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面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猪尿泡似的胖脸,他不禁一怔,心道:“哇!认错人了……”
那厮放下面碗,转脸瞧见李逍遥,眼中露出惊喜交加之情,说道:“逍遥哥儿,你终於脱身啦?这……这真是太好了呀!”李逍遥怀疑地瞪著此人,左瞧右瞧,怎麽也不能肯定这便是先前那个瘦脸塌眉的苏杭,不禁愕然问道:“你是谁呀?”那厮抬手揩眼,哽咽道:“哥儿,能见到你平安归来,嘴上还叼了一条冒烟的柴这麽富有创新色彩……真是太令人惊喜了!”说著,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给逍遥看。“瞧!我新作了两首诗来怀念你。我念给你听,这首是‘水一样的你’……”
李逍遥提手打开那张遮挡他眼光的纸,凑脸过来瞪著那人,皱眉道:“你真是苏杭?”那厮点了点头,道:“是呀。”李逍遥方才相信没认错人,呆看著面前这张其肿无比的胖脸,讶然道:“你去整容啦?怎麽整得跟猪头似的?”
苏杭眼中突露惧色,说道:“那天我被丢出来,跌了满身是伤还不说,一下山脸就成这样了。每隔三个时辰就痛得不行,每过五个时辰又痒得厉害……唉,这些日子真是生不如死呀,哥儿你怎样?”李逍遥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心中寻思:“苏杭必是著了五毒药王的道儿,所以脸肿得跟猪头般。”心中原本恼火此人不肯上山设法救他,这时方始释然:“这小子是被五毒药王略施手段整怕了,没胆上山找我,只好天天在山下写诗盼我平安归来。”眼皮一低,见到苏杭一条腿打著粗粗的绷带,两边还夹著几根板子,不由得讶然道:“你腿怎麽啦?”
苏杭哭诉道:“腿被打折了,逍遥哥儿!”李逍遥按著苏杭的瘦肩,动容道:“没想到你为我付出这麽大的牺牲!五毒药王真是太可恶了……”苏杭道:“不是呀逍遥哥儿!这条腿是被那位林大小姐打断的……”李逍遥一怔,“啊?”
苏杭低头吸了一口面汤,眼泪汪汪的说道:“前天我到这儿等你,没想到林大小姐带著几个家丁骑马经过,我躲闪不及,被她发现了。她立时勒转坐骑,脸色一沈,说道:‘三条腿的,你别跑!’我自然要跑。突然呼的一响,後边飞来一根软鞭,勒住了我的脖子,当时我好像飞了起来,跟风筝一般,然後就摔到一株树干上,‘哢嚓’一声,撞折了这条腿。我昏迷之前听到她在马鞍上哼了一句,说什麽‘打今儿起你不会比别人多一只脚了!’……就是这样。逍遥哥儿,你说她可不可恶?有机会撞著这恶婆娘,你可得给我报仇啊,逍遥哥儿。是不是?”
李逍遥脸上忽现忸怩之态,嗯嗯啊啊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伸手捏了捏苏杭的肥脸,说道:“没想到五毒药王倒也真有两把刷子。对了,你有没看大夫?”苏杭道:“看是看过了大夫,可是不好使呀,哥儿。原先我的脸是痛三个时辰痒五个时辰,看了大夫之後就变成了痒三个时辰痛五个时辰了……对了哥儿,那美腿恶婆娘提起你呢,我断腿昏迷之际听见她说:‘还有一个大眼儿今天没瞧见。哼,算他运气!’哥儿,我看她语气不善,你可要小心哪!”
李逍遥哼了一声,大力拍桌,震得面碗跳了起来,苏杭原以为李逍遥是在生那林大小姐的气,待得听他叫唤:“夥计,也给我拿碗面来!小辣就可以了啊……”方知李逍遥是在叫面吃。
李逍遥斜叼著纸烟,烟头微微颤动,说道:“我有个妙计,苏杭。不如我们易容怎麽样?”苏杭问道:“好主意。怎麽易呢?”李逍遥拿两个杯子交换了个位置,道:“不如这样……我扮成你,你扮成我。”苏杭一怔,“为啥?”逍遥凑嘴到他耳边说道:“因为她扁过你一次了,应该不会再光顾你。所以我扮成你,如果成功,她就找不著我。万一失败,她发现你扮成我,或许不会再打你……”苏杭忧道:“万一她又打我,那怎麽办?”
李逍遥捏了捏自己鼻头,蹙眉沈思。听见邻座的客人议论道:“我看哪,长此以往,茅山学堂未必撑得下去。”另一人道:“茅山学堂不是好好的麽,沾叔?”李逍遥和苏杭不由对视一眼,竖起耳朵。
沾叔摇头晃脑地说道:“他风光得一时,难道还想风光一世?你没见那百里老头三天两头就带了人去捣乱麽?这麽下去,茅山学堂还办个屁!”另一人道:“沾叔,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你说那百里老头为何天天上门寻衅?听说他是崂山派,人家茅山学堂哪儿得罪他了?”沾叔说道:“徐老克,我说你就是临老变糊涂了。想想看,茅以降是什麽人?”
李逍遥心道:“我也很想知道茅以降是啥鸟。”转脸去瞧说话的那一桌。隔著那张桌子上摆放的两个鸟笼,只见两张干巴巴的瘦脸凑到一起,左边那满脸皱纹的多半便是唤作沾叔的,右边则是一张多边形黑脸,不消说必是徐老克。
“茅以降!”沾叔猛然将茶碗重重的一顿,提高了话声说道。“天下有多少降头师自称是他的徒子徒孙?有多少天师在使用他独家出品的茅山灵符?此人素称‘降术大师’,据坊间传说,当年南洋巫头为帮日本抵抗蒙古大军入侵,居然勾结扶桑法师以‘南洋十大邪降’下在穆拉玛依皇贵妃身上,搞得大汗无心理政。这个扶桑法师本领不低,曾在中原大将范文虎将军指挥蒙古大军渡海强攻日本之役中,呼唤‘神风’一夜间摧尽元帝国渡海战船,使得范文虎全军覆没。唉,看来这也是我国空前绝後的一次入侵日本了,却以惨败告终!”
