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笑,道:“这是拙荆和犬子。”说着便教白衫女子过来见礼。鲜于通也感到欢喜,旋即脸色微变,说道:“既是七星海棠,名花流要对付的看来是你……”李仙风不等他说完便出手按着他的穴位,运起真气帮他将体内毒性暂时封住。
鲜于通再睁开眼时,姬二脸色也已渐渐恢复,自是白衫女子的解药消除了赤毒的缘故。接着,李仙风为姬二和廖总管施掌发功。只见他额上挂了许多汗珠,后背的衣衫也已湿透,想是大耗真气之故。白衫女子悄立一旁,眼光稍瞬不离李仙风身上,眸子里的忧虑之意渐渐的变成了深深的爱恋之情。
鲜于通不安地望向门外,听着风声如号,他心中越来越担忧:“李仙风无疑触了名花流教中的大忌,就算他夫妇逃离了缥缈峰,天下虽大,却哪有他们的藏身之所?恐怕名花流的人就在外边,他自耗真气为我等缓解毒发之势,万一……”
李仙风突然闷哼一声,倒跃而开,后背在墙上重重的一撞,落地时几乎立不稳身形。鲜于通不由大吃一惊,只见白衫女子扑到李仙风身边,姬二却抢了他们的孩子蹿出店门之外。变生倏然,等鲜于通突然明白几分,李仙风全力施为之际已然遭了姬二的暗算。
李仙风为人也算机警,却万万料不到姬二居然有诈。他见这女子虽有风尘之色,却是同鲜于通一起中了剧毒,而鲜于通对她的神情似也非同一般,察探过她的脉象之后,因见她体内毒性果然不浅,若不及时施救,难免性命不保,李仙风不虞有他,自是悉力而为,那料这女子会乘他收功之际陡然射了他一枚毒针。
鲜于通抢过去一看,只见李仙风面如银纸,右手背上现出一粒白斑。那白衫女子顾不上他们的孩子,一只手抓着李仙风之腕,另一只手握了一支短刀,刀尖抵着白斑旁的肌肉,稍一凝神,整块剜掉。李仙风迅即出指,连点右臂至肩数处穴道,阻止毒性攻入心脉。
白衫女子丢了刀子,取出几种形状不同的药丸教李仙风立即服下。李仙风服药后调息片刻,张开眼睛,白衫女子在旁注视着他,待他望过来,她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怨责之意。李仙风握住她的手,但觉她手心发凉。他微微一笑,涩然道:“不打紧。”
白衫女子眼中突然滴下泪水。鲜于通在旁瞧见,不禁问道:“针上有毒?”白衫女子以指头在地下飞快地划了几字。鲜于通瞧见她写的是:“断肠草。”
鲜于通虽然不谙毒物,但从他们的神情上也看出情势严重,忍不住又问道:“是否已服了解药?”白衫女子凄然的摇了摇头,双肩微颤,似已柔肠寸断。
李仙风靠壁而坐,轻声吟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鲜于通想:“不想姬二竟会如此!是我害了李兄弟……”一顿足,说道:“我去追她!”提刀抢出店门,心想:“不夺回断肠草的解药和他们的孩子,我有何颜再在世上多活片刻?”
李仙风叫道:“鲜于兄休要冲动!你体内毒性未解,一旦运功必会侵入心脉……”但鲜于通那里肯听。他冲出店外没走多远,便见到雪地上伏着一个人影,上前一瞧,那人分明是姬二。
鲜于通见她似想挣扎着起身逃走,却爬不起来,心下突然明白:“想是她使力过甚,体内的毒性发作了。”虽然恨她出手伤害李仙风,但见了她这般模样,没来由的又有些担心。
他上前说道:“想不到你跟名花流也有瓜葛……”话未说完,背后突有一道劲风悄然袭至。从雪地映出的倒影,只见一人犹如大鸟般疾掠而落,袖影翻飞,向他发掌拍来。
鲜于通仅从风声便已知道对方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急以青玉麟反劈一刀,削向那人手腕。那人见他刀招精绝,难以一击而中,掌影微晃,突然间头下脚上倒撞而下,旋身避过刀锋,一掌拍在雪地上。“噗!”大片白花花的积雪被掌力激荡而起,劈头盖脸的溅向鲜于通。
鲜于通见了这一招,不禁脱口而出:“地覆天翻!”积雪纷扬之际,陡然只见一只素手急探,手影夭矫如龙,鲜于通本来不难提刀削断这只探到他胸前的手,但他心中只稍一迟疑,胸口的“膻中穴”已然中指。
鲜于通倒在雪地上,透过纷纷撒落的雪片望着姬二,一时心中百念丛生。
披风微荡,只见一个面罩黑巾的男人立在面前。那人向姬二瞪了一眼,问道:“那苗子呢?”姬二面无表情的答道:“死了。”
鲜于通不禁冷冷地说了一句:“天地三诀中最具杀伤力的招式好象不是这一招。”面罩黑巾之人表示同意:“本来我该接着使出‘天崩地裂’给你致命一击,却没想到有人从旁边出手帮了你的大忙。嘿,你我一样意外。”鲜于通把目光转到姬二面上,满心疑云地瞪着她,说道:“可我更意外的是她怎么会使‘飞龙探云手’!”
