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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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亡命鸳鸯
    水面上漂着花瓣,温香缭绕。透过朦朦胧胧的热气,只见大缸里伸出一支粉光致致的女人手臂,晶莹欲滴的水珠在这嫩藕也似的臂膀上愈发流光溢彩。瞧着屋内的情景,尽管外边已是天寒地冻,窗子外的几条汉子不由得浑身热将起来。

    沐在香汤里的女子无疑是个难得一见的妙龄丽人,尤其她此时的样子更是诱人得很。但凡在旁看到她的男人,除了那尊摆在桌子上的弥勒佛像以外,没有不为之动心的。

    那几个汉子正瞧得来劲,屋里的女子突然轻笑一声,说道:“十年难得一见的严寒天气,在外边站了半天难道真的不怕冷么?”她那好听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干汉子不由对视一眼,心道:“原来她知道我们在外边……”

    那女子眼波微转,脸色似笑非笑。“客途陋舍,君若不嫌,那就进来坐坐吧。”

    门应声倒下,但见一人从窗外晃身闪入,抢在门板倒地之前伸手托住,掌影一翻,那扇板门又飞了回去。门口突然闪出一个黑影,直挺挺地欺入屋中,门板撞在他身上,顿时片片碎开。

    一些碎木屑向那女子飞了过去,只见帘幔扬起,发出一股劲风将那些碎木屑悉数扫落。

    那丽人旁若无人地掬水浇在身上,对那干汉子一露面就给她亮了一手惊人功夫仿佛视而不见。

    先从窗外跃入屋中的那个身穿灰袍的大汉干咳一声,说道:“姬二,天寒地冻,难得你今儿有这番闲情逸致。”

    那丽人悠然抚弄一头垂在胸前的秀发,头也不抬地说。“姬二的名字是你叫的么?”

    灰袍大汉旁边的黑大个儿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那半片从缸边微露的香肩上,看着一粒晶亮的水珠缓缓滚动而落,喉头不由咕的一响。为了掩饰片刻间的尴尬之情,黑大汉厉声说道:“废话少说!你已经干出了这种事,纵然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得把你抓回王府……”

    那丽人微微一笑。“殷黑虎,说来听听,老家伙给我数落了哪几样不是?”

    黑大汉怒道:“大胆!”掌凝虎爪,正要落在她的香肩上,灰袍大汉袖下翻出一掌,后发先至,半道里将黑汉的“虎爪手”拦了下来。

    那丽人柔声道:“廖总管,还是你显得温文尔雅些。不像一些粗人……”

    灰袍大汉沉着脸道:“姬二,王爷对你不薄。”

    “终日陪着那老家伙,”姬二悠然道。“哪有浪迹天涯这般自在快活?”

    “你……”黑大汉又要按捺不住,好在廖总管再次眼疾手快,灰袍微摆,又把他的“虎爪手”拦在中途。不过廖总管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你要走,也不该窃去王爷府中的宝物。”

    姬二笑道:“王府里有那么多宝贝,老家伙数都数不来。不见了一两样,又怎么能赖在我身上呢?”黑大汉怒道:“你少装蒜,紫……”廖总管向他瞪了一眼,他猛然意识到那宝物的名字不该贸然出口,涨红了脸道:“它在哪里?”

    姬二笑道:“原来你们大老远追过来,只是为了向我要回宝贝。”眼波一转,问道:“王爷有没有要你们也把我一起带回去?”

    廖总管心下暗忖:“王爷没吩咐我等带她回去,只命我们无论如何务必夺回府中的宝贝。想来王爷已经不希望再留着这贱人……”他们进来的时候已打定主意,宝物到手就杀了她。

    当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们只想把宝贝带回去。”

    殷黑虎道:“这贱人既在这里,紫……那宝贝料必也在此处。”

    姬二在大木缸里看似悠然自得,对于眼前的情形却也自知大大不妙,她虽然并不忌惮那殷黑虎,廖总管的武功却甚为了得,再加上帘后那个自从进来就默不作声的男人,以及守候门外的两三个武师,看来她已经被困住了。

    她微微一笑,说道:“莫非你们还想从我身上细细搜上一搜?”说着,故意将酥胸从水里多露出几分,引得殷黑虎的眼珠子差点儿掉了出来。

    看着她眼光中的引诱之色,殷黑虎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双脚。但听屋里屋外一阵粗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几名武师的心跳骤然加快。

    廖总管忽道:“以你眼下的情形,料想也不见得会把它藏在身上。”

    他的眼光投向台子上衣物掩盖着的一个微隆的包裹,帘子后那人会意地走了过去。

    廖总管见姬二的眼光似乎有异,为免她倏然发作,双手在袖子里已然蓄劲暗防。殷黑虎在旁边说道:“宝贝既已找到,这小贱人留着没用了。”廖总管这次并不打算再截住他的虎爪手。

    帘子后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耸然的大叫。

    包裹解开,里边赫然是一个涂满了石灰的人头。众人闻声转面,只见那颗人头在那汉子手上被他剧烈甩动,而那大汉的叫声里充满了某种说不出的惊恐和痛苦之情。

    “怎么回事?”廖总管未及转念,那大汉慌张地倒撞出来,只见他手上鲜血淋漓,竟然少了两根手指。他脸上的神情就像突然间见了鬼一般,嘶声道:“那……那颗头……”廖总管还没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殷黑虎的胳膊“喀嚓”一响,一截断骨陡然从后肩透了出来。

    廖总管情知不妙,转脸时只见姬二将湿巾在手中一抖,带着水星卷将过来,勒住了殷黑虎的脖子。廖总管没料到一向娇滴滴的姬二居然武功了得,出手既狠且快,再加上屋里发生的情形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他一念之失,殷黑虎已被姬二制住要害。

    姬二皓腕微转,殷黑虎整张脸顿时发紫,喉中呃呃作响。

    “贱人!”廖总管双掌一摆,正要相救,却见姬二面朝帘幔低垂之处,目光异样,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脱口说了句:“难……难道那传说真有其事?”

