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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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茅山学堂(上)
    两人抢步上前,但见大门内立著一个窄脸汉子。李逍遥和书航正自探头探脑,那窄脸汉子面无表情的说道:“今年的报名儿到此为止,两位请回罢。”书航说道:“哦,我们只是看看。”那窄脸汉子面孔僵硬的说道:“不准随便乱看,以免眼睛生疮。”

    李、书二人见这窄脸汉子脸色太过阴冷,没敢多瞧。正要走开,听见门内有人“嘘、嘘”的低叫几声,定睛一瞧,却是那矮子周星也在院内招手。李逍遥和书航便要进去,“汪”的一声狗叫,书航忙不迭的退了出来,只见一条垂耳扁嘴的小犬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扑入周星也怀里。周星也抱了小狗转身自去,竟未朝门外瞧上一眼。

    李逍遥想:“原来这厮不是在叫我们。”转过脸孔,见书航歪著脑袋望著一处,便也随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条粗如手臂的铁链铮的一响,垂到一双沾满黑泥的赤脚前边。铁链在一条黑大汉脖颈上缠绕数圈,那大汉脸孔憋紧,呆立不动。铁链的另一端赫然系在一头小山般的耕牛身上。

    旁边立著一个五短身形的头发花白老头,手持旱烟杆悠悠的吸了一口,两眼微眯,突然举著烟杆往牛身上烫去。那头耕牛吃痛不过,“哞”的一声怒吼,撒蹄便跑。李逍遥不禁脱口说道:“不好!”只见铁链陡然绷得笔直,那黑大汉的脸庞立时发青,脖子涨粗,身子不由自主的踉跄跌出几步,旋即双脚一分,扎稳马步,两只黑脚几乎陷入坚硬的土中。

    那头公牛狂性既发,正要往人群中冲去,围观的闲人纷纷乱叫不好。只见那黑大汉双手反背在腰後,同那头牛较劲片刻,猛然大呼一声,脑袋一甩,仅以脖颈发力便将那头牛扯得不住後退。

    众人惊叹声中,公牛不甘受制,倏地打横斜窜,却往书航和李逍遥身前撞过来。他俩正看得发呆,想要闪躲已来不及。身後不知是谁飞快伸手把他们拉了开去,兀自立足未定,只见那黑大汉头又一甩,公牛立时翻倒在地。围观的众人呆了一会,纷纷拍掌。

    那五短身形的头发花白老头两眼一翻,朝天冷笑几声,突然提起大铁链,竟甩到旁边一株杨树的树干上。那黑大汉喘息未定,听见老头喝了一声:“胡大海!”黑大汉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看见那老头手中捏出一个大馒头,黑大汉眼中饥火陡盛,脸肌抽搐了一阵,双脚挪动向前,伸手欲接。老头却没想把馒头这便给了他,眼光向大树一瞥,嘴巴呶了一下。黑大汉无奈,只得强忍饥饿,双脚分开,再次扎稳马步,弯腰凝神蓄力。

    众人的目光不由的全都转瞧那株腿股一般粗的大树干,皆想:“这如何拔得出来?”只见黑大汉赤裸的上身犹如浇油一般汗光淋漓,後背的大块硬肌微抖片刻,倏地收紧。李逍遥见他双脚似是有点儿发抖,心想:“我看他决计不够力气了,为啥还要硬撑?”

    那五短身形的老头仰面望望树梢,目光沿著笔直的树茎移动而下,只见这棵大树之下便是“茅山学堂”的大门,这老头嘴角渐渐浮出一丝冷笑之意。大门内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脸,李逍遥望了一眼,那矮子周星也却不在其中。

    这时那窄脸汉子缓步走出,沈著脸道:“百里溪,你为何三天两头到此捣乱?”那老头仰鼻冷笑:“老子便是要生事,你们又能怎样?”提起旱烟杆悠悠的吸了一口,两眼微眯,突然举著烟杆往黑大汉身上烫去,说道:“大海,该收工吃饭了!”

    那黑大汉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冲,铁链骤然绷直,嘎嘎乱响之下,一绷而断。那窄脸汉子瞥见树干猛然倾斜,参天的叶影当头覆压而近,脸色登时一变。李逍遥见那株树的根部陡地破土而出,不由吃了一惊,心想:“哇……这也行?”然而那黑大汉终究力竭,身子前扑,屈下一腿跪倒在地。这时铁链绷断,断的那半截反弹回来,重重的击在他背梁上。那大汉又跌跌撞撞的向前扑出几步,“呃”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那老头眼见大树虽斜,却没立时倒塌,脸色微沈,喝道:“大海!”黑大汉伏地剧喘未休,又听见老头叫唤,吃力地抬起大脑袋,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那窄脸汉子似想上前阻止,脚下刚踏出一步,不知为何又慢慢收了回来,满眼迟疑为难之情。只见那老头手拈馒头晃了一下,眼光却瞧著黑大汉。黑大汉挣扎著起身,两腿一摇,差点又跌了下去。李逍遥想:“这大个儿都成了这样子,老头儿还逼他拔树,别要闹出人命来。”忍不住走出几步,说道:“收工吧,你们!”话声未落,那老头手上的馒头突然飞来,击在李逍遥胸口之上。

    李逍遥只道馒头打中了身体不痛,因而并没想到要躲,那知这一撞犹如巨石砸胸,立时断了不知多少根肋骨。他“哇”的一声口喷鲜血,跌出丈外。倒地之际,只见那黑大汉踉踉跄跄的冲出几步,和身撞到树干上,大树轰然塌倒。

    那窄脸汉子仰头欲瞧,满空密叶刚好覆盖下来,立时将他压得没影。先前挤在门里看热闹的那夥人惊呼声中,纷纷作了鸟兽散。李逍遥只来得及瞧见“茅山学堂”的大门给树干压塌,眼前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日光透过一排窗格投到屋里的墙上,光影缓缓移动,不知不觉已落在床脚的地砖一隅。

    光影一阵迷幻般的漾动,似风拂水面,似烟缭雾绕……

    他悄立风中,两绺垂在胸前的白鬓微微飞扬。身後数尺之处,一位明眸皓肤的少女抚琴低唱:“红颜白发,望断秋山空惆怅。昔已逝,杳如烟。都道离合与悲欢,百般痴缠,牵心挂肚,放不下,万事休。莫如镜花水月雨无痕……”他听得入神,不觉抬起手指,轻夹飘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手指缓缓滑落。

    李逍遥突然睁开眼睛,望著窗外树影婆娑,脑中一阵迷茫,梦里弦声犹自余音未消。他不禁抬手拍头,暗自纳闷:“我怎麽老是做这样的怪梦?怎麽总是看见那个人……”

    一个歪脖的影子突然晃了过来,喜道:“逍遥哥儿,你终於醒了?”话声刺耳,嗓音极亮,一开口就把李逍遥脑中犹存的几缕残梦全吵没了影。李逍遥眼前的景像先是一团模糊,随即渐复清晰。瞧见书航端著一大碗面条立在床前,李逍遥开口说道:“书航,我嘴发苦,不想吃东西。”

    书航嘴里飞瀑般垂下一大排面条,含糊不清的说道:“哦,这碗面是我自己吃的。你要吃就另给你拿一碗来。”李逍遥摇了摇头,想要起身,前胸一阵剜心般的大痛。他不禁闷哼一声,又倒回床上。书航忙道:“哥儿,你断了好几根肋骨,其中有一根断骨往左偏险些扎穿肺,又有一根朝右拐几乎戳破了你的肝,还有一根往下弯,差点儿刺透你的尿泡和腰子……呵,没死算了不起了!”

