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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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镜花水月(下)
    李逍遥情知刚才未曾受伤全因灵儿出手逼退了那少女室香,否则以室香的飞袖击在胸口即便不死也得躺下几月。眼见海上遇到的那干傲家的人突然在仙灵岛上出现,他不免暗觉奇怪。室香虽被姥姥摔了一交,跌下去时竟未着地,只见她身形急旋,一只足尖轻点地面,又立住了身形。直到这时,李逍遥才看清楚傲家这婢女衣着有个与众不同之处,她左边衣袖甚短,露出小臂,左手的袖子却长可及地,她立身未定,突然长袖微晃,但听三声轻响,袖风中卷送三朵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梅花状暗器,分别射向黎婆婆、灵儿、李逍遥三人。

    暗器未近,李逍遥突然闻到一种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香气,脑中不由的一阵恍惚。只听黎婆婆哼了一声,道:“傲霜的‘暗香浮动’,也敢拿来我仙灵岛上现眼!”杖头一收,三枚梅花暗器不知如何粘在杖头之上。一干白衣人眼见傲家二小姐传给室香的独门暗器“暗香”瞬间被这老太婆破了,不由得又吃了一惊。

    李逍遥脑中渐渐迷乱,灵儿见他眼光有异,鼻际又隐隐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香,妙眼一眨,已知端的。她素手微抬,柔白的食指摇了三摇,轻轻的在李逍遥眉心点了一下,李逍遥不禁眼睛一瞪,张口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脱口而出的话:“冰比冰水冰!”旋即清醒过来。

    那黑脸汉子瞧出了赵灵儿所使的小法术,眼光不由一凛,哼道:“小姑娘居然会‘冰心诀’这门仙术。”一念未及转过,突见黎婆婆杖头微晃,三枚“暗香”回射那小婢室香,黑脸汉子知道室香绝对应接不下,身影微闪,一道剑光“嗖”的离鞘,连点三下,飞到室香身前的三枚“暗香”立时整整齐齐地沾在他剑头之上。

    黎婆婆见这汉子虽然貌不惊人,却出其不意地露了一手高明剑法,不由得向他瞪了过去,哼道:“好剑法!你是昆仑派的?”那黑脸汉子长剑还鞘,上身微弯,垂目答道:“小人在傲家名唤阿猫。”黎婆婆不禁一怔,眼光向那干白衣汉子面上扫去,瞧出其中好几人大都精气内敛,不似等闲脚色,却穿着奴才的装束,她冷哼道:“天下英豪在你们傲家眼里似乎只配当当下人了?”大风堂堂主寻无相越众而出,向北抱拳,恭声说道:“能得傲家垂爱,已是我辈前生修来的荣幸!”

    李逍遥见那天与萧乘龙恶战海上的巨鲸帮帮主卜巨居然也在傲家众仆当中点头附和,心中既感奇怪,又忍不住有几分好笑。只见黎婆婆转面瞪视萧乘龙的背影,沉下脸道:“那么你这位傲家的二姑爷也是一般的荣幸了?既然在傲家当只狗都这等荣耀,上我仙灵岛来干什么?”她见了萧乘龙本来满心仇恨,但当傲家又到了许多好手,而灵儿也在此处,生怕打起来难免伤及在她心目中无比宝贵的赵灵儿,是以便没立时发作。岛上求丹药救命的。”

    炉中老翁厉声道:“小丫头三言两语就给骗倒啦?你旁边这小子绝非好人,他怎么知道

    萧乘龙似乎神情恍惚,并未回答。一个马脸汉子便把黎婆婆的话接了过去:“回前辈话,敝上二奶奶素闻水月宫的仙丹稀世无二,特命小人等跟随二姑爷前来求赐……”黎婆婆不等这人说完就变色道:“你是谁?”那马脸汉子躬身回答:“小人在傲家名唤阿狗。”

    黎婆婆拐杖一顿,面上立时笼了一层寒气,两眼一翻,哼道:“你们这些阿猫阿狗也配来仙灵岛上求药?”那个自称阿狗之人一听,眼中不由闪出怒色,旋即怒色隐去,又神情恭谨地说道:“二奶奶也知小人不配,是以派了二姑爷前来,盼望水月宫诸位前辈念及二姑爷与上官前辈一场旧谊,开恩赐丹……”黎婆婆厉声打断他的话:“原来如此!什么情谊?就算阿汶在世,也决计不会原谅这无情无义之徒!”

    “上官?”李逍遥不由的转面望向萧乘龙坟前的墓碑,见到碑文写着“恩师上官小汶之墓”的字样,立碑人写明是赵灵儿的名字,此时方知灵儿师父复姓上官。

    阿狗眼望萧乘龙后背,说道:“二姑爷,你请说句话!”李逍遥见自从萧乘龙在灵儿师父的坟前长跪不起,那干傲家奴仆个个面上大有不快之色,显是觉得以萧乘龙此时的身份不应有此失态之举,心中难免对他暗暗不满。

    萧乘龙原本显得像是置身事外,在那些奴才连连以目光催促之下,方才转过面来,眼角犹有泪痕,说道:“姥姥,阿汶……阿汶生前曾炼制一种专能疏解心脉损碍的丹药,名叫‘紫金丹’,这些年来料必已经炼成了。”李逍遥听了,不禁同灵儿对视一眼,两人皆感惊讶:“他要紫金丹做什么?”

    阿狗替萧乘龙说明来意:“敝上大公子傲天病情紧急,听神医罗金仙说,只有‘紫金丹’方能治愈大公子之病,是以……”黎婆婆两眼望天,哼了一句:“江湖传说傲天卧床不起,原来真有其事。”傲家众仆一齐跪了下去,说道:“二奶奶说,只要水月宫肯赐丹相救,傲家上下必有重谢!”

