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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镜花水月(下)(2/2)
法术,大手一挥,扫出一道劲风,将李逍遥打得横跌而出,重重地撞在桅杆之上。

    李逍遥后腰大痛,犹如断了脊骨一般。刚想爬起来,卜巨倏然扑到,李逍遥向后一缩,肩头撞到一根缆绳挂着的横杆一端,这一撞甚重,他闷哼一声跌在舷栏之旁,横杆在头顶上呼的悬空急旋,刚好卜巨扑到跟前,正要捉他,横杆的另一端猛然扫到脑后。卜巨反挥右臂将横杆打折,半根断杆斜飞而出,竟尔击断了主桅。轰的一响,船帆当头覆盖而下,卜巨的身影登时不见。

    李逍遥摇了摇发昏的脑袋,瞧见卜巨在帆布底下挣扎欲出,他吃了一惊,急忙祭出手中那张“风灵符”,呼的一声大响,那面大帆裹着卜巨兀自挣扎的身子猛然飞了出去,擦过海面,瞬间没影。李逍遥趴到舷边一望,帆影已然无觅,不知道那阵风把卜巨卷到哪儿去了。

    他呆望半晌,心中稍定,但见海水漫将上来,转眼间已淹到膝盖上方,他吃了一惊:“哎呀,船快沉了!”虽然焦急,身处茫茫大海中却又无法可想。眼见软天师的身子在海水中浮了起来,李逍遥心头不禁一悲,慢慢挪身挨到软天师身旁,推了几下,不见动弹。李逍遥抹了一下眼睛,心想:“还以为你有多屌,谁知道这么好死……”望着软天师在水中似乎渐渐僵硬的身子,一种兔死狐悲之感登时袭上心头。

    这时海水已漫到腰股,李逍遥慌将起来,忍不住又推软天师身子,流泪道:“醒来,快醒来……”软天师只在水里晃来晃去,两眼早已翻白,哪里理他?

    李逍遥叹了口气,不禁从怀中摸出那瓶紫金丹,心下一阵悲哀:“难道是天意?费了这么大劲,我还是救不了苦命的婶婶……”无意中瞧见身旁水中浮着一张淡黄纸,捞起一看,却是从怀里掉出来的“观音符”。

    据说此符是以观音圣水书写而成,李逍遥先前见过赵灵儿使用,晓得用法。他瞧了瞧软天师那死灰般的脸色,心想:“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祭一张给你。”当下依灵儿所示之法祭起观音符,等了一会,软天师仍是死鱼一般漂着,并未醒转。李逍遥一怔,这时海水已淹没了整条船,他骑在越来越短的半截断桅上不禁大哭,一边哭一边骂软天师。

    忽然,水里有人哼了一声道:“你哭便哭,骂我作甚?”却是软天师的话声。李逍遥不禁一愣,拭泪一瞧,只见软天师在水面伸了伸懒腰,翻了个身,张开眼睛。李逍遥“啊!”了一声,变色道:“鬼呀……”水花倏地溅了他满脸,软天师斥道:“大惊小怪!亏你还是龙虎山门下,连金刚咒都没听说过?”

    李逍遥一怔,问道:“什么金刚咒?”心下却想:“明明是我那张观音符灵验了他才醒来,这家伙爱面子,却杜撰出什么金刚咒来抹杀我对他的救命之恩……”软天师看出李逍遥脸上的不以为然之色,冷笑道:“别以为你烧了一张观音符就算万事大吉了,别忘了刚才姓卜那厮拿了根那么大的船桨重重地砸到老夫身上,若不是仗着金刚咒护体,这会儿你就是烧几百张观音符也不管用。”

    李逍遥一想也是,不禁问道:“金刚咒又是什么东东?”软天师哼道:“亏你还是修炼法术之人!怎么没人告诉你金刚咒是一门高深的护体法术?这门法术练到最高境界……”李逍遥接口道:“鸡鸡都可以缩得进去?”软天师哼道:“孺子不可教也!”见这小鬼太过惫懒,本想对他解释一下金刚咒有何妙用,若是这小子更识趣点,开口请教使咒之法,他老人家念及此子几番解救之恩毕竟摆在那里,说不定会稍加点拨,但是李逍遥这么一搅,软天师立时便没了兴致,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李逍遥咕哝一声:“不教就算了,你再厉害不也和我一起在海水里漂着?”却不知软天师心里大是懊恼。软天师暗想:“老夫先前佯做昏死,正是要借卜巨之手除掉这小子,然后我再杀卜巨为这小子报仇。为此还不惜白挨了一桨,还被火烧。这会儿又遭水淹……没想到这小混蛋这么难死!真是气死我了,下一条妙计不知何时才能想得出来……”

    两人在海里漂到天黑,并未见到一条船经过,还好风浪不大,少了许多颠簸之苦。李逍遥没有软天师随意躺在水面的本领,抱了半根断桅才没沉下去。泡在海水里白天还没觉什么,到了深夜,气温骤降,李逍遥感到下半截身子在冰冷的水下冻得渐渐僵硬,四肢犹如针扎一般刺痛难忍。软天师内力深厚,虽也冻得面孔发青,毕竟还能撑得住。他脑子转个不停,先是默祷鲨鱼快来吃掉李逍遥,又盼风浪再大些,也好帮他淹死李逍遥,直到天黑都未能如愿。他心里不禁大骂老天不帮忙,但也无可奈何。到了下半夜,眼见李逍遥开始失神,软天师知道他快挨不住冻了,心下暗暗欢喜。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软天师游过来瞧了瞧,见李逍遥伏在桅木上一动不动,他不禁心中一喜,试探地叫了两声,没想到李逍遥又张开眼睛,软天师一怔。李逍遥没精打采地望了望漆黑的海面,说道:“现在我倒盼着萧乘龙快些开船来捉咱们了。”摇了摇头,觉得全身冻得难受,想起怀中还有几张观音符,便要摸索着掏出来,转念一想:“这些纸符全湿了,多半已经失灵,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叹了口气,转头瞧见软天师在旁边脸色难看,李逍遥不禁说道:“前辈年纪比我大,想必更经不起冷,快爬到这根桅木上来歇会儿罢。”他哪里晓得软天师每隔半个时辰便运起金刚咒护身,寒气自是侵不到体内。

