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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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御剑之术(下)(2/2)
  “不打通奇经八脉,你再机灵也练不成上乘武功!”庄无涯口中冷笑,反转手背猛然在李逍遥微鼓的肚皮上“咚!”的一拍,哼道,“减肥吧,小胖子!”

    李逍遥“啊”的一声缩肚不迭,但他哪里逃得出庄无涯的掌心。突感头上一痛,这老道已揪住他的头发,呼的一声将他抡了起来。李逍遥大叫,只觉自己身子离地,犹如风车陀螺般在庄无涯手上飞旋。“练上乘武功都得这麽折腾人吗?”

    “岂止折腾你?”庄无涯狠声喝叫,突然一拳打在李逍遥脑门“百会穴”之上,李逍遥痛得几欲立时晕去。这老道显是酒兴大发,可不理会他死活,手一抛,将李逍遥倒了个头抛上半空,拳飞掌舞,先拨转李逍遥的身子,连连捶击他後背,口中叫声不停:“你这小子虽然是块练武的材料,但你为人跳脱飞扬,凡心太重,绝非修仙求道之士。我辈凡事但求随缘,我遇到你便是缘之所系,传你一招乃是随缘。然而我看你表面玩世不恭,内里却是极为偏执顽固,此生如遇大变,恐要走上极端……唉,盼你凡事不要太过认真执著,人生无非梦一场,到头来终究是一无所得,切莫逆天而行,以免误入魔道!”

    李逍遥并未明白老道此言何意,只觉“腰俞”、“阳关”、“命门”、“身柱”、“大椎”、“哑门”、“上星”、“人中”以及刚才挨了一拳的“百会穴”逐次先痛後麻,接著似有气流疾穿而过,而这正是督脉诸穴。他感到头昏脑乱,全身的骨头好像突然拆散一般。只是叫苦不绝,霎间脑中灵异又现,犹如一道电光猛然耀亮他眼前平时看不见的情景……

    风拂白鬓,袍袂猎响。他迈著沈重的脚步,缓缓拾阶而上。面对刻写“会盟天下”四个大字的那块巨石,千万道寒锋在日光下耀目生辉,此时聚集在封禅台之巅的黑压压的如临大敌的人影徐徐围拢。他浑似没有看见这些人和他们手中各式各样的兵刃,没有看见满山飘扬的“少林”、“武当”、“昆仑”、“圣火”、“唐”、“丐帮”等各大派、各家族的旗帜,他仰面望天,只觉日光眩眼,满天皆成血红一片。

    “李逍遥,你杀了剑圣,灭了蜀山派,害死了那麽多人,我们今儿就要你用命来偿!”

    以一对八千。无疑自寻死路,何况其中更有数不清的绝顶高手、宗师大豪。但他别无选择。他缓缓低下身子,把她已经冰冷僵硬了的身体轻轻放在玄玉石上。欠命的,命已偿。欠泪的,泪已干。他此来只是求死……

    “我已经做了一件可能这一生都会後悔的事!”

    当耳边响起一声沈重的叹息,李逍遥心中一震,睁开双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中原的师道,看你有悟性,食中二指并,往眉心一点,叫做‘点玄关’,也称‘开窍’,”庄无涯两指并拢,迟疑良久,终於在一声喟叹中微颤著缓缓收了回去,没有点在李逍遥的眉心正中。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庄无涯不知为何突然像是变老了许多,满脸皱纹深深。“我已经打通了你的奇经八脉,将来的路靠你自己走。只盼你的所作所为不会让我後悔!”

    不知为何,李逍遥先前的兴奋之情竟尔变为隐隐约约的恐惧,连自己也说不上究竟害怕什麽。他忍不住问道:“前辈,你有时候会不会也看见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就像……就像作梦一样,但又好像很真实,好比今天我和你在这里,就好像我以前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形了……你说这是为什麽?”

    “我不知道,”庄无涯仰面默立良久,叹道。“或许这应该算一种预感。”

    “你是说……”李逍遥沈思著说。“人有时候会看见以後才会发生的事?”

    庄无涯望著庭前一片公孙树的叶子缓缓飘落,又被风吹得无影,出了一会儿神,说道:“有的人是有宿命的!”转脸瞪视李逍遥,见这少年眉头微蹙,满眼迷惑之意,不禁心想:“他看见了什麽?他能够看见什麽?这是天意,谁也看不透,也改变不了!可是我为什麽会恐惧?难道他看得见我心中的莫名恐惧?”

    李逍遥突问:“你会不会後悔?”

    “我不会,但愿不会!”庄无涯微微一笑,喃喃的说道,“没有什麽可以後悔的。因为我没教你功夫,我……没有什麽可教的。”李逍遥一怔,心中大是迷惑不解。只听庄无涯犹如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上乘的剑法,其实你本来就已习得。高明神妙之极的内功心法,似乎也早就埋藏在你的心中,只是你居然未能察觉……刚才我替你打通任督二脉之时,你体内竟然生出一股内力和我相抗,虽说内力尚弱,却比我蜀山派的道流心法奥妙多了,似是来自释家,但绝非中土的释家。奇怪!真是奇怪!”眼皮微抬,注视著李逍遥愕然而瞪的双眼,暗觉这双眼睛里似是隐藏了许多无法窥透的谜,心想:“此前他一定有过一些非同寻常的经历。”

    李逍遥挠头想了想,不禁皱脸问道:“合著你翻来转去的折腾了我半天居然没传我武功?”庄无涯摊手道:“都说没什麽好教的!你会的武功心法比我厉害多了……”李逍遥哪里肯信,恼道:“你该不会说我从娘胎里一出生就带了武功落地吧?”庄无涯耸了耸肩,撇嘴道:“差不多罢!”

    “那我不就可以用‘天外飞仙’那招干掉你啦?”李逍遥恼道。“因为你一直在把我当猴儿耍。”

    “耍倒也没耍你,”庄无涯正色道。“我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帮你得到了原本就属於你自己的功夫。将来你习练上乘武学,进境自会倍增。使用内力心法之时,威力也随之增强。说来说去,日後怎样还得靠你自己。”

    李逍遥听不进这些废话,急道:“不是说有一招御剑术要教给我吗?不会连这个也赖吧?”庄无涯瞪眼道:“不是早就教给你了吗?”李逍遥恼道:“啥时的事儿?”心想:“瞧,我早怀疑你会赖帐!”

    庄无涯道:“御剑术是蜀山派的入门剑法,并非人人都有机缘学到。在我的十二位师侄中,老九虽聪明过人,却未能练成。”其实修剑痴早已叛出蜀山,庄无涯言谈间不知不觉竟还将此人也仍然看做他的“十二位”师侄之一,而其他几位蜀山弟子私下里提及同门,也都未能忘记修剑痴,过了这麽多年,江湖中人提起蜀山新一代人物,仍以“十二剑侠”相称,谁也没有把修剑痴排除在外。

    李逍遥道:“前辈!你若收我做徒弟,我……我无论吃多少苦都愿意,绝不给你老人家丢面子,这点你尽管放心。”心想:“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玩仙剑的高手,可别白白错过机会。唉,他若肯收我为徒,这绝对是今年本村十大新鲜事之首,比王晶媳妇变鬼还神奇……”因怕这老道再三搪塞,连忙又诱之以利,飞快凑嘴到庄无涯耳边说道:“其实我婶婶床底下藏著极有味道的上好女儿红,你有没兴趣?”