    其实李逍遥虽然断了几根肋骨,却也不至於似书航所言般左右开弓乱戳一气。李逍遥也晓得书航夸大其词,想起那老头将馒头随手一掷竟有偌大力道,心中自是暗暗後怕。呆了一会,问道:“这是谁的家?”

    书航伸筷一指,含著面条说道:“他的家。”李逍遥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门外有个人正蹲身碾药草。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衫,鬓角灰白,身形瘦削,年纪约莫四十开外。瞧见了那人的侧影,李逍遥心念一动,想起受伤之前在“茅山学堂”外边见过此人。当时那头公牛猛撞过来,便是这人将他和书航拉开,才没被公牛那对利角撞到。

    “哥儿呀,你一昏就是三天了。幸好遇上这位好心的采药大叔,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呢。嘿嘿!”书航手捏竹筷指指戳戳的说道。“我到官塾报了到啦,替你向先生请了假。等你伤好了再去入塾罢……”

    李逍遥不安地问了一句:“你没跟我婶婶说吧?”书航道:“还没。”李逍遥心中稍安,点头道:“如此甚好。对了,书航……”书航忙道:“你别叫我书航了,我改名啦。从此改叫‘苏杭’,亦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意。你觉得口彩好不好?”李逍遥奇道:“好端端的怎麽想到改名儿啦?”书航道:“还好端端?你没听那周星也说吗?先前我还将信将疑,转眼你就果然遭殃了,由不得我不信!看来那周星也果然有点门道。我都替你想好了,不如你也改改名儿罢?叫李安怎麽样?”

    李逍遥失笑道:“人家随口说两句,你就急著改名儿。太没立场了吧?”书航道:“不管你怎麽说,我都决定了。从此我就叫做苏杭,亦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意。”放下面碗,又道:“没想到咱们的官塾离茅山学堂并不多远,等你伤好些了,有机会咱们得请那姓周的矮子出来饮下午茶,请他详加点化。唉,茅山学堂果然藏龙卧虎,随便逛逛街都能撞到里边溜出来的高人……”

    有人在他身後冷冷的说道:“你们要念书就只管念书,没心念书就另找事做。休要跟著别人到什麽茅山学堂瞎掺和!”

    李逍遥面孔微转,只见一个瘦长笔直的身影投进门里,他眼光上移,那中年汉子拿药立在床前,这时正面相对,方才瞧清了此人的相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瘦削的长方形脸,这张脸上满是沧桑风尘之态,嘴唇之上留著两撇灰须,眉粗眼长,眼皮微翻之际,目中精光烁然。

    李逍遥一咬牙,勉力从床上起身拜倒,说道:“晚辈李逍遥,多谢前辈救治之恩!”那中年汉子伸一手相扶,说道:“医者父母心,岂能见危不理?”苏杭在一旁问道:“还未请教前辈怎生称呼?”那中年汉子冷然道:“素昧平生。小兄弟若能下床行走,这便各行各路,与我毫不相干,又何必问我姓名?”

    李逍遥和苏杭对视一眼,心里均觉此人性情倒也有点儿与众不同。李逍遥心想,他既不肯告知姓名,那也不便多问。苏杭却在一旁不识趣的问道:“茅山学堂有何不好?”那中年汉子冷冷的道:“我说不好便是不好,你再多嘴多舌便把你扔出去!”苏杭吐了吐舌,没敢再说话。

    那中年汉子在床边微微趋身,伸出一只手在李逍遥胸膛上轻轻一按,李逍遥暗感断骨之处仍痛,咬牙不吭一声。那汉子注视他一阵,把手收了回去,口中说道:“你的内力已有些根底,谁教的?”李逍遥道:“不晓得。”这本是实情,那中年汉子却以为李逍遥不想告诉他,哼了一声,把那碗药一递,脸色比药汁还黑,说道:“把药吃了,天亮就滚吧!”

    李逍遥心想:“哼,要我滚何必等明天?”倒也不好不接递到他面前的药碗,抬手接碗之际,眼光一低,无意中见到那汉子端碗的一只左手少了一根大麽指,掌心还有很大的一块似曾钻穿的疤。

    苏杭站在那汉子背後,正自探头探脑,那汉子突道:“你怎麽还不滚?”苏杭一怔,说道:“我……我和逍遥哥儿是一块儿的。再说,我得照料他……”那汉子沈下脸道:“他伤未好可以多留一天,你留在我家作甚?我家中的面条都快给你一天好几碗的吃光了。再说,这小子留在我这儿自有我来照料,你只会吃,何时照料过他了?滚!”苏杭变色道:“可是……外边山路夜黑,不大好走,不如等明天……”

    那大汉没等他说完就劈胸一揪,拉著脸道:“少说废话,立马给我夹著ji巴滚!”走到门外,扬手一甩,苏杭一串大呼小叫之声随著他的身子从山坡自上而下越滚越远,不一会就听不到了。

    那汉子哼了一下,转身进屋,只见李逍遥从床上爬起来,满脸怒色,那碗药一口没吃,仍放在桌上。那汉子冷冷的看著李逍遥起身下床,却挡在门口。李逍遥眼看出不去,不禁强忍怒气说道:“前辈怎能那样对待我的同伴?”那中年汉子冷然道:“刚才那小子一脸的衰败之相,给他多留片刻恐怕都会害我倒上几辈子大霉。你有这样的伴当,一天不遭几回殃那也算稀事了。”

    李逍遥恼道:“怎麽你说的话跟茅山学堂里边走出来骗吃骗喝的人没啥两样?”那中年汉子趋著上身,把嘴凑近李逍遥的耳朵,说道:“奇怪吗?因为我也学茅山术。”李逍遥一怔,说道:“啊?那你还说什麽茅山学堂不好?”那中年汉子冷然道:“茅山学堂怎能等同於茅山派?茅山派自然是好的……”李逍遥心中更奇,说道:“茅山学堂的主持不就是茅山派的掌门吗?”

    那中年汉子冷哼一声,说道:“茅以降虽说是当世茅山派的掌门,不过世上的沽名钓誉之辈难道还少了吗?这个年头狂人多,有真才实学者并不见得就有那麽多。一时满天神佛,却大都是些不经风吹雨打的纸风筝!”

