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脸靠在膝盖上。
望着门把,他的视线直直地,容不下其它东西。
鼻子没有发酸的闲暇,眼泪就这么默默地从眼窝处流出来。
“咦──好恶心,恶心鬼林毅,你真的是从后面来的啊?”随着话语,而起哄的笑声格外刺耳。
“你这个脏鬼,少烦王子了好不好?”迎面泼来的,是发出恶臭、从水沟里捞出来的水,还有一个挂着凶狠表情的女同学朝他比中指。
“喂,你知道吗?王子班上有个男生在暗恋他耶……”
“咦?好变态喔,怎么会这样?那王子的名誉岂不是被他弄脏了?”
“对啊对啊……喂喂,就是他就是他!”
在走廊上路过时,不认识的女孩们在看他,不经意听到的对话更是让他加快脚步。
“丑男也敢暗恋王子,有没有搞错?”
即使加快脚步,也没有漏听故意加大的声音。
“你开玩笑的吧?”
认真的告白,似乎将心脏掏出来的爱恋,却被当成玩笑一样嫌弃。
“你知道祟信说了什么吗?他说,你如果靠近他的话,他只会觉得恶心想吐。对他来说,你只不过是一只会飞的蟑螂,让他恨不得见一次踩一次……”
眼前的门把渐渐模糊了,林毅看不清任何东西,突如其来的悲伤像猛烈的海浪拍打过来。他急忙地用双手捂住嘴,仍是让哭声溢出指缝。
“呜……唔……”辛苦地忍耐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很快地,他便大哭起来。
没错,今天毕业了,他得到了什么?被当成笑话的心意?被强迫的身体?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
赤裸地站在房间的全身镜前,林毅看着胸前的一口齿痕,泪又无声无息地滑落。
“你去死!”
“变态!”
“滚出学校!”
无数的骂声,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竟然特别的清晰。
林毅无奈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那么惹人厌吗?真的……吗?
──如果,如果能消失就好了。
对着镜子伸出求救般的手,林毅张开口,哑然无言地贴着镜面,企图抱着镜中的自己。身体还很痛吗?很痛,很痛,痛得想要大叫……我来安慰你好了,已经没有人要理你了,那么,我来安慰你好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沙哑地说着:“变成另一个人吧?这样就不用痛苦了,是吗?如果……如果我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会幸福一些吗?”
扯开一个惨淡苦涩的笑容,林毅慢吞吞地穿上睡衣,而后倒进床里,将天花板的景像牢牢地记在脑海中,最后平静地闭紧眼睛。
当晚,林毅发了几乎要人命的高烧,家人赶紧带他去急诊室。
隔天,他醒来,高烧也奇迹般地消退。
以联考将近为由,他也在这天跟父母要求搬去跟乡下的外公外婆一起住,才能专心念书,并且希望不要被任何人打扰,所以有朋友来找他的话,他拜托父母不要说出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而这个“他”,变了。家人以为他是林毅,却不知道,林毅已经如自己所希望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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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帮林毅达成愿望的人。
是的,一个重生的人。他知道林毅的一切,也拥有林毅的记忆,只是,林毅不会察觉到他,更不会再次的伤心。他会改变所有的事情,除去所有的障碍物,就算是死,也要保护创造出他来的林毅。
曾经,林毅也多次一再出现过,但那都只是几秒钟的事情而已。林毅很快就被他压下,而他腾出一个空间安全地把他收好。
──不要害怕,一切都交给我吧?我能为了让你过得更幸福而牺牲全部。一步一步地,我帮你取得良好的学位,利用摄影在法国打出知名度。让你变成另一张脸,换一个新的人生。整型的痛算什么?动刀的伤口、将脸骨敲碎重整的手术也不过如此而已。拼死拼活地学着法文,既然我有你的所有记忆,你应该也能吸收这些语言。回到台湾,成为让人敬仰的翻译家,然后再替你找一个你爱的男人。好了,直到现在,我已经全部都准备好了。我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了,林毅,只要你高兴,你随时可以出来取回你的身体。
(三十五)
“你好,我叫冯其让。”
倪子霖伸出手与之交握,第一眼对冯其让的印象并不差,甚至是出奇的好。对方很有礼貌,长相也相当讨人喜欢,虽然听到好友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而讶异,但当他看到让好友陷入热恋的本尊时,就一点也不意外了。
“其让……”
“叫我阿让吧?”冯其让亲切地说着。
但,倪子霖却有另一种不同的感觉,一种很疏远的感觉。
阿让是不是讨厌他?倪子霖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才第一次的见面,明明对方一直对他客气又礼貌,但他就是有这种挥之不去的不快。
“你是内科医生?”
