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在暗处,对打闷棍的人你是防不胜防的。
曾朝顺望着眼前这位他敬重的长辈和农会主席,从心底里肃然起敬。他把手里把弄着的山柴枝桠丢掉,直视着曾果,嘴唇有点哆嗦道:“果满满,你是要我参加农会么?”曾果热切地望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反问道:“你乐意不?”曾朝顺道:“乐意咧,果满满,在学校里,张先生就跟我们说过咧,要让世道公平,只有我们自己站起来!”曾果静静地听着,他抽了一口烟,笑了笑,接着道:“不害怕?”“怕个吗子?”这话把曾朝顺的血性一下子激了起来,他猛地站了起来,冲动道。
曾果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激动。曾朝顺红着脖子,再一次在沙子坡上坐下来。等曾朝顺稍稍平静了,曾果赞许道:“曾家祠堂地盘上,多几个你这样的后生家就好了!”稍停了一下,曾果道:“现在,马上就要搞土改,正缺干部咧。你找找风云,你们俩各自带上两件换洗衣服,明早去沙河新学堂,啊!”“干吗呀?”曾朝顺既兴奋又困惑,不解道。“到那里就知道了。”曾果说。曾朝顺见曾果不再说,也不好再问。
一个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岁一个才十八九岁,一个中等个一个高大魁梧的两个叔侄相称的同志从矮山柴丛中站起来,下了山坡。曾果沿着白水溪往枇杷塘方向走了,曾朝顺直接去了他家的旱土,他一边刨掉红薯藤挖着红薯,一边在琢磨曾果的话,虽然他还不知道曾果让他和曾风云去沙河做什么,但是,他相信,曾果是看重他和曾风云的。
第十一章
曾果是让曾朝顺和曾风云参加沙河区土改干部培训班。
这日傍晚,曾朝顺和几个学员一起到区公所所在地唐家祠堂下面的潇水河里去洗澡。
这里是潇水河最开阔的地方,河水清澈,河床底下的细沙都清晰可见,水流也不太急。离岸不远处,有几个突出的礁石,礁石上矗立着醒目的航标。下游约二十米处是白河汇入潇水河的地方,再过去五十米便是沙河码头。白河流入潇水河把这里的水面拓宽了,原本潇水河的主航道在靠近对岸大约二三十来米的地方,但到了码头这一带,主航道却踅了过来,加上白河的流入,在码头上面三十到四十米的水域,水流相汇,直接冲向码头。码头那一带是一个弧型湾,到了那里,水流直接随主航道走了,湾内水面反而平静。平常,这边的往来船只大多是木排,也有少量顺流而下的货船,每半个月有一趟去衡洲的客船。每天从早到晚对岸都有小木船载人横渡过来。不过,这些船都是从唐家祠堂上头差不多五十来米的对岸码头划过来的。因为水面宽,木船得冲下来近百米才刚好到达这边码头的位置。
太阳一点一点地在潇水河对岸的原野尽头落了下去,晚霞也渐渐地消退变淡,同去的队员陆陆续续洗完澡上岸走了,曾朝顺也洗完了澡,在石滩边搓洗衣服。
这时,从河对岸划过来一条木船,木船顺流而下,一眨眼就梭了下去。也就在这一会,曾朝顺猛听得“嘭”的一声闷响。他抬头一看,发现那条船撞在了白河与潇水河交会处一个露出水面不高的暗礁标志的地方,接着船慢慢地倾斜,在船上人们的一遍混乱的叫喊声中翻了,船上的人悉数被栽进水里。
曾朝顺来不及思量,把手里正搓洗的衣服往石头上一丢,一头跳进了潇水河。凭着他的好水性,加上又是顺流而下,曾朝顺很快就到了出事点。这里水要深些,但他还能踩着河床,探出头来。从船上落水下来的人乱成一团,哭喊的,呛了水的,赶紧往岸上逃命的,在水里挣扎的……也有会水性的在就地救人。曾朝顺猛然发现一个被水冲下去二十多米的脑袋在水面上挣扎,他知道那个落水者是最危险的,如不赶过去抓住了救上来,说不定人们来不及关注到,那个落水者就会永远地被冲走了。他奋力追过去,那个落水的人顺流而下被水冲得很快,曾朝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靠近了,他赶紧把那个就要被淹没的人抓住,把他的头托出水面,并尽快冲过主航道,往岸边游去。
待曾朝顺把那个落水者拖上岸,天色开始暗下来。现在,曾朝顺已经毫无力气,他们一起躺在河边上。等了大约一刻钟,曾朝顺硬撑着爬起来。他发现,他们已经出了镇街,这里除了潇水河的河水声,就是河岸上的菜土,没有一个人,估计叫喊声也没有人听得到。他既才注意到他救起的是个女人,从装束看还不是农村妇女。