李逍遥想:“原来咱们是侵略过日本的,可是干得不漂亮……”此役发生在至元十八年,忽必烈命南宋降将范文虎统率南方汉军、蒙古军、色目人兵团以及朝鲜军以“乌云之众”攻日本本土,东瀛举国震骇。据史载,西历一二八一年七月,飓风毁船。八月,诸将弃船逃归,全军仅存十之一二,范文虎所率南军得还者仅三人。
徐老克问道:“这码子事儿跟茅山学堂有啥干系?”沾叔吸了一口茶,说道:“自然有关。当年大汗忧心贵妃之病,可又束手无策。宫里只好天天跳神,那范文虎刚好在这当儿举荐了茅以降入宫,如不是茅以降医好了贵妃的怪疾,大汗决计不会轻饶范文虎这个败军逃帅。”李逍遥想:“原来茅以降还进过宫呢。嗯,当初我婶婶也有机会进宫的……”
那徐老克问道:“茅以降真的医好了贵妃的病?”沾叔道:“所以说你越老越不中用了嘛!贵妃哪是生病?她是被巫师下了降头,南洋十大邪降好厉害的!贵妃中的似是‘豔降’,详情如何,不得而知。皇城内自然要顾及体统,讳莫如深……茅以降救了贵妃的性命,却不肯领取封赏,迳自扬长而去。大汗感恩於他,所以本朝虽说严禁民间私学天文、图谶、太乙、雷公、六壬遁甲等奇门之术,却是一向对茅山派网开一面。而天下道法又与茅山派有著千丝万缕的干系,朝廷这张网可就开得大了……”
李逍遥不禁想:“茅以降真有这麽厉害?那不是很屌?”那徐老克趁著沾叔喊店夥添水的隙儿,问道:“茅以降的来头既然如此之大,那百里老头凭什麽敢这般公然上门挑衅茅山学堂?他就不怕惹急了茅山派,给他来一道‘烂头降’?”李逍遥暗道:“这个问题问得好!”
“唉,此一时非彼一时了!”沾叔抠著脚丫,眯缝了双眼说道。“据说茅以降年事已高,身体不成了,天天卧床抽大烟呢。茅山学堂其实也不是他亲自操办,真正管事的却是一个妇人……”
徐老克笑道:“你是说李斓吧?”沾叔道:“就是她!此女虽说是茅以降的养女,如今也有四十多岁了……”徐老克低声说道:“听说此女表面上是茅老道的干女儿,其实……”沾叔“嗨”了一声,笑道:“谁不知道茅老仙一心效仿彭祖,精於采阴补阳,这房中术嘛,总要有个体己的孝顺丫头懂得百般配合才成。时候一长,这位养女也成了此中老手,厉害噢!”说到这儿,包括听众在内的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提手擦掉嘴角的口水。
李逍遥抹嘴而想:“哇!没想到做道士也可以做得这般逍遥……”那徐老克淫笑了几声,又说道:“可我听说李斓与一位姓林的师兄之间……”
“不就是有一段不了情麽?”沾叔掏手巾揩嘴,说道。“这位师兄却是不喜其师茅老仙与养女有染,愤而离开了茅山派,据说在江湖上叫什麽‘五毒药王’的……”
李逍遥眼皮不禁张大了些。听见那沾叔突然压低了话声,说道:“我听说百里老头之所以有胆寻衅茅山学堂,背後是有名堂的。老克,你想想看,百里老头如此挑衅了多日,茅山学堂为何不加理会?李斓所以沈得住气,其中有两个原因,当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邻座的话音到了这里压得更低,店堂里又吵,夹杂著外边的雨声,难以悉数听清。李逍遥几乎整张脸都凑了过去,勉强听见沾叔嘴边漏出断断续续的几句:“朝廷有朝廷的肚肠,殊不知地方官绅也有各自的算盘……行省不满茅山学堂专搞左道旁门、败坏风俗由来已久,如今大都势弱,地方上正好乘机谋些私利。却又不方便公然出面,正好利用崂山与茅山两派的不和,暗中支持百里老头挑衅茅山学堂,目的无非是要把茅山派的势力从地方上赶出去……”
街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有瞧热闹的没有?百里老头又上门生事了!”一家茶楼上有人探了探脑袋,说道:“天天如此,有啥可看的?茅山派又没人出来招呼……”街上那好事者打著雨伞嚷道:“今儿有好戏。有人为茅山学堂出头了!”犹如雨後春笋般,许多脑袋冒了出来。
透过朦朦雨帘,只见茅山学堂大门外有一条大汉冒雨而立,全身淋得湿透。大门口却也立著两个身披蓑衣的汉子,看热闹的闲人却在远远的围成了一道弧形大圈子。李逍遥与苏杭自也挤在其中,探头探脑。
那大汉挺著胸膛,大声说道:“俺叫韩山童。初到贵地,无非是谋一碗饭吃。今儿在茅山学堂前卖艺,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此人虽面有饥色,话声却中气十足,震得围观的那干闲人耳膜嗡响不息。李逍遥瞧见这大汉身旁放了一尊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大石头狮子,高抵人头,少说也有好几百斤。他不由暗暗称奇:“怎麽搬来的?”待得瞧清石狮旁那大汉侧面的身影,认得好像见过。说话的口音甚重,显得土里土气。
大门前两个身披蓑衣的汉子并肩走上几步,左边那人哑声说道:“你要卖艺不是?好,俺哥俩陪你玩!”李逍遥听见旁人低声说道:“这两人也是外来的流民,左边那个大麻花脸名唤芝麻李,他旁边的瘦子名叫毛贵。这两人刚露面显得就站到了茅山一边。都是不好惹的,有得瞧喽!”苏杭在旁边扯了扯李逍遥的衫角,顺著他暗示的眼光,只见韩山童背後隔著一条街道立著两个人影,其中那矮的正是那日打伤他的百里溪,旁边给这老儿打伞的黑大汉不停地往脸上抹雨水,记得这莽汉名叫胡大海。
李逍遥一瞧见百里老头,不由心头火起,向苏杭说道:“今儿我定要打他一顿。”苏杭吓了一跳,低声道:“哥儿你别惹事儿……”
“好!”韩山童干脆地说道。“大家都是过江的。在人家的地头上,有多少本领就都使出来罢!”
芝麻李脑袋一歪,向旁边面无表情的毛贵裂嘴一笑:“我喜欢这句话。”笑声未消,铮的一声响过,左手从蓑衣中抽出一把寒光闪眼的单刀。毛贵楞了一下,弯腰拾起脚边一根扁担,扛在肩头。
苏杭瞧见他们互瞪的眼光,心中没来由的一寒,歪头向李逍遥说道:“他们的眼神让人害怕……”李逍遥心想:“婶婶曾说:人怕穷途,狗急跳墙。”
韩山童撩起长衫下摆,後踏一步,气定神凝,虽说一身破衫,满脸风霜之态,气势却显得巍然如岳,李逍遥心中不禁喝了声彩。只听韩山童豪声说道:“我让你们三招!”芝麻李眼光一沈,横刀说道:“你会後悔小觑了你的对手!”突然著地一滚,犹如整个儿变成一个被人推动的箩筐,在地上弹了一下,突然蹦上半空,唰的一刀劈下,喝道:“亮兵器罢!”
