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边的门家庄,他被安排在那里落户当农民了。
卓然不群的汾水,反对全国大河自西向东流的规定,非要反着走,在高阳县拐个弯,绕过龙门河津西入黄河。
一万年前,两岸氏族纷争,你去我来,历经征战,你死我活,融汇的,消亡的,后来结成氏族部落联盟。氏族联盟时代,黄帝轩辕家的老二昌意的儿子颛顼驰骋纵横了天下,北边到了幽州,南边到了交趾,成了高阳帝。
土的地名千年不变,高阳县还是高阳县。
罗汉在这里,能感到太阳光线亲族血脉的温暖,北至大荒,南到汾水,他一来就觉得挺对路,原来他一直都没有远离故土。
进村的那天正是秋节。
村里的人接到过通知,村口就有人在等他。见了面,各说各的寒暄话,两下谁也没听懂。
罗汉说:“有劳了,让您久等了。”
那位,是个青年后生,年岁差不多,经过后来验证,他说的大约是:“大哥一路风尘,辛苦。书记在公社开会,派我在这里等着,给带个路,指个道,地方都安排好了。”
可罗汉怎么只数出他就说了八个字?
进了村,带到一处青砖门楼前面,往里指,意思是到了,提着行李进门,屋里没人,话不通,没法聊,就点头再见后会有期了。
在村口的时候,罗汉打量村庄,自然想到了西口袋胡同,心说,这回到了新家。
进门是个小院子,屋里正是堂屋,东西两侧有偏房,西屋的炕上有铺盖,看来里面有人住,门边有个水缸,喝了口水,就出门去观看村子。
村庄和在小学里课本里学到的农村不一样,民居都是两层的青砖瓦房,上面那层比较低,是存粮食和农具的仓房,以后知道,不叫阁楼,叫‘苤’。
各家的青砖门楼有砖花雕饰,有的还有砖雕的对联和横额,字写得都很好看,有的房子,院儿里的房檐周围有铁网裙边,四周罩住院内,挂铃铛,定是早年防盗用的,飞贼站立不稳,一碰就响,屋檐都有瓦当,房子一看就是老房子,墙却都是土墙,黏土夯成,多是斑驳半倾圮,是旧新两个时代捏合在一起的住处。
村里一条土街东西走向,央有个合作社,门前隔着土路是个篮球场。村里没什么人,都下地了,一户人家门前有个老太太,也在干活,往笸箩里搓玉米豆。
村西头有片松林,路边有个小学校,门口有个壮汉,双平端一辆满载麻袋的独轮车,车轮离地,脚步生风,哼着山西迷糊戏的调门儿往村外走,吓了罗汉一大跳,他追上去,跟着走了一程,想说话,又怕端车行走的人分神岔了气,罗汉没看懂,怎么土的人还有这种?
支书从公社开会回村,晚上请罗汉到家里去,一起过秋。
支书瘸一条腿,带一副茶晶眼镜,还吊根绳儿,是旧时代的打扮,不像个支书的模样,像票号里管账的先生,他念过两年书,去过城市,见过世面,会说有口音的普通话,的爷爷县里的熟人跟他有私交,所以把罗汉托付给了他。
秋佳节,家里因为有客,晚饭就分着吃。支书和罗汉在炕桌上吃,家人们在堂屋里摆桌子。饭前,先给祖宗上香磕头,罗汉站在后面门边,也鞠躬。炕桌上有一小盆炖野兔肉,摆了一个不知哪年留下的锡酒壶和两个瓷酒盅,二人上炕对饮。
支书告诉罗汉,门家庄是个大村,百余户人家,千多人口,村东有娘娘庙,村西有关帝庙,历代香火有盛名。关帝庙现在是小学校。此处位居古道要冲,以前是个繁华所在,晋南有歌谣:‘门家庄,一炷香,东西车马乱八方’。晋、陕、豫的行旅,朝拜的香客,南来北往的行商贩贾,络绎不绝,过江之鲫。关帝庙门前,松林外的路边,有繁华的集市,因此,家家户户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也有读书人,不过,那,是过去。黄土高原上的这块地方好,土好,是粘粒老黄土,真长粮食,就是缺水,生产,要看雨水年景的好坏。
罗汉猛然想起,早年间,这里曾是大片的森林和溪谷,里面好东西多,靠采集和打猎为生的人群到了这里,每人一天摘采的果实十几陶罐,吃不完。吃不完就要存,一储存东西,人就走不了,要看守,所以就定居了,一定居,就种地,成了生产粮食的心,农业,就从这种地方开始了,于是就有了现在。
那时候,吃黍,就是糜子面,也吃谷,就是小米,这里又有人发明了种植稷米的办法。稷米是不发粘的黍米,是一种新粮食,极受欢迎,后来奉他为五谷之神,受帝王祭拜,南边那座山上的稷王庙就是为他修的。
他和支书一边喝,一边说话,支书兴致好,看见罗汉能喝酒,很高兴。
罗汉吃饭喝酒都不见外,不知道客气,所以两个人越喝越多,越多越较劲,越较劲,越痛快,秋佳节,二人好不快活。
罗汉正在高兴,支书的酒在脑子里到达一定标高以后,感觉就在悲喜两极上游走了,忽然乐极生悲,放下酒杯,没话了。
罗汉奇怪,问:“支书,您喝多啦?”