    李逍遥见这些人也是冲着紫金丹而来,心中不由暗觉不安:“灵儿说,她师父虽得软天师相助,却也只炼成了一枚紫金丹,那自然先归我,怎么说我也是水月宫主爱徒的老公,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萧乘龙却与灵儿她师父上官小美……啊不,上官小汶先有一腿在前,论先后、讲排辈好像都比我‘近水楼台’更多些,这事儿有点不大妙……”

    黎婆婆目光突然投向李逍遥脸上,冷冷的说道:“不错,水月宫是有一颗紫金丹。可这是水月宫最为宝贵之物,岂能交给负情寡义之徒?”李逍遥心中越发的打鼓,灵儿在旁见他脸色似是忧虑,便暗中伸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随着萧乘龙的目光,傲家众仆也都不约而同地转面望向这一对少年男女。但见那少年眉清目秀,惫懒的神情中又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飘逸之气,那少女更是生得粉雕玉琢一般,眼波转动之际,灵气逼人,两人在一起简直就是珠联璧合。就连萧乘龙也不禁暗赞一声:“好一对天生的璧人!”心下不禁想起当年他与阿汶在一起的情形,触景生情,恍如置身梦境。

    那黑脸汉子阿猫同马脸汉子阿狗对视一眼,暗中交换了一个神色。他们大老远前来仙灵岛,岂可无功而返?其实事先他们背着萧乘龙早有计议,原本商定由室香先动手,以二小姐傲霜的独门绝技“暗香”袭倒水月宫里的人,再逼她们交出紫金丹。怎料黎婆婆轻而易举便破解了室香所发的三枚“暗香”,而萧乘龙又显得神不守舍,并没怎么帮忙。阿猫阿狗既见一计不成,立时向旁边七个面无表情、垂手而立的白衣仆使个眼色。

    这时萧乘龙的目光凝视着赵灵儿左手所握的那支碧玉箫,心情一阵激荡,不禁问道:“姑娘,莫非你是阿汶的徒儿?”十年前灵儿被她师父领到水月宫时,萧乘龙已然回归中原,是以她并不认得萧乘龙,更不知道师父留下的这支碧玉箫竟是萧乘龙当年的成名兵器。当下她也只望了他一眼,又转眸回到李逍遥面上,自从她回到此处又和李逍遥在一起,她整副心思全移到了他身上,对周围的情形并不关心,只盼能够好好的多瞧他一时也行,她虽然小小年纪,竟然开始感到人生苦短,聚少离多,既然免不了要饱受别后相思、终日追忆之苦,在相聚时能有一刻的温馨她也要加倍的珍惜。

    黎婆婆沉脸说道:“灵儿,你两个娃儿先回宫里去。”她知道此间难免要说僵了动手,而灵儿留在这里势必遇到凶险,是以先叫她和李逍遥离开。灵儿“嗯”了一声,携着李逍遥之手转身,心下却想:“逍遥哥哥这一回宫就难有机会离开仙灵岛了,万一救不成他婶婶,就算留在我身边一世,他也不快活。”虽知这些讨药之人来者不善,但想姥姥法力高强,定然打发得了,她想眼下最要紧是先得帮李逍遥逃离仙灵岛,她再回来帮姥姥退敌。

    “慢着!”那马脸汉子阿狗突然挡住去路,眼睛盯着李逍遥面上,说道。“这小子与傲家尚有一笔帐未了,却如何在仙灵岛上?”

    黎婆婆道:“他眼下已是灵儿的夫婿,纵有天大的梁子,老身也担当了!”转脸向身旁一干道姑吩咐一声:“你们好生护着两个娃儿回房里去,谁敢阻拦,尽管杀了便是!”李逍遥见那些道姑走近,心下不由暗觉麻烦:“跟她们回去就别想出来,不跟她们回去,只怕这里的人又要捉我去什么傲家作客,这情形真叫人左右为难……”

    阿猫阿狗对视一眼,突道:“扣下两个娃儿,逼老太婆拿紫金丹交换!”李逍遥闻言一惊,只见卜巨、寻无相应声而出,一左一右,各出一只手,分别来捉他和赵灵儿。那些老道姑见状急忙挺剑来救,但见身前七道剑光如电,挡住去路。正是傲家那七个面无表情的白衣仆。

    水月宫这二十来个老道姑平日多是修道养生,论武功岂是这傲家七仆可比,一招未交,那七个白衣仆身形倏地穿进众道姑身影之中,一闪即出,骤然蹿到了她们背后,长剑回鞘,垂手而立。黎婆婆目光射去,只见众道姑僵立不动,每人皆如泥塑木雕一般,显是霎间被点了穴道。

    卜巨、寻无相新降傲家,似是立功心切,双双出手来捉李逍遥和赵灵儿,只道这两个小孩儿手到擒来,那料他们的手还未触到李、灵二人身边,陡见火光闪耀,两只手同时着火。眼见这两人惊呼不迭地跳开,李逍遥不禁朝灵儿瞧了瞧,见她嘴角挂着一丝俏皮的笑容,知道是她以“炎咒”烧了那两人的手,李逍遥喜欢之余,不由得想到:“哪天得隙,该求灵儿教我这招烧手的法术,等邻村那班小痞子再来打我之时,也好招待他们一顿‘烤猪蹄’、‘烧凤爪’……”

    只见卜巨大步后跃,猛然将那只烧着了的手往地下一插,深至肘弯,再抽出来时火已熄了。李逍遥见这大汉如此灭火,不免既奇又惊。寻无相没那么大力道把手插进地下灭火,但见他飞甩手臂,身前旋起一大圈劲风,倒也把火给吹灭了。李逍遥正看得惊奇,那股旋风突然一圈套一圈地向他身前涌来,他急忙倒退,旋风中突然伸出一只巨爪,陡地向他抓落。

    赵灵儿知道李逍遥的斤两,闪身迎上,手中玉箫向旋风眼点去,巨爪骤消,寻无相正自作法,风眼中突然捣出一根巨木将他撞飞丈外。巨木一收,旋风骤消,只见赵灵儿手中玉箫缓缓收了回去,那只衣袖却被旋风撕裂半片,露出一支皓玉般的手臂。

    卜巨怒喝一声,张手召唤:“巨无霸!”倏然间大地一暗,李逍遥仰头一望,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覆压而来。他不由变色道:“搞什么?”灵儿却不慌不忙的抬起玉箫,樱唇微启,滴溜溜的吹了一支“水龙吟”。

    李逍遥仰面望见头上的巨影犹如水波般荡漾而消,半空中突然飞下一道其状似龙的水气,卜巨逃走不及,竟被那道龙形水气摄上空中,远远的甩到海里。李逍遥忍不住向赵灵儿说道:“精彩!可也未免搞得太玄了点儿,我有点接受不了啦。”

    灵儿停箫不吹,妙目一眨,说道:“是他们先搞成这样的。”李逍遥提意见道:“灵儿,我不想搞得太像神话一般玄乎。有没听说过‘平平淡淡才是真’?”

