被翡翠当成和梓蓉一伙的,便不再劝,告了辞自去和其他几个兄弟吃酒。
翡翠窝着火,见琉璃认认真真的坐在床沿上缝制衣裳,怒其不争,“你还有心思给那姓沈的做衣裳?”
“不做怎么办,这可是公子交代的活,”琉璃一边下针一边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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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道,“我早就说过,把这些交给外边铺子做得了,你非得巴巴的熬夜费眼,那姓沈的又看不出针线好坏,”那女人身上穿的男袍针脚粗的很,比外头铺子的手艺都不如,哪里值当让她们动手?
“沈小姐看不出来,公子还能看不出来?”琉璃不以为然,“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公子对沈小姐正在兴头上,挨了打都不恼她,咱们若和她对着干就是找不自在。”
“你倒是看得开,”翡翠见她泥人似的没脾气,越发恼的厉害,“说实话,那个位置若是琉璃你占了,我虽然嫉妒了些倒也还不至于不平,毕竟你的模样资历搁那儿呢,可姓沈的算怎么回事儿?一流犯之后,乡野地方长大的粗鄙人,又毁了容貌,昨个儿公子因为她受了一番惊吓,今日又挨了一遭打,简直就是个惹事儿精……简直没一处能拿出来见人的,凭什么能骑在咱们几个头上……”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坐下来接了琉璃手里的针线来做,只是嘴里一直念叨个不停。
琉璃被她念叨的心烦意乱,几次针线都不小心扎在了手指上,若不是姓沈的将那个凶神招来昨个儿或许她已经和公子成事了,眼前的富贵被人毁了,她如何能不恨?可再恨也没法子,再谋出路才是正经,翡翠是个什么意思她清楚的很,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去做这个出头鸟,可她既然要攀自家公子这棵大树就断不能恼了他,如何能跟他现在心尖子上的人对着干?便只能忍了满心的恼恨装大度。
正房中,梓蓉端着瓷碗一勺一勺的将里头的汤药盛了喂给吴君钰,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连翘,你要是不耐烦就先去睡,不用陪着了,我一会儿就过去,”见立在旁边的连翘将一双浓黑的眉毛紧紧的拧了起来,似乎是不悦,梓蓉如是道。
连翘才不走呢,沈娘子特特交代过,成亲前不许让梓蓉和吴君钰独处一室,“我倒是不累,就是听着外头的狗叫声不耐烦,靠着主子赏饭过活的东西,不说好好看家护院,反倒四处狂吠惹事儿,合该着杀了炖狗肉!”
吴君钰不解,“狗叫?家里没养狗啊,”而且左邻右舍也没有养的,他当初买这宅子就是看中了这里的清静。
连翘冷哼一声,“怎么没养,我听得清清楚楚,两条多嘴多舌的狗,满嘴喷粪。”这话说的够明白了。
吴君钰了然,见梓蓉亦是蹙眉,忙道:“丫鬟们不知道蓉儿的为人,心里不服也是有的,你放心,我明儿就好好教训她们一番,让她们晓得厉害。”
梓蓉一笑,并不多加言语,而是将最后一口药盛了送到他唇边,喂完药,她将药碗交给连翘,自己则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和连翘先去歇息了,公子夜间若不适喊一声便是。”话很周到,周到的近乎生疏,好似她只是一个面对伤患的大夫一般。
吴君钰以为她是嫌弃自己将她从沈家叫来不高兴,没多想,只是态度越发的好,“蓉儿不必忧心我,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梓蓉没多说,略一点头便和连翘去了。
吴君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脸上带笑,可把人弄到手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不懂礼数
“小姐,你可得好好收拾那几个丫头片子,瞧瞧那都说的是什么话?”进了偏房连翘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一脸愤然。
“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沈家的事儿还操心不过来呢,谁耐烦管吴家的事儿,该装傻时就装傻,面子上过的去就是了,”梓蓉累了一天,也懒得洗漱,拿了膏药递给连翘,自己则脱鞋上榻,“我今儿挨了那一杖这会儿还疼得紧,你快帮我看看,”沈娘子生气,吴君钰伤重,她根本就没工夫顾及自个儿,如今一松懈下来方觉得伤处疼痛。
连翘掀开衣裳一看,唬一跳,“怎么伤的这样厉害?”说着,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一面镜子来,照了给梓蓉看,臀股处有一道寸宽的红痕,肿出二指高,隐隐渗出血来。
“萧满下手也太重了些,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连翘愤然道。
“这可比吴公子身上的伤轻多了,再说了,也是我罪有应得,”梓蓉倒不在意,让连翘抹了药,随即沉沉睡去。
次日,连翘天不亮便起了身,在院中练了两趟拳,然后打水伺候梓蓉梳洗,琉璃等人送赶制出来的新衣裳来时梓蓉早就收拾停当,依旧是暗色男袍加身,竹编斗笠遮面,“吴公子还没起身,你们进去伺候吧,我先和连翘回去了,晚饭后再过来。”
翡翠冷笑一声,一个卖身的奴才还当自己是小姐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全然没点儿当奴才的自觉,“沈小姐,论理这话不该我说,可……”
“不该你说就不用说了,”梓蓉昨儿就从连翘口中知道了她对自己的看法,知道说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当即便打断了,携了连翘的手扬长而去。
翡翠气得跳脚,“这是什么话!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个待人接物的礼数都不懂!”
