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夏马尔医生的话回响在狱寺隼人的耳边。
这一年夏天的意大利闷热的堪比蒸笼。偶尔吹过的风带不来一丝凉爽,沉滞的空气像停止了流动。与这样的炎夏极不相称的昂贵黑西服早已被汗濡湿了大片,混然不觉周围的人投来的好奇视线,平时总是让人畏惧的黑手党精英穿过闹哄哄的人群,在人流中逆行着。
从南部直飞彭格列总部所在的城市。收到夏马尔消息的第一时间赶回来的狱寺才出机场没多远就遇上了罢游行工所引起的塞车。上班时间出行的人本来就多,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闹事。交通从拥堵变成了瘫痪。
皱眉疾走的狱寺想如果是十年前,自己一定会拿出炸弹来炸飞所有碍事的人。但可惜的是现在的狱寺并不是十年前那个冲动的毛头小鬼;而是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造成何种后果的彭格列岚之守护者。
丢下部下一个人留在车队长龙里,自力回到彭格列总部的狱寺连衣服都没换的就向被葱茏绿茵环绕的医疗中心而去。一路上对向自己打招呼的属下们只是略微点头,有汗从皱眉疾走的狱寺额角滴下。
走到医疗中心最上层、门牌写着“rea”的病房门口,没有多想的狱寺用力的拉开了门。
唰——!
前一秒还在坐在床上半呆滞的女子被忽然洞开的房门吓了一跳。“啊……”受惊的小动物那样缩了缩肩膀,女子迷茫的张了张口,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手握门把、站在门口的人是女子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成年男子。但女子却对这个应该是没见过的男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狱寺君,你回来了?”有些疲惫的朝自己的左右手笑了笑,泽田纲吉看向了来人。
迪诺、云雀、骸、库洛姆、了平、蓝波、巴吉尔、夏马尔、真由美、弗兰还有里包恩;和纲吉一样,环绕着病床上的女子,病房里或站或坐的其他人都是和狱寺相识了差不多十年的同伴们。
“十代目……”注意到众人神色中过于明显的悲怆,也注意到了病床上女子怪异的表情,狱寺开始意识到问题的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你……”疑惑的看向病床上的女子,狱寺的眉心纠结的更紧。
——在“那件事”过后,眼前的女子沉睡了三个月以上。“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想不想做些什么?”这个时候要向铃奈确认的事太多,以至于狱寺不知道自己该对女子说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
“……”瞥了眼表情复杂的狱寺,夏马尔无奈的轻呼了口气后对狱寺道:“她的记忆没有了。”
“记忆……没有了?”像听什么天方夜谭那样,脑海里浮现出深受女性喜爱的泡沫剧剧情的狱寺一时间还无法把“记忆丧失”这个词联系到病床上不安的女子身上。
“啊,是的。”把用夹子夹好的大叠病历递到狱寺的手上,夏马尔平静的宣布着:“北条铃奈这十年间的记忆,全部都消失了。”
“一点残渣都没剩下的,消失了。”
闻言,坐在病床上的女子、铃奈咬着唇低下了头。
双手紧紧的抓着被单,铃奈细若蚊吟的向众人道歉:“对不起……”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有敷衍的嫌疑,觉得自己的道歉不够诚挚;但又因被“比自己大的”众人围绕在中间、在众人投来的视线中感觉到过大压力而不能自然的说话,努力加大了声音的铃奈紧张到只敢看被自己握皱的被单。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想不起关于各位的事情,”
“就算你们说我是你们的同伴,我们一起走过了十年的风风雨雨,我也……”
对于铃奈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铃奈明明记得自己入睡的时候是周日晚上十点,铃奈记得自己有好好的整理书包,铃奈还记得自己睡觉前想着下周一要早些去一周前刚转入并盛中学,去享受自己好不容易才等到的、美好而平稳的校园生活。铃奈甚至记得早上自己吃早饭的时候掉了一颗青豆在桌子上。但现在感觉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的铃奈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告知时间已经过了十年,周遭的全部都让铃奈没有实感,更遑论要铃奈去相信自己丢掉了十年的记忆。
对铃奈来说,眼前的男男女女不是什么“同伴”,不是什么“朋友”,只是陌生的成年人们。
“想不起来。”
紫水晶般的大眼里有泪珠滚落,无声而泣的库洛姆也不想用这样的表情去面对刚醒来的铃奈,但感情背叛了意志,眼泪像有自己生命那样的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对不起……”
一如预料,铃奈确实的能够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确实伤害到了周围的人。不敢去看众人的表情,铃奈持续不断的道着歉——除了道歉以外,铃奈也找不到其他的话能说了。
一言不发,靠在墙边的云雀最先打开门走了出去。不同程度的握掌成拳,有史以来众人的感觉出奇的一致。那是无可奈何与必须压抑在心中的悲伤。
“铃奈!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泪眼婆娑的挥着手,真由美拒绝相信铃奈连自己的事都忘记,“我是真由美啊!山岸真由美!!”