    “水龙吟,”萧乘龙心头不禁一酸,向坟前说道,“阿汶,没想到你还记得这支曲子,而且还传给了你的徒儿。”

    阿猫阿狗喝道:“七剑合一,截住这两个小鬼!”

    李逍遥头昏脑涨,忍不住道:“警告你们别搞得太过头啊,不然我使天师符了!”话声未落,只见那七个白衣仆一齐拔剑跃起,手脚相勾,身体互连,骤然间合成一个手舞大剑的巨人。李逍遥仰望巨影笼罩而下,不禁皱着脸道:“连程小东惯用的这种皮影戏里的花招你们都好意思搬过来依葫芦画瓢?没办法……”手从怀里拔出,指间已然夹着一张天师符。

    黎婆婆见过这七仆的手段,而他们衔体合身之后更是如有神助,想起江湖传说傲家有一门奇术名唤“巨灵之剑”,无疑正是眼前这七人所使的合体法门,情知灵儿对付不下,急忙飞身迎上,喝道:“灵儿你们快逃进水月迷宫!”杖影急旋,发出一道激沙走石的强劲旋风。那舞剑巨人身形一阵摇晃,只得转身对付黎婆婆。

    但见乱石纷飞,接二连三地砸向那舞剑巨人。此时李逍遥的“天师符”也在空中张贴出去,金光一灿,巨影陡然大震,立时还原为先前所见的七个白衣仆,急散而开,避开天师符瞬间激射的强劲灵力。黎婆婆刚好扑了上来,天师符立时圈定了她的身形,她没想到李逍遥这一符的威力竟然莫名其妙的大增,却不知是灵儿传入他体内的一半灵力所致,这一撞上来顿感不妙,脑中如遭千万道金针同时扎入,落地时蓦然滚动出一条黑鳞闪闪的巨蛇之躯。

    李逍遥登时吃了一惊,只见黎婆婆现出半人半蛇之形,神情似是痛苦已极,不住的伏地颤抖。其实以黎婆婆多年积聚的法力,李逍遥虽获得灵儿传输灵力,原也伤她不得。但是黎婆婆昨日同软天师剧斗时先已受伤,为了驱退软天师又大耗灵力,是以她在丹房中才被李逍遥冷不防地以天师符逼出原形,此刻黎婆婆并未复元,又凝神对付傲家七仆的“巨灵之剑”,哪里留神李逍遥突然丢来一张天师符?偏生这时李逍遥灵力增长,天师符又本是道家降妖伏魔的法具,黎婆婆未及提防之下终是不免陡遭重创。

    傲家七仆瞬间又合身为一,手挥巨剑划出一道银光,圈定李、灵二人立身之处。李逍遥呆望黎婆婆那半条可怕的蛇身,脸孔刷的变得苍白,灵儿眼见姥姥受伤倒下,也是不禁惊呆,她灵力虽强,临敌应变的经验可说一点没有,乍然见到那巨人挥剑逼近,她也不知如何是好。在他们两人当中,若论打斗经验和诡计多端,自然以李逍遥强胜多了,然而此时李逍遥被黎婆婆的样子吓到,一时也没了主意。

    黎婆婆见势不好,顾不上自身之厄,猛然窜身而起,挥杖扑向那巨灵之影。李逍遥见这大蛇恶狠狠地迎面扑近,他登时吃了一惊,未及细想“蛇妖”究竟是扑上来对付他还是对付别人,他下意识里便即想到:“妖是要害人的!”不由自主地从怀中摸出一张天师符,觑定了蛇躯正要贴出手去,突听灵儿在身边颤声叫道:“逍遥哥哥,不要……”他转脸瞧见灵儿眸子里的央求之色,心中一怔,旋即想到:“不管怎样,它终究是灵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手影微晃,正想把天师符贴向那巨灵之躯,突然一道劲风斜撞而来,他和灵儿均未留意,待得反应过来,室香的长袖先已拂在李逍遥手上,符纸登时破碎无存。

    李逍遥和灵儿同时跌在地上,只见空中巨剑飞落,骤然在黎婆婆身上激出七道银光,黎婆婆呼的一声坠入松林之中,一时不知是死是活。灵儿不禁惊呼一声:“姥姥!”李逍遥忍住手痛,想从怀中再掏一张符来对付那巨人,却摸了个空,方知身上的天师符已经用光了。他的法力低微,没了做法的道具等于毫无用处,只见那巨人转身逼至,李逍遥暗想:“我得引开这帮坏蛋,免得灵儿和她姥姥吃亏……”忙向灵儿说道:“灵儿,你快去瞧瞧姥姥怎样了……假如找到她,你们快逃进迷宫躲躲。”不等灵儿答应,他突然横身斜扑,冷不防一头撞倒了室香,打了几个旋儿勉强立定身形,叫道:“傲家的,听着!你们要紫金丹是吧?找我好了!”手捏药瓶晃了晃,让那干人瞧清楚。

    阿猫吩咐一声:“抓住他!”那巨人本来已逼近灵儿身前,闻声转身,向李逍遥山摇地动的走了过来。李逍遥心中害怕,不由后退几步,心想:“紫金丹只有一颗,如果被你们抢去,不但我婶婶没救,我也不活了。”正要往海边逃去,蓦见身后白影微晃,一柄寒光耀眼的长剑唰的刺向他举着药瓶的那只手。

    此人却是那自称阿狗的马脸汉子,他悄没声息地欺至李逍遥身后,心想:“留着这小子还有用,但剁下你小子一只手也死不了。”一剑刺出,这情形立时跃入灵儿眼中,她一惊之下,陡然间回过神来,抬箫抵唇,一曲低低迷迷的奇异箫声逸入风中。