韩山童仰面而视,只见一道刀光激闪而落,来势如电,不禁哼了一声:“好刀法!”脚下急退几步,眼见刀锋如影追至,便不再退,脚尖挑起一个破箩筐,踢上半空,不早不迟,不偏不倚,刚好挡在芝麻李挥落的刀光之前。
芝麻李一时没瞧清飞到眼前的这团黑影是何物,急忙回刀横削,“嗖”一声将箩筐削为两半。身子急旋落地,脚下一滑,单刀直入,但见寒光一闪,刀尖已搠近韩山童腹间,这两刀一气呵成,其间毫无凝碍,可见他使刀的手段实已精熟之极,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隙。
众人喝采声中,只见韩山童脚步踏水急滑,身形笔直宛然不动,就在刀锋抵身的霎间飞箭般向後倒退数十尺。芝麻李这一刀自然落空,招数既老,就在新招将生未生之际,突然手腕一紧,按下一只大手。芝麻李心头一凛,韩山童不知何时又已闪回跟前,标枪般笔直而立,说道:“第二招!”
芝麻李变色道:“你别逼老子虎急跳墙!”韩山童一怔,眼前突然刀光大炽,宛如风车飞转,劈头盖脑般的乱披而落。众人看得眼眩,不禁高叫:“好!”
“披风十八刀!”韩山童微喟一声,脚尖一踮,身子急旋而退,但见风车轮子般激旋而来的刀光迅即将他身影裹在其间,却未能沾到他半片衣角。芝麻李大呼:“死於我刀下须也怨我不得!”刀圈顿收,化为一道电光拦腰横掠,这才是他最凌厉的杀著。
“死不了,”韩山童退到一个焰光跳闪的大火桶前,身後的衣衫蹿起火苗,实已退无可退。芝麻李的刀锋唰的削到了他身前,进亦不可得。李逍遥歪脑袋到苏杭耳边,急道:“赌十文,谁赢?”苏杭未及答话,只见火光一跃,韩山童一个倒提锺,倏地翻身跳起,身影穿过扑高的火舌,落在焰影背後。立足未定,芝麻李也扑身蹿了过去,唰唰唰就是连环三刀。韩山童脚下勾著一棵斜架在矮垣上的大木柱,蹬了过去。芝麻李眼见木柱破风撞到跟前,劲道极大,不得已回转刀锋,将木柱削为对分的两半。
韩山童提手竖起三根手指,说道:“三招已过。”
芝麻李挥刀大叫:“管他几招,非见分晓不可!”火光一跳,耀亮韩山童脸上淌落的雨水,李逍遥见他双眼精光一烁,不禁说道:“马上就见分晓了。”
呼的一声,芝麻李打著旋儿从韩山童凛然而立的身影前跌出丈外,头上的草笠落地,身形停住时只见一头赤发乱披而散,脸肌阵阵抽搐,眼皮一抬,瞪著火光前的那个标枪般笔直的身影,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沾衣十八跌!”
李逍遥脸孔一侧,问道:“什麽功夫?”苏杭脖子一歪,低声道:“我以为你会告诉我。”
望著韩山童缓步逼近的身影,芝麻李瞳孔不由得一下收缩,突然喝叫一声:“毛贵!”
积水倏地飞溅,韩山童眼光一斜,只见焰影中一人抡著扁担虎虎生风的扑了过来,蓦然间已到了眼前。听脑後的风声,韩山童立时便知那是一根份量不轻的铁扁担,脚尖划水,正要侧身避让,芝麻李翻身一纵而到,挺刀夹击。这两人联起手来,立时便断了韩山童的所有退路,顷间便将他逼绝。
李逍遥和苏杭一齐抬手相互掩眼,均想:“死定了!”却又忍不住从指缝中窥看场中激斗的情形。只见那两个披蓑衣的人影左右一夹,扁担在後,钢刀在前,韩山童连闪身挪脚的机会登时都没了。人群中有个小孩不禁惊呼一声:“爹!”
焰影明灭,众人霎间连心跳也几乎停止了。但听“!!”的一声沈闷之极的敲响,毛贵手中扁担落在韩山童的後背,芝麻李的刀锋也戳入韩山童腰胁。三人的身影一齐凝住不动。
紧张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众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皆是一脸的惑然之情。李逍遥不由的张大眼睛,只见火光旁边那三人脸上不断的淌下雨水,眼睛皆是圆瞪,韩山童眉关紧蹙,目光缓缓低瞧,看到刀锋插入他腰间的衣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擦著皮肉戳到背後毛贵的腹部。
毛贵痛倒在雨地里,扁担落下,溅起泥水。芝麻李面颊上的筋先凸了起来,随即阵阵扭动,眼光一低,见到韩山童微提的一足顶著他腰侧的“章门穴”,只须轻轻一蹬,立时便送了他的性命。芝麻李不禁目光一暗,嘶声叫道:“原来你是铁布衫的大行家……”
韩山童双臂微振,将芝麻李从身前推了一个踉跄,哼道:“胜负已分。”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芝麻李,转身去瞧毛贵的伤势。毛贵只道这刀枪不入的大汉仍要伤他,不由得身子向後缩去,芝麻李见状大叫一声:“别动他!”挺刀来拦。只见韩山童撕下一大片衣衫,将毛贵的伤口捂住,随即从身上取出一瓶金创药,芝麻李一怔,那一刀便没劈落。
韩山童语声沈痛的说道:“刚才那位耍刀的兄弟说到一个‘逼’字,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不一样!”百里溪缓步走出,冷笑道。“韩山童,别忘了你的娃儿现在啃的是我的馍,这两人却是茅山派雇来的看门狗。怎麽会一样呢?”
李逍遥恼道:“让我去扁他!”苏杭拼命拉著他,低声道:“别去呀,别去呀,你会被打扁的!”
“你要我怎样?”韩山童缓缓直起身子。
百里溪眼望茅山学堂的日前又修好的大门,冷哼一声,目光一狠。“我要你拆了他们的招牌!”
韩山童不禁一怔,随即皱皱眉头,说道:“拆人招牌,可就把人往死胡同里赶了。”百里溪阴冷的眼光转到韩山童脸上,瞪视一阵才道:“你不拆他们招牌,我便拆你招牌!”韩山童一怔,见到这老头一只鸡爪似的手按在他儿子韩林儿的头上,只得强忍心中怨怼,转身望了望雨中“茅山学堂”那面匾额,抬手抹了一把满脸乱淌的雨水。
蓦然只见人影一闪,芝麻李抢身挡住,微微迟疑一下,横刀说道:“韩山童,我也吃人家的馍哪!”毛贵也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同芝麻李站在一起。韩山童目光从这两人面上扫过,哼了一声,说道:“正主儿没露面,倒是我们这些泥腿子为了吃得上一口馍而拼个你死我亡。”芝麻李裂嘴一笑:“反正活著也是没劲,不如你帮帮忙,杀了我们!”