“山岸……同学?”
(真的过了十年……?)铃奈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个人真的是山岸同学……?)
(可是……)
(我想不起来。)脑海中空空如也,再怎么加油回想,铃奈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听到铃奈的称呼,真由美如遭雷击,更多的眼泪掉落了下来,打湿了铃奈的被单。
十年的记忆是如此容易的被消除的东西吗?那些羁绊真的有这么脆弱吗?真由美不甘心自己和铃奈的友情就这样被遗忘。
“就算你记不得我,我也——”“行了。”
说话的人是里包恩。
“她的记忆能不能回来还很难说,你们现在都是这副模样只会给她增加负担而已。”被帽檐遮住大半部分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淡然说着的里包恩走向了门口:“这么多的人聚在这里会影响她的休息。本来能想起来的事情也想不起来了。”
“kufufu……我可爱的库洛姆,走吧。”“可是、骸大人——”“难得师傅会说一次有建设性的话,走吧。”
“笹川大人,蓝波、我们也……”“啊……”“……”
“铃奈,你会想起来的。”对铃奈强作出一个笑颜,迪诺轻道:“我相信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铃奈前辈能够醒来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事了。不管多久,我们都会等着铃奈前辈想起来的。”从看护椅上起身,纲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柔声安慰着铃奈。
“所以铃奈前辈,不要勉强自己拼命去想。”
“……嗯。”
可惜的是,纲吉安慰的话语并没有能安抚铃奈的心情,反而将铃奈推向了情绪低落的深谷。
“对不起。”
“铃奈前辈,不用说抱歉的话啊。”
看了纲吉一眼,重又将视线移回被单之上,铃奈缓缓的吐出几个音节:“……对不起。”
知道再多说些什么也没有用,纲吉苦笑着转身,“那我们走了,铃奈前辈。明天……我还会来看你。”
“明天我也会来的,铃奈。”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消极的情绪,迪诺想趁着自己还能笑出来的时候离开,不再给铃奈更多的压力与负担。
纲吉与迪诺从狱寺身边经过,但是一向无条件的跟在纲吉后面的狱寺这一次没有再跟到纲吉的身后。
“狱寺君?”已经站在门口的纲吉讶异的侧头。
“抱歉,十代目。”对纲吉道了声歉,狱寺迈步走向了坐在床上低着头的铃奈。
门重又被拉上了。听到脚步声靠近自己,大脑里一团乱的铃奈仍然半呆滞低着头。
“你好,”
铃奈抓着被单的手被人握住了。
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错愕、慌乱的铃奈下意识的看向了那个比病床高了太多的成年男子。
“初次见面,”
有着漂亮的碧眼银发,沉稳的表情与妥定的口吻都让人安心。没有强迫铃奈去接受现在是“十年后”的事实,也没有告诉铃奈她忘记了什么或需要记起什么。铃奈眼前的这个青年只是轻握住铃奈的手的同时,为了调整视线高度而曲起了长腿。
“我是狱寺隼人。”
温柔的表情,温和的话语,温暖的手;眼前的人风一样吹散了一点铃奈心中的y云。
从来没和大上自己十岁左右的异性握过手,拘谨与害羞代替了内疚支配了铃奈的内心。
“您、您好……”
得到铃奈的回应,狱寺笑了。
“以后,请多指教。”
“不,哪里!我才是……唔!”