    李逍遥只道那只胳膊必定不保,箫声骤然飘来,他脑中顿时一阵恍惚,两脚一软,跌坐在地,朦朦胧胧地瞧见那张马脸好像扭曲了几下,旋即一晃而跌,栽倒在他身旁,长剑却落在李逍遥张开的两腿中间,“嗖!”的一声扎入土中,只遗半截剑身在他眼前嗡嗡乱摇。李逍遥本已快要昏迷过去,那根剑柄“笃!”的一声敲在他额头上,他疼哼一声,突然清醒过来。

    他心中兀自感到奇怪:“怎么回事?”只听赵灵儿叫道:“逍遥哥哥,快塞住耳朵!”李逍遥一时瞠然未解,那个自称阿猫之人强忍脑中迷乱之感,变色道:“大家小心了!这妖女的箫声有古怪……”

    傲家七仆白袂飘飘,分身落地,在灵儿箫声中一时晕头转向,立身不稳。那个名叫阿猫之人猛然跃起,凌空出剑,迅若闪电般的向赵灵儿扑去,李逍遥急忙抄起插在地上的长剑,觑准了空中那道身影,一投而出。阿猫正要抢在灵儿再次吹箫之前迅速将她一剑刺倒,突然听见身后“嗖!”的一响,知是有锐利之物飞来,却没甚力道,他头也不回,反挥一剑,先将李逍遥掷来的长剑迅即拨转,接着手腕微转,剑光急划向前,飞刺灵儿肩窝。

    赵灵儿眼见那支长剑在空中突然掉转去向,却朝李逍遥急射而去,比起李逍遥刚才那一掷,去势不知急上多少倍,力道也是强劲之极,以李逍遥的本领别说躲开,就连眨眼都来不及。她心中登时一沉,这黑脸汉子虽说在傲家只是一奴才,武功委实奇高,霎间同时袭击两人,她非但帮不了李逍遥,连自己也来不及避开闪电般刺近身前的那一剑。

    忽然间箫声又起,那黑脸汉子心中一凛,眼光射去,箫声却非面前那小姑娘所发。他一念未及转过,长剑在箫声骤高之时突然一下剧震脱手。飞向李逍遥的那一支长剑也突然偏转了去向,从李逍遥肩旁嗡嗡飞过,竟然射入石壁,只遗半截剑身露出来剧颤不息。

    “龙吟虎箫!”那黑脸汉子翻身落地,只觉体内气血翻涌,眼前景物扭曲迷乱,这时他已然想到箫声是谁所发,除了此人,谁也不可能有这等强劲已极的音波功。

    赵灵儿也被那箫声震得纤身一摇,暗感胸口几乎要爆炸一般,她潜运“冰心诀”勉强定住心神,同时不惜大耗真气和体力将冰心诀越距传到李逍遥身上,帮他抵挡箫声所带的音波功。

    李逍遥本已被音波功震晕,突然间嘴一张,两眼瞪圆,那句“冰比冰水冰”又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旋即清醒过来,张眼一看,四周松涛如怒,飞沙走石,就像刮了飓风一般。他不禁吃了一惊,只听那黑脸汉子嘶声叫道:“二爷,别忘了此行之目的是紫金丹!”

    箫声突歇,萧乘龙按箫回首,袖影微晃,发出数枚银针,却是射入一干傲家仆人身上某处穴道。那黑脸汉子也中了一针,身体一震,却清醒了过来,刚才的所有不适之感陡消。他从地上翻身跃起,只见其余的同伴全都立了起来,知是萧乘龙以银针封穴,解去了他们所受音波功的侵害之苦。

    萧乘龙望着灵儿,凝箫说道:“十年前我以为练成了‘迷神引’便是音波功的最高境界,后来与你师父一别,不知不觉我又悟得了‘失魂引’,从而超越了音波功的迷神境界。你手中的碧玉箫也换成了现在我所用的龙吟虎箫……”赵灵儿直到这时才知碧玉箫的来历,但更想不到她所学的“迷神引”竟然是萧乘龙当年最得意的功夫。她心中虽觉讶然,脸上却并无动容之色,只是凝箫静听。

    李逍遥微觉不安,暗想:“这姓萧的为啥对灵儿大谈音乐?该不是因为想她师父想疯了,竟然要把一腔爱意转移到灵儿身上吧?唉呀不好,想泡我的妞儿……”正自胡乱猜想,但听萧乘龙又说道:“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你师父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说到这里,语中竟有苦涩之意,眼圈一红,声音嘶哑下去,李、灵两人不禁均感意外。“阿汶一生冰雪聪明,于情关之上却是爱错了人……”萧乘龙低声叹道,“我今生对她不起已是定局,当年是这样,看来今天也是这样……”

    李逍遥尚未明白此言何意,灵儿突然隐隐觉得萧乘龙话中杀气陡盛,心中一凛,悄悄从身后取出一卷素绫。只听萧乘龙说道:“今天是一定要拿到紫金丹。阿汶,你别怪我……”提箫贴近唇边,一双目光却射向李逍遥面上。灵儿忍不住说道:“逍遥哥哥要拿紫金丹回去救他婶婶的!”萧乘龙微微摇头,说道:“在我们心目中,傲家大公子的性命比谁都重要。”

    眼见傲家几名白衣仆向李逍遥扑去,赵灵儿急忙拿起箫管,嘬口轻吹,她练这“迷神引”已有几年,虽说年纪尚小,内力不够,但她胜在天生异禀,她师父阿汶正是发觉她身上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神奇灵力,而这股灵力随着她一年一年长大,显得越来越强。阿汶因此将“迷神引”传了给她,而以灵儿的性情倒是极适合修习这类上乘的音波功。当下,灵儿凝神运起“音波功”,将迷神引的曲意激发而出,那干白衣仆虽然有银针封穴,不似先前那般经受不住音波功之侵扰,但灵儿的箫声却并非完全依靠内力乱人心神,比起萧乘龙适才的箫声显出的霸道内力,灵儿的音波功却另有一层神异的迷离境界,因她灵力远远高出此间众人,她所吹出的迷神引无疑更有一种霎间乱神、令人神迷的魔力。

    自阿猫阿狗以下,一干白衣仆在箫声中已是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浑忘了身外的一切。李逍遥虽有灵儿传过来的冰心诀护住心神,当箫声入耳,仍不免感到神思恍惚,犹如身遭梦魇纠缠。灵儿见他还未乘此机会逃走,心中不禁暗暗着急。就在这时,萧乘龙的箫声响了。