曾朝顺先把她侧放了,让她把喝进去的水倒出来。在沙河读书三年,他听人家介绍过一些抢救落水者的方法,也看见过人们用嘴对嘴的方式做人工呼吸。他一时心跳加速,毕竟她是个女人。等了一小会儿,见她还没有醒来,曾朝顺有些焦急了,他犹豫了一下,人命关天,也顾不得了。他把她平放过来,笨拙地做起了人工呼吸。女人终于轻咳了一声,曾朝顺马上停止了动作,坐到傍边,叫道:“大姐,大姐。”
女人无力地睁开了眼睛,有些警觉地看了曾朝顺一眼,见他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她放心了。曾朝顺既激动又紧张,高兴道:“啊,你醒了。”女人又咳嗽了一声,半晌,她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挣扎着想爬起来。曾朝顺想去扶她,又突然僵住了,男女有别哩,何况他们并不认识。
女人看在眼里,终于无力地浅浅一笑,轻声请求道:“帮我一把。”曾朝顺楞了一下,见女人用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他赶紧应了一声,伸出有力的大手扶起了她。她打了一个趔趄,他一把挽住她的手臂,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一起。
曾朝顺既紧张又尴尬,女人柔软的肩膀靠在自己手臂上,这是他长大后第二次这么近距离与女人接触,第一次是与他的女同学汤水田躲广西兵。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一队广西兵突然闯进了沙河学校,强占学校驻扎。校长雷先生去找带兵的瘦高个排长评理,差一点挨了那个兵痞一枪。先生们经过紧急商议,决定疏散学生。
原本曾朝顺、曾风云和汤水田三个同学回家同路。曾风云不准备连夜回曾家湾,住到枇杷塘曾潭在沙河街上的布店里去了,这次回家一同走的就只有曾朝顺和汤水田两人了。先生张谱特意嘱咐曾朝顺:“今日不比平时,你是男生,得护送女同学到家,啊!”
曾朝顺和汤水田一前一后上了白河河堤的时候,太阳已经往原野尽头的山峦上落下去一大半了,余辉斜射在白河沿途平实的田野上。河岸两边几里甚至十几里以外是已经模糊了的低矮的山峦,山峦脚下点缀着一些残破的村落。那些低矮的土屋和稻草房里住着唐家祠堂那边一些大地主和冲湾的大地主汤老八的庄户,他们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农活要干了。白河两岸连绵的稻田里只有一桩一桩死灰色的禾蔸,给原本富饶的原野抹上了萧条的色彩,加上正及秋日黄昏,又是兵荒马乱,原野如死一般的静谧。在纵横交错的田塍上、厚实的河堤上,各种小草已经枯黄,河堤斜伸到河床的土坡上和沙洲上,厚厚的草甸子象被火烧过了一遍。这一切,使这萧瑟秋风中的原野看起来象一幅凋敝的画。
他们一前一后在河堤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就完全落下去了,夜色渐渐弥漫开来。走在后面的汤水田心里虽然有些害怕,却不敢做声。突然,不远处传来“砰砰砰”的声音,象放鞭炮又不完全像鞭炮,接着是马吠声和渐渐清晰了的队伍行进的嘈杂声音。
曾朝顺汤水田虽然都没听到过枪声,在广西兵进驻学校前甚至没见到过大兵和马,但是,这时,他们同时意识到,他们碰上鬼了——前头一定是张先生说的广西败兵。
张先生说,这阵子,灵官殿黄土铺一带正在打仗,广西兵吃了败仗,那些个兵痞抢粮抢东西强jian女人,吗事都做,这边是退向桂林的道,路上难保不碰上,大家万一碰上了,不要慌,尽快设法躲开就行了。
曾朝顺的头皮嗡的一下麻了。他紧张地四下望望,田野里一马平川,田埂连着田埂,稻田里只有割过稻子后留下的枯萎的禾蔸,连一个稻草垛子都没有,河岸老远都没有村落,根本掩护不了人。
“哎呀,吗办哪?”汤水田急得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
“跟我来。”曾朝顺突然记起就在前头小河拐弯的地方,河堤底下有一个下水的涵洞口子,里面可以藏人。不容分说,他拖起汤水田就跑。跑到那个地方,他先跳下去,然后伸出手来,对汤水田道:“别怕,快下来。”汤水田犹豫了一下,曾朝顺催促道:“快,让广西兵看到了就麻烦了!”汤水田别无选择,只有按曾朝顺说的去做,她往下面跳时,整个身子从堤面上扑下去,曾朝顺一把抱着她接下来。