有一次吃饭,冯其让突然问。倪子霖困惑地皱起眉头,对方向来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但他还是笑着回答:“是祟信告诉你的?”眼睛瞄了眼好友。
石祟信立刻打哈哈笑道:“有什么关系?”他对着阿让,仰起下巴说:“子霖很厉害喔,他受到医院其它教授的赞赏,他们还在暗地里曾夸他不用三十五岁就可以当个独担一面的主任!或许,还可以在大学里授课!”
倪子霖倒是没什么骄味地低下头:“现在还只是实习的,一切都要慢慢来。”
“不过,”阿让盯着他,“内科医生向来是我最尊敬的,他们总是能第一步观察到病患的症状,如果没有内科医生严谨的判断,病人该怎么办?”
倪子霖傻傻地盯着认真而严肃评断的人,有些哑口无言,更甚,脸竟有一些热。
“你是什么内科?”
“主攻神经内科。”
那段对话不久后,有一次三人相聚喝酒,祟信已经先醉倒在一边了。
只剩下他跟阿让还在拼酒。
“我教你法语吧?”双颊浮上两团粉红的醉意,阿让笑着问。
“我学那个做什么?”
“不想到国外看看他们的技术吗?”阿让的话,总是特别地让人想听从,“老实说,我在法国有医学方面的朋友,他们那边的内科,都是世界一流的好手,你不会想错过认识他们的机会的……”
于是,他开始学法语。听、说、读、写……阿让全都教给他。
第一次到法国参加各国的医务会议时,他差点为这种有实质意义又盛大的场和感动落泪,他只觉得冯其让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
步出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倪子霖手肘放在沙发臂上,用手指撑着额头。
脸上,是相当疲倦的模样。
“你……是阿让?”倪子霖的脑海里立刻跑出一个医学名词:解离认同失常。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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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可以等到你去法国,走你内科医生的康庄大道。但,我没想到林毅突然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滚?你怎么还不滚去法国?”
一如以往,阿让冷静又不失常态地对他说话,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一场不愉快的谈话,让倪子霖内心自责又愧疚。
他多么想把自己掐死……他的爱,难道在十年前,转成利剑了吗?把林毅逼死在角落里,却大声地宣扬这就是自己的爱情吗?
“你这么费尽心思地教我法语……还将我推荐给……”
“不对你好一点,你怎么会乖乖照我的意思走?我要做的,只是把你完全地隔绝在林毅的视线之外,请你不要误会。林毅如果只是恨你,那么我是恨到想杀了你,但是,杀人要坐牢,将你赶出这个地方,不用坐牢。”
连恶毒的话都能平静说出来的人,确实只有冯其让办得到而已。
林毅呢?林毅只是一个笨蛋,一个很善良的……说不定连设一个小陷阱害人也做不到的……很脱线又迷糊的……他最喜欢的,笨蛋。
将泪液锁在眼眶里,倪子霖摊软在沙发上,宛如斗败的野兽。
大门被开启了,他仍独自醉饮伤心,并没有发现房子的主人已经回到家了。
“子霖?”