    廖总管目现杀机,突见帘后黑影急晃,似有一物飞了出来,他侧身闪开,随着一声惨呼,立在旁边的那人重重地撞到墙边。殷黑虎的情形本已无异于快要进了鬼门关,当他看见那同伴的惨样,简直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会发生如此离奇恐怖之事。相比之下,他虽然快要没命了却还算好得多,至少他还未倒霉到被一颗不知腌了多少天的死人头恶狠狠地咬住脖子不放。

    廖总管一见之下,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寒意,失声道:“世上居然有这种事!”眼见那名同伴两眼翻白,快要没命,他急忙拍出一掌,将那颗人头打飞。但那颗脑袋似乎咬得甚紧,虽然飞了出去,却将那汉子脖上的肉连皮带血生扯下一大块。

    姬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突然甩手发出数道微芒。廖总管见是三枚银针,当即拍出一掌,以掌风打了回去。只听“啊!”一声惨叫,却是姬二扯着殷黑虎在面前一挡,三枚寒针都射在殷黑虎脸上。

    廖总管欺身急上,姬二手拈银针正要发出,突然肩膀一沉,廖总管手掌微按,已封了她的穴道。

    他转过身来,眼见殷黑虎虽然满脸鲜血,而且瞎了一只右眼,却还活着。另一个同伴脖子的血流了满地,在墙边昏迷不醒。廖总管哼了一声,目光转回姬二面上,问道:“宝物呢?”

    姬二情知他们直到此时还不杀她全都因为没搜到王府中失窃的那件宝物,倘若被他们找到了宝物,这干人决计饶不了她。她坐在渐渐冰冷的水里,兀自面无惧色,笑道:“喜欢的话,那颗人头你带回去罢。”

    “尽搞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廖总管哼了一声,袍袖微晃,从殷黑虎脸上拔出三根银针,拈在指间,向姬二说道。“我数一,你不说,扎你左眼;数二扎右眼;数到三……”

    姬二心中一寒,廖总管数“一”之时,一根银针果然伸向她的眼睛。姬二不禁咬住了嘴唇,大声道:“你看够了没有?”

    廖总管不由一怔,银针在她眼皮前边稍停。

    窗外黑影微闪,似有两人闷哼倒地。廖总管心下突省,沉声道:“你在等人?”姬二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他会来。”廖总管目光一狠,道:“他没我快!”银针急逼向前,他已经感觉得到针芒在姬二眼皮上透出的一丝尖锐的凉意,而且这丝凉意刹那间就会钻入心底最深处。

    凉意。

    那的确是一丝尖锐透心的凉意。但却来自背后……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焚烧吕宋草的清香。

    望着墙壁上映着的影子,只见有个人悄立在门边,而廖总管的颈上却多了一支弯刃。

    姬二嫣然道:“你舍得出来了?”

    廖总管哼了一声。“他一直在外边。”

    “我知道,”姬二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总是跟着我,不论天涯海角……”

    廖总管冷然道:“就算你混进了王府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姬二笑道:“可是当时你们不肯相信他。”

    廖总管苦笑道:“那是王爷太相信你的缘故。”他摇了摇头,面孔微侧。“鲜于捕头,看来你也不值得信任。”

    “可是我信他,”姬二眼中突然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幽幽的说。“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别人伤害我。”

    廖总管想证实这一点。“是不是这样?”

    他身后那个三十来岁汉子点了点头。“宝物你带走,女贼交给我。”

    “你追了她这么多时候,”廖总管道。“这个女贼原也该交给你绳之以法,天底下谁不晓得你鲜于捕头向来铁面无私?”

    殷黑虎怒道:“这贱人太可恶,怎能轻饶她?”廖总管想了想,道:“冲着鲜于捕头的面子,只要她交还宝物……”姬二突然笑道:“杀了他,宝物就会有了。”

    廖总管不由一怔。姬二冷笑道:“不然你们再也找不到那件宝贝!”

    “那也不见得,”鲜于通手中弯刃突然旋出一道光圈,“笃!”的一响,姬二坐着的木盆顿时水箭四泄。

    接着他走上前去,避开姬二的目光,说了声:“得罪了。”探一只手进入盆底,姬二在他耳边轻笑道:“早知道你一直在偷看我。”说话的声音极低,只让鲜于通一人听见,两眼却望向他身后的人,脸上露出诡秘之情。

    鲜于通伸进盆底的手突然被她暗中抓住了腕脉,半边身子顿时发麻。他心中一惊:“她不是被点了穴吗?”姬二低笑道:“穴道我早自行解开了,还用你来帮忙么?”后边的话故意提高了声音。

    廖总管见他们神态不对,早起疑心,突然间眼前银针闪烁,他暗叫一声不好,急以袖风拂向射来的三道针芒。与此同时鲜于通的腕脉陡然松开,只见廖总管一道掌风拍到姬二面前,他下意识地将木盆向旁一推,帮她避开廖总管的刚猛掌力。“砰”的一声,桌子塌了半边。