两个人紧张得连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们在那个被洪水冲刷出来的涵洞口子里相拥着蹬了个把时辰,直到三三两两,一遍混乱的脚步声、叫骂声和马蹄声远了,汤水田才推开曾朝顺的手。曾朝顺也才意识到自己与汤水田挤在一堆。他赶紧爬起来,一把抹掉头上的冷汗,爬上堤面,伸出手给汤水田,道:“我拉你上来。”汤水田尽管不好意思,却听话地把手递给了他。
天完全黑了,月亮却在天边上露出了半边脸蛋。汤水田扑闪着她那对明亮的眸子,对曾朝顺轻声道:“我们走吧。”曾朝顺没有看汤水田的眼睛,他只是低声说:“天黑了,你走前头。”汤水田心里涌起一阵温暖,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曾朝顺象一个护卫,紧紧地跟在汤水田后面,直到已经看到冲湾祠堂这边几户人家窗前的灯光了。
女人柔声地对曾朝顺说:“谢谢你救了我。”曾朝顺慌忙道:“不用,不用,放着哪个都会咯样子做的。”“我得走了,找不到我,我的同伴会焦急的。”女人推开曾朝顺的臂膀,尝试着往上面走。还流着水的衣服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她个子虽然不高,身段却十分匀称,给人几分美感。
半晌,曾朝顺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天都快黑了,你的衣服是湿的,现时晚上凉了,容易生病。要不然我带你去学校,找件女同学的衣服换换?”
女人轻轻咳嗽了两声,兴奋道:“你是学生?”曾朝顺摇摇头,又点点头。女人站住,不解地望着他。培训班有纪律,他们对外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曾朝顺智中生计,道:“大姐,你去哪里呀?不如我送你去?”女人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轻声道:“那就麻烦你带我去唐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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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在广西兵强占沙河学校那天晚上,曾风云去了曾潭家的布店,他并不知道曾朝顺和汤水田遇险的一幕。+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过了两天,他才知道学校被査封了。一位平时与曾风云特别要好的同学来约他去衡州船山中学读书,曾风云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他知道他家送不起,但他决定送送那位同学。
上午的前半晌,天气晴好。曾风云按照事先的约定,在河埠边送走了北上衡州的同学。同学乘坐的木船在宽阔的潇水河中顺流而去,才一会工夫,船离河埠就比较远了,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看不清了。曾风云怅然若失,在河埠口伫立良久。然后,默默地返回了曾潭的店铺。他一言未发,回到与伙计合住的房里,倒头便睡。
曾潭店里的两个伙计都是枇杷塘来的,也都是年轻人。见曾风云这样,不由得心生妒意,在曾潭老婆瓦刀脸女人面前说难听的话。本来近一段时间沙河一带总一批一批过着大兵,街上人心惶惶,曾潭店铺的生意就惨淡得很,瓦刀脸女人心里就跟割肉样的痛,伙计们这么一闹,她更加沉不住气了。
这当口,她进了里屋,对架着眼镜正在拨弄算盘珠子算帐的曾潭抱怨说:“咿呀,整日里算,算个屁呀!垫付的钱还没还,又赖着吃白饭,全没个离店的架势了,伙计们都学样了。”
曾潭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停在空中,他抬起头,直视着他老婆。良久,他用低沉的声音制止道:“嗨,妇人家,头发长,不懂世事!日后是吗样个世道,鬼都不晓得!风云这俫几说不准日后又出息了,现时,吗样也赶不得人家走,他要住就让他住。”“都是乡里乡亲的,伙计们学样吗办呀?”曾潭老婆焦急道。曾潭索性取下眼镜,说:“麻雀比得雁鸟飞!哦嗬,人和人没得区别,是吧?俩兔崽子,不是看在他两个爷老子求情的份上,我才不要他们看店咧!要学样,好说得很,他俩打起背包走人就是!”