面罩黑巾之人嘿嘿冷笑:“我也不明白她为何不乘机用毒针喂你一口。”鲜于通见他说这句话时瞪着姬二的目光中似有杀气一闪,忍不住替她说了一句:“她使毒针未必有机会。”
面罩黑巾之人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道:“真不愧是惺惺相惜!不过,江湖上这段情就象刀尖上跳舞……”他目光一沉,森然道:“鲜于通,你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了。”
鲜于通苦笑道:“我不想知道得太多。”面罩黑巾之人冷冷的说道:“也容易。”转视姬二,笑了一笑:“我有一百种让人死得很痛苦的手段,你也有不少教人死时毫无痛楚的方法。现在的问题是……”他语声一狠,问道:“他选你还是选我?”
鲜于通自知命在顷间,暗思:“我答应过李仙风夫妇,岂能就此放弃?”眼见姬二尚未回答面罩黑巾之人,他急忙潜运真气,几道内息流至膻中穴周围,试一下自冲穴道,似乎无甚拘碍。他心中有些奇怪,情势却已不暇多思,那面罩黑巾之人缓缓提掌,似想自己下手,姬二突道:“我来。”指间拈了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针,袖影一晃,针芒倏闪。
鲜于通心下暗叹:“不想我还是死在她手上……”突见眼前针芒大作,微风如雨,悉数泻向另一处。鲜于通心中一怔,只听面罩黑巾之人怒喝一声:“贱人!”在满天针雨中急挥斗蓬防护身上要害,但姬二以“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在如此靠近的距离之内突然将所有银针射来,面罩黑巾之人虽早有戒备,纵然避得不慢,仍不能全数躲过。他半空中旋身急转,突然间发掌,只见数片雪花在他掌力之下骤然化冰,从姬二身子疾穿而过。
那人身影犹未落地,倏然只见一道寒光斜刺里急闪而来,飘起的披风陡然在这道寒光之下一分为二,血雾一荡而散。
鲜于通收刀之际突觉喉间一甜,吐了一口鲜血。眼前血雾散开,只见雪地上现出一行稀稀落落的血星,自身旁直伸向远处那片森林。他无心去追那面罩黑巾之人,两腿一软,跌坐在姬二身旁。
姬二一只手抱着那孩儿躺在满是血花的雪地上,眼瞳已然涣散无神。鲜于通接过那婴儿,呆呆地注视她,刹间脑中一片空白。他刚才冲穴之时已然发现姬二点穴的劲道不重,有意让他不须费力便能自行解穴。此时尽管他仍有许多难以解开的疑团,但是姬二对他的心意决计不难明白。
婴儿的哭声突然将鲜于通惊醒过来。他不禁望着姬二,盼她告知断肠草的解救之方。可是姬二已经断了气,只在她手边的雪地留下两个字:“忘情。”
鲜于通心中不禁一阵悲伤:“忘情?难道她是要我忘记这一切……”可是往日之事却情不自禁地浮上心头。恍惚间听见一声濒死的惨呼,那似是一头突然堕入陷阱的野兽,然而鲜于通分明听出是刚才那面罩黑巾之人的声音。
他一惊而起,心想:“丁广!先前事势紧急,我来不及想他何以也在此处,又怎样和姬二作了一伙?他决计不可能成为名花流的人,可是今日之事诡异之极,其实丁广便是一条线索……”
沿着血迹寻到林边,果然见到那面罩黑巾之人。可是他已然身首异处,纵然他原本是一条线索,鲜于通明白过来的时候,这条线索也已被人砍断了头。
望着死尸,鲜于通不由叹了口气,突想:“李仙风眼下受了毒伤,敌人既是冲着他而来,留在云梦驿中岂非夜长梦多?”转身往客栈方向行去,只盼情势还不至太坏。但走不多远便见前方雪尘漫天,隐隐约约还有许多火光闪烁。鲜于通暗惊:“不想名花流的人居然大举来袭……”奔近时只见黑压压一大群人马将云梦驿围了个水泄不通。
数十支火把的光耀在那干人身上,却全是蒙面之人,虽然围住了客栈,但既未见有人冲进去,也没有人大声叫喊。鲜于通走得再近些,鼻际闻到了寒风中弥散开的浓浓的血腥之气。他急忙挤进圈内,那干蒙面人虽然看见他,却无人理会,许多双从面罩的孔里射出来的目光只盯着云梦驿的大门前。
鲜于通穿过人丛,忽见前面躺了十来具尸体,瞧死者的装束正是那干蒙面人的同伙。那十来人显然是在冲进客栈之际给人杀了,鲜于通本以为李仙风夫妇同包围客栈的人交过了手,目光投去,但见大门前素袂飘飘,七名白纱蒙面的少女面朝黑压压的人丛并肩而立。
“名花流的人!”门前一个骑马的人凝视半晌,突然哼了一声,说道。“只有七把剑,可这里是中原!”
那七个少女默不作声。鲜于通心想:“原来这几位才是名花流的人,那一伙却又是什么来历?听那说话之人的口音倒象是中原的武林人物……”
一个念头犹未转过,耳边蹄声骤响,却是黑衣人中又有数名骑者冲上前去,双方动起了手。但结果却是和刚才一样。令鲜于通吃惊的是,上前动手的黑衣人武功无一在他之下,出手之际招数精绝,攻势迅若奔雷。然而那七名少女只凭了一种谁也看不出奥妙的奇怪剑法,联手结阵,那几个上前交手的黑衣人陡然陷入剑圈便立时没了活路。
“什么剑法?”众人哗然之际,鲜于通身旁的黑衣人纷纷交头接耳,话声虽低,却都大有震慑之意。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剑阵我见得多了,武当派的真武剑阵、峨眉派的七星剑阵无疑算得是中原武林的绝学,可也不是全无破绽可寻。眼下我看了两场厮斗,却还是如坠雾中……”另一人冷然道:“没有破解之法,那就只有大伙儿一拥而上!”还有人献计道:“先一股脑儿发暗器过去,瞧她们挡不挡得住!”