    “桅木?”李逍遥的好心突然提醒了软天师。软天师暗想:“这小子骑在桅木上,并未全身泡在水里,一时还没那么好死。”为了让李逍遥死快些,他乘李逍遥闭目打盹之际,暗使水相法术,李逍遥身下突然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旋涡,将他趴着的那根断桅吸得没影。李逍遥一惊而醒,身下的旋涡突然又不见了,他全身泡在冰冷的海水中,扑腾了半晌,一个浪头打来立时没影。

    软天师探长脖子四下乱望,见不到李逍遥的身影,他不禁松了口气,心道:“唉,这小子心肠不坏,比我那两个短命徒儿还有心肺些,可惜你跟错了师父,要怨你也只能怨硬心肠……”转过脸来,冷不防和李逍遥的面孔撞个正着。

    软天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怎么又回来啦?”李逍遥拍了拍身下那根断桅,说道:“刚才那个浪头一推,我居然又找到了它,你说巧不巧?”软天师瞪着他半天没缓过劲来,心中恨恨的道:“老天没眼!”李逍遥哪知道这老儿心里在转什么念头,见他神色异样,以为软天师在水里泡久了冻得不行,忙道:“软前辈,你也过来一起骑骑罢!”话声未落,身后一个更大的浪头打来,似是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李逍遥“啊”的一声翻落水中,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断桅又被风浪狂卷了去。

    软天师不动声色地收了法术,听见李逍遥在海浪中惶然大叫:“救我!唉呀不好,我……我突然腿抽筋……”软天师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却并不理会。他竖起耳朵,直到听不见李逍遥的动静,心道:“腿抽筋?活该你要死!别怨老夫不救你,遇见了我,你小子就是九条命也保不住。嗯,大概他死到临头还未知道我的外号叫做‘不吐骨头’……”转过脸来,冷不防和李逍遥的面孔撞个正着。

    软天师吓了一跳,变色道:“怎么你还没死?”眼睛先向李逍遥身下一瞧,却没见到先前被风浪卷走的那根断桅。李逍遥拍拍胸口,犹有余悸地说道:“刚才真是好险!幸好我冷静下来,及时运用修罗心经中的法门,才总算没挂掉,现在也好受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冷得难受……”软天师恨恨地瞪着他,几乎快要气炸了,心下不禁大骂:“贼老天!”李逍遥哪知道这老儿心里在转什么念头,见他神色异样,以为软天师在水里泡久了冻得不行,忙道:“软前辈,不如咱们一起来练修罗心经罢,我觉得很管用噢……”软天师哼了一声,不一会,李逍遥身下泛起许多浮冰,转眼将他冻得奄奄一息。

    软天师问道:“现下感觉如何?”李逍遥耷拉着渐渐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咕哝一声道:“冷!没……没想到突然间变得这么冷……”软天师点了点头,哼道:“我也有此感觉。”收了法术,暗想:“这小子快死啦,我若留在这儿,万一他开口求助,老夫的外号又不是‘见死不救’,那有多为难!不如我先游得远远的,过一会再回来瞧他咽气没有。”趁着一排小浪推来,他故意“啊”的一声随浪漂走,到了距离李逍遥约莫十来丈远之处才停下,躺在水面上满心得意:“嘿嘿,这下你还不死?我软天师想要你死,阎王不收你都难……”转过脸来,冷不防和李逍遥的面孔撞个正着。

    软天师几乎背过气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闷哼一声,瞪眼道:“这又是何故?”李逍遥拍拍他的肩头,说道:“关键的时候我身下突然来了一股暖流,把那些薄冰全化了……对了软天师,这有半根灵芝,刚才我吃了一半,这一半给你留着,快吃了它。刚才见那排浪把你卷走,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软天师脑中嗡嗡乱鸣,气得几乎吐血,哪有心情吃灵芝?

    李逍遥见状以为软天师冻得不行了,正要喂他吃灵芝,突然间望见不远处似有一排被海浪冲得光滑油亮的岩石,他不禁一怔,急忙擦眼细看,旋即欢呼一声,喜道:“陆地!”

    软天师随他游近,定睛一瞧,那块黑岩并不小,足有两三条海船那般长,却四面环海,绝非陆地。他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一小岛。”李逍遥先爬上去,又拉软天师上来,说道:“不管怎样终于找回脚踏实地那种感觉了。”软天师一边嚼灵芝一边表示同意:“这倒是。”两人不禁对视一眼,齐呼:“谢天谢地!”

    欢呼过后,软天师见李逍遥打坐片刻又活蹦乱跳起来,想起自己三番几次盼这小子死的愿望一再落空,心下实是懊恼难言,咬一口灵芝,暗骂一声“贼老天”。其实以软天师的本领若要亲自下手,李逍遥早死上好几百回了,但这一条界限却是软天师说什么也不愿轻易逾越的,他恨恨地想:“这都怪硬心肠不好!当年他害我第一个徒儿苏有朋死于非命,虽说恶毒,毕竟未曾亲手杀我徒儿。如今我要报仇自也不能亲自下手,只能用计,方能收以牙还牙之效,可是他这小徒儿怎么这般难死,这倒是出我意料之外……”

    李逍遥调息既毕,起身伸伸懒腰,在巨礁上四处走走看看,但见此石颜色黝黑,甚是平滑,非但无一草一木,连半粒泥土也没有。他想:“虽然不是很理想,但只要在此呆上一两天,不难遇见过往船只。”过了一会,暗觉尿急,瞧见脚下有一窟窿,顽念顿生,退后一步,觑准了窟窿眼,心道:“这是现成便池,正好让我灌溉一下……”正要有所动作,突然“噗!”的一响,脚下射出一道高高的水箭,冷不防将他冲倒在那窟窿之旁。