    姬二又向廖总管射去数枚寒针,转脸时看见殷黑虎一记重拳落在鲜于通后背,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微摆,以手中弯刃挡落射向廖总管的几枚寒针。殷黑虎突然“啊”一声撞在墙上,满脸密密麻麻的尽是银针。

    姬二绷着脸道:“鲜于通,我帮你解决了一个,剩下的你就结果了罢!”廖总管变色道:“原来你们……”眼见鲜于通的弯刃“青玉鳞”似乎向他急晃而近,他心中一凛,袖底耀出一道剑光,夭矫如练,陡然舔近鲜于通心窝。

    鲜于通抬起青玉鳞本是为了再次挡开他所看见的针芒,没想到廖总管突下杀手,他只得还刀护身,廖总管的软剑“叮”的一声缠上了青玉鳞,旋绕数圈,突然连断七八截,只剩下半截剑柄。

    廖总管心下暗叫:“青玉鳞果然犀利!”沉着脸道:“拿不回宝物,我也没想活着回去!”拍出一掌,劲道如涛,一波一波地推涌到鲜于通胸前。鲜于通刚想分说,这股刚猛之极的掌力已到,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提掌接住。两人上身皆是一震,各感体内气血翻涌。

    廖总管盛怒之际下了重手,忽感鲜于通掌劲中并无杀着,似乎未出全力,这一下难免大受内伤。他不由心念乱转,但还没来得及想通,两眼顿时暗了。

    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以及在黑暗中飘晃不息的无数血花。

    他跌坐在地的时候,听见鲜于通青玉鳞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姬二娇脆的笑声:“其实青玉鳞也算得一件宝物。”

    廖总管双目流出两行血丝,脸色惨然的笑道:“女人心!”鲜于通接了下一句:“海底针。”

    他们两人的武功虽高,却都栽在了一个没穿衣衫的女人手里。姬二以防不胜防的银针封住了他们手脚的穴道,缓缓从盆里起身,不慌不忙的披上衣衫。这时鲜于通才看见她腰间系着一条细绳,挂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紫金葫芦。

    他不禁说了一句:“紫金葫芦你已到手,何必还要杀人?”

    “我哪有杀人?”她含笑梳着一头垂到胸前的秀发,眼波如水。“不过是弄瞎了他们不规矩的眼睛罢了。”

    鲜于通心中一寒,立时想到了这屋里好像只剩了他一双眼睛还暂时能看得见。

    “不过你别担心,”姬二好像能看透他的内心。“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她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红晕,眼皮垂下,轻轻的说。“等着你来,没想到你和别人一起来。”

    鲜于通冷然道:“青玉鳞和紫金葫芦你都可以拿走,但你不论逃多远,我还会追捕你。”廖总管心中暗觉不安:“你这样说话,岂非逼得这贱人在此结果了你,省得没完没了。”姬二果然拾起青玉鳞,注视着鲜于通,说道:“你不怕我结果了你?”鲜于通的神色并不像怕。

    姬二一咬牙,青玉鳞落下,却斩在鲜于通腿上。

    廖总管不禁说道:“她在折磨你。”鲜于通忍痛道:“我知道!”

    姬二冷然一笑,廖总管突然大声惨叫。鲜血从他肩头流了下来。

    鲜于通歉然道:“她在折磨我。”廖总管咬牙道:“可是我不太明白!”

    刀尖抵着廖总管的咽喉,姬二面朝鲜于通,嘴角带着微笑,道:“看着我在你面前这样,你又抓不了我,是不是好刺激?”鲜于通忿然道:“会恶有恶报的!”

    姬二摇了摇头,笑道:“你老是想抓住我,到头来却落在我手里,这算哪一门子的报应啊?”心下暗转念头,想着是否真的索性杀掉廖总管,忽然背后传来异声,她猛然回头,只见那颗人头不知怎的又从暗处冒了出来,向她瞪着眼睛。

    她微笑道:“啊,廖总管没弄坏我这件宝贝。”鲜于通惊道:“谁的头?你……你杀了什么人?”

    姬二笑道:“谁的脑袋我不晓得,听说这是件宝贝,我就顺手取了来玩玩。原来真的很灵……”鲜于通不安地说:“原来你去过苗疆……”心里想起了流传在苗疆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诡秘传说,望着那个形容枯槁的人头,身上阵阵发凉。他却不知姬二其实并未去过苗疆,那日她离开王府,在道上偶然遇见一个苗人,乘他住店时偷了苗人随身携带的包袱,里边便有这颗人头。

    当下,鲜于通看见那人头两眼张开,瞳孔中泛出几缕黑气,如烟如雾,迅即弥散了整个眼球,但片刻间又什么也没有了,只是目光更为诡异。鲜于通不禁说道:“此是妖物,你……你怎能把它带在身边?”

    姬二似乎并不在意,笑道:“你没听说过吗?这颗脑袋里必有傀儡虫,所以它并未真正死去。对于那些不舍得亲人死去的人来说,傀儡虫在我手上倒是奇货可居……”鲜于通突道:“小心!”话声未落,先前倒在墙边的那人突然立了起来,用双手使劲掐住姬二的脖子。

    姬二惊叫一声,拼命挣扎。鲜于通急道:“廖总管,那是你王府中的人,快叫他住手!”