    李逍遥不禁摇头道:“你躲在山里看不到别人,自然觉得自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总之我不跟你说了……”那中年汉子冷笑道:“你以为你能走得出去?”李逍遥皱眉道:“算了吧?给我留下一点好印象,毕竟我还感激你的相救之恩……”那中年汉子突然发指戳中了李逍遥的穴道,冷笑道:“我救你回来,只是为了在你身上试一试我找到的新药材。你以为哪?”上前扳开李逍遥的嘴,端了那碗药硬灌。李逍遥动弹不得,心中只是叫苦不迭。

    那碗药看上去黑如墨汁,粘稠浓郁,入喉之际竟是犹似刀割一般,从嘴里一直痛入心肺。李逍遥一呛之下,不禁涕泪齐出,全身抖将起来。那汉子将满满一大碗药悉数灌进了李逍遥腹中,生怕他吐出来,又点了他身上好几处穴道,除此之外,还把李逍遥按在床上,三下五除二扒掉他全身衣衫。

    李逍遥光著身子趴在床上,苦於看不见背後的情形如何,心中大惊:“哇哇……他要干什麽?”还好那人并无别的不轨举动,只立在床边,用手拍了拍李逍遥光溜溜的屁股蛋,然後拿出一个硬梆梆之物。李逍遥见到墙上映著的影子有些不对,心中又叫苦不迭:“哇哇……他那根是什麽?”

    那中年汉子拆开包裹其外的布条,露出一根竹筒,打开塞子,猛地将竹筒的一端向李逍遥抵去。李逍遥陡感有物钻进体内,不禁“呜噢”的一叫,腹中立时翻江倒海起来,搅得肝肠欲断,这等滋味自是苦不堪言。暗觉体内似乎钻进了一条大麽指般粗的虫子,沿著大肠一迳乱蹿而上,旋即不知钻哪儿去了。这时药力发作,时而全身如堕冰窟,时而体内烈焰熊熊,寒到极点又转酷热,委实难以忍受,却又叫不出声来,想是那大汉点了他哑穴之故。

    那大汉拿开竹筒,又取出一包大小不一的金针银针,逐根插进李逍遥全身数十处找得著的穴道。李逍遥被这大汉一番折腾,简直死去活来。那汉子忙了半夜,也累得全身汗湿,锁了门走出,李逍遥听见脚步声远去,心中只是乱骂。

    到了下半夜,李逍遥全身汗如雨下,却分不清是热出来的汗水还是冷汗。奄奄一息之际,心头一悲:“我……我撑不到天亮了。这鸟汉与我无怨无仇,为何这般虐待我?”趴在床上等死,却又迟迟没有断气。李逍遥饱受体内剧痛煎熬,委实多一刻也抵受不消,他暗暗著恼:“怎麽这般难死啊?”

    其实他当下的情形只能说是“半死”,全身虚脱,体内更如无数小虫乱钻乱咬,却又叫唤不出、动弹不得。昏昏沈沈之际,恍不知此时置身何处,脑中幻觉迭生,竟有字句乱闪而过,隐约记得不知在哪儿看过这些字诀:“心藏神,为五脏六腑之主”、“心主血脉。肝藏血,主筋”、“肝主谋虑,主疏泄”、“脾主运化”、“肺主气,司肃降”等等,皆是些零言碎语,此刻突然冒将上来,自是莫名其妙,毫无头绪。

    李逍遥想:“这些废话必是从洪大夫那儿听多了记住的,有什麽用?”只想清静些,脑中却不断浮闪出更多的纷乱语句:“一阴一阳之谓道。刚柔相推,变在其中。天地未分,混元为一。阴阳不测之谓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如“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咸用之,利用出入,谓之神。参悟以变,错综其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

    六具破败的神袛蓦然间犹如惊雷闪电耀亮一般从他脑海深处掠过。

    李逍遥不觉默诵道:“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损下益上,其气逆行。损刚益柔,其气绵绵。裨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阳乖序乱,阴以待逆。暴戾恣睢,其势自毙。顺以动豫,豫顺以动。”这些字句含意甚为深奥晦涩,他当日虽已记下,却无暇细想,此时自也难以理解。但他只要念到这些字诀,脑海中便会浮现相应的穴位气行路线,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些图形,他想著这些图形中的细线逐穴牵引之路径,体内不知不觉有了与记忆中图形所示相似的感应。

    他凝神默思之际,不觉心静神宁,脑中渐渐空暝。无意间自与“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理浑然相合,体内真气随著脑中的瞑想路线在诸穴道、各条经络缓缓周转流动,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不适之感便疏解了许多。待得运转三周天之後,气动之际更是畅快浑和。记得这门心法他似曾练过,若非先已有些根基,此时原也难以有这等进展。

    迷迷糊糊间,到了鸡鸣时候,他体内的诸般痛楚之感已然大减,脑中浮现的四尊神像之上所刻写的心法也已练毕,再依那四门心法运气而为,已无新的效应。他此时并不知道“调息”、“回神”、“纳息”、“气动”四门修罗心法均已在一夜间练成了,内力自是随之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李逍遥修得这几门心法原非有意而为,全是在不自觉中为了抵御体内痛楚的煎熬而习之,没想到反而暗合这门上乘内功所含的主旨,即是“陷之死地而生”、在逆境中以柔顺之道化害为利。“阿修罗”原乃印度佛教之神,天竺佛徒尊崇的正是受苦难於逆境中的苦行修为。往往百摧其身体,历劫成佛。要李逍遥自残身体,他当然决计不肯,那汉子如此折磨他,反而给他帮了一忙。

    当年将修罗心法刻在仙灵岛神像上的那位高人乃是中原武林的一位不世出的人物,其自身原已精通道家武学,深晓易理。在这门传自天竺的佛门心法之中又融入了中土的道家武学之理,奇正相合,奥妙无穷。李逍遥想:“制而用之,谓之法。这是啥法?唉,没人告诉我这是什麽功夫……”这时他虽说已能御动体内之气,使之疏解那中年汉子给他制造的诸般痛楚,却还未能化除服药之後时而酷热时而极寒的这种异状,腹中或似吞了一团烈火,又似怀了一块玄冰,痛苦之感其实并未消除。只是在难以抵受之时,他能引用四具修罗像所授的法门稍加缓解而已。

    次日一早,那中年汉子开门进来。李逍遥只道这便要放了他,那知中年汉子替他把了把脉,脸色微沈,抚额想了想,转身出去又端来一大碗药。李逍遥又惊又怒,苦於穴道未解,有口难言。那汉子出指如风,又补点了李逍遥的穴道,然後灌药、扎针,一如昨夜,只是今天却没拿竹筒捅他。

    李逍遥所受煎熬比起昨夜自是有增无减,尤其那大汉因见昨晚灌到李逍遥腹中的药力到了早上不知怎麽就稀薄了些许多,便又调强了药性,浓浓的灌了一大碗下肚,只把李逍遥痛得面无人色,死去活来。到了晚上,又拿竹筒来鼓捣他。