    李逍遥定了定神,望着面前那道喷泉般射向半空的水柱,不禁满面讶然之情,失声道:“软天师,你瞧这玩意……”软天师转脸看见,口中说道:“不就是喷泉而已……”话未说完突感身下那块巨礁微微撼动,却绝非地震,但见小岛竟在海中劈波斩浪般的向前移行起来,这等情形委实令人骇异。

    李逍遥和软天师见状不免慌了手脚,两人并肩蹲在那块移动的小岛中间,不时面面相觑。发了好一会儿呆,黑暗中才响起李逍遥微颤的话声:“天灵灵,地灵灵,你猜猜,是什么……”软天师心中一时惊疑不定,并未理他。

    李逍遥望着前边那道时有时无的喷柱,忍不住问道:“软……你所见过的最大的鱼有多大?”软天师未及答话,两人顿觉身下巨石陡地一震,那小岛似乎在海面上摆了摆身,打个闷雷般的喷嚏。李逍遥险些立足不稳,急忙探手往窟窿边一抓,才没被甩到海水中。转面一望,软天师正在水里扑腾。

    李逍遥听见他叫声尖厉,不禁微觉奇怪:“软是会水性的,刚才泡了大半夜都浑若没事,怎么这会儿娇气起来了?”爬到水边,伸出一只手,说道:“我拉你上来……”话只说到一半,突见四周的水中冒出许多硬硬的尖鳍,李逍遥不由一怔,听见软天师大声惊叫:“鲨鱼!水里来了好多鲨鱼……快拉我上去!”李逍遥方才明白软天师何以叫声尖厉,原来他被鲨鱼围攻。李逍遥见他情势紧急,便把手伸长了些,说道:“软,快抓住我的手!”

    突然手上一紧,却是软天师从水中探臂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李逍遥道:“抓紧,我拉你上来……”话声未落,身下的巨石突然一晃而侧。李逍遥“噗嗵”一声跌入水中,软天师却借他一拉之势跃上了那小岛。

    李逍遥落水之际,突感右股被水下一物狠狠撞了一下,旋即左足一痛,水下有物衔着他的脚一拉一拽,他心中大惊,刚叫了半声:“软,救我……”就不由自己地沉入水中。在水下隐约瞧见数条大白鲨围着自己游来游去,李逍遥骇然一窜,又冒出水面。但见水面也有数片硬鳍晃动而近,这情形委实教人胆寒。李逍遥感到水下又有鲨鱼想拽他的腿,连忙把脚乱蹬,口中大叫救命。软天师蹲在小岛之上却浑如未闻,眼见李逍遥在水里危在旦夕,心下暗喜:“天助我也!这回你想不死都难了……”

    软天师正自得意,没想到身下那个小岛突然一沉,竟然自海面上消失。他一念未及转过便即落入水中,但觉海水冰凉之极,宛如千万枚细针乱刺体肤,更要命的是水中立时有鲨鱼向他扑来。软天师不禁大声惊叫……

    李逍遥绝望关头,身下白浪翻涌而上,轰然一响,却是一巨物浮出水面,将他托了起来。他趴在那巨岩般的躯体之上,眼望前边的窟窿喷射水柱,恍然如在梦中。想到刚才在水里遭到群鲨围攻的险情,简直不寒而栗。他这边刚从鬼门关回来,软天师却在不远处惶然呼救。

    李逍遥想起刚才软天师见死不救的情形,不禁恼道:“你这王八蛋,刚才老子遇险之时,你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是吧?看这会儿谁笑到最后!”话虽这般说,听见软天师叫声惨厉,李逍遥不禁又动了恻隐之心,伸出手去,说道:“怕了你啦!”

    刚把软天师拉了上来,身下陡然大震,李逍遥惊道:“又来?”生怕又似刚才那般被甩落海里,急忙伸手一抓,想扳住那个不时喷射水箭的大窟窿边缘,借此稳住身子。那料软天师动作比他还快,竟抢先用双手扳在那窟窿边缘,李逍遥登时无可攀援,不禁恼道:“一只手都够了,你干嘛用两只手连我的位置也占了……”话声未落,身子已然“噗嗵”一声落水。

    软天师望见海面上一大群尖鳍迅速向李逍遥包抄而去,心头不禁暗喜:“哈哈,你小子九条命也不够用啦……哎呀不好!”骤感身体不由自主地一侧,他哪敢放开双手。那小岛竟然耸起一头,突然“轰”一声带着他从水中腾空而起,飞掠数十丈远,又扑入海中,潜下水底。

    这时天已蒙蒙亮,李逍遥只来得及瞥见那头巨鲸从晨曦中一掠而远的身影,突然又被一个浪头当头打入水下。鲨群似是有心嬉戏他,只在水下不断挨挨撞撞,或者衔着他的衣衫拉拉扯扯,一时并未当真下嘴大咬。饶是如此,李逍遥转眼便已伤痕累累,惊恐、绝望之余,更觉疲惫已极。

    那些鲨鱼在水下嗅到血腥,突然凶性大作,先前它们虽然群起围攻海面上那头巨鲸,终因鲸鱼太过巨大,一时无从下嘴,白忙了半宿已是心头有火,此时正好拿李逍遥开涮。然而鲨多粥少却也是明摆的事情,为了争吃李逍遥,群鲨自家伙里不免先已斗将起来。互噬之下,败下阵者立时便遭同伙争撕其肉。

    生死关头,李逍遥没命价地手脚乱划,使出吃奶的力气只想从鲨鱼的水下屠宰场中游离出去。群鲨互斗之余,眼见嘴边的鸭子想飞了,哪里肯舍?一时顾不上窝里斗,一齐来追。李逍遥自然游不过这些鲨鱼,正自心慌,突见鲨群中飞箭一般的冲出一头大鱼,尖鳍疾掠,闪电般抢到李逍遥身下,将他顶上水面,托在背上。