    廖总管虽然两眼瞎了,却听得清楚,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惧意,说道:“此人好像刚才就已死了!”鲜于通心中一跳,旋即望向那颗人头,只见它两眼正瞪着掐姬二脖子那人,脸上干枯的面肌阵阵扭曲、抽搐,样子甚是可怕。

    鲜于通不禁叫道:“是它……它似乎控制住了那死人!”姬二挣扎不脱,危急关头听见了鲜于通在旁的提醒,顿时明白。这时她两眼渐渐翻白,几乎就要咽气。鲜于通等人却被她以银针封了穴道,徒然空自焦急,谁也帮不了她。而在廖总管心里,反而巴不得姬二死得快些。

    殷黑虎先前被银针射晕过去,这时他身上动了一下,醒了过来。鲜于通忙道:“快帮我解开穴道!”殷黑虎满脸鲜血,兀自呆然而视。鲜于通眼看姬二片刻间便要断气,急道:“快斩烂那颗头,它在施妖术……”

    殷黑虎一见之下,心下大为骇然,哪敢上前。廖总管突道:“黑虎,先取了那件紫金葫芦!”鲜于通心中一急:“你……”廖总管笑了笑,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殷黑虎从姬二腰间取了紫金葫芦,后退几步,扶起廖总管。鲜于通见他们便要乘机离去,看来连他也不理会了,不禁在心里暗骂。廖总管嘿嘿一笑,回头望了鲜于通一眼,道:“鲜于兄,在下幸不辱命,这女贼若不死的话就交给你了。”

    眼见那两人出了门,果然不顾而去。鲜于通挣扎着想自己冲开被封的穴道,然而这决非一时半刻间能见效的事,他稍一运气,那几处嵌了银针的穴位顿时剧痛不已,几欲晕去。绝望之际,鲜于通突然想到银针,忙向姬二喊道:“放针刺那人头,封它双眼!”旋即想到:“这有用吗?她未必还有力气发银针……”

    姬二使出最后的气力,依鲜于通的指点向那颗人头射出一簇银针。放针之际,她感到手上几乎毫无劲道,心中一沉:“恐怕没有什么准头!”旋即眼前一黑,呼吸再也难以为继。迷糊中感到掐住脖子的手似乎不在了,但她一时间耳鸣不绝,什么也听不清。

    鲜于通听见了恐怖的声音。但却不尽然是人头中针之际的哑声长叫,那惨呼声穿破夜幕传来,旋即在风中消失,带着刹那间的极度惊恐和痛苦,犹如一个大锥刺入鲜于通的耳膜,直透内心深处。

    鲜于通骇然想:“好像是廖总管!”如果那真是廖总管,他遇到了什么?

    夜帷四合。

    屋里渐渐昏暗一片。姬二悠悠醒转,只见鲜于通若有所思地坐在身旁,青玉鳞插在他腰畔。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光里似乎笼罩了一层说不出的茫然和沉暗之色。

    姬二坐了起来,转头四望,犹自心有余惧。那颗人头还在,脸上插满了银针。她刚才的手劲虽已所剩无几,以针尖的锐利还是足以刺透眼瞳。那颗头被封住了双目,自然再也控制不了给它杀死的人。

    鲜于通翻转手腕,一掌落在那颗头上。姬二听到头骨碎裂之声,不由吃了一惊,道:“你……”鲜于通冷冷的道:“我不想再看见这种事。”姬二咬住了嘴唇,心下暗觉懊恼:“人头给他打成这样,傀儡虫没法儿活了。”

    这时她已知道鲜于通在她昏迷时必是自己运气逼出银针,冲开了给她封住的穴道。其实她刚才并未用足手劲,银针只透入鲜于通肉中没几分,以鲜于通的武功不须多久便可自行逼出银针。她瞪着鲜于通,一时看不透他的心思,迟疑地问了一句:“你……你想怎么样?”

    鲜于通垂下目光,却语气坚定的说:“送你去衙门。”姬二不禁冷笑道:“你真的这么想?”鲜于通道:“我职责所在。”说完,一副锃亮的铐子已将她的手和他锁在一起。

    姬二不由恼道:“我早该一刀杀了你!”鲜于通微微点头,道:“多谢姑娘手下尚留三分情。”想起这些年来与她的追追逐逐,似乎结下了不解之缘,将来她要面对的是无尽的牢狱之苦,他心中不由有些惆怅。

    姬二话声忽柔,问道:“那些吕宋叶子,可都用尽了?”说着,目光投到他腰间插着的烟杆上。鲜于通点了点头,说:“多谢姑娘相赠的厚意,烟叶还……还剩下一些。”姬二问道:“味道不好?”鲜于通低下眼皮,避开她的眼波,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舍不得一下抽完。”

    姬二哼了一声,把脸扭过去。两人在黑暗中默然一阵,鲜于通似乎叹了口气,说道:“我……我会为你求情。济南府的老爷们还都算得好官儿……”姬二面色苍白,瞪了他片刻,问道:“你手下真的从来不放过一个人吗?”

    鲜于通仰面想了想,摇头道:“好象没有。”姬二不禁冷笑道:“看来你真的是铁面无情,难怪连一个体己的朋友也没有。”鲜于通沉默一阵,忽道:“你本来有机会逃得远远的,大可以让我找不到。为何还留在此地?”

    姬二脸蛋突然红了,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幽幽的说:“我不想让你找不到。”她话里的情意,鲜于通如何听不出来,他心里一热,但却控制住了自己。沉默良久,叹道:“何苦如此?”