    庄无涯一怔,眼角一斜,见到李逍遥向他眨眼作暗示,目光中充满了引诱之意。庄无涯不禁笑道:“呵呵!那倒不必了,老道喝尽天下名酒,那日要不是酒虫闹得凶,才不稀罕那掺了洗脚水的酸酒。”李逍遥想起那天的事,脸上居然也会一红,陪著“嘿嘿”两声,突想:“该不会因为那天的事情,老庄这家夥记在心里,所以一个劲儿的对我大玩太极推手吧?”

    庄无涯正色道:“你悟性虽然不错,但要学剑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所谓十年磨一剑,越是上乘的武功,越是难以练出成就。实话告诉你罢,老道练成这招御剑术用了三十八年,本门悟性最高的玄天宗五岁习剑,年届三十剑术方始有成,算是蜀山开派以来进境最为神速的唯一之人。再说‘御剑术’只是入门剑法,再升一级即为‘驳剑’,本门开派以来,只有长眉真人、我师兄剑圣以及厉风行三人能够练成,长眉师兄花了四十年、独孤师兄用了三十二年、厉风行两岁开始练这门剑术,三十一岁那年方始有成,也算出类拔萃的人物了。再往上一层乃是‘无剑’,本门大概只有独孤师兄到此境界,但也耗了他毕生的心力,今年八十有五……”

    李逍遥掐指一算,不禁皱脸道:“怎麽你们这些上乘武功动不动就要人练个百八十年的?太离──谱了吧?像你师兄那般刚生下来还没断奶就含著奶嘴开始练呀练,等到练成了差不多七老八十没几年好活啦,那有什麽劲儿?不是说蜀山的仙剑今天练明天成吗?怎麽又玩得这麽老套啊……”庄无涯抬手往他脑袋上一打,瞪眼道:“你以为哪?今天练明天成?哪个王八蛋告诉你的?天底下真有这等好练的武功你介绍我练去!编故事也别编得这麽烂哪,误人子弟!要知道有多少天真的少年在捧我蜀山仙剑群侠的场!”

    李逍遥听了不由得面露失望之情,“那你干吗还给我一个什麽什麽装‘飞剑’的匣子?我试都试过了,一点都不管用……”庄无涯又提手往他头上一打,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天生的懒人一个,心浮气燥,决计练不了正儿八经的剑术,是以送你一招驱使飞剑的防身法术,危急时也好保住性命。哪知你这不中用的小子连我送给你的宝贝也保不住,枉费老道一番心机!”

    “法术?”李逍遥眼珠不禁乱转,将信将疑。“怎麽不灵啊?”

    “心诚则灵!”庄无涯冷笑道。“你心不诚怎麽灵?你心底里压根不信它真能灵验,又何来力量驱动得了它?”

    李逍遥问道:“这话怎讲?”庄无涯道:“驱法御剑讲的是意念致动!当你真正做到心神合一,专心致志,你的意念凝聚於某一件物事之上就会产生一种力量,意志力越强,这股发自内心的力量刹那间爆发而出的威力越大……”李逍遥插嘴道:“你别讲著讲著就鬼话连篇了。”庄无涯提手给了李逍遥一记爆炒栗子,瞪眼道:“你又走神了!听都不认真听,做起事来怎能专心?”

    “专心有啥用啊?”李逍遥抱怨道。“结果还不都一样被人打?”

    “专心当然有用,”庄无涯道,“你挨打是因为不专心。上学不专心挨先生打,做事不专心挨婶婶打,打架不专心挨小痞子打,现在又不专心就得挨我打!”

    李逍遥见他扬手欲打,连忙闪到一旁去,说道:“你体罚当心告你虐待!”庄无涯笑骂:“乱七八糟!”因见这少年实在太过惫懒,不由得暗暗摇头,顿了一顿,又说道:“你若一定把我刚才说的当耳边风,那也无法可想了。”

    李逍遥道:“不是我不信你,可是你讲的这些东西好像很……那个!”

    “那什麽个?”庄无涯伸手将他一揪而起,走到门口,仰望檐前树上结的青果,说道。“意念致动,就是要你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做到某件事都能集中精力,心无杂念,不受身外万物所扰。”

    李逍遥问道:“比如呢?”

    “比如这些结在树上的果子,”庄无涯道。“你盯著某一个果子,如果你想要它掉下来,而且果能如愿。那你就差不多能御使飞剑仙术了。”

    “那不用练个百八十年吧?”

    “不用。有些儿童便能办到,如果不是这块料,练一辈子也枉然的大有人在。”

    “空口无凭。你试试?”李逍遥眨著眼道。“凡事总要先有个示范对吧?光说不练我也会,这本领倒不用有人教……”

    话声未落,树上的果子“扑簌簌”的落了满地。

    李逍遥一怔,难以置信地转头望著庄无涯凝目看树的身影。“风吹……的吧?”

    庄无涯缓缓转脸,“你试试?”李逍遥笑了笑道:“你都把果子全弄下来了,我还试啥?嘿嘿,总不能把树给拔了吧?”眼光移动而下,聚精会神地盯住庄无涯的裤子,专心致志地想:“叫我试试?好!把你裤子扒下来……”打定主意,不由得咬住嘴唇,眉心蹩紧,卯足了劲儿想:“裤子掉下来,裤子掉下来!裤子掉下来……”

    他默念了数十声,倏感裤子一松,真的褪到了足踝之下。

    庄无涯哈哈大笑。李逍遥慌忙矮身,双手拉起掉地的裤子提上腰间,恼道:“咦?怎麽你的裤子不掉反而是我自己的掉了下来……”庄无涯笑道:“因为你没我专心哪!”

    李逍遥侧著脑袋瞪视庄无涯,满心懊恼之余,不由也对这老道暗暗的佩服,转念一想,垂头丧气的摇摇头,说道:“有什麽用?你送给我的飞剑丢都丢了……”庄无涯拍拍其肩,笑道:“属於你的东西,抢也要把它抢回来;不是你的东西,想都不要去想。”

    李逍遥点头道:“这话也对。但不全对,比方说……大多数妞在你搞定她之前原本不属於你,对吧?只有搞定了之後才归了你。对吧?按你这麽一说,因为小妞们最初不属於你,那就连想都不要去想了是吧?”庄无涯一怔,随即笑道:“这有什麽不对的?小妞们原本不属於你,但若是她的心向著你而不向别的男人,有心追随你,那不管你搞不搞定她,她都属於你。然而,如果她的心不向著你,你强占她都没用,因为她还是不算真正属於你。”李逍遥不禁“哇”了一声,喜道:“没想到你对这方面也很有研究!看来我们真是太谈得来了……”突然双腿一曲,跪了下去,叫道:“你还是收我为徒吧!师父在上……”

    庄无涯一怔,没等李逍遥膝盖著地就抢先伸手在他肘下一托,说道:“命中注定你我没有师徒之缘,起来罢!”李逍遥怎麽都跪不下去,但他正如庄无涯所说的那般固执,偏要赖著不肯起身,口中央求道:“前辈,求求你……晚辈愿意孝敬你老人家下半辈子,跟随你行侠仗义、云游四海……”情急之下,生出一个古怪念头,暗思:“再说他不动,得想个法子先稳住他,再设计让他跟我婶婶生米煮成熟饭,这样一来,就算他仍是不肯收我为徒,那也算沾亲带故的了,想溜都溜不掉了……嘿嘿!”

    庄无涯虽与李逍遥相处不长,却也知道这小子最是难以捉摸,倘若稍有疏忽,难保不著他的道儿,暗感多耽片刻都有危险,眼珠转向大门外,说道:“你若学成此御剑法术,便可一生受用无穷。你我缘尽於此,回家去罢!”