那苍老的声音迟疑道:“如此打法未免胜之不武,传出去只怕……”另一人低声说道:“难道咱们忘了此行是为何而来?”鲜于通不禁暗思:“这干人却是为何而来?”他心里惦记着李仙风,走向客栈门前,但见剑光如电,眼前一花便被那七名白衣少女持剑逼住。他本想硬闯,手腕蓦然一痛,已中了一剑。这一剑刺穿腕部,伤及筋骨,鲜于通顿时握不住手中兵刃。
鲜于通不禁咬紧牙关,在剑刃直逼之下勉强踉跄立住不倒,耳边听见有人说道:“这个人武艺低微,却是哪一派找来的帮手?”
那干白衣少女相互间虽不说话,却似心思相通一般,一人动则其余六人随之而动,而且首尾呼应,功防之际配合得天衣无缝,围着云梦驿的黑衣人虽众,其中不乏好手,一时却也无隙可乘。七人中只见两支长剑一前一后地抵住鲜于通,另五支长剑立采守势,旁边的黑衣人纵然蠢蠢欲动,见这些女子早有准备,不少想上去动手的皆是一阵迟疑,终于没有一人贸然犯险。
制住鲜于通的那两个女子长剑一挺,正想杀了他,但见剑尖末端指着的这人抱着一个婴儿。那两个女子不由地对视一眼,下手之际皆犹豫了一下。火把的光芒陡然一晃,有人迅速之极地跃入场内,随着两下兵刃交击之声响过,鲜于通身上的两支长剑一荡而开。没等他看清楚场内的情形,旁边的五支长剑一齐攻向突然出手之人。
只见黑影接二连三落入场中,比起先前的几轮交手,这一次不但出手之人武功奇高,攻势更见凌厉异常,那七女虽然不惧,怎料其中的一名蒙面人掌风落处,突然爆出一团火光,和他交手的一个白衣女子一怔之下已然负伤而倒。骑在马上的一名黑衣人哈哈大笑:“再强的剑阵,咱们的帮手一到,还不一样不堪一击?”
剑阵既破,七女仅凭各自武功已不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先跃入圈中的那人衣袂振处,又倒了一名白衣女。旋即又是一团火光炸开,但见黑影一晃,有个蒙面人闪到鲜于通身前,伸手抢他所抱的婴儿。
鲜于通不是此人的对手,根本没有闪避或反抗的余地,他瞪着那人,突然叫了一声:“邓同,是你!”
那蒙面人登时微微一愣。其实鲜于通并不肯定果真是此人,却认得他所使的独门武功,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而那人刹那间的神情变化无疑等于承认了。只听黑暗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杀了他!”那蒙面人如梦初醒,眼光一狠。斜刺里两道剑光闪到鲜于通身前,各施精奇招数缠住了邓同。混乱中有个女子的声音犹如针尖一般钻入圈中白衣女子的耳朵:“小心此人的掌心雷!”
“掌心雷”正是邓同的独门绝技。鲜于通心中一团迷乱,暗思:“那日我同李仙风在丁建阳处打赌,在场的虽只我们三人,邓同、丁广却都是丁建阳的心腹。若说丁建阳教他们前来救李仙风,何以如此诡秘?”混乱中只见又有数人飞身欺近,却不是上前同白衣女动手,而是向他扑来。鲜于通陡然听见其中一名蒙面人低声道:“杀了他,抢那孩子!”他不由得吃了一惊,抱了孩子夺路而走。数道衣袂带风之声骤起而落,几名黑衣人已将他围住。
那几人正要动手,突然间眼前雪尘激扬而起,一时白影迷漫。鲜于通突见身前隐隐约约现出一个人影,雪尘撒落之时几名黑衣人均已横尸于地。他却没有看清这几人怎么死的。
奇怪的是当眼前景物复转清晰时,那个迷迷糊糊的影子又不见了。
那干蒙面人不由愕然而望,只见鲜于通抱着婴儿呆立于尸体之旁,有个蒙面人登时惊怒交加地叫道:“原来这厮扮猪食老虎,居然杀了祁连三杰!”
“不是他,”一个黑衣骑者缓缰走出人丛,在鞍上抱拳,语声苍老的说道。“不知缥缈峰上哪一位大驾光临?”
这老者显然像是一干黑衣人当中颇有身份之人,他一开口说话,旁边的鸹噪之声立时少了许多。只有门前的激斗之声仍未说停就停,几个白衣女子身上虽都挂了彩,却还在苦苦支撑。邓同旁边一个蒙面汉子眼望大门,低声道:“名花流有强援来到,咱们须得赶在他们前边!”