那孩子韩林儿眼光在父亲和那两条汉子巍然而对的身影上转来转去,心中竟也明白他们三人根本不应该打起来,突然他把啃了一半的馍往百里溪脸上一扔,说道:“这样的馍我不吃了!”百里溪一怔之际,韩林儿趁机从他身旁跑开。
“找死!”百里溪眼光一狠,一记劈空掌扫了过去。韩山童脸色登变,闪身挡在他孩儿身前,他虽有一身横练功夫,胸口猝然间挨了这一道掌力也自抵受不住,身形微摇,踉跄後退几步,口中鲜血急涌而出。
百里溪两眼一眯,蓦地晃身欺到韩山童身前,笑了笑道:“我是懒得动手,才雇你们。”手掌一翻,倏地按在韩山童胸膛上,内劲一吐,韩山童立时飞出丈外,倒地吐血,挣扎不起身来。
“跟你拼了!”芝麻李和毛贵大呼冲上,怎敌百里溪旱烟杆一记横扫,全跌飞落地,滚了一身泥。
“瞧!这老头多厉害……”苏杭转脸说了半句话,却见立在他身旁的不是李逍遥,而是後边一个见缝插针的小老头。苏杭一怔,脸色立时变了。“哥儿!”
百里溪回转烟杆,说道:“大海!给我砸……”眼光一瞧,看见胡大海奔出几步,伸手去捡地上那半只馍儿。
没等大海的手碰到泥水中的馍,一只脚抢先落下,将那只馍碾得稀巴烂。胡大海喉头发出一声哀鸣,眼皮抬起,见到一个光著膀子的大眼睛少年手牵韩林儿立在面前,说道:“不准吃!”
胡大海一楞,随即怒哼一声,伸出盘钵般的大手,在那大眼少年胸前使劲一推。他天生神力,这时怒火勃发,力道更是刚猛之极。李逍遥早有打架的准备,眼见这莽汉用力推来,立时闪身避开,顺手拍了拍胡大海的背梁,笑道:“别白费力气了,快跟苏杭去吃碗面吧。”
苏杭在人丛中忍不住说道:“你去掺和什麽呀?我看两边没一边是好人……”李逍遥指著韩山童和另两个泥脚汉子,瞪眼道:“谁说的?我是看在这几位没鞋穿的大哥面上才忍不住要出手。有没听过那首歌:‘该出手时就出手’!几百年後还会有人唱呢……”苏杭道:“你就是要做‘大虾’也别往人家锅里蹦啊!”
李逍遥反手一指,转脸瞪著百里溪,喝道:“管他大虾小虾,今儿个我就是要掀他的锅!”
茅山学堂的墙头立时响起了一排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种!”百里溪大麽指一竖,冷笑道。“我记得你!那天一馒头没砸死你算你多活几天。”
李逍遥竖起尾指,然後用尾指挖了挖鼻孔,说道:“我也记得你。那天你请我吃馒头,今儿我请你吃拳头。你敲掉我几根肋骨,他妈的老子今儿也要敲你几根!”想起一事,转脑袋向夹在人群中的苏杭喊道:“忘了告诉你,经过几天的苦练,我已经很厉害了,打打糟老头基本上没有问题。”
百里溪眼珠转了转,说道:“小子哎,我看你资质也算不坏,不如你跟我混,我教你穿墙术。”李逍遥眨了眨眼,笑道:“崂山的穿墙术?寓言故事里都听说过啦!不过我对偷看老阿姨洗澡基本上没兴趣,没必要跟你学穿墙。”
蓦然间泥水激溅,李逍遥只觉眼前一花,百里溪已欺身而近。刚才下场之时,李逍遥心里已盘算过怎样同这老头周旋,也知自己武功低微,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最好的办法就是凭著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设法说动百里溪答应同他文斗而非武斗,这样便可发挥自己内力和智力的优势,而不会在比拳脚时一味挨打,因为自己的拳脚功夫也实在太差了。然而预想虽好,世事却终究不全由自己来定,这与他从小就滚瓜烂熟了的武侠故事的情节大不一样。
一大道泥水“噗!”的溅到李逍遥脸上,他的眼睛立时睁不开,旋即胸前重重的吃了一脚,不由自主的望後仰跌,还未倒地就被百里溪横伸烟杆从腰下一托,稀里糊涂的又弹起身子。百里溪阴恻恻的笑了一声,说道:“小子哎,打抱不平之前最好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李逍遥晕头转向,鼻子嘴巴同时往外喷血,心中却大惑不解:“不是说练成了上乘内功就一切都能搞定了吗?怎麽挨打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吃不消啊……”百里溪噗的朝他脸上唾了一大口臭痰,突然探手滑下,猛然捏住他的命根儿,眯著眼笑道:“长这玩意有什麽用?”李逍遥突感胯间剧痛,原来是百里溪用力拽扯。他大痛之下,不禁失声乱叫,百里溪拽著他团团转,另一只手用旱烟杆乱敲他的头,有意提高了声音让围观的所有人听到:“我百里溪的闲事从来没有人敢理,今儿个我再说一遍,谁还想跟我作对,最好先掂掂自己这玩意儿有几两重!”每说一句,烟杆就往李逍遥头上敲一下,那只手当然也没少使劲。
李逍遥只痛得昏天黑地,脑子似也成了一团浆糊。百里溪拽著他绕场子兜个大圈,口中说道:“别说我这麽大岁数还欺负後辈,不给他一点教训,这些後生小子还以为一口气能吹掉老江湖!”举著烟杆狠击李逍遥屁股,厉声道:“我这是教你怎麽做人!”
韩山童看不过眼,摇摇晃晃的撑起身子,一句“住手”还没来得及出口,百里溪那根铜烟杆就劈头盖脸的乱打过来,左右开弓,韩山童刚倒下,芝麻李的额头立时也破了个洞。百里溪追著这几个人打,眼见他们满地乱滚,心中大觉痛快,口中喝一声:“扮大虾!”烟杆就往韩山童头上敲一下,转身又道:“扮好汉!”一脚踹得芝麻李连翻几个跟头跌进泥洼里,瞧见毛贵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想跑,喝一声:“现在知道怕啦?”烟杆横扫,打折了毛贵双腿。
他打得性起,转头瞧见胡大海站在一旁,上去也是一脚,眼见胡大海跌飞丈许远,冷笑道:“江湖!没你们想当然的那麽好混!”
那干围看热闹的闲人吓得作声不得,当百里溪恶狠狠的目光扫过来时,众人皆是心头一寒,不由自主的後退,想离这儿远远的,却又舍不下这场热闹。百里溪意犹未尽,便把李逍遥的裤子也扒了下来,飞起一脚将他蹬跌泥水中,大笑道:“让街坊们瞧一瞧你这光屁股的大虾!”看见李逍遥滚在泥水中的狼狈样,苏杭蹲在人群密集处掩著眼睛暗叹一声:“唉,逍遥哥儿这回可糗大了!”