    李逍遥还待再求,庄无涯身形骤然一晃而远,犹如一片树叶被风吹飞,瞬间不见了身影。李逍遥冲到门外,喊道:“前辈,前辈!”但听庄无涯的笑声远远传来,吟的似又是一首诗:“我欲乘飞车,东访赤松子,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不如蜀山去,清风半程矣,仰观初无路,谁信平如砥。学仙难成仙,空负平生意,长生未暇学,请学长不死。”

    李逍遥在曦光中呆立良久,想著昨夜之事,心念纷涌。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他转身到破庙里草草掩埋了几具尸体,已是疲累难支,腿膝一软,伏倒在地上,心里默念:“怎麽说咱们也算同患过难了,你几位地下有灵,莫怪我李逍遥没把诸位风光大殓。李逍遥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最多来年在你们的忌辰里多买些香烟纸钱前来相祭,各位好生安息罢。对了,还有一事相求……往後我来这里玩的时候,你们可别变鬼吓我。”

    呆坐了一会,眼见草木易朽,人命如芥,不禁鼻子微酸,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遭和死人如此靠近,甚至连尸体都是他亲手掩埋了的。想到这些人昨晚还好端端的,转眼间就冷冰冰的埋在了泥土中,心情自是难免黯然而悲。

    他慢慢的爬起身来,踩著满地的枯草落叶,拖著伤脚缓缓下山。这时天已大亮,自然不会又遇到那青衫妇人,心想:“王晶家媳妇其实不是要害人,只是因为她太孤寂了,才跑出来找人猜猜谜、诉诉苦。陈有亮那厮最多被她吓一晚,死是不会死的,除非他不经吓。能不能有出息,就看他挨不挨得过昨晚那一两个时辰了……”走了一段,仰面看天,不禁自言自语道:“哈,已经天亮了呀,惨了!等会儿回去又要挨骂了……”

    走了一段,在山坡下突听有人叫唤。他回头张望,只见几个白苗女子风尘仆仆地从岔路口走了过来,却均在离他十来步之处停住。最前边的一个肤色微红的圆脸女子先是微微迟疑,终究还是被身後的同伴推出来问道:“请问一下……往余杭县怎麽走?”她话声微哑,带著浓浓的滇桂腔调,听来甚是有趣。

    李逍遥见这几个苗女大都二十来岁年纪,样子比起汉家的姑娘多了一份落落大方,心里先自存了一层好感,又想:“听婶婶说,白苗大都比黑苗好相处,也常出来做些土产买卖,卖蚕丝、烟叶什麽的,比起三天两头跑来晶合庄卖咸鱼的那帮客家奶显得干净多了……”笑了笑,伸手指明方向,说道:“往这方向一直走,过了十里坡就到了。”

    那为首的苗女颔首说道:“好,谢谢。”走不数步,几个苗女又停了一下,还是那位圆脸的姑娘被推了出来,问道:“对了,再请问一下,城里头有客栈可以投宿吗?”李逍遥心中不禁暗笑:“没见过世面是不是?城里怎麽会没有客栈给你几个人住呢?怕只怕你没钱……”说道:“前面就有一间,就是我家开的,不过……已经有客人包下了,暂时不作别人的生意。”

    那苗女和她几个同伴交换了个眼色,随即说道:“啧……好吧,我们另外想办法。”

    李逍遥在她们转身欲行之时问了一句:“你们一路过来怎麽没住过客栈吗?”那圆脸的苗女回眸答道:“邻近的几个镇都开‘茅山学堂’,各地一下涌来了不少人报名儿入学,客栈都满了。”

    “茅山学堂?”李逍遥愕然道,“谁开的?这麽好的生意?”心下突想:“茅山这个名字很熟!因为我也会些茅山的法术,但不知怎麽来的,难道真是一生下来就会啦?”

    那圆脸的苗女答不上来,但也许是不愿意和生人多说话,只是远远的伸手递了张揉皱了的帖子过来给李逍遥。“这是我们在路上拾到的招生告帖,你自己看罢。”

    “还公开招生这麽嚣张?”李逍遥心中奇怪,接过来一看,上边写道:“上师茅山第十八代掌门真人茅以降仙长主持之茅山学堂为弘扬道法、扶助地方教育,即日起向江南十一州四十九县扩充生源,凡有志於光大茅山道教者均可持帖报考入学……”李逍遥不禁抚腮道:“这个茅山派第十八代掌门人、简称‘茅十八’的牛鼻子凭什麽有这般大的魅力?”心想:“哼,有机会我倒要见识一下……”

    回到村子里,三姑六婆正在井头忙碌,见他走过,这在大清早来说倒是稀有之事,纷纷议论。旺财嫂甩著一把湿衣问道:“早啊!你婶婶的病好了点没?”李逍遥身体急侧,避开迎面溅来的大片水珠,右手一抄,抓住旺财嫂甩在半空的湿衣,两人互瞪一眼,各退半步,旺财嫂肥腿微蹲,立稳下盘。李逍遥手腕一沈,两人同时发力拧干这条衣服。

    来福婶突道:“小李子呀,你婶婶大病初愈,别再让她太操劳了!”李逍遥听见脑後水声溅响,急忙放开已经拧干了的那条衣服,反手一拽,刚好抓住了来福婶甩来的一条湿床单。因见来势甚急,不得已只好後跃半尺,双脚落在阿珠足上,後者大声痛呼。

    李逍遥哼了句:“托你们的福,我婶婶能吃能睡,已经没事儿了。”情知不敌,转身便溜了开去。来福婶在後边甩著湿床单叫唤:“你不帮我拧干啦?”

    奔不数步,迎面撞著小虎子。“逍遥哥儿,你教我如何造秘道好不好?”

    “别乱说,你爹知道会挨揍的。”

    “可你自己还不是在房间里做了一条秘道……”

    “嘘……别大声嚷嚷,给我婶婶知道就惨了,改天有时间我再教你吧。”

    “又是改天哪?逍遥大哥最爱赖皮了。”

    李逍遥扬手一凿,小虎子却已溜掉。“竟敢说我赖皮?”李逍遥朝小虎溜走的背影唾了一口,转身时突想:“印象中我好像也跟谁约过一件拉勾勾、赖皮是小狗的事儿……唉,就这记性,小狗是做定了。”

    蓦然回首,旭光万缕透过树叶间隙照亮檐影中“李家客栈”的牌子。随著树梢上织娘的伴奏声,李逍遥走进自家客栈,一眼看见婶婶犹如一代宗师似的立在大堂里渊停岳峙地等著他,劈头问道:“你昨晚又跑到哪儿玩去了?居然到早上才回来,连店门也没拴!万一遭了小偷怎麽办?”

    李逍遥提起门边一支扫把,拿在手上比划道:“婶婶!我昨晚遇到一位仙人呢,就是某天一大早躺在店门口要酒喝的那个道士,他还教了我一套上乘剑法,嘿嘿……好厉害的噢!你要不要瞧瞧?”