琉璃扫了她一眼,这可不是懂不懂礼数的问题,是压根就没把你看在眼里!
梓蓉主仆到的时候医馆已经开了门,外头排了好几十个病人,因着沈家一日只看三十个病人,很多人深慕她家医术,早早便来排队,生怕晚了轮不上,众人见了她纷纷打招呼,“沈姑娘怎么出来了,伤好些了么?”
梓蓉声音里带笑,“劳大家惦记,已经见好了,医馆事儿多,我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里养着,所以过来看看。”
众人一听见好都觉得高兴,一人道:“那敢情好,沈家积善这么多年,老天爷必然得保佑姑娘的。”
其他人纷纷应是,梓蓉只是笑,正打算和连翘一起进医馆,却听得另外一人直不隆冬的开口道:“姑娘的亲事沈娘子可有章程了,到底是属意廖大郎还是吴公子?若是定下了可不许瞒着,我们可还等着喝喜酒呢!”
此地民风虽粗悍,可还远没到这般直接问姑娘家婚事的地步,此言一出,周遭立时一静,连带着医馆里的伙计也跟着往外探头看,徐良更是皱了眉头,有些替梓蓉难堪,小姐已经卖身给吴公子当了奴婢,哪有什么喜酒可喝?
正要上前替她解围,梓蓉已经笑着开口,姿态极是坦然,“成,想喝喜酒的且把礼金备好便是,我左右是不瞒的,”见众人还待再问,她忙接着道:“医馆还有一大摊子事儿,我就不在这儿陪大家说话了,”言毕,抬脚往医馆大踏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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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娘子没在,一问江梁才知道因着昨天那一场气,病情又有反复,如今正在后院强撑着帮她准备嫁妆,梓蓉心里不由添了一层惭愧。
娘亲从没想过她会给人当妾,如今倒好,自己竟然弄了个奴婢的身份出来,怨不得娘亲生气。
“我瞧着夫人并不像是生小姐的气,倒像是气自己连累了你似的,事情已经这样了,小姐不如好好劝劝她,若是吴公子真能像他之前说的那般有妾无妻,夫人看你过的好,这气自然也就散了。”江梁轻叹了口气,似乎回忆起往事,有些怅然,“夫人并不是古板的人,只是自己曾经吃过亏,生怕你走了她的老路……”说到最后,已是没声了。
“江叔说什么,我没听清,”梓蓉好奇。
江梁忙回神,“没什么,前头我看着就好,一共三十个病人,一上午也就看完了,你赶紧去后头看看夫人吧,劝着她再用些饮食,”说着,掀帘子回了格子间,他还得指点伙计给病人艾灸呢,不能久离。
“连翘,刚才江叔说的什么,你听清了么?”梓蓉再次将竹笠压下来,盖住大半张脸,抬了步子往外走。
连翘自然听清了的,便凑到她耳边将江梁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曾经吃过亏……梓蓉不由嘀咕,她是在岭南出生的,对沈娘子流犯前的事情并不清楚,之前倒也有心打听来着,娘亲究竟犯了什么事儿?自己的亲生父亲又是什么人物?按着大雍律,流犯满六年即可归故乡,大部分能够支撑下来的流犯都会选择落叶归根,可娘亲从未提过这个,甚至还十分忌讳,究竟是因为往事不堪回首还是其它……一连串的疑惑已经萦绕心头多年,然她娘亲口风很严,不曾泄露分毫。
一路思量着回了后院,问过小春子,知道沈娘子正在偏厅里和匠人商量打首饰的事儿,便收敛了心神,带了连翘去厨房,见蒸笼上有热的粥饭,知道是沈娘子特意给她留着的,梓蓉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娘亲并不知道她是否会吃了早饭再来,却还是这般准备了,可见对她有多上心。
梓蓉也不用,而是待沈娘子将首饰匠人打发了,把粥饭盛出来和她一起用,脸上摆了甜甜的笑,声音做出软软的娇,“我昨晚上就没怎么睡好,生怕自己一不在身边娘亲就不乖,这不,今儿连吴公子让下人准备的蟹黄汤包燕窝粥都没用,巴巴儿的赶过来陪娘亲用这些粗茶淡饭,瞧瞧,多孝顺啊,娘亲好歹给我些面子,多用一些,”一边布置碗筷,一边按了沈娘子在椅子上坐下,玉色娇颜如花绽,澄澈双眸盈秋水,全无半点儿忧心伤神模样。
撒娇卖痴……沈娘子扯了扯唇角,投去不屑的一瞥。09
想是如此想,她到底又用了大半碗粥并三个小笼汤包,梓蓉瞧着便觉得自己的决定真是没错,若是自己远嫁了九睿哥哥,娘亲身边怕是连劝她吃饭的人都没了。
又哄着沈娘子用了汤药,将昨晚上的未尽之语说了,无非就是以后会和吴君钰如何过日子,如何一起孝顺她,吴家的下人对自己又是如何恭敬……总之是各种美好,说这些话的时候梓蓉眉眼间全是满足之意,似乎是对吴君钰真的很满意。
沈娘子想到自己的遭遇,反倒更添一重忧虑,“蓉儿,你莫要太痴心,自古男儿多薄幸,你若是真的用了情,日后抽身怕是不那么利索。”
“娘亲放心,我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若是吴公子真的辜负了我,大不了我像娘亲一样,凭自己本事吃饭,如有孩子就养在膝下,若是没有就收养几个……怎么着都不会凄凉的,”梓蓉不以为然道。
沈娘子看着她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她以前也是这般天真不知事,一腔子情意倾出去,换来的却是……唉,幸好她还有蓉儿,否则,岂能支撑到现在?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生意上门
沈娘子虽然生梓蓉的气,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眼瞅着女儿就要嫁作他人妇,她也舍不得让梓蓉不舒坦,便劝着自己看开些,再加上梓蓉对她的脾性摸得清楚,如今卯足了力气哄她开心,自然没有铩羽而归的道理,一顿早饭吃完,母女俩又恢复了之前的亲密。
巳时三刻,系着红绸缎覆着双喜字儿的抬盒被人抬着在大街上招摇而过,吴掌柜一身喜庆的和媒婆走在前头,吸引了无数人目光,聘礼抬进沈家没多久,一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沈娘子能点头么?