    李逍遥原本盼望苏杭来救他於危难中,那知苏杭这一日并没出现,想是昨晚被中年汉子整怕了,不敢再来。这一夜,李逍遥又运起四具修罗神像所传的法门勉强抵御体内药力发作的痛楚,直到天亮方才昏昏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猛然睁眼,那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又进来站在床边,伸手握著李逍遥的腕脉,眼中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这大汉又转身走出,待他再回来时,手里端著两大碗浓药。李逍遥本就惴惴不安,瞧见那两个大海碗逼到嘴边,心中“哇”的大叫:“苦也……”

    药自然是苦涩之极,但喝了药之後所受的通宵煎熬更是苦不堪言。何况那大汉又加重了药的份量。当晚,李逍遥满身起了数不清的血泡,暗感身体时而涨如气球,几欲炸裂,时而全身冻得僵硬,腹内却似烈焰熊熊。他再次潜运修罗心法之时,感到体内气血汹涌澎湃宛如汪洋肆虐,每条经脉均是犹如河道涨水,气流如涌,似满而溢,就像发大水一般,更是难受。李逍遥叫苦之余,突想:“苏杭这小子真是乌鸦嘴!那天他一来我家就说什麽‘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黄河泛滥不可收拾’,这回真的在我身上应验了。哪来这麽多真气呀?怎麽搞得洪水滔天似的……唉,我这回可真是遭灾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那汉子进来给他把了一会儿脉,脸上神色更是古怪,转身出去提了一个大药缸进来,注满药汁,起炉蒸煮。满满的勺了几大碗硬灌李逍遥,又拿来几根竹筒,依照前法泡制。到了第六夜,李逍遥已是口吐白沫,不成人形。这时他既不再盼著苏杭和奇迹一起出现,也不在乎那大汉对他所施加的皮肉折磨,身上早没了知觉,只是体内“丹田”、“气海”、“神门”诸穴真气激窜,沸反盈天,越发难以消受。他感到腹下浸了一大泡臭烘烘的水,床下也彻夜响著滴水声,知是小便失禁,心中一阵气苦:“好好的叫我出来念什麽书啊,搞成这样!”

    又过了一天,他已命若游丝。那中年汉子担心这少年死去,害他炼药不成,慌忙找来不少补救之药加以调剂,但是这些补药入肚,徒然加剧了了李逍遥体内的水深火热之灾,其情形有如抱薪投火火愈烈。恍恍惚惚间,他突然想到:“心静如高山之不动,气浮如流水之不安……这两句在哪门心法里的?怎麽我好象没试过?”先前他依照四具阿修罗像所刻的心法运动真气,痛楚之感果然大减,但到後来,体内真气沸盈,气行之际反而更增煎熬,是以他便没敢再想那四具阿修罗像。此时脑中灵光一闪,又一尊阿修罗像的影子清晰了起来。

    “天下莫柔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弱者,道之用。反之,道之动。”这一具阿修罗像刻有“炼气”之术。李逍遥冥神回想,记得自己学过这门心法。“恣肆汪洋,随我而动。百川归元,导入气海。弱水三千,丹田聚气。运转八脉,炼回天之气。”

    李逍遥默诵口诀,但口诀含意晦涩,对他用处不大,急切间倒是全赖那天所记下的炼气图形帮了大忙。他依法而为,先前通体乱窜的真气渐渐宁定,盈转七周天之後,输气归元,全身真气不知不觉水乳交融,但觉四肢肿胀之感渐消,身上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这其中的缘故如何,他一时未能想清楚,天亮时分,那汉子推门进来,逆光而立。

    眼见李逍遥面漾红光,似乎神气饱满,一扫前日的蔫颓之态。中年汉子暗觉奇怪,进屋替李逍遥把脉,手突然被弹开,那汉子全身一震,口中“咦”了一声,满脸的惊疑不定之情。连日来李逍遥饱受此人折磨,心里早骂了他不知千遍万遍,每日除了炼气御痛之外,便是幻想有朝一天这鸟汉若是落到他手里,怎生变著法儿折磨他,虽然想想而已,倒也能稍解心头之恨。此刻李逍遥见这汉子不仅脸色古怪,眼中更流出一种惊疑、失望、恼怒交织的神情,李逍遥想:“这家夥捉我来试他的毒药,定是见老子总也死不掉,是以大失所望。哈哈!你害不死我,你害不死我……”

    那汉子瞧见先前插进李逍遥身上的许多针不知怎麽全掉在床头和地上,不由一怔,眼光触及李逍遥痛快的表情,更增恼怒之情,哼了一声,突然发指戳在李逍遥小腹上方的“神阙穴”上。此处穴道虽有治病之效,这汉子手指使出内劲一点,也能教李逍遥全身僵麻,不能动弹。这汉子天天补点李逍遥的穴道,免得他逃走,每次便是都从“神阙穴”开始入手。

    “神阙穴”属於任脉。此时李逍遥的奇经八脉真气充盈,他又尚未收去修罗炼气心法,犹自源源不绝的周转炼气,那汉子一指头戳过来,突然间全身一震,体内真气决堤般猛然涌入李逍遥“神阙穴”。此时李逍遥体内的真气之盛远胜於那中年汉子指端涌来的内劲,自是不感觉到什麽。那中年汉子却是犹如大难临头一般,仿佛溺水之人面对灭顶之灾,眼中露出恐惧之情。好在他武功精湛,骇然之下倒也能挣扎而脱,缩指跳开,後腰撞塌了一张桌子。

    李逍遥不知那汉子何以如此惊慌失措,见其样子狼狈,不禁大觉痛快,脱口而出:“这种感觉是不是好失败?”话声出口方知先前被点的哑穴已解。身上被封的其他穴道过了数个时辰也都渐渐自己解开了,但他并未留意,这般过了好多天,压根儿没想到今天会有如此转机。

    那汉子乱喘半天,稍为调息,暗觉体内的真气少了一小半,不由恼羞成怒,说道:“你害我炼不成药,须饶你不得!”生怕恶梦重临,没敢以手脚去碰李逍遥的身子,反手抄了一个捣药杵,猛然砸在李逍遥头上。

    李逍遥此时的内力虽说已远非往日可比,武功却仍稀松平常,又没加提防,立时便被敲昏。那汉子一怔,随即戳指大骂:“你这个盐腌不透、酒酿不糟、油煎不脆的小杂种!老子花半生心血,集奇珍药材九百九十九味,又冒死去苗疆捉回十三条金蚕王,全给你这莫名其妙之极的小魔怪糟蹋得没影没踪!我操你奶奶!”骂了一阵,越发恨得牙痒,冲上来怒挥老拳,正要打下,心中又想起刚才被吸内力的可怕情形,连忙跳了回去,跌坐在地,抱了头想:“这小子身上既已凝聚我毕生心血,倒也不好轻易便弄死了他。对了,我还有一只吞天蛤,索性把它塞进这小混蛋肚里,若是我先前在小混蛋体内已然炼成了一枚‘回天丹’,吞天蛤必能找得到并吃进肚里。明天我再剖开这小子的肚皮,取出吞天蛤,再剖开吞天蛤的肚子取药。嗯,这法子妙极……”