    大娘道:“又是‘天外飞仙’那招?少盖了你!”夺下李逍遥舞在手上的扫把,数落道:“龙凤年间,你爬了一宿屋顶,踩坏了多少家的瓦,你也说遇仙。哼,说什麽叶孤城约西门吹雪到洪大夫家屋顶上决斗,还传你一招‘天外飞仙’。你还真能吹!後来老洪告我说,那晚一堆各村子里的屁大点儿小孩全跟著你爬他家屋顶上闹腾了一宿……”李逍遥笑道:“龙凤年代的事已经是往事,不堪回首就算了。”

    大娘道:“别在那儿瞎说梦话,对了,今儿有事……”李逍遥立时望搂上望去,全身每个毛孔都张了起来,低声问道:“我就料到会有事发生!是不是又把我的房间租了出去?或者,难道有美女大老远的跑来找我对亲家?”大娘瞪眼道:“哪有!不过……找是有人来找你,但绝非美女,是他──”

    李逍遥顺著大娘的眼光一瞧,墙影中有个人放下一大碗面条,起身走了过来,哈了哈腰,没等逍遥认出他来,先唱了个天大的肥喏:“我对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逍遥哥儿,没想到你一大清早就闻鸡起舞,苦练剑法,真是……天生你材必有用!”

    此人年纪似与李逍遥差不多大,个头却显得瘦长了些,样子孱弱有如一根蔫巴了的豆芽,但因其皮白肉净,倒也排除了黑豆或绿豆、黄豆的可能性。他的脸象没熟透的茄子,两只眼睛细长而没神,眉毛弯弯如月,却总是往两边眼角耷拉著。李逍遥正自皱眉辨认,大娘在旁边说道:“这便是当年随你糟蹋洪大夫房顶的顽童之一,据说还扮过叶孤城的……”

    “书航!”李逍遥认了出来,拍了拍那小厮的瘦肩。“不过老婶你还是错了。叶孤城的扮演者绝非书航,乃是萧奋。书航那时扮的是楚留香,啊不对,应该是胡铁花……”

    那小厮凑嘴过来纠正道:“是花满楼。逍遥哥儿,当时你扮陆小凤。北村的楚留香扮西门吹雪,西寨的胡铁花扮司空摘星。俺村的林老实扮老实和尚并且反串故事里的所有女主角……”李逍遥道:“你记性真好!不过,後来楚留香变成了楚留香,胡铁花真的当了胡铁花,连林老实也做了老实和尚,这倒是没想到的事儿……”书航道:“是呀,他几个都算如愿以偿了,亦即成才了,就剩咱俩了。”李逍遥和他两手相握,摇了摇道:“对,一起努力!”想了想,问道:“你有什麽秘诀?”

    书航道:“秘诀是没有。不过,自打萧公子乡试中了会元,会试中了解元,殿试中了状元以後,我每天下午一起床就跑去海边大呼三声:‘努力!我要努力!’”李逍遥道:“光喊些励志的口号没啥用。”书航抱了一个塞得满满的大书袋过来,说道:“所以,我决定入学读书啊。你瞧,四书五经都在这里了……”李逍遥拍了拍书航的瘦肩,道:“恭喜你!”书航也拍了拍李逍遥的肩,说道:“我也恭喜你!”李逍遥皱眉道:“干嘛恭喜我?我有啥喜可恭的?”书航道:“当然有!你婶婶决定今儿起马上赶你去读书,这个书包以及里边的书就是她让我顺便替你也买回来的,给!”

    李逍遥吓了一跳:“不……是……吧?”大娘双手各拿了一支光亮夺目的锅铲走了过来,绷著脸道:“是!怎麽不是?总是任由你这般瞎混日子,我何颜去见你爹娘啊?书航,你替逍遥报了名儿没有?”书航道:“报了,大娘。逍遥哥儿和我在同一班,是城里最好的官塾,教经史子籍。”大娘道:“回头我把钱送你爹那儿去。”

    李逍遥变色道:“老婶!你搞啥鬼?”大娘冷笑道:“我倒要看你这会儿能搞出啥鬼?想溜你是溜不掉的,我叫书航看著你,就是因为他小时候练过轻功,不论你小子逃哪儿去他都能盯死你……”李逍遥转脸瞪了书航一眼,恼道:“你当书僮当上瘾了是吧?刚伺候完一个,现下又来缠住我……”又向大娘说道:“老婶!要成才何止读书一条路?人家楚留香他们全是靠打出名儿来的,他绰号‘盗帅’,亦即小偷,溜门撬锁之类的手段当年我也没少教他……”

    大娘道:“谁说大侠就不读书?你看人家李寻欢,当年中过探花郎,做过朝廷大官儿的。有道是‘一门三探花’,有多威风?又比如前朝的黄药师,天文地理无有不通,那可是博学之士……”李逍遥说不过她,就算说得过也逃不过那对左右夹击的锅铲,他眉心一皱,又生出一个挡箭牌:“可是我……我脚痛!洪大夫说就快瘸了……应该卧床多休息……”

    这招他以往用的太多了,此次自然失灵。大娘不由分说就乱挥锅铲把他逼到门外,“砰!”的把门一关,隔著门板说道:“你不混出个人样来,就别再叫我做婶婶了!”李逍遥在门外呆立半晌,满心委曲之情:“一些动物,譬如某些鸟,到了一定年龄就总是急著把子女往外赶,完全不顾人家的死活……”

    “逍遥哥儿,走罢!”书航在旁边催促道,“先去报个到,以後每隔五六天便有歇两天的假儿,尽可回家看你婶婶的……”李逍遥瞪了他一眼,恼道:“都怪你不好!一露面就害我失去自由……”无奈之下,只得背上书袋,跟著书航望村外走去。

    心情暗淡之下,这一路上但见凄风苦雨,黄沙乱起。两人东倒西歪的长途跋涉,走得昏天黑地,终於在将近黄昏时进了城门。李逍遥数次起心想逃,怎奈书航沿途看得紧,总是形影不离,难以摆脱。李逍遥心下暗骂:“这小子定然是事先得了老婶的好处,是以处处为难我。得找个机会干掉他才行……”

    进城时雨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两人正想找地方避雨,忽然,他们的目光被街边一个景象吸引住了。

    一驾马车从面前驶过,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此时,大街两旁的店铺里挤满了匆忙躲雨的百姓,那些沿街乱摆的小货摊也仓促收了起来,纷纷移到屋檐下。随著一阵莺声燕语般的嬉闹,楼上飘下几束鲜花。几个女子娇声唤道:“楼下的小爷,看你们身上全湿了,还不快请上来吃杯热酒驱驱寒气?”李逍遥仰头一看,那家挂著“倚翠楼”牌子的楼栏上有好几个花花绿绿的女人在向他晃动罗帕,还嘻笑著往他身上丢花枝。

    花影缤纷,从李逍遥的眼帘里飘然落地,在雨洼中一溅,碎瓣散开。透过朦朦雨丝,只见街上立著一条精壮的汉子,光著膀子,肌肉虬结,他背对著李逍遥,在雨中以一种奇特的趋身姿势久立不动,几束残花和果壳儿丢在背上,那汉子也似浑不知觉。

    李逍遥和书航缓步而行,慢慢的转到前边,望著这个长相敦实的汉子,只见他倾著上身,扎稳马步,用喉咙顶著三杆铁枪,枪杆末端支在地上,枪尖几乎已陷入肉中。那汉子咬住一团破布,运气半天,猛一发力,三杆铁枪渐渐弯曲了。

    街旁许多目光都盯著这个在雨中卖艺的汉子,只见他蹩得面红脖粗,青筋凸现,枪杆子弯成了弧状,但只在那儿嘎嘎作响,却再也弯不下去。酒楼上有个闲人笑著嚷道:“兀那汉子!没劲儿就别在这儿现了……”丢下一根鸡骨头,随雨水一块儿从那卖艺汉子背上滚落。那大汉在哄笑声中只当充耳不闻,两眼圆睁,只盯著地面,人和枪僵持了片刻,大汉卯足了劲向前一俯,三杆铁枪弯到尽头,倏地折断,枪头乒然落地。不一会,一些铜钱稀稀落落的撒在他的脚下。