支书叹一口气,说:“哎,过节,过节,怎么平白无故想起了这桩事?”
罗汉紧着打听,支书就说了。
支书说:村子东边有一块紫色的碣石,前几天,不知道让谁给掀翻了,那石头不能翻,石头一翻个儿,东边小半个村的妇女,风气全变坏了,居然有的人,偷汉子,还给两盒云岗烟雇人看守院门,现在正为这个事情发愁,虽然不是国家政府问题,不管不好,管,又不会。
罗汉心想,这位是门家庄的支书,迷信得也真够乱八糟的。
但酒后的人,思想跟着酒劲儿走,他就帮着支书想辙,建议说:这还不简单,派人把那块石头再翻过来不就行了吗。
支书摇不同意,耐心跟罗汉解释:
“北京学生,你有所不知,这块石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跟此处别的石头都不一样,不是谁都能动,除非轩辕大帝的血脉,谁也不能动,动了有天雷谴。”
“啊?!”
罗汉真觉得这位支书喝的也实在太多了。
罗汉和支书喝过酒,回到自己的住处睡觉。
进了院门,看见有一个人坐在磨盘上,也在喝酒,那人跟自己差不多的岁数,二十上下,一拿个酒瓶子,一拿本书,看一看书,喝一口酒,再举头看天上的圆月,大过节的,看上去不怎么高兴,月光之下,脸上有一行清泪。
那人见了罗汉进门,就放下书和酒从磨盘上下来,过来招呼,和他握,说:“是罗汉吧?知道你要来,屋子收拾了,灶上有热水。”
北京口音,再一看,穿一件当地农民的黑棉布衣,脚下穿双破旧的塑料底北京布鞋。
罗汉说:“呦,没想到在这儿遇上同乡了。”
“是呀,我也很高兴。”
“你家住哪个区呀?”
“西城。”
罗汉说:“我也是西城。西城什么地方?”
那人说:“西城,就是后海松树街那边,鼓楼附近,西口袋胡同里边。”
罗汉抬头看天,天上月光明亮,知道,人,酒后思想太活跃,经常想入非非,怀疑月亮光在眼前照出的是自己的双影,再细细分辨,看那人不是罗汉,分明是另一个人,就很诧异,他以前没见过这人,就问:
“您家住几号?”
“26。”
“我住28号,怎么没见过你呀?”
那人听闻,非常惊讶,倒退一步,眼里又要冒泪,忍住了,说:
“您是没见过我,我没在那儿住,是在那儿出生的。”
那人见罗汉不解,就给他讲了自己的情况,告诉罗汉,他在西口袋胡同26号院出生,后来爹妈没了,就不在那里住,所以罗汉没见过他。出生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人不管走到哪里,总要有个原籍住址才行,所以西口袋胡同的出生地,就是他的家。
罗汉恍然大悟,才想起还没问名姓,问他贵姓。
那人说:“不敢,免贵,我姓高,我叫高兴。”
罗汉说:“我叫罗汉,没见过您,但是小的时候,听过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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