    姬二问道:“要怎样你才肯不抓我回去?”突然挺了挺胸,暗暗向他怀里挨近。鲜于通却避了开去,正色道:“咱们走罢。”

    姬二咬着樱唇,在他背后问道:“你就忍心把我投进济南府的大牢里不理了?”鲜于通没有吭声。姬二不禁骂道:“没心没肺!你被我制住的时候,枉我三番两次对你手下留情,你却不讲半点情义……”

    “情义!”鲜于通走到门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喟然道。“其实我有一个称得上知己的朋友,他……他却和你一样,我们虽然道不同,却是说不出的意气相投。”

    “我知道他,”姬二冷笑道。“江南盗侠李仙风。他三次于危难中救你,你却还在缠着他。”

    鲜于通微感意外。“你怎知道?”

    姬二道:“江湖上都说你们打了个赌,你俩谁输了?”

    鲜于通望向天宇,眼中浮过一丝微笑之意……

    江湖中有一个以盗为生的浪子,平生好像没有他偷不到手的东西。除了一样大概没认真试过,那就是女人的心。他此生中唯一能称得上知己的人同时也是头号对头,这位浪子便是曾经在江南家喻户晓的“盗侠”李仙风,那位能算得上知己的人则是声称走遍天下都要抓到他的名捕鲜于通。

    据说这两个人在一次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形下打了个赌。在约定时限之内,李仙风若“偷”不到某个女子的芳心,他就没法儿从鲜于通的手底下再像以往那样逍遥法外了。而李仙风决定要“偷”的那个女子便是“名花流”以处女之身而为“护教圣女”的莫愁。

    “名花流在哪里?”姬二说道。“据说在遥远的天山缥缈峰。圣坛之上高手如云,外人想见到那位圣女一面已是难于登天。何况我听说历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缥缈峰,更别说偷到那圣女的心了。”

    鲜于通苦笑道:“我和他打这个赌,他根本没有一丝胜算。其实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那日我只当说说而已,并未当了真。”姬二冷冷道:“你这不是害得李仙风有去无回?”

    鲜于通道:“李仙风想做的事,这世上恐怕谁也阻挡不了,除非他自己终于知难而退。他轻功独步天下,缥缈之巅虽险,料想也不难全身而还。”姬二冷笑道:“这倒是。连你也追不着他,不过……”她眼珠一转,说道:“南雾月,北名花。敢去招惹名花流的人,在江湖上好象已经死绝了。”

    鲜于通不禁苦笑道:“以缥缈峰赶尽杀绝的手段和名花流百年来在后宫所建立的强大势力,如今想来,嘿!这位李兄还真是胆大妄为得可以。”出神片刻,眼见天色不早,说道:“走罢。”

    两人出到门外,姬二瞧见地上躺着两名汉子,不禁多看了一眼。鲜于通说道:“这两人是王府中的武师,刚才被我点了穴道……”突然“咦”了一声,向下蹲去。姬二也看出那两人已经死了,本想嘲笑鲜于通出手未免太重,但以鲜于通的为人和武功似不至于出此差池。

    鲜于通蹲身查看,发觉那两人虽已毙命,却都睁着眼睛,奇怪的是眼中白浊浊的竟然没了黑眼球。这等样子委实令人骇异。他正想伸手察看尸身留有何种伤势,姬二却阻止了他。

    她望着死尸,神色不安地说道:“别碰尸体,他们是中毒死的。”鲜于通稍一凝神,也瞧了出来,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中毒迹象。他向姬二望去,目露疑问之意。她垂下目光,掩饰着心中的惶然之情,但还是低声猜测着说了一句:“也许是蛊。”

    这是一家客栈。但奇怪的是别的人都不见了。先前鲜于通进来时已然查看过一遍,并未见到有人。他不由得望着姬二,心下有个疑念在转动。姬二瞧见他的神情,冷笑道:“你该不会怀疑我把他们变没了罢?”

    鲜于通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此事多半还是与她有关。暗想这里不可久留,便拉着姬二快步走出客栈大门,脚刚迈出门槛,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姬二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鲜于通想起她身上衣衫单薄,正迟疑着是否应该把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突然头顶“格”的一响,有物当头坠落。

    “小心!”鲜于通见机极快,姬二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腰间一紧,被他揽到一旁。

    两人旋身避开那物体,但听脚下一声砸响,定睛一瞧,掉地的原来是门上的一块大木匾。雪光反射,匾上“云梦驿”三字跃然入目。

    “这匾掉的奇怪!”鲜于通低哼了一声,转过脸来。姬二偎在他肩畔,本来在暗暗的凝视他,见他转脸,慌忙移开目光。鲜于通见她俏丽的面颊上飞起红晕,扭头垂眸之际的神情竟是说不出的娇羞可爱,他心中不由地一动,旋即瞥见自己的一只手还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他连忙抽了回去,嗫嚅地说:“失……失礼了!”

    姬二瞥他一眼,眸子里竟似含有娇嗔之意,旋即眼光一变,露出骇然之色。鲜于通顺她目光往地上一瞧,匾上“云梦驿”三字中间有一物蠕蠕而动。他俩不禁对视一眼,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大蝎子,身体粗如小臂,其色火红,挥舞着巨螯的模样在夜色中显得说不出的狰狞丑恶。

    姬二不禁向后退去,身子微微颤抖。这时,夜风中飘送而来的那股异味引起了鲜于通的注意。他放眼四望,突见白茫茫的雪地上好像立着一个阴影。那影子离客栈大门并不很远,两人慢慢走近,觉得那似是一个小孩子堆起的雪人。

    待得再靠近些,风中的异味愈浓,其中夹杂着一股腥气。他们不由地一齐停住了脚步,跃入瞳孔的景象犹如雪地上绽放了一朵其大如席的红花,鲜艳夺目,而那雪人就堆在花芯正中。

    鲜于通瞧着雪地上那朵红花在瞳孔中似乎越开越大,不由缓缓移手按向腰间的刀柄。姬二突然低呼一声,眼光盯着那雪人,说道:“它……它好象在动!”