百里溪仰面瞧了瞧“茅山学堂”那块牌子,脚尖微挑,地上那根铁扁担呼一声飞起,将牌子打落。茅山学堂墙头那一排脑袋全缩了回去,没一人露面。百里溪哼了一声,抄起那块匾额,往李逍遥头上一拍,匾额破了个大洞,刚好套在李逍遥脖上。苏杭捂著眼睛暗暗难过:“唉,真惨!下一首献给逍遥哥儿的新诗该叫作‘尴尬的日子’了……”
李逍遥晕晕乎乎的从泥里爬起来,一时找不著北。那干闲人瞧得哄笑起来。百里溪一脚踹在李逍遥後腰,哼道:“滚你妈的!”这一脚并不使劲,只是要让李逍遥大大的出丑一番。李逍遥踉踉跄跄的跌出十来步远,脚下一滑,踣倒在地。突然,他觉得面前有一双眼光瞧过来。眼皮勉强一抬,只见一个蒙面人悄立在离他不远处。
这一切登时落在蒙面黑巾上方露出的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中。不知为何,李逍遥身子一抖,突然感到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缝儿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百里溪眼看戏耍得也差不多够了,眼光投向李逍遥光溜溜的背影,心想:“我得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下辈子躺在炕上过。这叫‘无毒不丈夫’!”右掌一提,猛然发出一道劈空掌力,拍向李逍遥後背。
李逍遥此时心中充满了羞耻之情,毫未察觉自己霎间就要永远变成一个废人。
簌的一声,雨水激荡而开,一道劲风从李逍遥头上横穿而过,夭矫飞曳,百里溪那一掌拍到半途,眼光瞥见夜雨中有一条鞭梢曳空急落,竟是後发先至,他若是一掌拍在李逍遥背上,自己难免也要挨上一鞭。
百里溪自然不肯挨这一鞭,化掌为抓,迅即抄住鞭梢,发力一扯,将那蒙面人呼的一声拽得离地飞起。
众人惊呼声中,只见那蒙面人纤腰微扭,顺势跃到百里溪身前,凌空连环飞腿踢向百里溪面门,一时间但见腿影纷飞,百里溪眼花缭乱,不由得连连後退,口中喝道:“好一套‘风卷残云腿’!”右掌仍抓鞭梢不放,左手提起旱烟杆朝那蒙面人点去。
那蒙面人身在半空,突然提手发指点在旱烟杆上。“嗤!”的一声微响,百里溪身体剧震,不由得放开鞭梢,旋身急退十余步,方能卸去对方这一指之力。停步未定,百里溪脸色就已微变,失声道:“一阳指!”
那蒙面人飘然落地,悄立不言。百里溪虽觉自己未必便会输给此人,但他想到这个人的来头决计不小,凭他崂山一个小小门派根本惹不起,也犯不著惹这强梁。百里溪反手一掌,将身後那座石狮子拍得离地飞出七八丈远,那干看热闹的闲人立时惊呼走避。眼见百里溪露了这一手厉害之极的高深功力,那蒙面人不由的後退几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意。
百里溪哼了一声,扬长而走。胡大海楞了一下,捡起掉地的雨伞,赶忙跟了上去。
隔日是个晴天。街道上过往行人当中,出现了两个移动而行的箩筐。
“唉!我早说过什麽来著?你就是不听劝告,害得这些天来我天天为你做诗,搞得手都累了……”右边的箩筐在移动中一路抱怨。“那个百里溪呀,可不是等闲之辈,你以为光凭你那两下子就可以夹掉他?你也不先打听清楚,百里老头非但身为崂山派掌门,还是一品居榜上有名的内家高手,当年在禹王台武林大会上,连少林罗汉堂首座伏虎禅师都在他的手底输了半招。那天要不是来了个蒙面人赶跑了百里老头,还不知道怎麽收场呢!对了哥儿,你觉不觉得那个蒙面人来也来得突然,去也去得奇怪?百里老头把那座石狮子丢进人群中间,大夥儿忙於走避,过了一会儿就瞧不见那蒙面人了。啧,我老是觉得这个蒙面人八成是个婆娘,她的身材真是没的说!你认为呢?”
“唉!唉唉!唉唉唉……”左边的箩筐唉声叹气的说。“真是无地自容了!极目人海茫茫,天下虽大,竟无我李逍遥立锥之地!唉!唉唉!唉唉唉……真是西风古道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叹声未落,好多闲人立时凑头过来问道:“啊,你是李逍遥?是不是那天在茅山学堂门口露了一臀的那个李逍遥?”
“啊,不是!”那两个箩筐慌忙从纷纷围拢的好奇人群中间挤身而出,溜进了小巷里,正自没头乱奔,突然一齐撞在南墙上。“唉呀,好痛……”
右边的箩筐一歪,里边伸出一只手来扶正,另一只手用拐杖探路,说道:“没想到会有这麽多人认识你。哥儿,你真是一战成名了!”左边的箩筐长叹:“唉!唉唉!唉唉唉……”
忽听一声大叫:“抓逃犯!”两个箩筐一齐转头,“抓谁?”随著人群一阵涌动,街上挤出几个蓬头垢脸、样子邋遢的大汉,提刀乱蹿而过。路人避之唯恐不及。一个看起来更像逃犯的满脸横肉之辈手拿一张皱巴巴的海捕告纸,粗声说道:“捉拿逃犯赵丑厮,赏银六百两!”因见胡同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箩筐,那几个长得像逃犯的捉逃犯者便追上去,挺刀围住。
“你们干什麽的?”为首那满脸横肉之辈提刀往箩筐上一拍,喝问。“为何鬼鬼祟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两个箩筐一齐喊冤。“不是呀不是呀,我们有苦处……”
“有何苦处非得往头上套个大箩筐遮遮掩掩招摇过市?”一名捉逃犯者问道。“如果你们不说出非戴箩筐逛街不可的充分理由,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把你们当成可疑分子扭送衙门!”
“非要个理由是吧?好!”左边的箩筐里伸出一只手,掀掉右边那瘸子头上的箩筐。“大家请看──”
“哇!”那几个捉逃犯者登时瞧见瘸子那张其肿无比的烂脸,其上还隐约可见虫子爬进爬出,委实骇人听闻。那些捉逃犯者不由一齐俯身大呕,皆道:“没想到有人竟然比逃犯赵丑厮还丑!真是受不了……呃呃……行了行了,拜托你赶快把尊容遮回去,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呃呃……”
“太夸──张了吧,你们?”左边那个戴箩筐者咕哝一句,不由转面瞧了瞧旁边那张烂西瓜般的脸孔,突然也弯腰大呕。“哇!呃呃……真是受不了你!”
一名捉逃犯者呕完後用刀面拍了拍左边的箩筐。“那麽你呢?为何也戴箩筐?莫非你比他还难看……”
左边那人兀自吱吱唔唔说什麽也不肯摘下脑袋上的箩筐,惹得那干捉逃犯者恼将起来,合力摘掉他头上的遮掩物,瞧见了其面孔,那几个大汉不由一怔,认了出来。“咦!你不就是那个雨中裸跑的李逍遥麽?”