“就是!”正在八仙桌另一边帮她父亲抄记她哥送来的老家那边近两年水田收租帐目,一直没有做声的曾秀鹃接话道。“妹几家家,乱答吗言,不管你事呢。”曾潭老婆责骂她女儿道。“本来嘛,人家风云哥是读书人!”曾秀鹃不服气道。曾潭老婆盯着她女儿看了半天,既恼火又奇怪,半晌才回过神来。女大不由娘,瓦刀脸女人气不打一处来,提高嗓音骂道:“哎也!人大心大了,是吧?你个鬼妹子晓得吃里扒外了!”“好了,好了,咯件事情哪个也不许再多嘴,啊!”曾潭郑重其事道。
曾风云在楼上房内听得真切,他在心底里感觉到瓦刀脸女人的小气,曾潭这样子的有钱人的精明,他那个算盘是吊在屁股后面打的。当然,不管怎么说,曾潭还是帮了自己的,他得感激他,没有他,他曾风云怕是真不能念完这几年书了。他想起曾潭除了这个学期为他垫付学费外,中途,他好些次到曾潭店里借钱,曾潭没说二话。特别是他父亲去世下葬那次,他借钱的数字比较大,尽管他很快卖了几亩上好的水田还了。但他是难得找到曾潭这样的人,哪怕是他自己家的亲戚。曾潭只问他借多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要他老婆从柜里取了来。
曾风云在曾潭的布店里多呆了些时日,迟迟不愿离开,过中还有的原因只有曾风云自己知道。那就是曾潭家十七岁的女儿曾秀鹃,她那刚刚发育起来的美丽的身段,瓜子型的娇好的脸庞,特别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勾魂样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曾风云不敢奢望什么,因为他们家已经大大不如他爷爷在世时宽裕,和曾潭家根本上不能门当户对。特别是他父亲生病过世后,孤儿寡母家道很快滑落。这年多,她母亲高氏苦撑着,才让他完成了学业。曾潭是看在曾风云爷爷以前当族长时有恩于他们家的份子上,帮衬着曾风云,已经替他垫付了最后一个学期的学费。曾风云对曾秀鹃这个漂亮的本家妹妹动了心。他体会得到,曾秀鹃对他特有的袒褊,是一个少女对她有了好感的小伙子真情的一种表露。但是,曾潭老婆的话,却让他顿然感到人穷气短,寄人篱下的尴尬,一股傲气在他心里顿然涌起。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收捡了一下自己的那担竹篓子,那里面一头是书,一头是平时换洗的衣服。他扫视了一下这间他住过多次的楼板房,把竹蒌的套索扯好,拿起扁担挑了,直接下了楼。
“风云大侄子呀,哪就急着回家吗?”曾潭老婆的瓦刀脸上堆着一脸假笑,故意问道。店里的两个伙计看着曾风云一言不发。曾风云本想冲曾潭老婆回上句把子带刺的话,但他说不出口。他白净的瘦脸涨得通红,终于结结巴巴道:“在婶娘店里住了咯样久了,太叨扰你们了……,烦你转告潭叔,家里头也还有事,我得回家去了。”曾潭老婆假意挽留道:“你个俫几性吗急嘛,吃了饭再走不迟咧!你潭叔他不在店里。”说到这里,她转向两个伙计称赞曾风云道:“看看,风云到底是读书人,识得好歹。风云呀,我会转告你潭叔咧。”曾风云本来还想见上曾秀鹃一面,曾潭老婆这么一说,曾风云再不好在店里逗留了。明摆着,曾潭老婆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却是在赶他走,也是在做给两个伙计看,同时,她也不想曾潭出来,她担心万一他一说客套话又把曾风云留下了。
第十三章
曾风云闷着一肚子气回到曾家湾的时候,已是下午的后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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