    其实鲜于通也已发现了,他嘿的一声,连连虚拍数掌,劲风激荡之下只见眼前雪尘纷纷扬扬的撒向四处。他突然怔住,眼光直勾勾的盯着雪尘弥散之处,原来积雪中裹着一个矮人。

    姬二惊道:“那是廖总管!他……他怎么变矮了?”

    两人一边小心戒备,一边走近察看。只见那人其实不是天生矮子,他之所以矮了大半截只是因为两条腿被人齐股削没了。然而他竟然还没死,当他俩走近时,随着一声浊重的喘息,那人突然开口说道:“是……是鲜于捕头么?”

    鲜于通瞧见那人身上插着几根细细的竹管,红线一般的血丝不断的从管口垂下地面,那人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只是话声中满含震栗之情。他急忙出手点了那人伤处的穴道,暂时减缓血流之势,眼见其状极惨,他定了定神,强抑心中的骇意,涩然道:“廖总管,这……这是何故?”

    廖总管苦笑道:“他在折磨我。”鲜于通自然看得出来,不禁问道:“是谁?”廖总管没有回答,却说了一句:“刺我一刀!”鲜于通闻言一怔。

    廖总管再说一次,鲜于通不忍动手,暗觉为难:“他要我帮他自尽,我怎能下得了这样的手……”廖总管嘶声道:“你们没听见吗?”姬二突道:“那还不容易?”纤手微扬,一道细微的风声陡然穿过鲜于通耳边。

    鲜于通提刀一挡,说道:“不可乱来!”银针荡落之际,廖总管突然一掌劈向姬二,势要立时取了她的性命,口中骂道:“都怪你这贱人!”眼看姬二闪避不及,鲜于通不暇多思,急挥手中青玉鳞为她一挡。青光灿过,“唰!”的一声,只见一只断手飞出丈外。

    廖总管晃动着那只断臂,嘶声大笑。但笑声中殊无半点笑意,听起来竟似比哭还难受。鲜于通不禁歉然道:“对不住了,我……”廖总管吃力地摇了摇脑袋,惨然道:“不疼!一点儿也不疼!”说完又自己笑了起来。

    鲜于通看着他的样子,心下突省:“他好象被下了麻药,是以受了这么重的伤痛居然自己毫无知觉!”想必那下手之人是要让廖总管在不知痛楚的情形下慢慢的血尽而死,但这样的手法未免也太过残忍了,廖总管虽说算不得什么好人,然后他的惨状委实难以教人无动于衷。

    廖总管惨笑一阵,说道:“我不是要你帮我自尽,我还不想死!嘿,就算要死……”突然变色道:“他还在左近,快……快退回客栈里去!”鲜于通四望无人,不禁咬牙道:“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他在何处?”

    廖总管恨恨的道:“我没法看见,一……一出来就遭了暗算,黑虎一声不吭就倒了,老子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不断乱挥掌力,那厮近我不得,始终也没出声说话,却……他妈的却接二连三向我偷施暗算!”这时鲜于通方才看到殷黑虎也倒在不远,身上堆了厚厚一层白雪。

    姬二小声问了一句:“你要带着他走不成?”廖总管听见了,嘶声道:“别把我留下!”鲜于通望向夜幕深处,但觉凶机四伏,他皱起眉头,暗思:“那人似在左近等着我们,走在这样漆黑的夜路上难免不处处遭他诡谲百出的手段暗算,但退回店里委实也谈不上是条活路。只是廖总管伤得太重,急切间难以扶他上路又护得两人周全,他随时可能没命,我怎能见死不救?说不得,只好先护他二人退回客栈里,等天明了或许路好走些……”当下,他伸手挟起廖总管的身子,正要往店里退去,廖总管突然挣扎着说道:“等等!紫……紫金葫芦呢?”姬二心中一动,只听廖总管声音惶急地又道:“黑……黑虎身上有没有?”

    鲜于通心道:“那人若是为了这件宝物而来,岂有不乘机拿走之理?”但还是一块挨近殷黑虎尸身旁。廖总管突然怒叫一声,发掌向姬二拍去。

    鲜于通吃了一惊,手一沉,落在廖总管背心,立时封了他的穴道。转过脸来,只见姬二从死尸身上拿到了那个紫金葫芦。他把脸一板,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雪尘扬起,尸体骤然一翻,下边似有黑影急跃而出,同时有笛声钻入耳中。

    鲜于通挥刀劈去,但听姬二闷哼一声,一交坐倒。鲜于通这一惊非小,顾不上看清那一刀有无砍中敌人,急忙还刀护住姬二。笛声嘎然消失,雪雾散开之时,刚才那影子又不见了。

    鲜于通小心翼翼地挨到姬二身边,只见她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那只紫金葫芦,另一只手里拈了几枚未及发出的银针,眉心里却有一股青气渐渐聚拢。

    他忐忑不安地翻开姬二抓着葫芦的那只手腕,在她白雪般的肌肤上赫然看见了一个钱眼儿大小的紫斑。鲜于通心中一沉:“该死!我没想到那人的目标是她……”

    姬二颤声道:“我觉得好热……”鲜于通正自不知所措,廖总管在旁边突道:“你好象砍伤了他。”鲜于通闻言方才留意到刀刃边缘原来有血珠在往下滴。

    廖总管倾听着风声,又道:“他好象还在不远,紫金葫芦还我……”鲜于通沉声道:“那人不是冲着紫金葫芦来的,他……”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地瞧了瞧姬二,说道:“是寻仇。”

    暗思:“姬二偷来之物被我毁了,这意外的梁子倒是结的不小!”