李逍遥掩面道:“大家不要这麽说……尤其是‘裸跑’、‘裸奔’之类的词我受不了!”苏杭在旁边掀筐解释道:“他已经受了好大刺激,就是看到街上有裸体儿童跑过也会引起他不堪回首的回忆……”
那几名捉逃犯者不由得一齐收了刀子,伸手拍了拍李逍遥的背,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箩筐戴回头上去吧!唉……”转头又瞧见苏杭那张烂脸,那几人不禁又俯身乱吐。“呃呃……真受不了他!”
苏杭多日前著了“五毒药王”的道儿,初时还只是脸肿,过了这些天,也不知看过了多少大夫,吃过了多少药,只差没把印度神油往脸上抹了,那张脸非但不见痊愈,反倒开始肿极而烂,五官也一天天变形,样子岂止奇丑无比,简直到了诡恶的地步。连李逍遥也没敢多看,心中隐隐怀疑不是中毒那麽简单。
两人戴著箩筐一路避著人走,总算来到了“茅山学堂”大门口。两人正自探头探脑,突见一个木乃伊立在门影中,皆是吓了一跳。李逍遥从箩筐的缝隙里定睛细瞧,看出那人全身裹满绷带,连头脸也几乎遮没了。
那人瞧见了他们,哼了一声道:“不准随便乱看,免得眼睛生疮!”就是这一句,李逍遥才认了出来,这个包满了绷带之人正是那日被树砸到的窄脸汉子。他连忙说道:“我找人,烦大哥通报一声。”那汉子冷然道:“找谁?”
“一位高人!”李逍遥满怀感情地说明来意。“其实他身材不高。但这不妨碍他在我们心目中已然建立的高大形象。他那神话般的未卜先知本领,神乎其技的看相手段,以及美食家般的口感,实在只能归纳为以下一段溢美之辞才足以表达我们对他的无比仰慕,就有如滔滔江水……”
“到底找谁?”那汉子不耐烦了。
李逍遥只得长话短说:“周星也。”那汉子似乎一怔,随即哼了一声:“哦,‘矮子也’呀?”李逍遥道:“我觉得你不可以用‘矮子也’这类贬低之词来形容一位高人,其实称他一声周星爷或周老那也不为过……”那汉子哼道:“自己进去找罢。”李逍遥谢了一声,进了门又回头问道:“可否指点一下他老人家大概应该在具体哪个位置?”那汉子眼睛向上一翻,冷冷道:“往高处找便可看见。”
“高处?”李逍遥一路琢磨。“这倒符合他‘高人’的身份。只是这儿的房子好像都不高,难道他住天上?我觉得应该找个人打听打听才是……”
转脸瞧出苏杭显得有话要说又没说,李逍遥不禁皱了眉毛问道:“你有何‘高’见?”苏杭道:“哥儿,你不是说这位周老只会骗吃骗喝没真道行麽?”
“话不能这样说!”李逍遥一只手搭在苏杭肩上,语重心长。“经过了这一系列不幸的遭遇,足以考验一位高人到底是真高还是假高,如果是真高又高到了何等样的高度。今天我是要来请教周老,到底怎样才能不再倒霉下去,因为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苏杭道:“可是这儿地方不小哇,怎麽找呢?不要兜兜转转走冤路,我脚痛。”李逍遥道:“这你别担心。像周老这样一位有学问有见识的高人在茅山学堂甚至於整个茅山派当中绝对应该享有德高望重的地位。我看他至少也得是个师兄级人物,像他这样有知名度的人物,打听起来一点不难。瞧,那边就有一人……”
走过去一瞧,三人皆是一怔,相互认了出来。“咦,”李逍遥道,“你不就是芝麻李麽?”那麻花脸手挂绷带,显然伤还没好,瞪著身旁这两个套箩筐之人,说道:“李逍遥,那天难为你了。大夥儿都……”李逍遥讶然道:“隔著箩筐你都认得出我来?”
毛贵柱著拐杖经过走廊,远远瞧了一眼便叫了起来:“李逍遥,茅山学堂欢迎你!”李逍遥转身欲躲,好几人闻风奔来,将他堵在中间,嘘寒问暖。一个黑小夥大声道:“没什麽的!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就是光屁股麽?只当马失前蹄!古时候韩信连裤裆都钻了,还不照样名垂千古?那天多亏了你那位蒙面朋友及时赶来出手打跑了百里老贼,茅山派很承你的情呢!对了,还未自我介绍……我叫谷黑儿。”指著另外几人,说道:“他们是我师兄弟,洪天明、陈祖明、和尚明。”李逍遥正自含羞答答,不知是谁伸手过来拿掉了他头上的箩筐,眼前一亮,围著好多张脸。
李逍遥慌忙摘下苏杭头上的箩筐套自个儿头上,那干茅山弟子一瞧见苏杭的烂脸,登时吐做一团。和尚明挣扎著说了一句:“人长得丑不是罪过,这位兄弟千万莫自卑……哇呃!真受不了你,呃哇!”话没说完又吐了一地。
寒喧既毕,李逍遥生怕别人多提那天之事,赶快说明来意。茅山众弟子不由面面相觑,皆问:“周老?谁是周老啊?”李逍遥跳了起来,奇道:“茅山派周老周前辈你们都没听说过?”无奈之下,只好换个角度说道:“就是那个没事就溜出去骗吃骗喝的矮子也!”众弟子还是一时想不起来。
一人突然冷冷的说道:“就是後院里那个洗厕所的疯子也。你们不常到後边去,又怎麽会晓得?”众弟子转面瞧见说话的是门口那窄脸汉子,一齐施礼,叫了一声:“尹师哥。”李逍遥不禁一怔,心念乱转,暗暗称奇:“这个看门的怎麽会是师兄?”谷黑儿介绍道:“哦,这位是本门大弟子尹漠然尹师哥。”
“你们找疯子也?”尹漠然缓步走近,冷笑道。“他好几年前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其实发疯了。这事儿斓姐最清楚,据说矮子也那年本来说要捉鬼,反而撞了鬼,回来就疯疯颠颠了。瞧,他不就在那儿──”
李逍遥抬头望去,只见後院墙头高处晾衣服的架子上晃悠悠的挂著一个矮小的身影,那人对著地上一只垂耳扁嘴的小狗不停的唠唠叨叨:“红男,你的长相属於吊耳扁嘴型,在相学里就叫‘帝王相’。假如你投胎做人,这个江山是你的……”尹漠然道:“那狗名叫‘红男’,是他最忠实的信徒。”李逍遥不禁奇道:“他在晾衣架上做什麽?”