邓同亦有此念,瞪着仍在同他缠斗的两女,沉声说道:“让开!”那两名白衣女对视一眼,情知他又要发“掌心雷”,却都没有退开半步之意,攻势反而更急了。邓同掌影陡然一变,一道焰光发了出去,突然眼前衫影疾闪,旋即只听一声炸响,有个黑衣人连同坐骑骤然翻倒在地。
邓同心中一怔:“怎会如此?”旁边那蒙面汉子手中的月牙铛本来铲向一女子的身影,突然间反转过来,被一股奇异的力道牵引着改了去向,居然攻向邓同。邓同一惊之下,急忙急跃而开,混乱中只见几名黑影向一人攻去,转眼间他们所持的兵刃一齐离手,激飞上天。
众人不约而同地仰面,目光随着空中乱飞的兵刃悠悠落地,忽见客栈大门外多了一名白衣男子,先前袭击他的那几个黑衣人乱喊之下,突然倒飞而开,跌了满地。
那白衣男子目光冷冷地朝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并不言语,却转身走向客栈。只见一人抢上前去,提刀在门口一拦。众人瞧向那人,心里都不由得为他捏了把汗。
白衣男子冷冷的瞧着横在面前的“青玉麟”,自是丝毫没把鲜于通放在心上。忽然,他的目光停在鲜于通单手抱着的婴儿身上,眼中露出奇怪的神情。
鲜于通喝道:“李仙风是我的朋友,谁想对付他须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那白衣男子的身影陡然一阵模糊,似乎微微一晃,旋即只见一个巧笑嫣然的妙龄少女在鲜于通眼前由模糊而清晰,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白衣男子居然不见了。鲜于通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少女瞧着他面上,笑吟吟地说道:“你面上有一股黑气。”只说了这一句,鲜于通突然看到面前立着的少女淡去了,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的孩童身影突转清晰。那孩童笑道:“奇怪!你中的毒好像是七星海棠……”话音未消,巧笑嫣然的少女又现了身影,问道:“你是谁?”
众人不禁纷纷擦眼,鲜于通心中奇怪已极,却还是忍不住回答道:“在下鲜于通。”
那少女又变成了孩童身影,拍手道:“你就是那个胆大妄为的打赌之人!”鲜于通未及回答,孩童又变成了少女,笑眯眯的说道:“你打了不该打的赌,知道么?”鲜于通心里不禁苦笑,忽想:“事情已然发生,我只不过是在等待结果。”
风起雪迷,不远处模模糊糊的多了一些身着白衫的人影,有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飘了过来,乍闻仿佛缥缈,入耳却清晰无比。那声音轻轻的说道:“名花流清理门户,却到了一些不相干之人。”
众人听了不禁心中一凛。一个黑衣人忍不住说道:“邪……邪门得紧!”那老者定了定神,方道:“此是中原之地,李仙风怎么也算得是中原武林之人,岂能交由尔等西域异教处置?”鲜于通一听,心中不由又惊又喜:“莫非这干黑衣人反而是来帮李仙风的?”
那白衣男子的身影突然显了出来,嘴巴紧闭,一个针尖般的语声钻入鲜于通耳朵:“这个孽子在世上多活片刻也是对名花流的侮辱。”鲜于通听出话中杀意,顿吃一惊,急欲护住那婴儿的周全,但奇怪的是那男子冰冷冷的目光盯住他却似有定身的魔力,鲜于通在他的目光之下居然连一根小指头也动弹不得,徒自眼睁睁的看着白衣男子把手伸向他怀里的婴儿,心头既奇怪又焦急,却无可奈何。他行走江湖多年,自是久经风浪,纵使再凶险的情形也不及今日这般邪异。
忽然,他身后有个微含倦意的男子声音说道:“千刀万剐也不过是一己之罪,与我的孩儿何干?”
风声陡急,只见一团雪尘卷向出现在门口的李仙风,白花花的尘雾中走马灯似的晃出白衣男子、妙龄少女、孩童三个影子,围着李仙风身旁飘飘忽忽的兜转数圈,雪尘骤然散开,只剩下李仙风一人的身影犹立门前,那白衣男子、妙龄少女以及孩童一齐不见了踪影。
一干黑衣人望将过去,李仙风手中握了一颗迷离发光之物,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鲜于通在旁边看得分明,眼见李仙风刚才在雪雾中手影微晃,似从白衣男子身上取到那颗迷离发光之物,此物到手之际,白衣男子、妙龄少女以及那孩童的身影陡地消失了。但是没有人明白这是何故。
黑衣人中有不少声音脱口叫了出来:“李仙风使的是什么功夫?”那为首的老者眼见李仙风临险不乱,以巧妙已极的手法取胜,心下不由佩服,说道:“名花流的幻术纵然神奇,却也敌不过李居士天下无双的成名绝技‘飞龙探云手’!”
“这是‘雪魂’,”李仙风转视身旁的鲜于通,将手中之物送入他口中,因见鲜于通目光惑然不解,他便告知。“缥缈峰的神物之一,可解七星海棠之毒。”
“雪魂”入口即化,一丝奇寒之气立时荡向全身各处,鲜于通身子一激灵,随即感到清爽无比。突然间,鲜于通心下那个疑团不由自主的又浮了出来:“姬二究竟从何处学来李家秘传的探云手法?”
李仙风瞧向他的孩子,眼见婴儿安然无恙,不由的露出欣慰之情,但他随即又问了一声:“姬二呢?”鲜于通抬眼瞪着他,答道:“死了。”他期待着从李仙风脸上看出不一样的神情,可是不知为何又害怕看得太清楚。
李仙风却变得面无表情,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杀了她?”鲜于通突然间感到心中一寒,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黑衣人当中,说道:“是丁广。不过丁广也死了……”李仙风突然打断他的话。
“还记得一年前我们在丁建阳处打的赌吗?”
鲜于通点了点头,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看似与他们的话题无关之事。“丁广和邓同都是丁府的人。”
“你我都把丁建阳视为挚友,”李仙风投向那些黑衣人的目光变得充满了蔑视之情,缓缓的说道。“姬二是家父在世时唯一的养女……”
鲜于通心中顿时吃惊无比,瞪着李仙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李仙风低声说道:“日后为她报仇之事,只好落在你身上了。”鲜于通不禁问道:“可是你所中的毒……”心下委实不解:“姬二既是李家的人,为何对李仙风施以断肠草之毒?”