    “迷神引”对“迷神引”。萧乘龙似是无意另起新调,仅以灵儿所吹“迷神引”中最低的那支韵律切入,他的箫声低若无声,却立时驾驭了灵儿所吹的“迷神引”,将这股倏然增强的迷离之意逼入灵儿心魂深处,又借着她的音波功袭向李逍遥脑中。

    李逍遥原本抵御不了这一曲突然间变得更凄迷的箫声,所幸他在萧乘龙起韵之前先已从怀中摸出一颗还神丹噙在嘴里,这种宁神醒脑的药丸在此时使用虽说未必真能抵受得住“迷神引”多少时辰,毕竟聊胜于无。他感到头昏脑乱,心中只想赶紧远离这支箫声,下意识地迈脚便跑。

    萧乘龙长身而起,箫声微高,真气激荡之下,大片树叶雨点般的坠下枝头。灵儿喉头一甜,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情知自己远不是萧乘龙的对手,偏生李逍遥跑来跑去就是不舍得跑远,灵儿心中一急,不禁叫道:“逍遥哥哥,快跑!”萧乘龙凝箫口边,微哂一声:“跑不了。”身形犹如一片落叶般从地面之上飘移而过,箫声骤厉,满地落叶荡向空中,竟似无数铁片一般扑簌簌的射向李逍遥的身影。

    李逍遥转脸瞧见,骇然道:“这班人一个比一个玄乎,怎么可能还有我李逍遥混的份儿,我怎么练也练不到这种一出手就搞得满天神佛的地步吧?不如还是别混了,赶紧回家种田是正经……”

    这时不但满空飞叶激射而来,连那一干白衣仆也摇摇晃晃地四下包抄而近,这当中不论是撞着了哪一个,李逍遥都不是对手。他正觉绝望,灵儿突然甩出一条素绫,旋身一晃,只听她娇声念出一句咒诀:“天官赐福!”素绫在空中夭矫荡落,沾地时突然变得既宽且大,犹如一条长长的栈桥,李逍遥但觉身子一晃,低头瞧见自己的双脚已立在绫桥之上。满空飞叶射近,竟似撞着一道无形气墙,悉数撒落白绫之畔,没有一片能穿进来射中李逍遥。

    他不禁大觉神奇,忽听赵灵儿叫道:“逍遥哥哥,顺着这条白绫快跑,千万不要回头……”话声未落,萧乘龙突然一指头点倒了她。李逍遥举着装有紫金丹的药瓶大叫:“紫金丹就一枚,在我这儿。你们敢伤我灵儿一根头发,老子立刻把仙丹吃了,然后自杀,这叫一拍两散,谁也别要!”这一招却是学自软天师,以丹要胁实已无可奈何。

    萧乘龙志在夺取紫金丹,并不想伤害水月宫的人,既见紫金丹果真在李逍遥手上,他立刻舍下赵灵儿,率领阿猫阿狗等一干白衣仆向李逍遥追了过来。李逍遥有心要把这干人从灵儿身边引开,当下转头就跑。灵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停的叫道:“逍遥哥哥,千万不要回头啊!”奇怪的是她内心越焦急,无意中激发而出的灵异力量也就越发强大。

    从此处到海边尚有山崖阻隔,但见白绫在李逍遥脚下越伸越长,越升越高,宛如一道横亘空中的天桥,李逍遥踏绫飞奔,脚下只要稍缓,白绫就会自动滚滚向前,不断推送他越跑越快。萧乘龙等人使出轻功在后边急追,却怎么也追不上。眼见那少年已将跑到崖边,萧乘龙不禁心下暗奇:“阿汶自己并无这等神异法力,她那小徒儿怎会如此神通?她身上的灵力绝非常人可比,阿汶和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武功和法术可以教,灵力却不是教得来的。不知那少女到底是何来历?”

    李逍遥一路向前奔跑,离赵灵儿越来越远,但她在自己心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她也伴随在他身边。他知道这是幻觉,脚下的白绫越滚越快,越来越远,他突然担心再也见不到灵儿,每往前跑一步,这种感觉愈甚。

    他心中不禁一痛,忍不住回头一望,脚下白绫就在他回头之际霎间消失。

    此时李逍遥已奔到断壁上空,绫桥突然失去,他立时掉了下去,但见底下是一片软软的沙滩,落地之际,一人飞身掠到,揪住他尚未着地的身子,斜身急窜数丈,呼的一声落在一艘船上。

    卜巨正坐在那条船上吐水,突然间看见有个灰影揪着李逍遥闪到跟前,两名傲家仆人发掌来迎,那灰影鬼魅般的一摆,倏地闪到那两个白衣仆背后,也不见他如何动手,那两名白衣仆就“噗嗵、噗嗵!”掉下水中。卜巨一惊而起,发掌拍去,掌力还未击到中途,那人拈指一弹,“嗤!”的发出一道微风,卜巨但觉胁下一麻,掌力顿滞,不由得嘴巴一张,忽然有物飞入口中。

    卜巨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突然被人大力拍了一下,他喉头咕的一响,竟将口中滑溜溜之物咽了下去,暗觉那似是一颗圆圆的小药丸。卜巨心中一惊,立时想到:“天晓得有没有毒……”

    李逍遥稍一定神,认出揪他衣衫的那人赫然竟是软天师,不由一怔。软天师瞪着卜巨,突然嘿嘿冷笑。卜巨想起那颗药丸,不由心头发毛,颤声问道:“是……是什么药?”软天师瞪了他一眼,并不回答,却吩咐了一声:“不想死就乖乖的替老子开船罢。”卜巨一怔,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何况一颗小小药丸?