    大汉在雨中喘了一阵,才缓缓蹲下身子,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一枚枚地捡了起来。李逍遥从他身边经过时,掏了些零钱出来,轻轻抛在大汉脚边。那卖艺汉子抬头默默地望著他。李逍遥见此人气宇不寻,却好像饿了许多天,显得脸孔浮肿,眼圈发黑,他心中不禁有些恻然,不忍久视,无意中一眼瞥见那大汉俯身捡钱时,嘴角垂落几滴血珠,溅到地上,雨水泛起一小片淡淡的红晕。

    李逍遥只望了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上非伤即病,似已甚重,却仗著一身铁布衫硬气功在此苦撑,倘若多耗几次,难免性命不保。他想起这个卖艺人的眼睛里有一股深深的怆凉、无奈之情,颇有壮士穷途末路的光景,不由暗思:“此人不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卖艺人。”

    卖艺的汉子收回了目光,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铜板,侧过脸去,望著屋檐底下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眼中闪出一股暖意。

    忽然,一个物体飞了过来,砸在那汉子额头上,然後弹开,掉到脚边,却是一块啃剩的猪骨头,大而且硬。卖艺的汉子愣了一下,只觉额头甚疼,被骨头砸到的地方已冒出血来。檐上积水当头淋下,将血迹冲到他的面颊旁,瞬间浇淡了。

    酒楼上有人高声叫道:“兀那汉子,再给爷们耍一个更好看的,快!”另一人笑道:“就露一手‘胸口碎大石’罢!不过我瞧这汉子没这胆子……”先前丢骨头那人道:“不是没胆子,你瞧他这窝囊相,哪像有真本事的?”一干闲人哄笑起来,纷纷往那汉子头上乱扔东西。

    倚翠楼上一龟奴模样的瘦子干脆提一壶开水,挤到栏杆边,嚷道:“给你提点儿神!”将开水当头倾下。卖艺的汉子一愣神,视线一阵模糊,隐约看见街心似乎还有一两枚铜钱,便移身去捡。李逍遥望著那条七尺之躯在雨丝中如此卑微的身影,不禁和书航对视恻然,书航低声叹了口气:“习武之人,竟落到如同叫花子的地步……”

    那卖艺汉子正要伸手捡起最後一枚铜板,却被几个缓缓移近的人影覆罩住了。一只穿著黑靴的大脚高高抬起,落地时有意踩住了那颗钱。卖艺汉子倏觉面前多了三个人,眼皮一抬,只见那三人身穿官差服色,每人都撑了一把雨伞,直挺挺的立著,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这里不许卖艺,”那个脚踩铜钱的差拨头儿冷冷的说。“要卖艺,到石桥。”

    卖艺的汉子木然蹲著,闷不作声。只听那差拨头儿身边一年轻公差低声说道:“雷爷,前天就是他被石桥的地痞们给赶了出来,听说还给夹头乱棒打了一顿。”

    差拨头目雷爷转眼瞪了瞪那年轻公差,旋即又俯视著脚边的卖艺汉子,冷然道:“总之,明天不要再让我碰见你。”说完,抬开脚,露出那颗铜板,绕过卖艺汉子,昂然走开,两名小公差紧跟而去。楼上酒铺里有人笑著打招呼:“哟!三位爷今儿又蹓躂啦?”

    卖艺汉子定了定神,伸手拣起了那枚铜板,用衣服下摆兜著那些铜钱,吃力地站了起来,赶到街道对面买了些包子、馒头,捧在胸前,弯著身子又跑了回来,蹲在檐下,用衣袖替那孩子拭去脸上沾的雨水,温声说道:“林儿,饿不饿?咱们先吃饭吧。”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大,却长得比其他同龄小孩显得高了许多,浓眉大眼,与这个卖艺汉子颇为相像,只是更加面黄肌瘦,脸带病容。刚才他始终目不转睛的盯著卖艺汉子,此时仍然默不做声,只是抬起小手,轻轻抚摸著卖艺汉子额头上的伤处,见到犹有血迹。他眼中登时闪出泪花。

    卖艺汉子涩然一笑,低下目光,“爹不疼。”用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有些烫手,因见儿子烧仍未退,他不禁目露忧色,暗暗叹了口气,从衣衫裹起来的包里翻出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馒头,刚要带儿子到遮雨之处,却被好几个衣不蔽体的小孩拥上来围住。卖艺汉子一愣,瞧见这些小叫花子既不出声,亦没伸手,他们的眼睛只盯著他手里的食物,露出饥饿难耐的神情。

    卖艺大汉父子不由面面相觑,本想避开,这群饥儿却亦步亦趋,紧跟不舍。那汉子见他们其中一个年龄最小的似已饿得连站也站不稳了,不由地心生怜悯之念,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包子递了过去,谁知面前霎时伸出许多只手,都来接这一个包子。

    卖艺大汉的手凝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打发走了那群饥儿,他父子俩只剩下一个馒头,“林儿,你吃吧,吃饱了就不烧了……”

    那个病著的孩子默默地接过馒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猛咽了一口唾沫,刚想放到嘴边,却瞥了父亲一眼,想了想,把馒头掰成两半,甕声甕气的说了声:“爹,一起吃。”

    卖艺大汉望著这个懂事的孩子,突然鼻子一酸。就在这时,两匹奔马急驰而过,这对父子避得仓促,险些被马撞倒。卖艺大汉抱起孩子急忙躲到一边去,百忙中竟碰掉了孩子手上的馒头。大汉一时顾不上别的,只是回头去张望那两骑快马,马上的骑者一身戎装,沾满泥尘,背插哨旗,手上也持著一杆小旗。卖艺大汉目送那两骑远去,转回脸来,看见那两半馒头早滚到街心,被马蹄和行人踩烂了,白花花的粘撒在雨水中。

    卖艺大汉不禁心中苦笑,低头瞧了一眼衣兜,里边只剩下一枚铜板了。他暗暗叹气,寻思:“说不得,待会雨晴了只好再练一趟。不然林儿晚上又得挨饿……”

    李逍遥逮一路人打听道:“阿叔,那家夥是谁啊?怎麽我瞧他不像本地人……”路人道:“本地人谁会沦落到这等田地?听说他叫韩山童,是个流民。到这儿卖艺好些天了。”李逍遥“噢”了一声,听见有个穿缎衫的闲人笑道:“似这等流民,最好抓他们去挖黄河。”

    书航一根手指插在鼻孔里,歪著脑袋问道:“黄河还用挖吗?”李逍遥瞪了他一眼,道:“挖是一定要的,你都知道挖鼻孔?”心想:“原来黄河之所以这麽深,是挖出来的。”他却不知当时河决频仍,天下大馑,朝廷大捕饥民疏凿黄河故道,以备放水通航,沿途河工号称百万之众。