    当晚李逍遥一下醒转,感到腹内有物乱跳,同时听到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这鸣声似蛙叫,却响得多。他侧头听了听,吓了一跳:“哇!有只蛤蟆在我肚里……”正想挣扎呕吐,漆黑中闻到满屋药气浓烈,身体竟是泡在一口文火慢烹的大药缸里,四肢连著身子被许多树皮缠捆数重,包成大粽子一般。树皮里头贴身塞满了厚厚几层稀烂的草药膏,粘糊糊的敷遍前胸後背。

    李逍遥惊恐之余,更感通体燥热难耐,“根宝宝”似也肿得其粗无比,他不一会便抵受不消,鼻际流血,脑中一团混沌。到了下半夜,体内真气猛烈闹腾不休,渐觉生命又要离体而去。拼著最後一丝求生的意念,徒自苦苦支撑。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云烟缥缈之中,那里雪峰如画,宛如仙境。一个明眸皓肤的少女缓缓走近,凝目注视著他,轻轻的叫唤道:“爹爹,爹爹,快醒来!快醒来……”

    李逍遥在药力煎熬之下,脑子犹然迷迷糊糊,心想:“什麽嘛?我本来还想泡她,却叫我爹爹,真是岂有此理……”口唇微张,含含混混的说道:“我……我哪有女儿?你……你是谁啊?”那少女垂首低眸,轻手揉弄衣角,幽幽的说道:“你是我爹爹。蛋子……蛋子和尚哥哥说,他要陪女儿去找妈妈。爹,你快醒来,咱们去找妈妈,好不好?”李逍遥心中大奇,不禁皱起脸道:“蛋?什麽蛋子?你妈又是谁啊?怎麽你们一个个我全都不认识啊……”那少女欲待再说,突然蛙声大作,犹如打雷一般,李逍遥猛然一惊而醒,蓦感鼻子剧痛,黑暗中竟有一条长虫使劲往里钻。

    李逍遥大骇,心中只是乱叫:“哇!这也行?见鬼了我?”那条长虫不顾他拼命挣扎,“纠”的一声钻了进去,但见一根尾在他眼前剧晃几下,倏地缩进了鼻孔。李逍遥惨声大呼,只觉一道极寒之冰流迅速之极的钻入腹内,旋即和那只吞天蛤翻翻滚滚的剧斗了起来。那条虫在他体内犹如一道奇阴之气,吞天蛤却宛然一团烈火,二者自是水火不容,这番恶斗几乎把李逍遥的五脏六腑全搅了出来。比起前日之痛,又是一番新滋味。

    李逍遥不知那条长虫其实是传说中的“阴山灵蚓”,其性极阴,却酷爱吸食火蛙之血。“吞天蛤”原属火蛙一族,吞食无数同类之後,变为专食灵药和吞毒的“吞天蛤”。二者相互吸引,只要对方露面,其死敌总要不远千里赶来,一见面就斗个你死我活,死者自然要被胜者吞食。

    此次这一对罕有的毒物居然把李逍遥的肚子当成了战场,可说是造物之奇,无巧不凑。只是这番搅胃翻肠的龙争虎斗不免苦了李逍遥这个旁人。他翻了肚皮正自奄奄待毙之际,隐隐听见黑暗中有个怪异的声音似在唤他名字:“李逍遥,李逍遥!你别挺尸呀,李逍遥!”

    李逍遥勉强咕哝了一声算是回应:“还……还没死呢。”眼睛微张,却没见到叫唤之人。他不禁暗觉纳闷,“你是谁呀?怎麽看不到你……”那声音咕哝了一句:“好难受!涨的我……”李逍遥问:“你也是被那鸟汉捉来试药的吗?”眼珠转动半天,仍没瞧见屋中还有其他难友。那声音咕哝道:“我和你一起的!该死,涨得我……”李逍遥奇道:“一起的?难道你是苏杭……”那声音咕哝道:“我是你‘底笛’呀。你别乱望别处,我在你下面!”

    “底笛?”李逍遥吓了一跳,“你是根宝宝吗?”那玩意嘟囔道:“对了,我是根宝。!,好痛!涨的我……”李逍遥大叫:“唉呀呀,这是什麽世界?根宝弟,你终於会跟我说话啦?弟弟,这些年你过得可好?”那物哼哼道:“马马虎虎啦!唉,不说那些了,大哥,我看咱们过不了今晚了。你看我肿成这般模样……”李逍遥叹道:“这也无法可想!根宝弟,是大哥连累了你……”那玩意粗声粗气的哼道:“靠!你用点脑子行不行?不说了,我先走一步……哇,涨的我!”

    李逍遥听那声音远去,不禁心中一慌,叫道:“没你怎麽行?好弟弟!好……”情急之下,猛然惊醒过来,低头一瞧,方知刚才作了个梦。腹内剧痛如故,李逍遥突然想到:“不是还有一具阿修罗像吗?记得有一套‘回天’之术,一直没试过。对了,幸亏好弟弟出来托梦提醒……唉呀,涨的我!”

    这时体内的炎、寒二煞交战已到了最後关头,反而激起先前已然疏散入奇经八脉的诸道真气,使之更加桀傲难驯。李逍遥眼见即将功亏一篑,想起曾经看过一本系辞书,暗思:“这就叫做存亡关头。也即观卦六三之爻,观我生,进退。进也好退也罢,皆应依法而行。我能依啥法?最後一招就是‘回天之术’。”置诸死地而後生,有力便可回天,无力惟有待毙。舍此别无他途。这正是阿修罗心法最要紧的宗旨。不与人争,不与世争,历劫渡难,自求我道。

    或许也是机缘巧合,李逍遥若是先前便想到运用“回天之术”,非但不能自救,反会自伤心脉。回天术是修罗心经最高一层功法,必须先完成了前边五套心法的修炼,功力大增之後,方能进入这一层。修练内功讲求循序渐进,最是忌讳急进,连日来李逍遥先已不知不觉地完成了五重修罗内功的修为,又因祸得福获得中年汉子为炼“回天丹”而灌入他体内的肉桂、神芝、云母粉、糜角散、黎山柴胡等许多稀有之极的灵药,尤其是十三条金蚕王更是强劲助长修为的神物。而那汉子因为急於炼成神药,居然将虎胆、蛇胆等寒热相反之物加重了份量下在药中,这便是李逍遥体内阴寒、炎热二气不断冲突的缘故。李逍遥每日里为了与体内痛楚相抗,唯有不停的运功调息炼气,将每日服药催生的强劲药性炼化为真气。这使得那大汉总也炼不成回天丹,於是次日又加重药量。多日煎熬之下,李逍遥的内力之强已是当世少有。此时他潜运修罗心法,五道功法依次行转而後,自然而然的便进了“回天”之境。

    行功不多时,但觉心空神旷,浑忘一切苦痛。并未觉察他体内的剧斗渐息,那条阴山灵蚓进了吞天蛤的肚子,从里边反吸吞天蛤的气血,吞天蛤渐渐也没力再闹腾了。

    屋外下了一场小雨,雨後便是清晨。随著一阵脚步声传近,有人轻咳一声,提高了声音说道:“五毒药王林居士在家吗?”李逍遥行功未毕,听见外边的声响,本以为是苏杭回来寻他,但当那人说话,才知不是。外边那人等了一会,又说道:“在下虞侯,奉命前来相请。”

    芭蕉园中三间相连的草屋并无动静,也未见灯光。那人在屋前悄立片刻,两肩的青衫已被雨露染湿。他眉头微蹙,只得又说道:“林居士答应了敝主人,说是日内便将回天丹送去,主人命我特来相迎。”屋内静悄悄的没人答应。两扇窗子里倏地有人飞出,并肩落在庭前,向那人低声说道:“姓林的没在屋里。”那人问道:“都找过了?”右首的一名从者答道:“他该不会躲在这间小屋里吧?”