一个黑衣人突然叫道:“李仙风,你的轻功纵然独步天下,你要走时,自然无人追得上你。可是别忘了你眼下已是拖家带口之人,你走得成,你旁边的人未必走得了!”另一人似觉此刻不宜一味相逼,便缓和语气说道:“李仙风,眼下你已成了名花流的大敌,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何不交出你所得到的宝贝,让大伙儿帮你参详参详?”
“什么宝贝?”鲜于通不禁摸了摸腰间那个紫金葫芦,惑然地瞧向李仙风。
李仙风伸手轻握悄立在他身影后的那女子之手,微微一笑。那干黑衣人瞧见了他身旁的女子,不由得全都现出惊异的神情。鲜于通也不例外,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只见那女子满头银发烁然,虽然始终蒙着面纱,看上去竟似变得十分苍老。刚才他在客栈内一心想着姬二所中之毒,加上屋里灯光暗淡,并未留意细看,而且也不宜多瞧朋友的妻室,是以他直到此刻方才发现其中的奇异之处,心中难以明白:“传说名花流圣女不过只有十七八岁年纪,怎么会……”
雪雾迷漫之处忽有一个飘飘缈缈的声音冷冷的说道:“莫愁,你可知你现在的样子?当初在缥缈峰,你就该知道你不该下山。”
鲜于通心中一凛:“只道名花流的人已然退去,不料还在此处!”举目而望,但见云梦驿四周雾气越来越厚,几乎连一干黑衣人的身影也遮没了,却没见到一个名花流的人影,先前露面的几个白衣女不知何时也失了踪,若非场中还留有激斗的痕迹,真教人难免要疑心是否置身于一场梦中。
黑衣人中有数人变色道:“瞧这情形,不知名花流到了多少高手?”眼见一干黑衣人越来越惊乱不安,鲜于通不禁暗思:“尽管这干人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其中却有不少中原武林的好手,想必有几个我还认识。他们大举聚首此处,却是为何而来?究竟是什么使这干武林人物不惜舍上性命,冒了同名花流冲突的风险守在这里?”又想:“若论真枪真刀的打斗,这帮蒙面人多半不见得会输给名花流,然而名花流一旦施以幻术,便会是另一种情形了。”
黑衣人中又有一人忍不住叫道:“这是什么妖术?我眼睛怎会隐隐发痛……”数十人纷纷叫起苦来,那领头的老者强自镇定的说道:“这似是传说中的‘雾隐大法’,看来邪教有心要同咱们中原武林干一仗了。待会儿动起手来,须得小心防备邪教偷施暗算,别让他们乘乱劫去了李仙风……”
鲜于通一直疑心此人的话声何以如此耳熟,多听几次之后,此时突然想到了一人,忍不住叫了出来:“玄观道长!”当世武林中不啻以少林、武当为泰山北斗,玄观乃是武当“七玄”之一,在江湖中位份极高,论武功修为决不在掌门玄虚真人之下,声名之隆也不弱于一代剑术翘楚玄机居士。由于玄观道人一向热心于奔走四方为江湖同道主持正义,鲜于通对他并不陌生。黑暗中难以看清其面容身形,终究还是从声音上认了出来。
玄观道长一怔之下,立时正色说道:“鲜于捕头,虽说你是李仙风的朋友,大是大非关节之上须得站得住脚才是!大敌当前,李仙风难保不被旁边那妖妇所害,休教她得了逞!”因见鲜于通目光迷惑,便又说道:“此女武功已失,快帮大伙儿擒下她!”
鲜于通不禁转脸望向李仙风,暗思:“以玄观道长的为人,他既出头,所言必不会错。”玄观又道:“李仙风刚才同那白衣妖人交手之前已然中毒,虽然行险取胜,却也成了强弩之末,决计拦你不住。”鲜于通闻言不由暗想:“他们既已瞧出此节,自己为何不动手?”
李仙风迎着他投来的目光,淡淡的说:“拙荆自幼未离缥缈峰半步,于世事全然不知。”
鲜于通瞧见他的两道剑眉已然凝结了冰棱,身子似也渐渐地僵硬,心头不禁一紧,喃喃的说道:“我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忘情天书’!”李仙风微仰面孔,望着空中的浓云,火光耀在他脸庞上,更显得面如纸灰一般。他口中突然说出这一句话,所有听到的人无不动容。鲜于通不由想起姬二临死前留下的“忘情”二字,心念一动:“忘情天书!莫非……”玄观道长突道:“忘情天书的秘密事关正邪之争大局。李居士,你既已处心积虑骗到了手,为何忘了当日你与丁大侠之间的承诺……”话未说完,脸色陡变,喝道:“妖人竟敢偷袭!”长剑往身旁划出一道银色光圈,同时离鞍从光圈中一纵而起,身在半空,光圈犹自急转不息。只见迷雾中不断有黑衣骑者连人带马翻倒下去,一时雪尘激飘,却没看见敌人的身影。
玄观道人以“太极圈”护住自身,转瞬落回鞍上,跨下坐骑突然间翻身而跌,但他反应极快,身形急掠如电,倏地闪到李仙风之旁,手腕微抬,说道:“忘情天书既已得手,那就随我一道去回复丁大侠罢!”话声未落,先已扣住了李仙风的脉门。黑衣人中十余名好手发一声喊,飞快聚拢在李仙风身旁,各挺兵刃将他围了起来,严防名花流的高手从迷雾中蹿出来抢人。
忽然,东南边传来一声长啸。玄观道人一听,不禁喜道:“蜀山剑派的厉风行到了左近!咱们只须固守片刻,便可一睹仙剑派破妖之法……”
莫愁自始至终不曾关心眼前所发生之事,这时也只默默的瞪着李仙风,一双清澈如天池之水的眸子里突然间充满了幽怨之意。他们的眼光在刀光剑影中彼此交投,虽无片言只语,却互相听见对方心里想说的每一句话。
“这一切只是为了‘忘情’?”