    李逍遥吃了一惊,但见那大鱼载着他飞快之极地在鲨群中左冲右突,终于突出重围,虽尚有几头不甘心的恶鲨穷追不舍,却哪里追得上那头疾掠如飞的大鱼?李逍遥定睛往身下一看,隐约辨出救他性命的似是一头天青色的海豚,不由一怔,随即惊意渐去,方感身上被鲨鱼咬伤之处大痛,眼前一黑,不由的晕在海豚背上。

    迷迷惚惚中倏感身体剧晃,耳边击浪之声不绝,李逍遥吃力地睁开眼睛,见到三条恶鲨正自围攻他身下的海豚,那海豚仗着身子矫捷灵动,与恶鲨周旋之际不断寻隙突围。但它毕竟背负一人,又寡难敌众,不一会便感不支。李逍遥见海豚在水中穿梭闪避的身形渐慢,情知紧急,正要想个法子帮它抵御恶鲨轮番袭击,却没留意后边又来了一头白鲨,冷不防蹿过来撞在海豚身上,李逍遥登时翻身落水。

    这时四头恶鲨分头袭击李逍遥和那海豚,强弱之势显而易见,片刻之间便要生死立判。李逍遥手脚乱打,两头恶鲨却不怕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利齿,左右合击,当下便要把他撕为两半,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锐响,海面上飞落一支鱼叉,扎入其中一头鲨鱼背上。

    另一头饿鲨闻到血气骤浓,狂性大发,猛然转头咬住了那受伤的同类。又是几声“波波”乱响,数支渔枪接二连三飞来,李逍遥身旁水花一阵激荡,显是又有鲨鱼中了不知谁投来的渔枪。他突然想起海豚,连忙游过来抱住它的身子,大声呼道:“这儿有只海豚,当心别误伤了它……”突感叫声暗哑,船上的人未必听见,鼻际闻到水中血腥之气愈浓,混乱中一时不知那只好心的海豚是死是活,他心下一急,眼前突然一暗,不觉晕了过去。

    待得再张开沉重的双眼之时,发觉自己躺在船板之上,几张凑近的脸孔由模糊渐转清晰。李逍遥惊魂未定,身子不禁一颤,那几人轻手按住他,似在忙着给他伤处擦洗和敷药。李逍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说道:“小李子,先躺着别动。你伤得不轻,歇会儿罢。”他转面一看,认出张四的面孔。

    李逍遥点了点头,突然想起那只海豚,心中一急,扯住张四衣袖问道:“海豚呢?有没伤着那只海豚……”张四旁边一老头口喷酒气地笑道:“甭急甭急,难道你忘了张四是这一带有名的水上神叉手?”却是水生叔。

    李逍遥再望向另外几张面孔,认出全是渔村里的熟人。张四道:“海豚没事,不过那几只鲨鱼全都了帐啦。”李逍遥心中一宽,再也支持不住,昏沉沉地又失去知觉。

    再次苏醒时,已是两日之后。渔船收网回程,但见霞光万道,海天皆披了一层娇晕。

    李逍遥望着云霞正自发呆,后梢有人叫了声:“看!那只海葳似在送咱们……”李逍遥爬起一望,果然见到后边的海面上水花翻溅,依稀可见那只海豚戏浪的身影。张四笑道:“逍遥老弟,不想这头海葳倒是和你投缘得紧。”旁边一渔民也说道:“大伙儿在海上混了半辈子,似这般情形却不多见。想是小李子孝心感动上天,妈祖菩萨派了这只海葳来沿途相护。”

    水生叔坐在舷边醉眼朦胧地望着海面,喃喃说道:“这只海豚也是身上有天青色条纹的,却不知是不是当年被我网到的那一条小海豚?”咕哝了一会,转面向李逍遥喊道:“嗐!我说小李子,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从我船上偷了一只小海豚?我追你时,你抱着那小海豚跳进了水中,后来怎样了?”

    张四冲水生叔笑骂一声:“你又喝多了罢?世事哪有这般巧法……”心下却想:“这事是有的。记得那时小李子率一帮顽童到我家菜园子后边烧了火烤鱼,我寻出去时只瞧见火炭旁边剩下一根好大的鱼脊,自是水生船上那条小海豚无疑。唉,这事不提也罢。”李逍遥听着水生之言,心下也甚是迷惑,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想不起当时他把那只小海豚怎生处置了。这种迷惑之感,犹如那支木剑的来历一般总是如笼烟雾,每当他想回忆的时候,思绪就像被什么塞住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众人再未见到海豚跟来,想是它已经走了。李逍遥记挂婶婶病情,忙向张四们探问家中情形,张四说道:“连日来有洪大夫照料,又服了几棵老参吊住性命,你婶婶虽未见起色,但还是等得到你回来。”旁边一船工叹道:“不管怎样,小李子你总算回来了。大伙儿无一日不念叨着你呢!”李逍遥不禁眼圈一红,听见婶婶尚且昏迷不醒,心头一阵难过,但想自己还来得及赶回家中拿灵药救活婶婶,不免归心似箭,只盼渔船快些抵岸。

    众人皆问他此行是否求到了仙药,水生叔尤其关心的是:“见到仙女没有?”李逍遥道:“别说仙女,连老妖婆都撞上了。”水生叔两只醉眼登时睁得老大。

    说话间,渔船驶入港湾。李逍遥跳到岸上,众人闻迅围将过来,不消说自是免不了问长问短,其中的三姑六婆辈更是七嘴八舌,新的英雄既已凯旋,老牌偶像王小虎立时便给抛诸脑后,连挤都挤不进来,张四家婆娘自然也在人群当中,瞧她脸上的神情好像也沾了一份功劳似的。

    李逍遥在众村民簇拥之中不禁想起数日前惶然出海时的情形,简直恍如隔世。他不愿多说仙灵岛上的事情,急着便往家里赶。众人知他急于拿药回去救人,不便多问,各自散去。李逍遥不顾腿脚伤痛,匆匆忙忙奔进他家客栈,店堂内空无人影,显得冷冷清清,桌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心中微微一酸:“婶婶一病不起,家中哪有往日那般干净整洁的气象?”