用力地抖了一下,倪子霖抬起头,脸色凝重。
“祟信,你回来了。”彷佛拨云见日,他求救似地松缓了表情。
“你怎么了?”石祟信皱起眉头,下一秒着急地问:“难道是阿让他──”
“老公。”王子听见这个匿称,眼皮跳动了几下,他看见阿让气色不足地靠在门扉。“我饿了。”阿让嘟起嘴,石祟信见此愣了一愣,这才恢复过来,马上道:“好,我马上煮东西给你吃,芋头排骨闷煮好吗?”
“嗯。”淡淡一笑,阿让的这个表情让王子着迷了几秒,而后才恍然大悟般走进厨房,完全忘记沙发上有个愁眉苦脸的人坐在上头。
就在王子进到厨房后,冯其让的笑容整个垮下来,他双手交置胸前,仅是轻轻地看了倪子霖一眼,便足以让对方从头顶寒到脚底。
“你还不走?要我拿扫把赶你吗?”
眉间叠起隐忍的皱褶,倪子霖咚的一声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冯其让面前。两人对峙了几秒,他不甘心地看着对这般锐厉眼神豪无惧怕的冯其让。
突然,他下足狠劲抓住阿让的手腕。
“干什么?”阿让平静的脸上,只显示出些微的疑惑,以及因手腕上的疼而蹙起的眉。
“跟我走!”
“休想!”冯其让大叫一声,他掰住门框,死活不肯乖乖让对方拉走。
石祟信穿著围裙拿着铲子急忙走出来,只见两人在他面前东拉西扯,他丢下手中橱铲,大手圈住子霖的肩膀。
“冷静!冷静!”花了好大的力气,他才将激烈扭动的倪子霖制止,而阿让靠在门边抓着立刻红肿的手腕,“发生什么事?干嘛吵架?”
倪子霖死死地瞪着阿让,而对方也毫不客气地回瞪。他抖动好友圈住他的双臂,指着阿让:“你冯什么过他的人生?这是林毅的人生!你以为没有人在乎他吗?啊?至少我在乎!至少我在乎──”他又冲到阿让面前,凶狠地扯住依然面无表情的人的衣襟。
“你把他还给我!还来!你这个──”
话还没有说完,倪子霖被扯住领子猛地向后拉,脸上迅雷不及耳掩地被揍了一拳。站不稳般地倒在地上后,脑子传来一阵空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好友石祟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倪子霖,你疯了吗?”
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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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地哈哈大笑,倪子霖掩住脸坐在地上,自问:“我疯了吗?疯了吗?”
然后,他颓败地站起来,在离开前恢复冷静般地对着阿让说:“冯其让,我不会放弃林毅的,就算你改变了他的全部……不管多久我也能够找到他……对他说……”
倪子霖离去后,房子内的安静之中甚至还听得见对方未说完的尾音。
“他在说什么?”伴随着阿让没有回答的静默,王子忧心地问着。
眼看着阿让身形疲累地回到房间,石祟信若有所思地瞧着情人的背影,一肚子的疑惑却不知道找谁询问。
但是,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就在了解一切的时候,他宁愿没有问过。
(三十六)
王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周遭彷佛净空了。
他长得很细致,眼睛大大的,就像个女孩子一样,但喉间滑动的软骨说明了他的性别。王子那时候觉得很可惜。如果,如果对方是位小姐,他肯定要追求他。
“石先生,你好你好,欢迎欢迎。”
略显福态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著量身订作的阿曼尼西装,看起来很有架势。
当然,拥有全省三十一家连锁电器产品公司的人,不论身材多可怕,气势都不会输给别人。但,画廊里所有的人的眼神都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陈总,谢谢你邀我来参加画展,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因为关系到这位打拼江山二十几年的强人下一年经由公司出货的委托单,石祟信知道对方热爱画,所以接到对方这次协办法国新秀画家杰德杜瓦画展的参观邀请,他相当高兴,因为这代表着下一年的单子仍旧属于他们公司。
“来来,我给你介绍法国的画家。”中年男子捧着肚子笑了两声,他越过石祟信的肩膀,用法语的“你好”向迎面而来的人打招呼。
石祟信转过头,他看到一个粗旷的外国男人,正露出微笑做无声的招呼时,他猛然愣了一愣。他看到对方身旁明显矮了一截的东方人,那个人的嘴角自信地微微上扬,正盯着他走过来。
在学生时代被称为王子的石祟信,此刻惊觉自己遇到了公主。
法国画家的随身口译人员,冯其让……这是公主的名字。不,不是公主。冯其让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那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对方是个女的,将她娶回家也没有关系。
但,即使是个同性别的男人,爱情锁定他就再也改不了。
王子被这个既神秘又高雅、时而冷淡时而热情、拥有着无限魅力的男人所掳获──不费多余的力气。
也许很多人认为靠外貌而投注的爱情是假的,不过外貌只是一时新鲜的东西,如果爱情没有从假成真,那么两年多来的相处算什么?