“对不起,莫愁。先前我……”
莫愁心中一阵冰凉。她虽不谙世事,却知世上有个“忘情传说”。传说天山缥缈之巅,有一部神奇无比的“忘情天书”。当世只有名花流历代相承的圣女一人独自守握忘情天书的秘密……
迷雾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叹息声,那群蒙面人不由紧张起来,各执兵刃守在玄、李二人身旁。玄观道人瞧向李仙风,目露询问之意。但听那女子幽幽的说道:“莫愁,这男人和世上大多数负心薄幸之徒没什么两样,你该明白他一直在欺骗你。”
玄观道人见李仙风神情有异,不禁问道:“她是何人?”李仙风似未听见玄观道人在说什么,只是望着莫愁。
那女子又说道:“莫愁,你不妨自己问他。他带你下山,究竟是真心喜欢你呢,还是为了骗取本教圣经忘情天书?”她虽似在远处说话,话声中竟像有一种无比诱惑之意。莫愁不由的望着李仙风,淡淡的问道:“幻姬姊姊,你这一世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男人?”
“幻姬!”玄观道人本来早有猜想,此时听见莫愁之言仍是不免矍然而惊。其实何止是他,在场众人皆闻缥缈峰虽然高手如云,当世却没几人亲眼见识过该教护法一级人物的手段,唯独这幻姬门下弟子甚众,时常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而且手段极为邪异,一向令人不敢轻易招惹。然而幻姬本人却极少在江湖中出现,眼下她亲自前来寻仇,无疑难缠之极。
幻姬似已知道蒙面人中都有哪几个成名人物,幽幽的问道:“玄观道长,你也算见多识广了,可知世上最令女人痛心的是什么?”
玄观冷哼一声,道:“贫道只知道一剑穿心最痛。”
“你错了,”幻姬吃吃的笑道。“一剑穿心,心就不再痛了。”
玄观冷冷的说道:“两年前,玄清师弟被你门下的妖人害至全身残废,那天我就发誓请你尝尝一剑穿心的滋味!”李仙风忍不住说道:“你不是幻姬的对手,厉风行就算及时赶到也讨不了好去。况且除了幻姬一门,名花流还有别的高手在这里,你们走罢,他们对付的终究是……是我一人。”玄观沉着脸道:“就算你这时肯交出忘情天书,我也不惜与幻姬一战!”
幻姬大笑之声在空中久久回荡。“很好,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她那令人心旌摇荡的笑声骤然凝在风中,天地一片沉寂。黑衣人手上的火把接二连三的全熄了,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继而陷入黑暗,但听云梦驿前一片粗急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突然间,迷雾中亮出一团橙黄光,一飘而近。玄观道人一剑劈了过去,黄光突然不见,他身边却不断有人倒了下去。每倒下一人,飘在空中的澄黄色光就多了一簇。
转眼之间,已有七十二盏风中飘晃的宫灯在玄观等人身旁虚悬成了一个大圆圈。橙黄色的灯光耀在玄观等人脸上,只见余下的数十双眼里大都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之情。
一名黑衣人突道:“玄观道人,失陪了!”玄观哼了一声,目光投去,十几个黑衣人逃不数步,突然间全都倒在浓雾中,悬在眼前的灯光霎时又多了十来簇。
“仙乡云梦无归路,江湖夜雨十年灯。”
随着一声清清冷冷的漫吟,迷雾中恍恍惚惚现出一袭青色衫影。
幻姬仿佛袅袅轻烟一般,渐渐近在眼前,她的幽幽语声先已飘忽而来,说道:“余下的三十六盏摄魂灯,我就全点了罢。”鲜于通一想剩下的刚好是三十六人,不由脸色倏变。
玄观道人眼光一沉,说道:“胜负仍属未定之数!”长剑一提,剑光陡地圈定了迷雾中幻姬的身影。鲜于通但觉眼睛一花,玄观的身影已然闪到了青色衫影之旁,剑光如电,往幻姬身上连挥数下,青衫微晃,化为数缕雾气一隐而逝。
玄观道人握剑守住门户,忽听幻姬在身后笑道:“真武大帝座下七玄,看来不过如此。”玄观一怒回首,身形将转未转之际,数十道剑光先已倾泻而出,“噗!”一响,将一盏急掠而来的宫灯劈得火星四溅。众人眼前陡然一亮,玄观道人突然倒纵而起,重重的跌倒在地。只见他双目流血,不知是死是活,但谁也没有看见他刹那间怎样遭了毒手。
旋在空中的宫灯又多了十八盏,走马灯似的围住了剩下的人。鲜于通一咬牙,提起手中青玉麟,邓同突道:“兀那妖姬,休再走近,不然我先杀了你教中的圣女,大伙儿一拍两散,忘情天书谁也别想得到!”鲜于通提刀挡住,喝道:“你干什么?”邓同旁边的三个黑衣人急将兵刃一挺,抵住鲜于通、李仙风夫妇。
幻姬幽幽的说道:“本教的圣女历来是冰清玉洁之身,这个规矩从来不曾改变。莫愁,你是长老们看着长大的,如今却为了一个无行浪子坏了本教的规矩,可知有何下场?”