    李逍遥见这大个子动作麻利地解锚开船,不由微觉好笑,突然间箫声传来,三人皆是全身一震。萧乘龙等一干人在“迷神引”的箫声中越奔越近,卜巨却在舷边晕头转向,哪儿还能驾船?李逍遥正自惊慌,突听轰的一声大响,船边升起数根冲天浪柱,射到空中,又化作浪墙,高高地向他们头上压了下来。

    软天师一瞧便知这是萧乘龙在箫声中催加了音波功的内力所致,他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手,食指一伸,向空中虚画了一道符咒,浪墙立时散去。这时萧乘龙的音波功犹如白浪般又一波推涌过来,李逍遥和卜巨一齐跌倒。软天师食指微转,迅速在他们两人背上写了几句咒语,李逍遥本来难受已极,却随即身子一震,清醒过来,感到音波功似乎再也侵不进他的脑中。卜巨脸色也已恢复,爬起来一时不知所措。

    软天师喝道:“开船罢!”卜巨受他所制,哪敢不从,连忙奔去后梢掌舵。船刚驶动,只听岸上两声呼啸,那两个自称阿猫阿狗之人挥剑跃上半空,但听箫声骤高,一排白浪升天而起,裹着那两个影子压向船头。李逍遥不禁变色道:“这两人很厉害……”话未说完,软天师便冷哼一声:“你是没见过更厉害的!”双臂张开,呼的吐出一口冷气。李逍遥只听见耳边荡开一声低喝:“天寒地冻!”浪墙推涌之际,倏地凝在空中。

    李逍遥不禁一怔,望见那两个自称阿猫阿狗之人各摆架势,却僵在空中不动,竟如冰雕一般嵌在一排刹间急冻的浪墙之上。李逍遥从未见过如此的情形,不免大觉惊奇。但见浪墙后边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按箫而立的人影,李逍遥心中一跳:“萧乘龙到了!”耳边突然大震,箫声犹如龙吟虎啸般的送了过来,浪墙随之而破,千万支冰刃激射向船上。李逍遥变色道:“不好!”正要趴下躲藏,软天师食指一伸,半空中闪出一个大圆圈,圈子急旋而去,迎向纷飞而来的万道冰刀。

    “天无极!”李逍遥抬脸瞧见软天师犹如跳舞一般做了个软绵绵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辞,“乾坤借法!”那道圆圈骤然变得无比之大,圈心隐隐可见龙虎互斗之形一闪而消。冰墙轰然而倒,连同满空冰刃一齐劈头盖脑地撒向岸上。

    萧乘龙凝神按箫,待得满空冰屑覆压而近,方才吹出一声低迷回旋的尾韵。箫声荡开,冰刃骤化,浪珠雨点般的倾泻而落,水雾在他眼前一飘而散,但见帆影已远。他悄立一阵,这时室香等人也已先后奔到海边,招来另一条船,众人登了上去,只盼还来得及追上李逍遥。

    李逍遥伏在甲板上呆呆地望着软天师盘腿打坐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佩之色。软天师适才使多了法力,暗觉真气消耗近半,坐下来调息一会,眼皮微张,见李逍遥兀自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眼中露出由衷的钦仰、艳羡之情。软天师不禁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还好今儿只来了个姓萧的,若是换成傲家别人在此,嘿!还不把仙灵岛搅个天翻地覆……”

    李逍遥心道:“没想到这老头儿法力这么厉害!想是他被灵儿师父封住的灵力已经恢复了,怪不得他敢蹦出来赶个晚场,表现一番……”想到灵儿,忍不住爬起身来,站到舷边向岛上张望,此时船已离开仙灵岛甚远,想起数日来在岛上的遭遇,真是恍如做了一场梦般。

    他不禁转面望了望软天师,问道:“你为何帮我?”软天师冷冷的道:“你小子会天师符法,怎么也算是龙虎山的人,我若任由别人打杀你,那岂不堕了我龙虎山的面子?”李逍遥侧头想:“龙虎山?我好象在哪儿听说过……”此时无心多想别的事情,记挂着灵儿在岛上不知怎样了,眉头微蹙,咕哝道:“唉,不知灵儿和她姥姥这时怎样了……”软天师瞪着他,冷冷的道:“她们鬼得很,没那么好死。”

    李逍遥忧道:“可我看见姥姥好象挨了几剑。”软天师哼道:“那老货在仙灵岛上活了好几代,区区几剑怎能要了她老命?不过,如果换是傲家别的人在此,黎老太婆想不死也难!”李逍遥心中稍安,听软天师两次提到这一点,忍不住问道:“萧乘龙已经这般了得,难道傲家还有比他更屌的高手?”

    “他屌什么?”软天师冷笑道,“凭你这般孤陋寡闻,走起江湖想不死也难!”李逍遥道:“那你还不快教我,免得老子在江湖上栽了,丢你龙虎山的脸哪。”软天师冷哼一声:“龙虎山有你这号肉脚,想不栽都难!”心下盘算:“这小子留不得,可见硬心肠收徒全没眼光,嗯……待会我得想个法子干掉他。”

    但这事说难也难。依他龙虎山软硬天师的惯例,相互间不好意思亲手杀死对方所收的徒弟,所以软天师不好亲手干掉李逍遥,但他既已认定李逍遥乃是硬天师之徒,不杀会睡不着觉。杀是一定的,可又不能亲自下手,船上虽说还有一个卜巨,软天师刚想起此人,旋即又摇头,心想:“让外人下手杀自己师侄,于门规不合。这办法绝不可行……有了!”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干掉李逍遥之法。

    李逍遥被软天师那双阴森森的目光盯得心头发毛,不知这奇瘦无比的老头儿心里在转什么古怪念头,正自不安地猜想,突见软天师目露得色,自言自语的说道:“妙!妙啊,真是绝妙之至!”李逍遥哪里想到这老儿所说的“妙”指的是什么,忍不住问道:“怎么说大家都是玩龙虎山法术的,老前辈,可不可以让我分享一下你所谓的妙?”

    软天师眯眯双眼,并不打算告诉他。李逍遥见他爱理不理,也就没了兴致再问,望向海上,心想:“不知灵儿这会儿怎样了?”忽又想起一事甚是好玩,这个疑问早憋心头,至此方有机会探问究竟。他转脸瞧了瞧软天师的表情,见他的样子好像心情不坏,便大着胆子问道:“对了老前辈,我有一事不解,可不可以请教于你?”软天师想:“看在你小子死到临头还这么好学的份儿上,老夫当然要小小的满足你一下。”哼了一声,点头道:“尽管问便是。”心下突想:“唉,老夫先后收过两名短命弟子,却哪有这小子这般勤学好问?”