尹漠然道:“哦,早晨卫慧婶如厕时发现‘矮子也’掉茅坑里,喊了人打捞上来,用水冲了一整天还臭,便把他挂衣服架上晾干……”周星也突然拍手大笑,高叫:“我们赢了!哈哈,日子一天天好……”
李逍遥见旁人都道那矮子发疯,他却觉得这疯子所言倒也不无道理,至少周星也预测他要倒霉便没错。苏杭提高了声音问道:“周老,还记不记得我?”周星也吐舌头骂道:“死相!”李逍遥道:“你肿成这般模样周老还能认得出来,厉害!”苏杭喜道:“周老,我听你的意思改名儿了!改叫苏杭你认为怎麽样?亦即‘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意……”周星也道:“上有天堂,下有地狱!”苏杭变色道:“他疯了我怎麽办哪?我还想找他指点一下怎麽医好这张脸呢……”
茅山弟子问明原委,便把他们请到客厅。李逍遥瞧见侧门还有好多长得难看的人挤著报名儿,转脸问道:“他们干啥的?”谷黑儿道:“哦,他们学赶尸的。”因见李逍遥不甚明白,解释道:“茅山学堂有仙药、杂应、黄白、秘术诸门,弟子分班别类就学。比如我学‘黄白’,亦即炼金术,就是用火锻炼丹砂,使其产生化学变化,成为仙药的主要成分‘丹’。”李逍遥问道:“怎麽炼才能有丹呢?”谷黑儿道:“要根据祖师爷左慈、葛玄、郑隐、葛洪等人一脉传承下来的秘籍太清丹经、九鼎丹经、金液丹经关於还丹、金液的处方锻炼。丹分为丹华、神符、神丹、还丹、饵丹、炼丹、柔丹、伏丹、寒丹等九种。此外,还有一种称为太清神丹的,是由九鼎联合锻炼,是最上等的丹药,据说服下此丹,三日後即可升天成仙。再者,尚有五灵丹法、岷山丹法等二十余种制丹法。我们炼金的最常使用的材料乃是‘金液’,就是将丹砂等矿物,加在黄金上,然後密封起来,使之液化,有不亚於九丹的功效。”李逍遥问道:“好不好学?”
谷黑儿道:“想要调制金液、九丹,除了必须隐匿在名山之外,尚要遵守长时间的洁斋,以及各种的禁忌。”李逍遥得出自己的结论:“炼丹不好玩!我看秘术班应该很有意思……”谷黑儿道:“除了炼丹之外,仙道修性者还应修习各种方术,以及应该规戒的事情。比如呼吸法、补导术等类,但是长生法才是道家的秘传。总之秘术班需要了解古仙人长生不老、神出鬼没的事迹,以及仙药的功能、养生法、隐身法、分身法、禁咒法、役鬼法等秘术。还要学习祛惑,辨明假冒的仙人和花样百出的邪术。要知道仙人也有假冒的,世上的淫祀邪教更是害人不浅……对了,刚才说到赶尸,赶尸属於役鬼法,由本门羊鞭师兄教授此术。”
李逍遥道:“侧门那帮人长得那麽难看,走起来都让人分不出谁是人谁是尸了,还赶尸?该不会有僵尸混在里边罢?”尹漠然冷冷的说道:“要想进入赶尸班做学徒,须得长相丑陋凶恶。否则将来镇不住尸鬼。”李逍遥向苏杭瞧了一眼,笑道:“他行不行?”尹漠然道:“他不行。样子太衰了……”李逍遥问道:“那你学啥的?”
谷黑儿道:“尹师哥修的是杂应。亦即如何断谷、避兵器、隐身、预知未来、叩齿等种种长生、养生之法。”李逍遥望著尹漠然的背影,暗想:“先前见这汉子守门,我还以为他学杂活呢。原来是练刀枪不入的,难怪树压都不死……”
苏杭道:“既然各位都是专家,帮帮忙看我这张脸怎麽回事。”和尚明强忍恶心欲呕之感,说道:“你八成是中了降头!”苏杭变色道:“你……你怎麽知道?”谷黑儿在前边说道:“和尚明修炼秘术的。”李逍遥问道:“既然你们都这麽厉害,为何怕了那百里老头?”众弟子齐道:“谁怕他!”李逍遥道:“百里老头来捣乱的时候,你们怎麽龟缩不出?我为了你们付出那麽大的牺牲,你们怎麽也不出来帮个忙什麽的?”众弟子皆道:“斓姐不许。”
进了花厅,只见墙角摆著一具木马,有个梳著冲天辫的人身著大肚兜、脚穿虎头鞋,骑在木马上玩耍。此人年龄绝不比李逍遥小,看他骑著木马前颠後跷的样子却像一个小孩子。李逍遥正自呆望,谷黑儿喝道:“孟师叔,到後院玩去!”那人噘嘴道:“我在这里玩又没碍著你。”
尹漠然脸色一拉,叫来两名膀粗腰圆的学徒,让他们把木马连同上边那人一块儿抬出去。那骑木马之人嘟著嘴道:“不嘛!不嘛!我不!”虽然极不情愿,还是被人抬了出门。李逍遥听见那人一路哭闹之声传来,不禁好笑。谷黑儿叹道:“这是我们孟师叔,绰号‘千里走单骑’,名唤孟行远。”
李逍遥肚里暗笑:“他骑著木马能走多远?”苏杭忍不住凑嘴过来,低声问道:“他怎麽有点儿怪怪的?”李逍遥小声说道:“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是怪怪的。比如那个斓姐,我对她就充满了莫名的好奇……”
“谁呀?”随著几声佩环丁冬,一个女人的声音飘了进来。她未语先笑,笑声中充满了山林之气。“谁来啦?我正睡得好好的,干麽叫我起来?尹老大、黑儿,我倒要看看你们又搞什麽鬼!别以为你们师尊不在这儿我就管不住你们……”
众弟子连忙施礼,口称:“斓姐!”李逍遥抬眼瞧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妇人走了进来。这妇人虽已并不年轻,却仍长得皮白肉嫩,脸上微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用粉稍加掩饰,人未近,先有一股刨花香味沁入鼻际。她穿著一件竹青色百褶长裙,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轻轻摇动,扇面有一幅画,画中有一位仙人赠几本书给一个卖酒女子。
这妇人便是斓姐。虽然风韵犹存,却并无半点妖冶之态。李逍遥暗想:“可见坊间的传说并不可靠。”
斓姐一进屋就瞧向李逍遥,手中蒲扇一指,笑道:“我晓得你!那天你很勇敢,不错、不错!”李逍遥脸上一红,只得笑了笑,说道:“斓姐见笑了。”心想:“唉!没想到连斓姐也看见了那天我的光!之状,真是丢死人了……”正自心神不定,听见斓姐说道:“咦,这里怎麽会多了一个三脚凳?”李逍遥立时反手捶了一拳在苏杭肚子上,低骂:“说你呢!还不赶快缩回去?见谁都伸脚,真是丢人!”