    李逍遥奔进婶婶房里,到床边一望,婶婶双目紧闭,面色暗淡,仍然昏睡不醒,病了多日,已然形容枯蒿。李逍遥心中不禁微觉发酸,连忙伺候大娘服下紫金丹。此时李大娘不省人事,张口也难,好在紫金丹入口即化,李逍遥再灌点温水,大娘喉中咕噜一响,总算咽下这枚来之不易的丹药。

    王小虎拉着洪大夫进来探视李大娘病情,眼见李大娘已服用灵药,各感欣慰。李逍遥瞧着洪大夫在床前为婶婶摸脉,心中一时忐忑不安,不知道千辛万苦求来的仙药灵不灵。突然间感到眼前的景物扭动起来,连洪大夫那张脸也像烟一般变得飘飘忽忽。李逍遥心中不禁纳闷:“怎……怎么头昏昏的?”

    洪大夫把脉之后,抬起眼皮,说道:“对了,小李子。这些天据我观察,你婶婶所生的病似乎另有缘故,服了这枚紫金丹之后病情自会痊愈,但我刚才摸脉,她服丹之后的脉象变化却更证实了我心中的一个疑团……”小虎子也道:“是呀,逍遥哥,我也有事要告诉你,那天你走以后……”两张大小不等的面孔一齐转动,突见李逍遥一脸茫然之色,从床前登登登的倒退几步,身子一下摇晃,滴溜溜的打了两个转儿,仰面朝天地跌了下去。

    倒地的一霎间,他脑中一阵迷乱。耳边听到洪大夫和小虎吃惊的叫声,然而这叫声竟如轻烟一般缈然飘远……一只雪雁缓缓飞过,他恍似行走在极地冰川之上,仿佛又看见了那位两道雪白的长鬓垂在胸前的神仙般的男子,那人脑后的头发结成一束和李逍遥相似的小辫子。李逍遥认得这人在他儿时的梦中曾用木剑换走他的弹珠,正想走近些,眼前迷雾稍淡,那男子转身前行,浑似未见到他,一个头挽双髻、身披雪白雁翎斗篷的少女跟在那男子身后,但转身随那男子离去之时却似有意无意的向李逍遥抿嘴一笑……

    李逍遥脑中犹如水花阵阵荡漾。突然间又置身于一个满是鲜血的房间,在许多人按剑而立的幢幢身影中,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面色凄恻地吟唱一支奇怪的曲子:“天地那时皆混沌,万物来自神宫里。七月间,天蚕变。灵异开,仙人现。奈何桥头苦相望,不知归期是何夕。来世相见不相识,却把新人做旧人……”

    恍惚间李逍遥又置身于海上,惊涛骇浪中只见一个长发飘散的白衫男子按箫低吟:“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李逍遥刚认出此人像是萧乘龙,突见一道剑光如电,萧乘龙身影微震,白衫顿时血喷如箭。李逍遥吃了一惊,目光一瞥,只见一个全身披甲、相貌俊美之极的少年女将从萧乘龙身上拔出滴血的长剑……刹那间软天师突然鬼似的冒了出来,向李逍遥低声说道:“三姑娘傲雪,性情极是刚烈、孤傲。日后你遇见她,少不了要大吃苦头,甚至于恶斗连场,不得安生……”李逍遥一怔,突然食指一翘而起,情不自禁地感到心头一荡,暗想:“傲雪?这个名字真是好性感……”突然间他脑海中又一阵荡漾,又回到了数日之前。

    “我这里有一颗丹丸,服下它保你不受仙灵岛上的瘴气所侵。”那苗人大汉目光凛凛的瞪着他,手中放着一颗白色的药丸,说道:“照我的话说便是。难道你不想救你婶婶吗?”李逍遥心想:“只要真能救我婶婶,就是毒药也吞了。”伸手接过药丸,吞了下去,说道:“好,我相信你!”收下破天锤,心下不禁苦笑:“不相信你也没法子。”

    李逍遥感到头重脚轻,心中混乱已极。“灵儿,”他想起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对谁说过一些话,“我会回来,等婶婶病好,不论海上风浪多大,我一定尽快回来找你。”然而记忆在他倒地的一霎间竟然烟一般淡去,那双留在脑海里的凝眸而睇的目光也倏忽隐没,他眼前一黑,似乎听到一支伤感的小曲缈缈的飘过心头:“既不回头,何必不忘?若是无缘,何须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落在他心里,犹如花瓣在夜风中飘下枝头,在水面上荡漾出一圈圈微细的涟漪。

    李逍遥怦然倒地,脑中轰的一响,所有的一切霎间淹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之中。

    夜幕下飘出一支悠悠低吟般的歌声。他坐在檐影中默默的仰面倾听,身旁雨打蕉叶,水声叮嗡。“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藏吉……”

    她依在他身边,两手相携,纵然伴在一起,却挥不去心底深处的那股离乱之愁。

    “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下尚无完体。展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富的。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歌声飘逝在夜雨中,两人在黑暗里默默的对视,眼中皆是情意绵绵。

    突然间蕉叶一动,地上的泥水如被微风拂动,无声的荡起圈圈波纹。那男子心念一动,似乎立时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愿让身边那女子担心,在她耳边不动声色的轻声说道:“香柠,夜深了。你先进去睡会儿,明儿咱们还要赶路。”那女子苍白的脸孔靠在他肩头,嗯了一声,慢慢抬起脸来,俏眼闪过一丝忧愁之意。

    “这样的日子,真不知何时才有个尽头……”她垂下眸子,不觉轻叹一声。

    那男子无言以对,心里也是暗暗叹息:“这样的逃亡日子,眼下还只是开头。”两人不禁相对苦笑,皆想:“我俩情投意合,却爱得如此艰难!”