    李逍遥走过来小声问道:“我感到好奇的是……老前辈你在那个丹炉里边一蹲就是几年,不知你老人家是怎样解决解手问题的?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好奇……”软天师没料到这小子想知道的竟是此事,不禁一怔,脸上现出哭笑不得之情,旋即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这是秘密!”

    李逍遥怕他翻脸,哪敢多问,笑了笑道:“前辈不好意思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软天师转脸望望后梢掌舵的卜巨,问道:“你不是巨鲸帮的老大吗?怎么做了傲家的奴才?”卜巨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软天师点头沉吟道:“想必也是被逼的。嗯,姓萧的大老远跑来仙灵岛却是为何?”卜巨不敢不答:“听说是为了大公子傲天之病。”软天师微仰瘦脸,望着天上阴云发了一会儿呆,方道:“原来如此!”李逍遥见这老头本来凶恶得很,这会儿目中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之情,却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逍遥心中奇怪,忍不住问道:“刚才说到傲家的人很屌,却不知是怎样一个屌法?”软天师瞪他一阵,眼中神情变化不定,过了一会才缓缓的说道:“我便说与你知又何妨?傲家原乃胡族贵胄,并非武林中人,传到这一代,神话便出现了……传说大公子傲天年幼时神游帝释天,竟在梦中得到日帝传授帝释天绝学,世人虽然不信,但是傲天自此武功深不可测,却是举世公认之事。”

    李逍遥道:“不是说他病得快要哽屁了吗?”心想:“一个快要哽屁的人还能屌到哪去?”

    “没想到傲天病了,”软天师对傲家的事所知竟似不少,连卜巨听了也不禁暗暗称奇。“阿汶找我帮她炼制紫金丹之前……嗯,大约是五六年前罢,那时傲天还是好好的,说是要找一口好剑,以备不日与独孤剑圣一战。这事儿没有下文,江湖中人人皆想知道傲家和剑圣之间谁高一筹,可是发生了一件事却使这场绝世论剑之约成了没有结果的悬念……”

    卜巨不禁问道:“却不知当年发生了何种变故?”

    “因为傲雷,”软天师道。“据说二公子傲雷为救殷灭神,竟尔困于魔域。”

    卜巨奇道:“却与剑圣何干?”软天师道:“剑圣独闯魔域救了傲雷。”卜巨挠头道:“如此说来,想是因为剑圣救了傲家二公子,傲家觉得欠了蜀山派一份天大的人情,这场比剑之约方才作废了……”软天师沉吟道:“或许如此罢,其中详情究是如何,绝非我等外人所能猜透,除非……”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李逍遥不禁咕哝道:“蜀山派那么厉害,傲家就算真去挑人家也不见得能赢罢?我看还是蜀山派更屌些……”软天师哼道:“那倒也难说得很!蜀山虽说高手如云,傲家却也没一个是肉脚。不说大公子傲天、二郎傲雷,单是他家那三个姑娘已是当今武林最为难缠的厉害脚色……”李逍遥笑道:“你听谁说的?”软天师见他不信,不禁冷笑道:“当今蜀山派第二代弟子中,厉风行可算是蹿起最快的新一代仙剑高手,不但轻功独步天下,其‘驳剑之术’在武林中更是几无对手。可是几年前他却败在了傲家一位姑娘手里,这可是我亲眼所见。”

    卜巨猜道:“能打败厉风行大侠,多半是大小姐傲云……嗯,要不就是二姑娘傲霜,不过,听说二姑娘比起她大姊,武功修为似乎有所不及,不见得能胜过剑圣前辈的高足厉真人……”软天师冷笑道:“有此想法的庸人,在江湖中何止你一个?哼,你就只配给老子划划船!”李逍遥见卜巨脸上一阵憋迫,必是说错了才挨软天师一通奚落,他暗觉好笑,不禁猜道:“不会是三姑娘吧?”心下却压根不信:“能有这么厉害?”

    软天师瞪他一眼,目露称许之色,说道:“不是亲眼所见,你决计想不到三丫头傲雪十二三岁上已能叫厉风行输得无话可说。”李逍遥笑了笑:“太神奇了吧?”突然食指一翘而起,情不自禁地感到心头一阵奇怪的荡漾,暗想:“傲雪?这个名字真是好性感……”

    软天师冷笑道:“世上神奇之事多着呢。比方说你小子绝对猜不到自己转眼便会……”突然闭上嘴巴,免得说漏了口。李逍遥并未在意软天师那句话指的什么,因为卜巨在后梢突然插嘴叹了一句:“傲家的确是了不起的,连两位姑爷也已是武林中的一等一人物……”

    李逍遥心里一向最为神往的便是蜀山派。他从小就听人说起蜀山剑仙们仗剑斩妖的故事,没一日不想有朝一天自己也能成为蜀山弟子。其时四川境内群山矗立,自古为天下名山之秀的蜀山一带颇多灵迹,素闻有剑仙在山中服气辟谷、精修仙术,凭着一柄飞剑出入青冥、纵横三界之间,传说中剑仙行事首重仁义,入世行善,广积功德,若是路见不平必伸援手,除魔卫道义不容辞。据临村晶合庄的说书人大宇称,多少看破红尘的凡夫俗子舍弃世间的富贵荣华、爱恨喜乐,千里迢迢欲上蜀山寻仙访道,祈能超脱生老病死之苦。然而蜀山千峰万峦高耸入云,异人散仙修炼之处又极其隐密,若无机缘,等闲寻觅不到。加之入蜀山之路必经苗疆,汉苗之间自古积怨难解,尤以蜀地更为对立分明。苗民养蛊成风,专害过路汉人客商,又多半精通巫术,禁忌颇多,稍有冒犯便纠缠不放,至死方休。就算是求道心坚者,又有几人能通过层层考验,得蒙高人传授,修炼成仙?