所以,对于冯其让,石祟信怎么可能不爱呢?
又,怎么会容许所爱的人消失在眼前呢?
眉毛挑起,石祟信没有忽略好友眼角下的淡淡瘀青,他合起手中菜单假装轻松地道:“我想来一份菲力,你呢?”
脸上紧绷到一点表情也没有,倪子霖又将菜单翻了两页,平淡地对着服务生说:“鲑鱼排,再来点白酒……跟红酒。”
知道朋友点红酒是点给他的,石祟信淡淡一笑,引来旁人的一阵抽气声。
不消说,也知道隔壁桌的女生们正窃窃私语往这边瞧。
“跟你出来,大家都不会看我,不错。”一点也没有酸溜溜的语气,倪子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时才定睛地瞧着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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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你自己还不是帅哥,老说我?”
“不一样的。”以手撑住下巴,倪子霖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带着光,知道吗?任何人都会想跟随你,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任何人……”
石祟信脸上的表情一僵,无比严肃地丢出破碎一句:“你、子霖……你、你是在跟我告白吗?”
停顿了五秒之久,或许彼此都有起鸡皮疙瘩。两人在第六秒的时候同时哈哈大笑,餐厅里的人都往这里看,看两个笑到像疯子的英俊男人。
石祟信首先慢慢收回笑容,他歉疚地看着好友脸上过了两天而有些淡去的伤。
“子霖,对不起,我打了你,你很错愕吧?”
愣了一愣,倪子霖低下头,道:“错愕的人是你才对,不必道歉,这些事情你都不用负责,根本不是你的错。”
“那么,你们和好吧?”
倪子霖当然知道朋友口中的“你们”是指谁跟谁。
“我是不知道你们为了什么吵架,不过,阿让的脾气就是那样,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冒犯到你……”
“不是这样的。”冒然打断朋友的话,倪子霖脸上难受地道:“不是这样的……”
“子霖?”
抬起头,他的眼神无比认真地盯着好朋友,“祟信,你知道什么叫做解离症吗?”
疑惑地皱起眉头,好友天真地回答着:“不知道。”
无辜、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倪子霖看到的,是这样单纯的王子。
该不该说?不说,自己痛苦;说了,两人受罪。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样残忍又致命的决定权,怎么会交到他的手中?
那个身体……是林毅的身体,住在里头的,却是个性分明极其不同的两个人。朋友深深地爱恋着阿让,这是无庸至疑的。但,他的林毅……他的……
或许,这个世界上,不该出现的,是冯其让才对。
表情凝重地叹了口气,倪子霖吞吞吐吐地道:“祟、祟信……”
“不好意思,送餐。”桌旁传来客气又亲切的声音,服务生将两人的浓汤面包及主菜陆续送上,并礼貌地说:“请慢用。”
“所以,你说的解离症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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