    一只小蜥蜴从雨泥中昂起脑袋,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正要逃开,一只大脚当头踩落,这只小蜥蜴立时扁了。

    林子里“扑簌簌”几声掠响,夜色中但见数道黑影疾窜而近。那女子也已听见了黑暗中的衣袂带风之声,不由面色微变,向那男子望去一眼,低声说道:“找你还是找我的?”旋即知道这并不重要,他们两人生死已在一起,不论发生何事,也绝不能把他们分开。

    危险倏忽逼近,此时纵想逃避也已来不及。她本想留下来帮他御敌,那男子知道她的心意,却微微一笑,轻手按了按她骤然发凉的手背,说道:“你忘了自己已是快当妈妈的人了?”那女子低声道:“你一个人留在外边,我……我不放心。”

    那男子帮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羊毛大衣,说道:“你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那女子默默的望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他们暂时栖身的这间荒祠。一只脚还未迈进门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那男子一惊回首,只见门檐上倏然垂下一个倒挂着的黑影,头下脚上地瞪着他们,突然裂嘴一笑:“不想两位真是好兴致,居然还想活到‘七十者稀’?”那女子俏脸一变,手中突然多了一根软鞭,嗖的一声甩击而开,鞭梢在半空中一挺而直,犹如一支利剑般刺向那蝙蝠般的黑影。

    那黑影骤闪而开,大袍一展,半空中飘下一声冷笑:“宋香柠,你们的神仙日子到头了!”袍影荡开,荒祠前突然多了四个裹着一模一样黑袍的人影。那个名唤宋香柠的女子一见之下,脸色不由得变得苍白。“扑簌”一响,先露面的那人飘然掠到飞檐之上,左手一抬,以黑袍半掩脸孔,一对尖利的目光陡地射到宋香柠面上,森然道:“你背叛圣教与人私奔,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鬼蝠师兄,”宋香柠仰面说道。“念着我为神教做了这么多事情,求你能放我夫妇一马。不要苦苦相逼!”

    “你也知道‘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鬼蝠身形微摆,掩口冷笑。他的笑声极是诡谲,传入耳朵令人不禁如堕梦魇的魔潭之中。“你背师私逃,我已到胶东灭了你宋家全族,现下轮到你了!”

    宋香柠陡听恶耗,不由的身子一震,软绵绵地昏倒在门边。那男子吃了一惊,正要奔过去相扶,突然眼前一花,四张黑袍将他围在中间,走马灯似的越转越快,忽展忽收地急晃片刻,趁那男子一时难辨虚实之际,袍影微缩,突然探出四只装着铁钩的手,钩影纵横,立时断绝了那男子所有的生路和退路。

    那男子身形急挫,突然屈下一腿,四道弧光擦着他后背激闪而过。四只铁钩半空中微微一顿,不容那男子有片刻喘息的间隙,猛然勾到了他喉前,前后合击,登时又封了他的生机和后路。

    这男子出道以来从未亲历如此险绝的情形,那四人招数奇诡,出手之际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令他目不暇接,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立时便要面对又一轮死局。飞檐上黑影骤闪,鬼蝠倒身一掠,晃悠悠的挂在树梢,悬空飘下一串桀桀笑声:“姓丁的,纵横钩党这门阵法便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自命清流的人。受死罢!”

    宋香柠惊醒过来,眼见那男子在钩影闪击之下只是避让,竟不还手反击,不一会已是险相迭生,危在顷间。她正要上前相助,突然一阵腹痛,软鞭提在手中无力甩击出去。她知道这必是刚才冲了胎气所致,心中焦急,忍痛叫了一声:“丁郎,你……”嗓子一哑,后边的话声噎在喉间。

    鬼蝠见那姓丁的男子背后负着一个青布包裹的长形物事,其状似是兵刃,这男子身陷险境,却不知为何不肯使用所带的兵器,一味徒手闪避,岂是那四名使钩汉子的对手?他挂在树上眼珠乱转,心下难以明白,突然瞥见宋香柠手扶墙柱立在一旁,脸色苍白。鬼蝠心念一动,从树梢头扑身而下,凌空发出一只飞爪,宋香柠听见头上传来金铁破风之声,知道必是鬼蝠来袭,软鞭一绷而直,嗖的一声迎了上去。

    她这时仍然腹痛难禁,鞭梢哪还剩下几成力道?鬼蝠在一对飞爪之上浸淫半生,换了在平时,宋香柠就算全力施为也未必抵挡得住鬼蝠的飞爪,何况现下她身怀六甲。只听“飒!”的一响,鬼蝠右手的飞爪缠住了软鞭,两相回扯,颤响不绝。宋香柠的软鞭向来以招数变化多端见长,这时出手稍慢,软鞭和爪链相互交缠,招数上优势顿失。鬼蝠感到她鞭梢劲道大减,不禁嘿嘿一笑:“小师妹,明年的今天我若有空会去给你烧几张冥纸!”冷笑声中,左手微扬,一只寒森森的飞爪倏地抓在宋香柠肩窝。宋香柠痛哼一声,立时放弃软鞭,向后退去。

    鬼蝠桀桀一笑,左手回扯,那只飞爪登时收紧,深深的钩入宋香柠肉中,牢牢箍紧了肩胛骨。宋香柠虽然性子倔强,这时也忍不住痛叫起来,叫声中充满了皮开肉绽的血沫。鬼蝠手影微荡,“嗞”的一声锐响,那只飞爪在她肉中突然合拢,状似一支剜骨弯刀,随着一阵钻心刮骨般的剧痛,那支利刃钻透肩窝,直抵颈侧,突然张开,转眼又变成了一只利爪,五爪一合,从皮下攥住了宋香柠的琵琶骨。

    此时那姓丁的男子情形也自不妙,身上已挂了几道彩,血染布衫。他几次忍不住想拔出后背那柄兵器,却又没有那样做。那四名使钩之人趁机紧逼,片刻间便要立判生死。就在这时,宋香柠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那男子心头大震,着地急滚,后背嗖嗖两声裂响,拼着又挂了两道彩,突然蹿出四只铁钩合围之圈,转面望去,只见鬼蝠犹如一只大蝙蝠般在树梢上倏上倏降,扯动爪链将宋香柠拽离地面,晃悠悠的悬在空中。