    姬二的伤势令他束手无策,但一时看来还不至于立刻发作,他直起身子,向黑暗中喊道:“在下鲜于通,无意得罪尊驾,如有万般不是之处,我……我也情愿为这位姑娘承担了,还望阁下高抬归手,放……放她一条生路。鲜于通这一生感激不尽……”不知不觉,他宏亮的声音似乎哑了。

    廖总管低声道:“你……你这样哀求又有何用?”鲜于通不去理他,心下愈发焦虑:“瞧姬二的伤势显然是中了不知何种奇毒,如无下毒之人的独门解药,后果不堪设想!”一咬牙,又高声说道:“阁下若在左近,恳望赐颜一见,容在下当面陪罪!”

    廖总管听他不论如何叫唤也没什么动静,不禁冷笑道:“那厮不上你当。”鲜于通又唤了几声,但见雪野上死寂一般,对方仍是无影无踪,显然对他来个不理不睬。他无奈之下,只得把兵刃别在腰间,一手扶着姬二,一手提了廖总管,迈步走回客栈。

    进门之际,突然呼的一响,却是地上那块大匾一翻而起,猛然砸到鲜于通脑后。

    说时迟那时快,鲜于通迅速放下廖总管的身子,松手时顺势拍开了他被封的穴道,提手一挥,寒光陡闪,将那面匾额当空削为两半。面孔微抬,忽见空中的刀光多了个蠕蠕而动的影子,原来那只大蝎子爬在刀头,兀自朝他张牙舞爪。

    鲜于通瞪视前方,举在半空的刀晃了一下,将大蝎子挥为两半。没等它落下来,刀光又一闪,空中的蝎子成了四段。刀光第三次闪烁时,谁也认不出那只蝎子原来的模样了。

    廖总管听着青玉鳞在空中挥出的风声,忍不住喝了声彩,哑着嗓子道:“好刀法!”

    鲜于通有意露了一手高明之极的刀法,不只是为了发泄心中忧愤之情,其实他还盼望那个藏在暗处的苗人见了之后能够知难而退,不再苦苦相逼。看来廖总管倒是明白了他这样做的用意。鲜于通缓缓放下兵刃,面色铁青地望了望外边,护着姬二、廖总管进了客栈。

    到了店堂里,他先把他们放下来,转身到桌上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姬二的脸色在灯下显得火似的通红,片刻工夫身上已是大汗淋漓。鲜于通不禁关切地问道:“你觉得怎样?”姬二低声答道:“我……我身上好热!”眼见她眉心的那道紫气已然化作满脸的赤色,似连嘴唇也开始焦裂,显然毒性已在发作,如再拿不到解药,她这条命就没救了。鲜于通的心不由得揪紧,正自思量怎生对付那苗子,姬二却将头轻轻靠过来,在他颊边说道:“我把你引到这里来,你……你怪不怪我?”鲜于通摇了摇头。廖总管本来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忍不住侧起面孔,偷听他俩在说什么。

    鲜于通挽起姬二的袖管,只见她那粉白的手臂变成了深深的赤色,不仅肿了起来,肌肤上似还浮出了许多小水泡。他心下暗惊:“这是什么毒?”

    姬二向他凝视一阵,低声道:“外边那苗子忌掸你的武功,你自己要离去,料他没胆子拦你。”鲜于通瞪了她一眼,道:“什么话!”姬二急道:“你既然有机会脱身,何必陪我们送命?那苗子武功虽不如你,但咱们困在这屋子里,以他下毒的本事,决计防不胜防……”眼见鲜于通并没有在听她的劝言,她只得又说道:“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随你去监牢。你……你该明白!”

    廖总管突然笑了笑,两人向他望去。他笑道:“我明白了。”鲜于通把脸转回来,心道:“我如何不明白?”廖总管沉吟道:“鲜于兄,我是决计走不了啦。盼你能把紫金葫芦帮我带回王府,我想那苗子是拦不住你的。”

    鲜于通哼了一下,提刀直身,面朝门外,说道:“就算他不想现身,我也要把他揪出来……”迈出一脚,还没落地就身子一晃。廖总管听见“咚”一声有人跌倒,不由一怔,旋即听到门外有人低低的冷笑。

    鲜于通吃力地从地上支起身子,眼前一阵朦胧。只见黑暗中似有一人立在门外,瞧那身装束果然是个苗人。他心中暗惊:“我怎么中了毒了?”