    李逍遥长长的呼出一口郁积腹中的热气,听见几下脚步声响近,显是外边的人寻了过来,心想:“别要搅了我行功!”其时他行功正当紧要关头,稍有差池只怕便会岔了真气,经脉逆转而死。正自慌张,突然门给踢开,两道黑影一闪而入,瞧见屋中支起一个大缸,药气蒸腾,里边煮了一个全身缠捆树皮、怪模怪样的人。进来的那两人不禁怔住,李逍遥眼皮一抬,只见门外又闪现一人,青衣小帽,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的清客。

    那清客模样的人愕然片刻,说道:“别以为扮成木乃伊我就不认得你了。”嘴巴一呶,旁边那两个从人齐身抢上,左右伸手来揪李逍遥。李逍遥口难出声,心下正觉不好,那两只手倏地按落,左边那人的手落在李逍遥脑袋上,想揪他头发。右边那人则抓住李逍遥後颈,猛然间全身内力涌入李逍遥颈後的“大椎穴”,与此同时左边那人闷哼一声,登感内力飞速从掌心涌入李逍遥头顶的“百会”、“上星”两处穴道。

    此时李逍遥集阿修罗心经六重大法於一体,全身各处经脉真气流转不息,宛如一个大漩涡。那两人伸手揪他身子,登时有如两颗小石子掉进大漩涡中,刹那间便被吸住。那清客模样的人眼见两名从者的手伸出去却缩不回来,脸色立时灰败,旋即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犹如遭了魔法一般。那清客不由一怔,喝道:“搞什麽鬼?”上前一掌拍在李逍遥胸前,虽只用了三分力道,那三分力道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清客脸色微变,正想多加两成力道再拍一掌,猛然间内力奔涌而出。

    此时李逍遥体内正有一个极大的关节未能冲破,真气流转至“督脉”诸穴,却遭遇“命门”一股逆转而回的气漩所阻,前进不得。而淤塞“命门”的这股气漩正是昨晚吞天蛤与阴山蚯剧斗引起经脉痉挛所致,这导致他痛楚难除,稍一运气冲关,便即半身麻木,更兼剧痛难忍,虽然整晚运功未懈,却因了此关未能冲过,“回天之术”迟迟未成。那清客内力不弱,猛然间真气一涌而来,李逍遥剧痛之下,不禁张口大呼。此时他内力充满全身,处处激转难疏,这一张口大叫,声震四野,直如龙吟虎啸一般。

    蓦然间头上一亮,屋顶茅草掀飞半边,门摇窗撼,那清客顿觉耳鼓剧震,脸色大变。而李逍遥的叫声中竟夹杂著震天动地的蛙鸣,听来更是诡异。那清客模样之人心下骇然,失声而呼:“妖怪!”眼见那只手吸在李逍遥身上挣扎不脱,一咬牙,颤抖著用另一只手拔出别在後腰的一柄短刀。

    李逍遥见到寒锋耀目,心下吃惊,以为这人竟想用刀杀他,苦於一时无法动弹,於是叫得更响了。那清客耳膜顿裂,口中喷出鲜血,情知多耽片刻都会性命不保,稍一凝神,手起刀落,砍断了那只吸在李逍遥身上的手,摇摇晃晃地夺门逃出。

    李逍遥长啸半晌,暗觉体内真气壅塞之感大消,方才缓缓收声,试著运气从“命门”流转而过,已无拘碍。此时始知“回天之术”已成。他瞧见那两个随从模样的汉子昏迷在地上,心下不禁纳闷:“刚才怎麽回事?”突觉双手好像能够动弹了,微振双臂,缠身的树皮绳索簌簌而落。他咕哝了一声:“怎麽搞的?拿些烂树渣也想来捆住我……”双臂一张,伸了个懒腰,只听乒乓乱响,大缸骤碎,药汁流了满地。

    李逍遥搔搔後脑勺,从床脚下捡起自己的衣服,眼光先向赤条条的身上一溜而过,因见身子极脏,穿不得衣衫,便想先去找清水洗个澡。拍了拍肚皮,虽觉腹中仍涨,却没再听见蛙声,暗思:“那蛤蟆多半已然没气儿了,如此真是妙极!”迈脚出门,想起这些日的遭遇,不禁恨道:“有两件事一定要做。其一,我要打那鸟汉一顿,他把我折磨得够惨了……第二件,苏杭这小子一直不露面,未免太不够义气!少不得也要去寻他晦气……”

    先到隔壁房间一看,屋里没人,却有个蓄水方池,水面上飘著一些水莲叶。李逍遥免不了先翻箱倒柜,获物甚丰。诸如碎银三五两、除臭袜一双、净衣符一张、金创药、行军丹各五帖,除此之外居然搜得六张茅山符,这正是李逍遥紧缺之物,连忙收了起来。

    草屋外突然又传来动静,随著一阵马蹄声响,数骑从一排银杏树後掠过,旋即转到了草屋前边。有人脆声问道:“屋里有人麽?”这声音脆生生的甚是好听,李逍遥不禁挨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瞧,只见四五骑在屋外一字排开,中间的那匹赤兔马极为眼熟。李逍遥心中一跳,外边的人已滚鞍下马。

    李逍遥想起那矮子周星也之言,正想找地方躲藏,腹中突然“呱!”的一声大叫,把他吓得满屋乱跳。外边那脆生生的话声说道:“咦,屋里有青蛙叫唤!”李逍遥掩嘴不迭,可是肚里那只蛤蟆并不配合他,兀自呱呱乱叫。外边有一男子的声音说道:“大小姐,似是吞天蛤!”李逍遥叫苦不迭,只听外边那脆生生的话声说道:“吞天蛤是什麽?”那男子告知:“老爷曾提过,似是一种罕见的奇珍异物,且有药用。”

    斗篷一拂,带出猎猎风声,一人走到门前,脆声说道:“走,看看去!”