    随着爪链来回晃摆,但见血花飞溅,宋香柠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连苍白的面颊上也溅了星星点点的血沫。那姓丁的男子一见之下,不禁又惊又怒,心口一阵大痛。黑袍陡闪,鬼蝠突然贴在宋香柠背后,一双诡谲的目光从她血迹淋漓的肩旁射了过来,盯在那姓丁男子脸上,那神情就象一个画匠把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摆出来供人欣赏,而别人对此的反应则令他大为兴奋,并尽情地享受这种残酷的兴奋之感。

    “丁情,下一个轮到你!”鬼蝠吐出红红的舌头,在宋香柠脸上“嗤溜”一舔,两眼微眯,似在享受着她脸上血沫的味道。“我打算把你们两个挂在高处,让风吹干,为这个日益沉闷的江湖提供一点新的感官刺激。”

    那名叫丁情的男子脚步踉跄地抢到树下,仰面大叫,宋香柠两眼紧闭,似已昏死过去。他正要不顾一切的救她下来,脑后数道锐风陡然逼近。鬼蝠目光一瞥,见那四支利钩正向丁情脑后迅急劈落,他不禁裂嘴一笑:“这一对恋人的心肝拿来下酒定然美味得很!”笑声甫出口边,只见一道闪电般的剑光骤然从他那对绿莹莹的眼瞳里激烁而过。

    就在四道钩刃劈落之际,丁情笔挺的腰背突然一躬而低,身后包裹兵器的青布飘上半空,但见一道寒光破匣而出,在他手上激旋一圈,荡开了四道钩锋。那四人根本来不及看清眼前急闪而出的是什么兵器,只见丁情手腕一沉,那道剑光倏地钻入地下。

    鬼蝠不禁咕哝一声:“什么剑法?”

    但见满地落叶一阵纵横激荡,迅速之极的在那四名黑衣人脚下划出一个大大的“十”字。丁情手腕一翻,右手握拳,拇指和尾指竖起,捏了个剑诀,“簌!”的一声,剑光破土而出,直冲树梢之上,与此同时只见那四人一齐翻身而跌,断手连着铁钩先已落地。

    鬼蝠自恃胜券在握,那料丁情终于石破天惊的出剑,这一剑迅若惊雷闪电,无招无式,竟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凌厉杀着。鬼蝠心中一念未及转过,只听“叮!”的一响,吊在树梢上的爪链应声断开,剑气透肤而入。黑袍骤然一晃,先是扑展而开,旋即裂了一洞,鬼蝠的身影突然在树梢消失。另外那四人也已吓破了胆,慌忙逃走。

    丁情跃身而起,接住宋香柠的身子,落地时那道剑光嗖的一声隐入他背后的皮匣中,一如先前无异。只是那块包裹长匣的青布随风一飘数丈,落在不远处一只缠绕一串相思豆的手中。

    诗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丁情将宋香柠抱到檐下,定了定神,出指连点她肩旁多处穴道,止住血流之势。宋香柠微睁双眼,见他身上几处伤口也在流血,心中一急,气息微弱的说道:“丁郎,你……你先别管我,我不……不要紧的,你身上在流血……”丁情一语不发,敷了金创药,撕下衣衫裹住她肩头的伤口,又喂她吃了几颗行军丹和大还丹,方感全身脱力般的提不起一丝劲道,不由跌坐在她身边。

    宋香柠见他身上仍在滴血不止,一咬牙,撑起半身,想替他包扎伤处,突然头顶上方瓦片发出“咯”的一响,光影急晃,两人同时听到鬼蝠扇动袍袂之声骤近,方知此人并未离去,仍然在檐头伺机扑袭,然而此时他们非但猝不及防,就算来得及动手也已没有了出手的气力。丁情虽然硬朗,毕竟力战之后心力皆瘁,而且伤得不轻。再要像刚才那样凝神用气驱剑御敌,决难办到。

    鬼蝠正是觑准了这个时机突然现身动手,先前他吃了一剑,不知是丁情有意饶他一命还是他自己躲得快,并未命中要害,但也心胆俱寒,可他若是无功而返,下场更是不妙。鬼蝠当下便没敢离去,这时突然发出一对飞爪,眼看檐下那一对男女唯有束手待死,他不禁暗觉得计,嘿嘿一笑:“到地狱恩爱去罢!”

    电光石火的一霎间,只听“嗤嗤”两声微响,有物迅速之极的破风激射而来,后发先至,击落丁情、宋香柠头上的一对飞爪。鬼蝠双手一震,虎口大痛,竟握不住爪链,从檐头一跳而起,却未看清击落他手中一对飞爪的究是何物。

    丁情和宋香柠只道必死,万万想不到会有人出手相救。两人不由对视一眼,旋即听到身旁有细小之物落地蹦了几下。丁情定睛一瞧,看见脚边滚动着两粒相思豆。他心头突然一震,抬起眼皮,宋香柠虽也瞧见了地上那两粒相思豆,却想不到世上竟有人以此为暗器,她迎着丁情望过来的目光,心中不禁暗觉疑惑:“难道刚才是这两粒相思豆射落了鬼蝠师兄的成名兵器‘凝血神爪’?”