众人极是好奇。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聘礼一直没有被人扔出来,反倒是徐良满脸带笑的去昆州城最大的酒楼四海楼定了一桌上等席面。
消息传开,为沈家前段时间的不幸遭遇或唏嘘不已或火气大旺的老百姓俱都欢喜,连道好人有好报。
“啪!”
素白如玉非的纤纤玉指一颤,青瓷茶盏滑落在地,瓷片四散迸裂,澄澈茶汤湿了一地,莺歌白着一张精致秀雅的小脸,几乎不敢相信,“吴公子已经和沈姑娘订了亲,下月初八就办喜事……这不可能,不可能,沈娘子明明很讨厌吴公子的,她心高气傲,不愿让沈姑娘为妾,这、这怎么会突然就、就改了主意?”
“这个是吴掌柜亲口说的,千真万确,这会儿已经有人去沈家给沈姑娘添妆了,”万妈妈也是难过,早知如此,当初她又何必枉做小人?伸手将莺歌搂在怀里,单薄的身子在她怀里绷得紧紧,万妈妈暗叹了口气,“莺歌,沈姑娘为吴公子宁肯终身不嫁,可谓是用情至深,而吴公子丝毫不逊于她,他昨个儿又去沈家赔罪,自请杖责三十,且又立誓,虽不能娶沈家姑娘为正妻,然只要有她一日,便有妾无妻……这等情深意重,沈娘子便是铁石做的心肠也不忍心拆散他们呐,莺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莺歌摇头,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娘亲,我、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呐……”
十二岁被人糟蹋,怀了个哥儿又是死胎,如今靠山也倒了,难得看上个男人……又是个对别人痴心的!
“你和吴公子不过就是一面之缘,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万妈妈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脊,安慰道:“想那廖家大郎惦记了沈姑娘四年,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可比他强多了,莺歌,人得知足,你听我的,现在什么也别管先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左右你年龄还小,娘亲帮你慢慢访着,总能访到个入眼的。”
莺歌想着吴君钰的仪容和家世,还是哭,话说的好听,上哪儿去寻能入眼的?她在翠红楼见了这么多个男人,就没一个比吴公子还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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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妈妈如何不知道她想的什么,可知道也没用,已经是人家碗里的食儿了,抢不得,又安慰了莺歌几句,便去库里寻东西,梓蓉对莺歌有救命之恩,且她也有巴结沈家之心,自然不会放弃这次的结交机会。
柔香、艳香自用了梓蓉的药自觉身子好了许多,听说万妈妈要去给梓蓉添妆奁,也都寻了东西让她一起捎带。
“姑娘都要嫁人了,怎么还坐堂给人看病呐,吴公子也舍得?”万妈妈到的时候正巧有个急症,待梓蓉将那病患料理完,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嫁不嫁人我都是大夫,是大夫就得给人看病,这和吴公子舍得不舍得可没什么关系,”梓蓉一边擦汗一边快步往厅里走,脸带歉然笑意,“我娘亲这些天病情又有反复,这会儿刚喝了病躺下,江叔又出门了,以至于家里上下连个待客的人都没有,让万妈妈久等了。”
今日沈家登门的人多,为了掩人耳目,她脸上依旧贴着疤痕,不过和前几日相比,疤痕略小了些,瞧着倒像是伤情好转的样子,可还是挺骇人,弄得今日来添妆的人百般不自在,既觉得丑又不好表现出来,大都是略一坐便走了,倒是省却不少招待的功夫。
跟万妈妈来的两个小丫鬟只看了一眼便低了头,面露同情之色,不过对吴君钰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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