    李逍遥到县城的机会不多,但觉城里事事新奇。这时雨停了,街上人又多了起来。刚好城里士绅倡头同邻县争办赛艇会夺标,更是喧闹非凡,镇民纷纷放鞭炮,吊彩灯,奔走相告:“我们赢了!”李逍遥一路不断被人挤来挤去,透过彩灯晃动的影子间隙,望见残缺的城墙高处糜集了一堆又一堆面无表情的饥民的黑压压身影,他不禁转回目光看了看街头一张张咧开嘴傻乐的脸,更是感到那些黑压压的影在心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忽听一声大叫:“抓逃犯!”李逍遥和书航一齐转头,“抓谁?”随著人群一阵涌动,街上挤出几个蓬头垢脸、样子邋遢的大汉,提刀乱蹿而过。路人避之唯恐不及。一个看起来更像逃犯的满脸横肉之辈手拿一张皱巴巴的海捕告纸,揪住书航旁边一个秃子,随即展开告纸往那人脸孔旁边唰的一抖,粗声说道:“捉拿逃犯彭和尚,赏银八百两!”那秃头的喊冤道:“什麽呀?告示上写明了彭莹玉是独眼龙,你看我两只眼全是好端端的……”那个长得像逃犯的捉逃犯者不由分说,将秃子一揪便走,说道:“不排除你医好了眼的可能!走,跟我回衙门里说话去……”那秃子一路喊冤。

    李逍遥和书航生怕被撞著,忙不迭的闪到一边,身後是个凉茶铺,檐下摆著一个摊子,上边插著葫芦串等物。李逍遥见摊子旁边围坐著几个又哼又唱的小老头儿,便拉著书航也凑过去看究竟。那猴样儿的摊主摇头晃脑的哼完了几句不知什麽调儿,提壶吸溜了一口茶,说道:“我唱上半段曲子,谁能接出下半段曲子,接得成的奖给糖葫芦、粽子等物,接不出的便留下十文钱。两位小哥儿可有兴趣?”

    李逍遥皱著脸道:“唱歌有什麽好玩的?鬼知道你哼的啥曲儿,你整什麽高山流水、十面埋伏的叫我怎麽接?”那猴似的摊主拍了拍身旁挂的一块牌儿,上边原来写明了“当代流行歌曲”诸字。书航挖著鼻孔道:“你先哼一段来听听?”那猴似的摊主翻翻白眼,等到书航放下十文钱,才翘起脚哼哼吱吱的唱了一段小调儿,李逍遥突然听到乐曲之声,低头一瞅,旁边有个比正常人小一倍的小老头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翘脚拉二胡伴乐,也摇头晃脑。

    那猴样儿的摊主哑声唱道:“忘忧草,含笑花,劝君宜早冠宜挂。那里也能言陆贾?那里也良谋子牙?那里也豪气张华?”突然收了声,张开眼来,说道:“接不接?”书航忙道:“接!这支是白朴的‘庆东原’,我会。”接口唱道:“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李逍遥见书航乐滋滋的得了一个三角粽子拎了到手,不免心痒,说道:“居然这麽容易,我也玩玩。”那猴儿似的摊主硬要李逍遥先放下十文钱才肯开始。李逍遥依言放了十文,说道:“警告你不准唱几十年前的老歌啊!”那猴样儿的翻著白眼说道:“只管放心。还是‘庆东原’的调儿吧,我唱上段,你接下段。”李逍遥见书航刚才接得轻松,心道:“这容易得紧!没想到一进城就遇到一个凯子……”

    那猴似的摊主晃著脑袋唱道:“人羡麒麟画,知他谁是谁!想这虚名声到底原无益。用了无穷的气力,使了无穷的见识,费了无限的心机,几个得全身!都不如醉了重还醉。”突然收声,张眼说道:“该你了。”

    李逍遥愣了一会,搔头道:“不是要我接‘都不如醉了重还醉’这一句吗?”那猴样儿的冷笑道:“张养浩这支‘庆东原’可是分了上、下两大段的,说过了要你接的是下一段。接不接呀?”李逍遥转脸问书航:“同是‘庆东原’嘛,怎麽这支曲子还有老长一段要接啊?你会不会?”书航点了点头,掏十文放桌上,含著一口没来得及咽下肚的粽子,唱道:“晁错原无罪,和衣东市中,利和名爱把人搬弄。付能!刻成些事功,却又早遭逢著祸凶,不见了行踪,因此上向鹊华庄把白云种。”

    李逍遥眼瞧著书航现在是两手各捏著一个粽子,不禁恼道:“再来!”心想:“我已经赔了十文,书航这鸟人一毛不花就吃上两个粽子了,真是气人!”手一拍桌,又放下十文,但仍用手按著,一看苗头不对就不玩这一把,暗自得计:“这就叫做‘不见兔子不放狗’。”

    那猴似的摊主说道:“还是唱张养浩吧。这首曲子是‘山坡羊’……”李逍遥暗喜:“‘山坡羊’我会!整首都会!这回你可难我不倒,嘿嘿!”把十文钱放心的推了出去,心中默想词儿:“以下是‘山坡羊,潼关怀古’: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路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嘿嘿,你难不倒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最後的一句最是要紧,还好他没忘记。

    那猴样儿的摊主抑扬顿挫,音调苍凉的开了腔:“悲风成阵,荒烟埋恨,碑铭残缺应谁认,知他是汉朝君?晋朝臣?把风云庆会消磨尽,都做北邙山下尘……该你接了。”

    李逍遥刚听了个开头就觉得不对劲,这时自然要大声抗议:“什麽嘛?这哪里是张养浩的‘山坡羊’?我记得明明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怎麽词儿全变了?”那猴样儿的摊主冷笑道:“你那是‘潼关怀古’!殊不知张养浩的‘山坡羊’还有一支‘北邙山怀古’吗?”李逍遥一怔,因见书航也在一旁点头称是,只好眼睁睁的看著旁边那小一倍的小老头用琴弦将他的十文钱又扫了进筐,嘴里还乐呵呵的替他哼出了该接的那一句:“便是君,也唤不应;便是臣,也唤不应。”

    李逍遥皱著鼻头道:“他怎麽那麽多怀古啊?不行!别唱张养浩了,换首别的歌试试。”拍了拍书航的肩头,说道:“这次咱俩并肩子上,你得帮我赢回价值几十文钱的粽子来!”

    那猴似的摊主道:“那好,就依你换一支最为广泛流传的曲儿。”等李逍遥又掏了十文按桌上,那摊主才悠悠的开了口,其声突转委婉低靡,凄然唱道:“顺西风,低把纱窗哨;送寒气,频将绣户敲。莫不是天故将人愁闷搅。度铃声,响栈道,似话奴羯鼓调,如伯牙水仙操。洗黄花,润篱落;渍苍苔,倒墙角;渲湖山,漱石蒑;浸枯荷,溢池沼;沾残蝶,粉渐消;丽流萤,焰不著;绿窗前,促织叫;声相近,雁影高;催邻砧,处处捣;助新凉,分外早。整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晓,共隔著一树梧桐,直滴到晓。”唱到这里停腔,拿壶饮水。

    李逍遥和书航只听得面面相觑,好容易等这猴似的摊主闭了嘴,两人想到歌曲里倒有大半数的字儿不认识,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曲子固然是听人唱过了的,却大都是女流爱听此类凄凄惨惨的歌儿,别说要他们来接著扮女声往下唱,就是要他们把里边的字全都念一遍也有大半筐不识得。李逍遥不禁恼道:“什麽嘛!这老长一大段密密麻麻的小蚊子,听了就让人头疼,噢!不,没听就让人头疼!哎呦呦……疼死我老人家了!真烂,烂到家了!”就连书航也抱怨道:“你有完没完啊?什麽‘雨更多,泪不少’,净是屁话!”