向着对自己低头的狱寺急急忙忙的还礼,有些结巴的铃奈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不要紧吧?”
“不、不要紧……”
狼狈的红了脸,尴尬的铃奈又低下了头。
凝视着和记忆中有着相同反应的铃奈,狱寺心中自嘲的笑。
(这也算是……)
(心愿成真了吧?)
十年前狱寺铃奈的第一次相遇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最糟的相遇。还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的狱寺不仅没给过铃奈一个好脸色看,甚至还对着铃奈口出暴言。
十年后的现在,狱寺对自己和铃奈第一次相遇时的发生的事抱有莫名的悔意。偶尔,在远处默默的看着铃奈的狱寺心中会窜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和铃奈不是以那样糟糕的方式相遇,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如果上天赐予你和某个人再度相遇、再度开始的机会,你又会如何应对呢?十分钟前的狱寺肯定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然而此刻的狱寺清楚的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就这样重新来过吧。从相遇开始,一点点的编织起新的未来。不去强求眼前的女子找回她消失了的记忆,也不固执于找回和她之间这十年所产生的羁绊。
狱寺想这样也好,至少这一次自己能让铃奈不再背负那些她本不该背负的东西。
“有什么想问的事吗?”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的世界早已斗转星移,狱寺不是不能体会铃奈现在的心情。
“可以吗……?”
“当然。想问什么都可以,尽管问吧。”
谦和有礼,进度有度,狱寺带给铃奈的绝对不是强加于其身的好意。因狱寺沉稳的态度放轻松了一点,处于压力漩涡中的铃奈这个时候才有种“能够呼吸了”的感觉。
“那狱寺先生知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里?”身处陌生的地方,周围是陌生的人们,心中充满不安的铃奈迫切的想要见到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想要被父亲温暖的大手揉乱头发,被母亲拥抱着,听着父母告诉自己“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样的话,就算从父母的口中证实自己真的不是在做一场异常真实的噩梦,铃奈想或许自己也还是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伯父和伯母,五年前去世了。”狱寺告诉铃奈的并不是真相,但事实也和狱寺说的差不多了——对于和父母断绝了关系的铃奈来说,父母确实是在五年前“不在了”。
“去、世了……?”铃奈愣愣的看着狱寺,没有想到自己的问题换来的是这样的答案。
“很遗憾。”
和铃奈相处了十年以上的狱寺是知道的,眼前的这个女子、不,这个“女孩”有多么看重自己的家人,如果现在的她知道了是自己主动断绝了和父母的关系,她一定会非常的自责难过。而同时,她也会寻求自己和父母断绝关系的原因。
(……已经不想再让她有那样的回忆了。)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突然就被卷进黑手党的纷争之中;不断的因为战斗流血,善良的心也在为之悄悄地流着眼泪。为了同伴不得不放弃了与家人之间的联系,为了同伴伤害了朋友,为了同伴与无数的人为敌。
到了最后,甚至连最重要的人都失去了。
没想到会听到父母的去世的消息,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铃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啪嗒”、“啪嗒”的碎落在了被单之上。
“抱歉。”狱寺的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臂。
“不,不是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明明是我自己问的这种问题。”拼命的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铃奈故作坚强的说着:“谢谢,狱寺先生……没有对我隐瞒爸爸妈妈的事情。”
“……”
长痛不如短痛,狱寺告诉自己欺骗铃奈是为了她着想。
“现在的你是非常棒的人。”
嘴巴自主开阖着,狱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想看看现在的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唉……?”流着泪的“女孩”果不其然的抬起了头。
“确认一下吧,现在的你自己。”关上开了一半的落地窗,狱寺示意铃奈过去。
“我……”好奇心被狱寺挑了起来,铃奈意识到这样或许也是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虚幻的方法。
扶住床边,原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走到狱寺身边的铃奈刚下床就感觉到了违和感。
(不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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