    李逍遥心中大骂:“搞什麽嘛?早不叫晚不叫,在这时候叫……”靴声橐橐,一个高挑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李逍遥眼见屋内无处可躲,心中一急,慌忙把抱在手上的衣服往桌底下一丢,钻进了墙角的水池里,整个儿缩入水底。

    外边的人推门进来,瞧了一眼,脆声道:“这间屋里没人。你们去看看别的屋……”李逍遥心道:“屋里没人,你还不赶快走……”外边数名男子齐声答应,到别处搜去了。一双穿著长裤、脚蹬皮靴的秀腿轻轻走到池边,李逍遥的心肝几乎跳出嗓门,偏生肚中那只蛤蟆这当儿又叫唤起来。

    那位大小姐胆子似也不小,俯身瞧了一瞧,因为屋内光线昏暗,池水也不很清,瞧不分明,她侧首听了一听,喜道:“在这里了!”竟然除下靴子,挽起裤腿,往池子里伸腿。李逍遥不禁皱脸,心道:“完了!”

    水声微响,大小姐进来捉青蛙。外边一名从人唤道:“大小姐,当心些!”大小姐捋起两边衣袖,又把裤腿挽高些,免得湿了衣裳。听见从人提醒,她便转脸问了一声:“十六,那吞天蛙有没有毒?”外边从人答道:“此蛙专以毒物为食,本身却是没毒。”李逍遥和大小姐不约而同地感到放心。李逍遥想:“我肚里的蛤蟆没毒就好。”大小姐道:“我可以放心捉它了。”听了听水下的动静,伸出一只白璧无瑕的手臂,探到水下边摸索。

    不一会,她白生生的手摸到一物,捏了一捏,暗觉那物在她手里变粗,而且微热,显是活生生的,此前却从未见识过,形状可疑,却压根儿不像蛙类。她不禁“咦”了一声,奇道:“这是什麽?”李逍遥皱著脸躺在池底,心道:“是根宝。”

    大小姐捏了一会,又拽了一拽,李逍遥吃痛不过,猛然从水里跳了起来,咧著嘴叫唤:“哇,好痛!”

    这一蹦了起来,水花纷溅而落,两个人呆立水中,四目交觑片刻,大小姐俏脸“唰”的红了,旋即变得苍白。李逍遥惴惴然的望著她,见她满脸水珠乱淌,一对乌亮晶莹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之情,而他光溜溜的身影也映在这对明澈的眼眸中。

    大小姐呆了一阵,见李逍遥的眼光往下看,便也不由自主地顺著他的眼光低眸一瞧,耳边听见这小子低声提醒了一句:“该收回你的手了。”大小姐身子一震,缩手不迭,一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因此种情形乃是从所未遇,饶是她大场面见得多了,突然面对一个光不溜丢的男孩子,而且她居然还摸过了他身上最不该摸的地方。顷间她只有傻眼的份儿,一愣之下,嘴唇微启,李逍遥料到女儿家这当儿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不等她叫出来,急忙伸手去掩她的嘴。

    大小姐的嘴岂是他掩得的?她柳眉微竖,右膝一提,足影急闪,李逍遥立时痛弯了腰。但他反应也够快了,中招之後居然还能够夹住她的脚。大小姐素手微晃,立时扣住了他伸来掩口的手腕,顺势反转,“喀嚓”一声折断了李逍遥的左臂关节。

    李逍遥立时痛倒,因他的两腿仍夹著大小姐之足,两人一块儿跌倒在池里。李逍遥先倒下去,大小姐跌在他身上,压著他的胸脯。李逍遥仍想用另一只手去掩她的口,却没提防她屈膝一顶,重重的压在他腹间,李逍遥的肠子几乎给她挤了出来,忍不住痛叫一声。但他尚未昏过去,眼见大小姐怒容满面的提手并指,似想以家传绝学“一阳指”干掉他的命根儿,以雪刚才之耻。李逍遥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不要……”

    大小姐原本正有此意,眼光一瞥,见他可怜巴巴的目露哀求之色,不知为何,她竟尔改变了主意,一咬嘴唇,五指并拢,捏了一个白生生的粉拳,使尽全力打在李逍遥脸上。这一拳可不比一阳指好挨。李逍遥“啊”的一声疼呼,鼻子立刻开花。大小姐挣出湿淋淋的身子,掩面奔向门外,到了门口突然又转身冲了回来,跳进池子里,给李逍遥肚子上补了一脚。

    这一脚也不比一阳指好挨。李逍遥“噢呜”一叫,整个儿缩成一团,几乎连黄胆汁也呕了出来。大小姐显得六神无主,奔到门边又转身冲回来,红著脸拣起她下水时脱在池边的靴子,抱在胸前,跌跌撞撞地便往门外跑,到了门口又忙不迭的闪身缩回,背靠著墙把靴子胡乱套在脚上。由於太过慌张,左脚穿了右脚的靴子,她也浑未觉察。

    几名从人闻声奔到门口,齐问何事。没想到大小姐突然推上房门,险些将他们的鼻子全撞没了。大小姐闭上门,稀里糊涂的总算把靴子套到了脚上,却顾不上系鞋带,红著眼圈冲到池边,见李逍遥正颤巍巍的往池子边爬上来,她抬脚一踩,狠狠的把他的头碾到地上,多蹬了两下,这才转身冲出屋外。“轰”的一声,板门在她身後倒塌落地。

    几名从人正自面面相觑,眼见大小姐红著脸跑了出来,神情古怪,皆是一怔。其中一人突道:“进屋瞧瞧……”大小姐大叫:“不准瞧!谁敢进去,我……我就杀了他!”那几人奔到门口,听见大小姐在後边气急败坏的跺足大发脾气,均是一怔。转脸瞧见大小姐从坐骑上取了长鞭在手,几名从人不由得又是一愣。

    大小姐提手揩去眼角的泪珠,银牙一咬,突然登登登的提鞭奔了过来。几名从人均知她软鞭的厉害,见她扬手甩鞭,慌忙闪开,心中皆想:“不知她要干什麽?”