    那猴样儿的摊主不慌不忙的放下茶壶,说道:“白朴这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可是有名剧目,哪家的小姐太太没听过千遍百遍?剧名是从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秋雨梧桐落叶时’套用而来。此剧是由一个楔子和四折戏组成,剧中描写了杨贵妃生前与唐明皇的宫廷生活,叙说他们在长生殿发誓永世结为夫妇,描述杨贵妃跳霓裳羽衣舞,写杨贵妃被迫自缢身死,写唐明皇对杨贵妃昼夜思念……剧情凄豔哀转,曲韵委婉动人。”顿了一顿,又道:“刚才我唱的是其中一段‘黄锺煞’的曲调,你们可用‘滚绣球’接唱下一段,不长。”

    李逍遥心中暗骂:“滚你的球!”转面问书航:“你会不会唱?”书航在萧家常听戏曲,便试一试滚绣球:“长生殿那一宵……那一宵……那……我只会这句。”那小一倍的小老头哈哈一笑,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拉著二胡,唱道:“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是兀那当时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凑著。暗地量度。”

    “牙齿漏风还在那儿乱咧!”李逍遥暗骂一声,听那老儿其实唱得也有些味道,心念突然一动,情不自禁地想:“那一宵,说誓约?说啥誓约?跟谁说?啥时说的?”他心里暗自量度,想的自然不是唐明皇和杨贵妃之事。

    书航并没注意李逍遥在旁蹙眉闷想之状,眼见又赔了十文,忙向那猴似的摊主说道:“别整女娘们爱听的调调儿了!”那摊主今儿赚了不少,心情自然不坏,点头一笑:“依你!就来一支大老爷们爱听的……雎景臣的《高祖还乡》怎麽样?”

    旁边那小老头歪著头拉了一曲“耍孩儿三煞”,摊主随即开腔唱道:“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屈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著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些气破我胸脯!”旁边那小老儿猛然自捶胸膛,李逍遥回过神来,这时调转“二煞”,那摊主瞪眼咧牙,提高了腔调,唱道:“你须身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鉏。”

    书航伸手轻推了李逍遥一把,心道:“该转‘一煞’了。”只听那猴样儿的摊主唱道:“春采了俺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卖无重数。换田契强枰了麻三枰,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涂处?明标著册历,见放著文书……”突发一声断喝:“收尾吧你俩!”

    李逍遥心想:“这一首我太会唱了!”张口就来一段:“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扣除。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捽住,白什麽改了姓、更了名、唤作汉高祖!”书航跳了起来,两人拍手相庆:“!!”

    “搞了半天只有一支曲子我能接得住口,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你这王八蛋居然没提醒我下注,没有按规矩先放下那十文钱,人家不认帐,唉!赢了也不作数……”李逍遥提著一根糖葫芦串儿,一路走一路抱怨,想著刚才白白亏掉了数十文钱,不免心头大感肉痛。

    “不错了,逍遥哥儿。”书航两手各捏粽子,左右开嘴,吃得满脸开花,含含糊糊的说道。“还算好的啦!至少人家还送给你一支葫芦串儿当安慰奖……”

    李逍遥咬了一个糖葫芦,鼓著嘴说道:“花几十文买一根糖葫芦……也够贵的了!”书航从嘴上使劲拔粽子叶,歪著脸道:“谁叫你平日听歌老是有一搭没一搭?”李逍遥跳起来一脚踢他屁股,说道:“谁说我不熟悉歌儿?关爷那首‘不伏老’你唱的都没我好……”书航施展他不知哪儿学来的凌波微步打横斜蹿,避了开去,口中笑道:“你还不就是来回只溜这一支歌儿?”

    李逍遥一路打著旋儿,举著糖葫芦唱了起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颗铜豌豆。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正唱的快活,突然几骑快马奔出街头的岔口,急撞而来,道边摆摊的和行路的纷纷乱呼而避。李逍遥不知被谁从背後一撞,不由自主地脚下一个踉跄,竟冲到了道中央,正自愕然而望,身後蹄声大响,一骑烈马猛然撞了上来。

    书航大叫:“哥儿当心哪!”紧急当儿,李逍遥鼻头一皱,眉心拧成一团,脑中霎间灵光闪烁,耀亮了记忆深处的一尊阿修罗神像。他心念急动:“气随念动,意由心生,缥缈若无,空暝似幻。”一门似曾练过的“气动之术”突然间起了反应。当那匹马猛然撞到跟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李逍遥脚尖微翘,足跟在地上滴溜溜一转,提气旋身闪到了大道的另一边,眼光一瞥,见到自己手里的糖葫芦串少了一颗果儿。

    最先冲过来的那匹赤兔马堪堪擦身而过,鞍上一位骑者回头张望,只见路边一个眼睛极大的少年突然飞身跃起,张嘴接住了半空中飞落的一颗糖葫芦果儿,一斤头从几骑烈马之间翻了过去,落地之际小辫飞扬,转过脸来却是满眼的精灵古怪之色。

    李逍遥咬著那颗险些没得吃了的糖葫芦果儿,目光投去,刚好与那个冲在前头的骑者回望的双眼触个正著。

    街边茶楼上有个瞎眼的老琴师捏弦的手微沈,旋即一拉,弦声骤急,暗藏刀戈之气。

    虽只惊鸿一瞥,但见前边那骑者一身红红火火的装束,肩後的狸红色斗篷猎猎飘响,露出身穿的大红箭衣,束腰的一条五指宽的乌丝腰带上赫然镶著纯金所制的“八部天龙”,八条金龙衔首相连,金光闪闪。这人一身皆红。就连头发也以一条赤蚕丝头巾束在脑後,云鬓之下,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向李逍遥脸上稍为凝睇,旋即两腿夹镫,驱骑而去。

    後面的几骑随即从李逍遥身边呼啸而过,跟著前边那一骑旁若无人地穿过满街慌张规避的人群,转眼间便消失在长街尽头。李逍遥嚼著糖葫芦望了一阵,把嘴里的核儿呸了出来,说道:“搞什麽嘛?在大街上跑马?”转过脸来,却见书航犹然呆望长街那一头,逍遥提手往他头上一拍,“你吓傻啦?”书航回过神来,脖子仍然歪著,口里夸了一声:“人俊马也俊!”

    李逍遥道:“刚才你没看见我的轻功更俊吗?”书航歪著头陶醉般的说道:“她的腿更俊……”李逍遥皱眉道:“谁的腿俊啊?”书航眯著眼道:“她……第一匹马。”李逍遥皱鼻道:“你神经啦?蹄有啥好看的……”书航歪著脸道:“不……我指的是骑在第一匹马上的人。”李逍遥向後蹦出几步,皱著脸道:“男人的腿有啥可看的?”书航的头歪向另一边,瞪了李逍遥一眼,道:“谁说那个是男人?”李逍遥眼睛微微睁大,愕道:“你说那小子是女的?”

    “错不了,”书航挤著声音道。“因为我有反应了。”

    李逍遥皱脸道:“那你看到我会不会有类似的反应?”书航挤著嗓音道:“没有。”李逍遥道:“难怪刚才我猛一回头好像看见你有三只脚呢。原来居中那一支就是你所谓的‘反应’!”

    “没办法,”书航口角流涎道。“谁叫她的腿那样好看?”

    李逍遥扬手给了书航一嘴巴。“人家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没露出半点肉出来给你看,隔著裤子皮靴,你怎麽可能知道她的腿俊不俊?说不定腿上有很多疤,或者腿毛比你老爸的还长……”

    “不!从她的眼睛和腿形足以判断她绝对没疤也没脚毛……”书航坚定不移的说道。“美女就是美女!”