    檐头一阵哗啦乱响,瓦片雨点般的从鬼蝠脚下飞起,分别射向丁、宋二人。与此同时鬼蝠袍袖一甩,发出数支爪形飞镖,却是射向另一处。丁情抱着宋香柠斜身急蹿,避过瓦雨急袭,一口真气一时接不上来,眼前一黑,跌在檐前的雨泥中。

    鬼蝠袍影急晃,凌空展开,犹如一道巨幕当头扑落,竟要拼着陪上一条性命也不放过丁、宋二人。他刚才发出爪形飞镖意在阻挡暗处那人,心想此人能以区区两颗豆子射落自己的一对凝血飞爪,武功决计高过自己太多,飞镖定然伤他不着,只盼能阻挡那人前来搭救丁宋二人。

    黑袍当头覆落,眼看就将盖到丁宋二人头上,一道剑光如电,倏地挥裂夜幕。丁宋二人头顶上方那面大袍骤然发出“嘶”的一声裂响,从中间划破为两半,露出一个全身赤裸、瘦骨嶙峋的秃子。丁情眼睛微张,瞧见了跃在夜空中的那个爪影张舞的身影,知道这便是鬼蝠一直藏在袍影中的真面目了。

    鬼蝠原形毕露之际仍想作困兽之斗,但见一道青色衫影纵上夜空,信手一挥,鬼蝠眼瞳登时扩张,看见了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夺命剑光,这道剑光在他瞳孔里稍闪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一面无边无际的血幕伸展而开,将鬼蝠眼前的一切全都遮没。

    鬼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破夜空的怪叫,嘴巴张开,一只蝙蝠从他口中扇翅飞出,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丁情目光移转,只见夜色中有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衫的男子悄立树下,颔首低眉,一只手抬起,食中二指贴在眉心,良久不动。他的另一只手微抱胸前,掌中赫然攥着一串缠绕数圈的相思豆。

    宋香柠刚才便看见那人以这种凝神不动的奇怪姿势瞬间杀了鬼蝠,心中惊异已极,不禁暗想:“这是谁?”丁情突然激动起来,摇摇晃晃的起身走了几步,跌在那人身前,眼圈微红,嘶声叫道:“师叔,我……”但觉喉头发涩,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香柠本已隐隐猜想那人多半与丁情有莫大渊源,方才出手相救,却料不到丁情竟然叫出一声“师叔”,她不禁一怔:“这人年纪也与丁郎差不多啊,怎会是他师叔?”她当然知道丁情原是蜀山派第三代弟子,自小跟随师父厉风行习剑,只因结识了她,这段孽情在江湖中迅速传开,一向嫉恶如仇的厉风行岂能容忍门下弟子与魔教女子相爱,丁情为了和她在一起竟被逐出师门,从而流落江湖,连日来两人东奔西逃,却摆脱不开来自正邪两派的恩怨纠葛……

    那青年男子凝目良久,调息既毕,却没向趴在脚边的丁情瞧一眼,目光移动而过,望着天边又一道渐渐聚拢的阴云。丁情听见那人似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却没言语,不禁心头一酸,哽声道:“师叔,师父和祖师爷爷可好?”

    那青年男子方才微喟一声:“还好,没被你气死。”

    “弟子不孝……”丁情不禁哽咽道。

    那青年男子终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语声伤感的说道:“同门一场,能回头就回头罢。不要再走下去了……”丁情跪在他脚下,流泪道:“弟子虽已离开蜀山,却无一刻不心系蜀山……”那青年男子点了点头,说道:“你随我回去,今后安心在山上修炼,永不得再见那女子一面,也不准擅自下山。能做到吗?”丁情一怔,不禁转面望向宋香柠。

    那青年男子也向宋香柠瞥了一眼,目光却立时一寒,冷冷的说道:“比起你师父当日命你杀这妖女,我算让一大步了。这位姓宋的姑娘身为魔教中人,双手血债累累。自来正邪不两立,难道你忘了廉刑师叔祖当年为魔女所惑、身败名裂的教训了吗?”

    宋香柠虽被这人凛然而视的目光瞪得心中一寒,她性子却生来倔强,仰面说道:“圣火教食菜事佛也有错吗?本教原本无辜,却被你中原自命名门正派之人所不容,这些年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双方怎会白白的死去那么多人?”

    “正不正统由不得你说,”那青年男子不屑与宋香柠徒做口舌之争,转目瞪视丁情,问道:“你想通了吗?”丁情怔然半晌,似是决心已定,一咬牙,说道:“丁情想不通,我与宋姑娘真心相爱,世人为何非要把我们生生分开……”

    那青年男子不由一怔,随即皱了皱眉,说道:“玄天宗说得对,情之为物,害人不浅。犹如一叶障目,令你分不清是非黑白。”

    “不是分不清,是不想分,”丁情涩然一笑。“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今后不论是生是死,都不想再分开。”

    那青年男子眼见丁宋二人目光交投之际竟有一股坚不可摧的情意烁然而现,他突然感到谁也不可能把他们分开,心中暗叹,说道:“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厉师兄已率门人大举下山,说是要清理门户。”

    丁情心头大震,呆了一呆,面色惨然的说道:“多谢师叔。”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那青年男子却不肯受拜,身形微晃,走开几步,似又想到了什么,面孔微侧,说了一句:“你的御剑之术大有进境。”丁情一怔,旋即想到刚才他迫不得已使出那一剑,这位师叔定然看见了。

    那青年男子瞪了他片刻,嘿的一声,却没说什么,转身背对着丁情,心中有个难处。突听丁情在背后说道:“师叔放心,丁情绝不会用蜀山派的剑对付蜀山派的人。”那青年男子默然不语,心下却想:“你既已不是蜀山派的人,却身怀蜀山派的绝技,眼下又同这魔教女子混在一起,如何令人放心得下?”

    宋香柠突然大声惊叫:“不要……”那青年男子脑后飞起一道剑光,他心念急动:“难道丁情竟要杀我……”食中二指急拢,后发先至,抵住丁情眉心,但见血花飞溅,地上掉下一支断臂。

    丁情慢慢的抬起头来,半边面颊满是刚才溅染的血沫。那青年男子惊道:“你……你何苦如此?”宋香柠不顾伤痛,扑过来扶住丁情摇摇欲倒的身子,一时心痛难抑。丁情忍着断臂的剧痛,咬牙说道:“既已不再是蜀山弟子,丁情不配再使本门御剑之术……”那青年男子呆了半晌,不觉摇了摇头,悄立良久,看见那把剑犹然插在身旁的地上,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淌下,丁情和那个名叫宋香柠的女子相互搀扶着已经走出甚远。

    那青年男子怔然而望,只见丁宋二人身影渐渐在夜幕下隐去,他们经过的道旁斜着一块石碑,透过碑前的几簇野草间隙,隐约可辨石碑上刻着的三个字:“十里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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