还好斓姐并未见怪,她的眼光投到了苏杭脸上,瞧见这张脸的诡异之状,不禁微蹙眉头。谷黑儿问道:“斓姐,这像不像是‘小甜甜’的手法?”斓姐不置一辞,瞧过了苏杭的怪脸,又转面望著李逍遥,说道:“小哥儿,你不该招惹那百里溪。”李逍遥道:“不惹也惹了。没想到他那麽能打……”斓姐微微一笑,轻摇扇子,说道:“我约束门人,并非就是怕了百里老儿。”
李逍遥脸孔不禁一红,说道:“是,晚辈原不该乱出头……不过那老儿未免太过可恶。”斓姐微笑道:“我不是见怪於你,是心疼你挨打。”李逍遥听出她语中的关切之意,心头不禁微热,说道:“不要紧,下次我再打还他。”斓姐请李逍遥在身边坐下,上上下下的把他看了好几十眼,笑道:“打还他是可以的,不过你先得练好一身过硬的功夫才成啊。记得……大概是十年前罢,有一个黑头老六邀了几人去砸我师妹沧月和玄剑的场子,後来反而被人家收了做徒儿。这黑头老六也算一条好汉子,他原本是百里溪的徒弟。过了这许多年,百里老儿还忘不掉这笔令他崂山派大丢面子的老帐,却总也找不著我那两个云游四海的妹子,别人一经搬弄,他便天天来寻我晦气。”
李逍遥心道:“原来如此。”听见苏杭在旁边歪著脑袋问道:“那为啥不给他一点教训?这种恶狗打它一棍就跑了,若是不给他一棍子,他还以为你怕了,天天到你门口乱吠,岂非好吵?”李逍遥想:“这也正是我想说的话。”
斓姐轻摇扇子,悠然道:“打狗得看主人哪!何况我们修道之人,没必要和世俗之辈徒起争斗。这茅山学堂啊,在这儿也呆不了几天了,他要吠就让他吠去吧!”谷黑儿忙道:“咱们这当儿搬走,别人还以为茅山学堂怕了这些地头蛇呢。以後还怎麽办?”斓姐道:“我意已决。”众弟子不禁面面相觑。
斓姐转面对李逍遥笑了笑,蒲扇微抬,指著旁边的苏杭,说道:“李公子,你这位僮儿中了我师哥的‘鬼脸降’,再过些日子便会腐烂见骨,犹如鬼脸一般,期满七七四十九天便会没命。”众弟子闻言皆感吃惊:“鬼脸降?师叔下的手?”
苏杭大哭道:“我不要变鬼脸啊!我不要死!求求斓姐快救小的一命……”李逍遥也离座说道:“斓姐开恩,还望出手相救!”斓姐脸色凝重,问道:“你们两人如何遇到我师哥‘五毒药王’?”李逍遥把经过简单说了,却省去练功那一段。斓姐感兴趣的是她师哥现时的面貌胖瘦,身体是否安好,对别的倒显得粗心。当她听到傲家来人催逼五毒药王前去献药之事,浓黑的双眉不由紧蹙了起来,出了一会儿神,叹道:“他怎麽跟傲家有了这等瓜葛?唉,这事可没那麽容易作罢!”
苏杭哭道:“怎麽办啊?我要死了呀……”李逍遥瞪他一眼,道:“你别再鬼叫不停,斓姐正在想办法救你。”转脸说道:“斓姐,这鬼脸降好不好解?”
斓姐吩咐丫头端来清茶,苏杭哭道:“我哪有心情饮茶呀?呜呜……”李逍遥暗暗踩他一脚,心道:“这小子只会哭哭啼啼,真是受不了他!”只见斓姐不知放了什麽细小药丸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吸了一口茶,噙在口里,闭眼默坐片刻,突然一口水箭喷到苏杭脸上。李逍遥误以为斓姐欲伤苏杭,立时便想将苏杭拉开,身子刚要动弹,斓姐手中的扇子轻轻在他肩头一按,李逍遥便感全身僵硬,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心中暗惊:“没想到斓姐的武功这般厉害……”
水箭喷来,苏杭连人带椅倒地。李逍遥一声“斓姐手下留情!”刚到口边,只见苏杭晕乎乎的坐了起来,愕然道:“为何用茶喷我?”
斓姐转面对李逍遥说道:“你去抽他几耳光,要狠的。”李逍遥一怔,心中只道刚才苏杭有什麽地方得罪了斓姐,正想出言求情。尹漠然在旁边冷冷的说了一句:“想救命就照做。”李逍遥方始明白:“原来打耳光也能救命……”提掌走到苏杭面前,忍不住又转头问道:“斓姐,为啥不叫别人打,非得我来动手?看在友谊的份上,打耳光多不好意思……”苏杭忙道:“人家要你打就一定有道理,还不快动手?急著救命呢……”李逍遥提脚猛然踢在他脸上。
这一脚可不比打耳光轻。苏杭应声倒地,两眼翻白,显是昏死过去。李逍遥抢过去一看,只见苏杭脸颊居然像熟透的西瓜般裂开一条大口子,从里边爬出几条黑黑的小虫,其状犹如蚂蝗一般,头部却长著一对大小不同的螯子。李逍遥一跳而退,惊道:“哇!这是什麽?”谷黑儿得了斓姐的吩咐,拿出一根细铁管子,往地上洒了些黄粉,围住那几只小虫子。尹漠然取出几支铜做的筒子,谷黑儿以黄粉驱赶,逐个儿把虫子兜了进去,然後盖紧。除斓姐之外,茅山派众人皆显得紧张,生怕一不小心被虫子爬到身上。
因见李逍遥满眼惊疑之情,李斓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怕,只是尸虫。”
虫子一离开,苏杭的脸皮开始萎皱,流出许多其臭无比的脓汁。李逍遥不禁转面去瞧斓姐,感到臭气弥漫开来,肚中阵阵反胃欲呕。斓姐端杯饮水漱口,然後一口清水喷向半空,水气化雾,渐渐隐去,旋即屋内气息清新如故。她闭目片刻,说道:“师哥这是和我斗法来著。唉,他这又何苦?”叹了一口气,对李逍遥说道:“你去踢他一脚,往‘命门’一踢便没事儿了。”李逍遥道:“这好办。”依言照做之後,苏杭大叫一声,果然张眼。
李逍遥喜道:“斓姐,还有没有打耳光、踢几脚之类的解法让我再搞一搞?”斓姐取出一包药,笑言道:“只须照我的方子把这里边的药内服外敷,七七四十九天不可间断,过了这期限就没事儿了。”苏杭谢过斓姐,收药在手,问道:“不知我会不会因而毁容?”李逍遥道:“放心!你本来就无容可毁。”苏杭哀叹道:“唉!最近我真衰!”李逍遥笑道:“你以前不是好向往闯江湖麽?好玩吧?还想不想跟著我再玩下去?”苏杭苦著脸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江湖……”
江湖。
有谁又真正会喜欢江湖!
“我喜欢!”
望著两个兀自不肯服输的汉子重重地跌飞丈外,摔进泥洼里挣扎不起,他仰面吐出一团烟雾,眯眼而笑,说道:“江湖,就是我这种人玩的!”
“!!”脚绊在门槛上。
一个慌慌张张跑进来报讯的茅山弟子跌入花厅,叫道:“百里老头又来了!”
众弟子不禁怒形於色,纷纷跳了起来。谷黑儿大叫:“抄家夥!”
“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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