莫愁垂下眸子,低声说道:“幻姬姊姊既已亲自到来,莫愁没有别的话说。”瞥了李仙风一眼,不禁落下珠泪,凄然道:“只是还有一事相求,盼你念着我们姊妹一场……”幻姬冷然道:“你不要说了。”
莫愁跪了下来,求道:“是我自己不守教规,求……求你不要为难他……他父子俩。”李仙风忍不住说道:“不必为我求她饶命。”幻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脑后,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以断肠草的苦肉计骗取莫愁泄露了忘情天书中的回魂诀,她为了救你一命,不惜自受十八天谴中的衰老箴。哼,可算是执迷不悟!”
鲜于通听她话中大有杀意,情知李仙风命在顷刻,突然不顾一切地挥刀劈向话声传来之处,邓同等几名黑衣人眼神一交,不约而同地也随着鲜于通一道动手。但见青影一晃,迷雾中骤然穿出两道勾魂摄魄的目光,邓同眼睛一触及这双目光,忽听耳边钻入一声轻笑:“幻!”他脑中一阵激旋,不由自主地翻转掌势,随着数声炸响,旁边的黑衣人登时倒毙于他的“掌心雷”之下。
李仙风一见之下,顿时瞧出邓同已被幻心术所惑,眼见他冷不防结果了那几人之后,又势如疯虎般的攻向鲜于通,李仙风不暇多思,伸手急探,后发先至,从邓同的掌风中抢先截下一枚“掌心雷”,手影微晃,正要抛向别处,突然“砰”的一声,火花竟在他手上绽开了。邓同也被震跌一旁,晕了过去。
鲜于通一怔,旋即明白李仙风以“飞龙探云手”救了他一命,只听那如幻似虚的笑声又飘入耳中,这一次却是来自他自己身后。幻姬瞧见李仙风断臂之处鲜血淋漓,兀自立身不倒,便笑道:“一个是你的朋友,一个是爱你的女人。李仙风,你要谁先死?”
李仙风转脸瞧见莫愁也被数十盏摄魂灯圈定,情知不论救哪一个都会立时失去另一条性命,他心念急转,突然间着地一滚,但见大片雪尘溅起,劈头盖脑地拨向鲜于通所立之处。幻姬尚未明白李仙风此举何意,鲜于通趁机在纷溅的雪尘中反身急扑,使出独门的救命刀法猛然袭向身后,一轮急攻之后,突觉幻姬并不在身后,转脸只见李仙风已闪到了莫愁身旁,仅存的另一只手连伸数下,围在莫愁身旁的摄魂灯被他抓灭了数盏,他拉着莫愁之手从空隙处一窜而出。
身形犹未立稳,忽听鲜于通急呼一声:“小心!”李仙风眼前迷雾骤消,朦朦胧胧的现出一袭青色衫影。说时迟那时快,莫愁突然扑到李仙风身前,幻姬不禁低呼道:“你……你这是何苦?”
莫愁软绵绵的倒在李仙风怀里,幻姬呆视着他们,居然没有再次出手。只见莫愁瞧了瞧她的孩子,脸上爱意无限,旋即凝眸在李仙风面上。李仙风以独臂紧紧的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子,满目痛惜之情,在她耳边说道:“其实……”
他的声音嘎在喉间。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自从你我两情相悦,我心里便不再去想什么忘情天书。”
莫愁微微一笑,幻姬见了她这般深情的眼神,心头不由一震:“不论怎样她都没有后悔跟了这个男人!”
李仙风注视着莫愁和他们的孩子,轻轻的说道:“这一世我最快活的是咱们一年来亡命江湖的日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别无他求。”然而莫愁再也不能听见,李仙风缓缓抬首,向黑暗中说道:“一人作事一人当。幻姑娘,终究须由我身上来了断。”
幻姬哼了一声,冷然道:“莫愁临死前一直用灵犀诀求我饶你父子不杀。哼……”后边的话她并没出口,只因李仙风先已拾了一柄剑刺入胸口。鲜于通抢上前去,惊道:“李仙风,你……”李仙风微微一笑:“我随莫愁去了。鲜于兄,你我相交一场,若有……若有机会,请把这孩子送去舍弟处……”鲜于通点了点头,把婴儿抱在怀里。
李仙风旋即闭上了眼睛。幻姬突道:“这贼子虽已死了,他留下的孽种却万万不该活在世上!”鲜于通一咬牙,一只手抱了婴儿,另一只手握紧青玉麟,缓缓后退。
摄魂灯陡地一曳而近,将他团团围住。鲜于通挥刀乱砍,却一盏也没有砍到。但见摄魂灯越旋越急,每转一圈,鲜于通脸上就多了一层死灰之色,动作越来越慢,渐渐的失去气力。他感到片刻之间生命就要离体而去,心下不禁一悲:“可惜我连李仙风夫妇留下的这点骨肉也保不住!”
眼看那一簇簇晃闪来去的橙黄色灯光越来越近,似是要把他体内仅存的一息生命抽离而出,鲜于通怎甘束手待死,咬牙挥出最后一刀,心道:“就是死了,鲜于通也无颜到黄泉下去见李仙风之面……”悲愤之下,这一刀倒是劈得力沉劲猛。只见火星乱溅,眼前飘晃不停的数十盏摄魂灯一齐灭了。
鲜于通跌坐在地,不由又惊又喜:“我这一刀怎会有如此威力?”灯光既灭,突见许多细圆之物雨点般撒落下来。雪地上现出一行字:“莫道世情多忘旧,应知古物胜于新。”
幻姬眼见不知何人撒了一把菩提子便破了她的“百灯摄魂”之术,声音微变:“什么人捣我的乱?”