    那苗人拖着一条伤腿,缓缓走到门口。鲜于通想挣扎着起身,怎奈四肢无力,生死关头,连青玉麟也握不住了。廖总管听风辨形,突然跃起身来,喝道:“我跟你拼了!”却咚的一声跌在椅子下。

    那苗人在门外抽了抽鼻子,又从兜里摸出一颗药丸放进嘴中,两眼投向姬二,目光里满是怨毒之色。姬二抬手发了一簇银针,却一枚也未能飞到那苗人身前。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顿感满心绝望。

    那苗人一脚迈入门里,突然脸肌一阵抽搐,眼中霎时露出惊疑、恐惧之情交织一起的异样神情。鲜于通随着他的目光望向桌上的油灯,却看不出有何异常,自然难以明白那苗人何以如此表情奇怪。只见那苗人慌忙取出好些红红绿绿的药丸胡乱填入嘴巴,神情稍定,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鲜于通没工夫多想他何以不敢踏进这屋里哪怕一步,急忙撑起身子,喝道:“别走,解药拿来……”声犹未落,脑后忽传拂袖之声,“飒”一响,桌子上的灯光陡烁,只见一粒微芒飞出门外,没入那苗人背心。

    那苗人身上顿时冒出青烟,一晃而倒。屋内突然漆黑一团,桌上的灯不知如何竟也熄灭了。

    黑暗中但听屋外似乎马蹄声大作,可是转眼就只剩下风雪之声。刚才倒下的苗人也随之无影无踪,鲜于通正感心中奇怪,旋即听到客栈外传来碾雪般的声响。他眼皮渐渐沉重,迷迷糊糊的看见一驾马车缓缓停在店门外。

    鲜于通心下兀自乱猜,有人走了进来。鲜于通担心来者不善,急忙挥刀护住旁边的姬二,喝道:“什么人?”他中毒之后虽然提不起内力,这一招却纯粹靠了青玉麟的锋利,加入他独创的几般巧妙变化,情急之下冷不防使出来,即便不能伤敌,倒也不无阻吓之功。本来他打算等那苗人近身时用这一招对付,大不了拼个同归于尽,此刻使出来也是万般无奈。

    这一招本是他独门刀法,奇怪的是那人竟似早已了然,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去。鲜于通心中一怔,力道陡失,身子不由得向下跌倒。黑暗中突觉那人伸手搀住了他,耳边传来一个熟识的声音。有人说道:“鲜于通,你果然有事。”

    鲜于通不禁恼道:“什么叫果然有事?”眼前突然间亮了,却是那人点燃了火折子。

    站在面前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清俊的面庞上略有憔悴之色,却掩不住双目中那股暖意。他瞧了瞧鲜于通的脸色,又道:“有人放话说你在云梦驿有难,正好我到了附近,便过来看看。”

    鲜于通危难中见了那人本来惊喜不已,旋即想到一事大大不妥,说道:“江湖上这么快就知道了?这倒蹊跷了……”那人先给他把了把脉,皱眉道:“你中的毒很是奇怪!”鲜于通忙道:“先看看能不能解她的毒。”那人瞧见旁边的姬二,不由一怔,随即望了鲜于通一眼,嘴边挂了一丝微笑之意。

    鲜于通道:“快看可否有救。”说着拉高姬二的衣袖,那人从怀里掏了一枝松香点上,屋里更亮了些。他借着灯光向姬二望了几眼,说道:“好象是赤毒。”鲜于通不安地说:“可有解法?”那人转过脸来,道:“你知道我只是略通医术,不谙用毒解毒。”鲜于通一颗心沉了下去,跌足道:“倘若那苗人还在外边,他身上必有解药……”

    那人微微摇头,脸色凝重地说:“我看不见得。赤毒还罢了,可是你们身上却多了一种另外的毒性,不晓得是什么……”他语气一紧,又道:“只余片刻的命了!”

    鲜于通跌坐在椅上,不由叹了口气。那人瞧过了昏迷在旁的廖总管,方道:“我找个人来看看。”眼见他走向门口,鲜于通不禁摇摇头,暗叹:“这附近哪有精于解毒之人?”转面瞧向姬二,只见她瞪着门口,眼光甚是奇怪。

    鲜于通转脸时只觉眼前一亮,那少年身后多了一个以薄纱蒙了半张脸的白衫女子,虽然看不清她的相貌,却是一身的飘逸出尘之气,姬二虽说已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在这白衫女子面前却不由地暗生自惭形秽之感。

    那女子为姬二把手探脉之时,鲜于通目光稍移,见那少年抱着个婴儿立在一旁,他不由地暗暗纳闷。那少年见鲜于通望过来,只是微微一笑,眼中却始终罩了一层忧意。

    等那白衫女子探过脉象之后,少年低声问道:“如何?”白衫女子默然片刻,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鲜于通不安地望着那少年,只见他听罢微微动容,两人一齐瞧向怀里的婴儿,眼光里皆是爱怜横溢之情。

    那少年向白衫女子看了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不知何物,走到鲜于通身旁,说道:“先服用这些解药,可化去赤蝎之毒。至于七星海棠……”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盏先前熄掉的油灯,瞧了一眼,目中忧意愈浓。

    鲜于通不禁惊道:“七星海棠?”那少年苦笑道:“七星海棠,毒性无痕,却是名花流独门的手笔!”鲜于通心中一凛,瞧向那少年手里的灯,似乎明白了:“无怪那苗子没胆走进此屋……”

    那少年又道:“再晚片刻,七星海棠之毒便要从你们体内开始腐蚀。鲜于兄,我只好先运功帮你们护住心脉,以免毒发。至于解药,我会想法弄到……”白衫女子突然向他微微摇首,似不赞成。那少年向她说道:“莫愁,我对鲜于兄心怀感激,若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咱们岂能见死不救?”

    鲜于通心中一个存了半天的疑念突然间解开了,不禁微微一笑:“李仙风,这场赌我不得不认输了。”

    李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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