    李逍遥虽然没机会去蜀山,却最爱听蜀山剑侠的传奇故事。像长眉、丹辰子、玄天宗、廉刑这样的剑仙传说,他背都能背得出。就算当世蜀山剑派的成名人物,诸如有“剑圣”之称的独孤无援及其门下弟子厉风行、封求败、叶知秋等一代剑侠的事迹,李逍遥也都耳熟能详。他并不怎么相信软天师所称的傲家之人真能胜过蜀山剑侠,但是刚才萧乘龙等人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了,心中犹有余悸,想嘲笑几句,终究说不出口。

    卜巨乖乖地划了一会船,想起肚里的毒药,忍不住望向软天师,迟疑地问了一声:“前辈,不知那颗毒丸何时会发作?”软天师冷冷的哼道:“我想要它何时发作,它便何时发作。”卜巨脸色一变,李逍遥不禁把嘴凑到软天师耳后,小声道:“那颗真是毒丸?”软天师瞪他一眼,冷冷的说道:“难道我还会给他吃大补丸不成?”李逍遥笑道:“你当然不会。不过我刚才看见你用手往裤裆内乱搓几下子,手拿出来时便有了好大一颗黑丸子……”软天师见他识破,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硬心肠的徒儿别的本事没有,倒是天生一对贼眼!”

    卜巨在后梢听着软天师和李逍遥的低声说话,心头不由起疑。这时李逍遥向软天师问道:“软前辈,不知这船要往哪儿开呀?陆地似乎不远了……”软天师闭目打坐,慢吞吞的答道:“你问我,我问谁?”李逍遥一怔,随即走到后梢,瞧见卜巨正心不在焉地划船,问道:“卜帮主,陆地还有多远哪?”卜巨突然抬起眼皮,脸色古怪地瞪着李逍遥,哼了一声道:“远是不远了,却不知你要往前还是往下?”李逍遥愕然道:“什么往前往下?”

    卜巨冷冷的道:“往前还远着呢,往下可就近了。”李逍遥见他的样子好象哪儿不对劲,不禁说道:“你吃错药了吧?”话声未落,身下甲板突然发出一阵拆响,船身倏地剧震,李逍遥站立不稳,急忙抓紧了旁边的船板。但见几道白花花的水柱从脚下喷射出来,李逍遥变色道:“这船怎么回事?”

    软天师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射向卜巨脸上,冷然道:“你活腻了?”卜巨探手一抓,猛然将李逍遥揪到身前,大声道:“软天师,我看你才是死到临头了……”话未说完,船身又在暗礁上重重地磕了一下,三人皆是一晃而倒。软天师沉声道:“倒料不到你敢把船开到礁群之中。”

    卜巨哈哈一笑,仰面说道:“老子海上混的,可不似你们,离了船便没活路!”李逍遥看见海水汩汩的冒将上来,骇然道:“怎么突然搞成这样?”软天师哼道:“只怪你小子多嘴,被他识破了那颗泥丸没毒……”心下却大是懊恼:“搅浑了老子精心想出来的妙计!”

    李逍遥眼见这船快沉了,连忙转面望了望卜巨,说道:“大家在海水里漂的滋味可不好受……你到底要怎样?”卜巨本想赶快将李逍遥擒去献给萧乘龙,但见软天师虽然满脸怒气,却瘫在那儿好像无力动弹,他不禁一怔,瞧着软天师萎顿的神情,心念突然一动。李逍遥也瞧了出来,不由问了一声:“软前辈,你有何不妥?”软天师只在那儿翻白眼,并不吭声。

    李逍遥正自惊疑不定,只听卜巨哈哈一笑,说道:“这老儿先前跟萧公子斗法大耗真元,命已去了九成,这会儿又岔了真气,怕是不成啦!”李逍遥惊道:“对啊,我看他的样子也象突然间走火入魔……你还不快想办法帮帮他?”

    “那就帮帮他!”卜巨点了点头,伸手抓起一根大桨,掂了一掂,举了起来。李逍遥瞪着他,问道:“要干什么?”话声甫出口边,大桨呼的一声砸向软天师头上。

    李逍遥急忙将卜巨身体使劲一推,大桨落下时偏了一些,却也重重的砸在软天师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到一旁。李逍遥转面瞧去,眼见软天师犹如一只死鱼般趴在舷边,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这时卜巨伸手要来抓他,李逍遥后退一步,身后已是船栏,船栏之外便是海水,退无可退。

    卜巨一把揪住李逍遥胸前的衣襟,嘿嘿笑道:“萧公子看见了你一定喜欢得紧!”李逍遥脸色微变,手里暗摸了一张纸符出来,眼光急瞥,认得是一张从阿修罗神座得到的“火灵符”。

    卜巨见他口中念念有辞,不禁一怔,问道:“你在咕哝什么?”李逍遥突然咧嘴一笑:“我在问候你老娘。”卜巨心头着恼,一巴掌打过去,却见软天师身上冒出火光,他不由怔住,奇道:“怎么回事?”

    李逍遥低头一钻,从卜巨掌底钻了过去,心道:“火灵灵,烧猪手……”突见软天师后背冒火,而卜巨手臂上并无异状。李逍遥不禁一怔,随即跺脚叫苦:“烧错了,烧错了……都怪我刚才不够集中精神!”

    幸好一个浪头打来,浇灭了软天师身上的火头。李逍遥想着刚才浪费了一张宝贵之极的“火灵符”,心中大觉肉痛。卜巨知道是他在搞鬼,怒道:“想阴我你还差得远呢!”大手一伸,向李逍遥脖子抓来。半空中突然“砰!”的一响,蓦然只见一道小小的雷电没头没脑地打下来,刚好劈在他们两人身子中间。

    轰的一震,李逍遥和卜巨一齐跌倒,两人头发全竖了起来,脸色发青,脑袋上还飘出几缕焦烟。卜巨虽没瞧清李逍遥刚才冷不防又祭出一张雷灵符的情形,但他稍楞片刻,不难想到又是这小子搞的名堂,大脑袋使劲摇晃几下,眼前金星兀自冒个没完,心头更是火冒三丈。

    李逍遥定了定神,望着卜巨头发直耸的样子,不禁好笑,说道:“卜帮主,没想到你的头型配上这种新款的发型还真是有型有款……绝对可以称得上‘酷哥’了!”卜巨不由自主地摸摸脑袋,眼睛也瞪着李逍遥头上,忍不住说道:“彼此,彼此。”随即火头冒将上来,大手往船栏上一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咆哮道:“气死我了!老子捏死你这王八蛋!”

    李逍遥见他大手落下,船板应声而裂,掌上力道委实骇人,不由得将身一缩,手里又摸出一张灵符。这次卜巨却学了乖,哪给他机会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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