只见一阵雪雾飘移而开,现出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少年,背着一口剑,缓缓走近,说道:“小道厉风行。”幻姬微微一笑:“哦,来的只是一只小螳螂。我道是谁,又是多管闲事的蜀山派!”那小道士道:“贫道虽只是一只小螳螂,却也不能任你胡来。”幻姬原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见了这小道士有恃无恐的神情,不由也暗暗纳罕,冷笑道:“小道士,架都打完了你才露面,该不会是因为怕死罢?”
厉风行道:“好教施主得知,小道自忖法力有限,是以先去约得一位帮手同来,因此晚了一步。”幻姬心中一凛,道:“莫非连剑圣也到了?”厉风行道:“路途遥远,未及有劳家师。”
地上那两行字突然逐个消失,但见组成那些字的每一颗菩提子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摆动一般,接二连三移到鲜于通和那孩子身前,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圈在一个大大的圆圈之内。幻姬一见之下,顿知来的是谁,厉声道:“菩提和尚,连你也想染指我们的忘情天书吗?”
雪地上又撒下一行用菩提子缀成的大字,答道:“不敢指望忘情,只盼救得一人是一人。”
幻姬拂袖一挥,雪尘卷起,消去了地上的菩提字迹,冷笑道:“凭你?”
雪尘荡散之际,菩提字迹又现了出来,写道:“我练的七级浮屠圈已到了六级,就算你杀死我,也已破解不得。”幻姬目光瞥向圈住鲜于通的那六道菩提圈,眼见无隙可乘,虽忍不住很想试一试能否穿过菩提圈取鲜于通和那孩子的性命,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心中其实并无把握,以她的身份倘若一试不果,岂非令人难堪之极?她念头转动半天,终究没有动手,心道:“我与师姊向来不分上下,而她与这臭和尚之间斗来斗去也是教中众所周知的事,我若逞一时之强却破不了这秃驴的法门,就算杀了他也不免被师姊取笑。即便在这和尚手下输了一招半式,那也等于输给了师姊。何况我杀了他,师姊未必领我的情。”哼了一声,道:“菩提和尚,你与谜姬之约也快到期了,杀你不必在今天。”此言既出,菩提和尚和厉风行两颗悬起的心顿时轻轻的放了下来。突然间光影幻化,厉风行身前雪花飞溅,旋即只听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小道士倒也有两下子!”
漫天迷雾骤然间急旋而拢,随即消失在夜幕深处。厉风行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却是幻姬离去之时冷不防在他肩头拍了一掌,若非他剑出如电,逼得幻姬未及用足力道,性命早已不保。
鲜于通抱了那孩子喘息半天,方才缓过神来,只见一个灰衣僧在旁边帮那名唤厉风行的道士推拿调息,过了一会,厉风行吐了一口淤血,服过灰衣僧的伤药,脸上的气色渐渐缓和下来,但还动弹不得,仅能勉强盘腿坐地,静调内息。鲜于通见他伤势严重,心下不由暗暗吃惊:“不想幻姬轻轻一掌几乎立时要了这道士的性命!若非他邀得那僧人同来,大伙儿岂能幸免?”
灰衣僧救醒了玄观道长等数人,眼望遍地死尸,不禁叹道:“世人只道忘情天书载有教人长生不死之方、超凡入圣之术,为此你争我夺,徒然失去了许多条性命!”走到鲜于通面前,瞧了瞧那孩子,蹙眉不语。
鲜于通谢过灰衣僧的救命之恩,因见这僧人神情有异,正要出口相问,无意间看到菩提圈内留有几个零星足印,直至身旁,然而就连灰衣僧也未曾踏进圈子一步。鲜于通心念急动:“不好!”操刀反削而出,但见背后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灰衣僧袖影急挥,叫道:“冥童请手下留情!”话音未落,数枚菩提子已射了出去,昏暗中飘出一阵时有时无的童谣之声,其中又恍似夹杂了无数妇人的恸泣,听来令人不禁寒毛直竖。但见菩提子激飞而隐,纷飘的雪片中却多了大片黄色的冥纸。
冥纸撒落之际,童谣随风而消,鲜于通提刀护住怀里那孩子,心中暗叫一声:“好险!”灰衣僧眼望远处一个黑影急骤变小直至终于不见,突然叹了一口气,手从袍袖之内伸了出来,指间拈了一颗红色的菩提丹,轻轻送入那孩子口中。
鲜于通这时才发现怀中的孩子双目紧闭,面上泛出一层青紫之色,他不由吃了一惊。灰衣僧合掌垂目,默立片刻方道:“怪我一时大意,不曾料到冥童和隐娃尚在暗中环伺。”鲜于通想起刚才之险,担心那孩儿就此救不活转,只是叫苦不迭。
灰衣僧道:“施主,虽然我已施下菩提咒,化去了你和这孩子身受的无影毒。但……”后边的话却没立时出口。鲜于通变色道:“孩子是否还有救?”灰衣僧向他注视一阵,方道:“这孩子的命暂时可保,不过他此生难免多灾多劫……”屈指一算,又道:“如此看来,他的寿关当在一十八年之限。”
鲜于通惊道:“何以如此?”灰衣僧摇了摇头,道:“我已尽了力。”心下却有一句话没说:“其实我以菩提咒相救,自身又何尝不也折去一十八年寿岁?”
鲜于通不禁望向李仙风夫妇的尸体,一时只感悲从中来。但见天边曦光初现,暗夜渐逝,他心里不免又暗存了一丝希望,默祷李仙风夫妇、姬二的在天之灵保佑这孩子此生多福多寿,又盼世事不象菩提和尚掐指一算那般皆在预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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