    “霍”的一声,大小姐长鞭飞卷而落,缠住一根柱子,使力一拽一扯,柱子立时倒塌。她武功过人,虽是女流,内力竟然强劲之极,手上的力道自也不小,加上软鞭讲的是巧劲。转眼工夫,几根支撑草屋的木柱皆在她鞭下东倒西斜,三间茅屋应声而塌。那几名从人均知屋内必有古怪,但这时纵想进去察看也没门了,不由得都呆望大小姐,见她俏脸通红,神情忸捏,竟无往日豪朗之气。

    大小姐拆了房子,头也不回,飞身上马,红著脸喝道:“看什麽看?还不走?”一名从人大著胆子提醒道:“大小姐,你骑的是小人的马。”大小姐一怔,明知骑错了马,嘴上却不肯认,哼了一声:“骑哪一匹还不都一样?走罢!”那几名从人见她正在生气,哪敢多言,慌忙上马,只见大小姐一声不吭的打马狂奔而去,众骑生怕有失,急忙追赶。

    过了良久,李逍遥才在沙沙的雨丝中回过神来,暗觉全身大痛,幸好又拣回一条命儿,想起刚才的情形,心中犹有余悸。挣扎著从茅屋废墟中探出脑袋,这时鼻血仍然未止,他不禁摇了摇头,仰脸让雨水冲洗脸上的血污,心下苦笑:“唉!撞著了这样一位大小姐,我想不流鼻血都不行……”

    他摸索著找回自己的衣服,慢慢爬出塌屋,透过朦朦的雨帘,突见後边林子有个人正在上吊。

    李逍遥不禁一怔,脚步踉跄地奔了过去,认出上吊之人竟然是那中年汉子。李逍遥见那汉子虽已挂在半空,两脚却还乱蹬,慌忙把他放了下来。那汉子悠悠醒转,张眼看见李逍遥在旁,立时满面怒色。李逍遥生怕又挨他打,赶紧向後一跳而开。此时李逍遥一只胳膊软绵绵的垂在身畔,一蹦未落,身体失去平衡,立时栽个跟头。

    那中年汉子一跃而落,将他一揪而起,抬掌说道:“撞见你这小鬼,我可倒了八辈子霉!”李逍遥见这汉子脸肌痛苦地抽搐,眼光中除了怒火和恨意,竟还夹杂著一层深深的恐惧之情,心中奇怪,不禁说道:“是我倒霉还是你倒霉呀?你看我现在……”那汉子恨恨的瞪了他一阵,突然两腿发软,一交跌坐在地,抱著脑袋咕哝道:“你又何必多事?我……我还是死了好!”李逍遥本来恨这汉子百般折磨他,见这汉子屋也毁了,药又炼不成,不由得熄了火头,反倒同情起他来,说道:“房子被拆了还可以再盖啊,不用寻短见吧?”

    那汉子哼了一声,抬起脸来,李逍遥见他突然变得似乎老了许多,不禁一怔,眼珠骨溜溜乱转。那汉子眼光从李逍遥脸上移动而过,望著那几间塌倒的草屋,苦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得罪了什麽人?”

    “不就是林月如吗?”李逍遥瞪著那汉子,说道。“我知道她是林家的大小姐……”

    那汉子反手掴了李逍遥一耳光,沈著脸道:“我说的是第一拨客人!”李逍遥内力充沛,挨了这一掌倒也不觉得很痛,心想:“比较起来,还是林家那丫头打人有劲多了……”突然想起屋里还有两个昏倒的人好像没出来,忙爬起来道:“哎呀,里边还有人……”那汉子冷冷的道:“人早走了,不用你这时候来充好心!”

    李逍遥问道:“他们是谁啊?”那中年汉子上上下下的瞪了他好几眼,才道:“哼!你服了我用来炼回天丹的药材,内力大进,连傲家的人竟然都被你弄成了废人。”李逍遥一怔,“傲家的人?”见到那汉子眼中的惧意,心中隐隐明白了:“这鸟汉怕的是傲家的人。可他们有什麽呀?我看还是林家那妞儿厉害些……!,捏的我!”

    两人相对一阵,李逍遥忍不住问道:“前辈,你每天给我吃的啥东东啊?怎麽越吃越有劲,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那汉子哼道:“若不是回天丹一定要在精壮少年身上炼才能炼成,我又何必给你糟蹋了那样多的奇珍好药?”李逍遥奇道:“回天丹有啥用处?好象傲家来人急著催你要哎……”

    那汉子摇了摇头,茫然发了一会儿呆,转身便走。李逍遥一边穿裤子,一边蹦蹦跳跳地跟在後边,问道:“你要上哪儿去?”那汉子不觉停步,茫然四顾,涩然道:“我能上哪儿去?”叹了口气,迈脚而行,走不数步,回头喝道:“你跟著我做什麽?”

    李逍遥吃了一惊,退了两步,指了指垂在身畔的那条胳膊,皱著脸道:“阿叔,你会不会接骨?”顿了一顿,咧著嘴说道:“我好痛!”

    那中年汉子冷冷的瞪他一眼,哼道:“我不会接骨。你自己下山找医生去罢!”转身又行,突听李逍遥在背後大声说道:“五毒药王!你是药王,你不会接骨?”那汉子突然停步,冷冷的道:“如果我还是五毒药王,你不怕我毒死你?”

    李逍遥惴然呆了一阵,说道:“你要杀我早杀了。前辈,我……我看得出你不是坏人。”那汉子突然呼的一声纵到他身前,抓起那条胳膊,冷然道:“我又何必杀你?自有傲家的人取你小命。”

    李逍遥一愣,突然肩膀一下大痛,“哢”的一响,也不见那大汉有何动作,李逍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旋儿跌出丈外,立稳脚步之时,感到那条胳膊好像能动了,甩了甩臂,先前脱了臼的骨节已续了回去。他心中暗暗佩服,转头四望,那中年汉子已不见了踪影。

    李逍遥连忙奔到刚才那汉子所立之处,大声叫道:“前辈!既然我们都是傲家要杀的人,不如还是一起走罢?也好有个照应……前辈?”声音在林间回荡而远,那汉子却再没露面。

    李逍遥唤了几声,不闻那人答应,转回身子,悻悻然的嘟囔道:“什麽‘五毒药王’?好大的架子!就会装模作样,一点也不厉害。相信大家也有同感……”四下里突然蛙声大作。他吓得一楞,转头张望,待得听出蛙鸣之声并非从自己腹内发出,方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肚子,暗感那只吞天蛤似乎没再动弹,寻思:“定然是刚才那小恶婆娘在我肚子上踹了那一脚太狠,连里边的蛤蟆也给她一蹄子踹死了。也好,省得我还要大费周折把它弄出来……”

    一路下山,倒也无事。不一会走到镇上,由於雨淋之故,湿了的衣服没法穿,披在肩上,光了膀子乱走,见到旁边有铺子卖烟草,他想:“身上好乏,不如买烟来吸,也好提提神。倘若肚里那蛤蟆还没死,我正好用烟来熏它。看它出不出来……”便走过去买了一点,讨了半张粗纸包著烟丝,裹成一根小棒条,点燃一头,叼在嘴上吸了一口,两眼微眯,喷云吐雾,也似神仙。

    卖烟那尖嘴猴腮之辈说道:“似你这般抽烟,我还是头一遭见到。”李逍遥斜叼纸烟,眯著眼道:“那你应该加以推广才对。将来人人都似我这般大抽纸烟,岂不是好逍遥?”透过眼前弥飘而开的烟雾,突见前边面馆里有个身影好生眼熟。他立时把脸一拉,奔了过去,悄悄走到那个正在伏桌吃面之人的背後,食中二指微屈,反手往那人脑袋上一凿,“笃!”的一响。那人痛呼一声,几乎把面吃到鼻子里去。

    “苏杭!你这王八蛋太不讲义气了……”李逍遥双手一合,卡住那厮的脖子,正要暴扁一顿,脑袋微侧,转到前边瞧了瞧那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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