    李逍遥提起糖葫芦串儿,敲了敲书航的头,说道:“再美的美女也都会有脚毛!”书航吸溜了一口口水,笑道:“你被她那样瞪了你一眼居然都没反应?啧啧……换了是我,我可能会流鼻血而死的!”李逍遥冷笑道:“谁象你?没见过大世面!没见过真山水!哼,就算她回过头来找我帮她刮脚毛,我也可以做到不流鼻血。这是定力知道吗?纵然是泰山压顶也不至於流鼻血这麽幼稚……”

    书航突然把头朝李逍遥耳边一歪,眯著细条眼笑了笑道:“知不知道她是谁?”李逍遥反问道:“你知道?”书航压著声音说道:“可以打听得到。”李逍遥表示同意:“的确象她这样屌的美女不会太多,倒也能打听得出来。不过我们打听她干嘛?”

    书航歪著的脑袋後面露出一张扁而大或曰大而扁的嘴,说道:“这个问题实在问的太好了!”书航歪著的脑袋转了过去,问道:“好在哪里?”那张扁嘴一咧,答道:“好在及时。”

    李逍遥也歪了歪脖,只见书航身後立著一个扁脸的矮个子。这矮子咧著嘴道:“如果不是刚好遇到我,你们两人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李逍遥和书航不禁对视一眼,齐问:“那……遇到你之後呢?”那矮子缓步走近,说道:“遇到我之後,你们就没危险了。”李逍遥又和书航对视了一下,随即问道:“我们会有何危险?”那矮子咧开扁长的嘴,凑过来低声说道:“知不知道刚才骑马经过的那帮人是谁?”李逍遥和书航又对视一眼,问道:“你知道?”

    那矮子昂然道:“我自然知道!”李逍遥和书航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那矮子又凑嘴过来,低声说道:“想想看,天底下能有几条八部天龙腰环?”李逍遥和书航对视一眼,又“哦”了一声。那矮子眨了眨眼,低声说道:“南天龙,北天龙,南北各有一条八部天龙。其中南天龙原在大理,原是忠臣段功所佩,而北天龙却在傲家……对了,这位歪脖的弟弟,你吃的是什麽?”书航道:“粽子。你要不要尝一尝?”那矮子不客气地伸手掰下一半,边吃边说:“段功自从吃了孔雀胆而死之後,大理国转眼就灭亡了,自後晋段思平开国至此,历二十二世主。”书航问道:“那……段誉算是哪一代国主?”

    “根本没这个人!”那矮子说道。“第十五代国主段正淳之後依次是段正严、段正兴、段智兴、段智廉、段智祥、段祥兴以及後主段兴智。”

    书航喜道:“段智兴是不是传说中的‘南帝段皇爷’?”那矮子说道:“大理国二十二位国主哪一个不是‘南帝段皇爷’?”李逍遥问道:“段氏那条八部天龙呢?”那矮子很快就吃完了手中半只粽子,两眼意犹未尽的瞪著书航手中另一半粽子,咂著嘴道:“我好久没吃过肉馅的粽子了,味道真不错!”书航本来不舍得,李逍遥连使眼色之下,他只好把另一半粽子也递给了那矮子,心想:“好歹我总算先已吃掉了一个。”

    那矮子边吃粽子边说:“段功的部将在城破之际,保著公主娘娘逃了出来。而段功有一位义子名叫林天南,後来在落难中竟尔与公主结下深情,从而作了夫妻。公主产後不久便即病故,唉……生了个女儿!”李逍遥想:“原来林天南家是这麽回事儿。”

    书航见那矮子叹气,不禁问道:“生女儿有啥不好?”那矮子咽下口里的粽子,说道:“对於段氏而言,生个女儿出来,大理段家就真的无後了,灭了!”李逍遥问道:“他们家灭了,我们怎麽会有危险呢?”

    “当然有!”那矮子说道。“因为刚才经过你身旁的那个就是林天南的独生爱女林月如。她身上那条八部天龙腰环便是大理镇国之宝!”

    李逍遥和书航不禁对瞧一眼,仍不明白这矮子所言的“危险”何指。“那又怎样?”

    那矮子伸手摘了一颗李逍遥拿著的糖葫芦串儿,说道:“林天南是什麽人?一品居的权威风评榜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他这个女儿更是厉害,不但家学渊源,更是当今剑玄湖畔玄机居士亲手调教出来的高足……”李逍遥道:“她高是够高的,足嘛……书航也夸过了,但这些跟我有什麽关系?”

    “大有关系!”那矮子说道。“林家这位女公子从小就把自己当成男孩儿般,长成以後更是处处不让须眉。她仗著家世高人一等,又是娇生惯养,向来只有她横著走的份儿,没人敢在她面前乱蹦,如今你冲撞了她,她势必记在心里,绝不甘休。因而我说你呀,大难临头了!”

    李逍遥道:“我哪有冲撞她?是她险些放马撞到我身上……”那矮子说道:“可我看你刚才蹦得太高了,肯定要摔死……嗯,糖葫芦不错!”伸手又要摘一颗,李逍遥不给了,说道:“我给你吃了一颗,你居然咒我死……不给!只剩两颗了。”

    那矮子道:“不是我咒你,看你眉心隐隐有黑气,显然将会横遭凶劫。别以为这会儿还没事儿就高枕无忧,林家这位女公子必是身有要紧事儿急著去办,才暂时不来收拾你,但是依她向来的性子,办完了事自会回头寻你算帐。所以我说你们有危险……”书航忍不住说道:“跟我有啥关系啊?刚才我站在远远的一动都没动过……”

    “你尤其危在旦夕!”那矮子瞪著书航,说道。“你一脸衰相,风吹草动都会给你造成池鱼之灾。何况你刚才口角流涎的用那种眼光瞪著人家,就算你小子没蹦出来,那也是无礼之极。林大小姐最是容忍你这种人不得!”

    书航歪著头道:“我哪来的一脸衰相?”那矮子从旁边一个杂货摊借来一面小镜子,照在书航脸上,指点著说道:“瞧!你两眉弯弯往下耷拉,没事总像哭丧著脸,眼圈发黑犹如小猫熊,脸色惨白,如丧考妣。这在相学里就叫做‘死相’。我说你‘衰’算客气了,那也是看在粽子的份上……”书航转头问道:“逍遥哥儿,他在污蔑我对吧?”李逍遥皱著脸瞪了他一阵,忍不住说道:“对。但我也认为你确实应该去整容一下,尤其是拉拉眉……”

    书航赶紧去买了两个粽子回来,向那矮子讨教道:“假如你说的危险是真的,那我该怎麽办?”那矮子作沈吟状,眼睛盯著粽子说:“这第一件解法嘛,首先应该是找高人帮你改个名字,讨个好口彩先……”李逍遥问道:“问题是这儿哪有高人可找?”那矮子说道:“有啊!比如找我。”

    “你?”李逍遥用手一比,笑道。“你能有多高?”

    那矮子瞪眼道:“海不可斗量……”话没说完,突听前边有人叫唤:“周星也!周星也,快回来干活了,不然师父又要骂啦!”那矮子脸色微变,连忙从书航手里取了那两个粽子,一溜烟的去了。杂货摊那货主探身大骂:“镜子!你这矮骡子快还我镜子……”

    “周星也?”李逍遥和书航两颗头一齐歪转,相互凑近,向前走了没几步,见那矮子的身影匆匆忙忙的奔进了一栋大宅门里。

    夕阳西沈,霞光映出檐影下高高挂著的一块牌匾,其上写道:“圣眷恩准茅山学堂”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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