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全身大震,登时气窜如泉喷浪涌。
霎时,李逍遥心念丛生,却想不出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只听背後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沙哑话声,说道:“借你灵力一用。”
李逍遥已经不记得自己身上大半的灵力得自仙岛求药那一次灵儿所传,闻言一愣。突感按在肩上的那只手一紧,“神门”、“命门”、“神阙”、“关元”、“气海”等诸穴次第刺痛,脑中一恍惚间,但见壁灯骤灭,灯上的火光却移到了丝网之上,迅即焚毁缠住那人身子的数重毒丝。火光只一跳便即熄灭,洞中黑成一团。
黑暗中,那人扑身趴在李逍遥背上,一只冷冰冰的手掐住他的喉头,低声说道:“不想死就背我出去!”李逍遥不敢违拗,虽不知此人是善是恶,既被他制住,只好依言照办。
出到树洞之外,但见先前出来的两个小鬟皆萎倒在地,看样子似是昏迷过去。李逍遥正自呆望,倏然间黄影急晃,一群密宗喇嘛将他们团团围定。其中有个胖大身形的藏僧手中提了一人,那人面孔枯瘦,长相有如骷髅头一般,满身血迹混杂著泥尘,神情困顿,似已死了七成。
李逍遥正想:“此人不是鬼咒吗?”那胖大身形的藏僧瞪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又低了下去,瞧向手里提著的鬼咒,哼了一声,问道:“到了地头没有?”鬼咒有气无力的咕哝了一句:“你……你捉我没用,只有抓住宫九,太婆自会现身。”
那胖大藏僧掴了鬼咒一耳光,沈声说道:“天亮之前你再不帮我找来解药,我师兄若是不治,便教你不得好死!”李逍遥突然想起:“记得前次有个老番僧中了鬼咒的毒,原来至今仍未找到解药。”只听鬼咒哼哼得几声,口流血沫,声音低弱的说道:“僧……僧枷罗,你便杀了我也……也是无用,我用的毒除了赤血蚕以外,无药可解。”
那胖大藏僧问道:“这里到处是桑树,你快说如何才能找到赤血蚕?”鬼咒眼皮一翻,冷笑道:“赤血蚕可不是长在树上。”那藏僧大麽指一按,鬼咒登时全身缩成一团,瑟瑟颤抖,显是身受极大苦楚,却叫唤不出。
那藏僧收了大麽指,等鬼咒缓过一口气,方道:“你再罗罗嗦嗦,下次我的大手印便使足一个时辰!”鬼咒目露惧意,只得说道:“赤血蚕长在人体内,须得用桑十娘所养的碧血蚕作引子,下在人身上,再佐以巫蛊之术,方可养出赤血蚕……”李逍遥背上那人听到此处,不由得身子一颤。
那藏僧说道:“好,你带我们去找赤血蚕罢!”鬼咒目光一抬,瞪向前方,微喘著说道:“须得……须得著落在此人身上。”李逍遥见一干喇嘛的目光均瞪著自己,正自发愣,背後那人低声说道:“僧枷罗武功高强,快逃!”李逍遥想:“试试我的轻功回来没有……”展动身形,正要穿出众僧身影之外,但见黄影晃闪,两个喇嘛左右一夹,出手拦截。
李逍遥背著那人,身形微摆,默念:“天之体卦一十六,天交天,阳卦转阴,地交地,地之体卦一十六……”脚下一划,落叶飞扬,旋身晃到了那两个大喇嘛背後,脚步不停,连过数人,那些喇嘛一愣神间,李逍遥已晃身窜出数丈开外,身法奇妙难言,正是风魔玄衣神的独门秘技。但李逍遥经此一试,顿知自己内力并未回复十之一二,无法展开“风魔天下”轻功。
他一闪身便即甩掉了那群喇嘛的包抄围捉之势,晃到圈外,刚转身便被一只大手劈胸揪住,提了起来。那个名唤僧枷罗的胖大藏僧瞪视著他,说道:“带我们去找赤血蚕!”
李逍遥哪知赤血蚕是何物,苦於说不出话来,只得摇头。僧枷罗瞪眼道:“难道你也想尝尝大手印的滋味?”李逍遥心中一寒,想到鬼咒那般厉害的人物都被这藏僧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免暗暗害怕。
僧枷罗欲待再逼,突然仰脸望天,片片桑叶从他眼瞳里纷晃而落,遮天蔽目。
只见一个妇人娉娉婷婷的悄立在不远之处,李逍遥刚认出是大奶奶,鬼咒先叫了出来:“桑……桑十娘!”叫声中竟无欢喜之意,反倒充满了说不出的惊恐绝望之情。
僧枷罗正望著面前那瘦影珊珊的妇人,叶雨飘然撒落地面,园中又多了十来个婢子,桑十娘冷冷的说道:“鬼咒师兄,你带了什麽人到我家里来著?”鬼咒未及回答,僧枷罗便先语气生硬的说道:“我乃密宗僧枷罗,日前你的同门使毒伤了我师兄,特来寻太婆求赐解药!”桑十娘目光向鬼咒瞪了一瞪,随即扫过僧枷罗脸上,瞧见李逍遥在此僧手上,不由得蛾眉微蹙,沈吟著说道:“太婆不住在此处。怎麽,鬼咒没告诉你麽?”眼光又转到僧枷罗面上。
僧枷罗被这双幽邃的眸子一瞪,不知为何心里竟感凉意陡生,脑中微一迷糊,只听得鬼咒话音微颤的说道:“桑……桑十娘,你与太婆之间的恩怨,不……不关我的事。”桑十娘哼了一声,面沈如水。
鬼咒喘得几声,又道:“除了太婆包解百毒的毒龙胆,你也有赤血蚕。桑……桑十娘,你丈夫在人家手上,不如把赤血蚕给了僧枷罗罢!”顿了一顿,苦笑道:“这帮密宗和尚可都难缠得紧!”
这也无怪他心胆俱丧,日前他在十里坡山神庙使毒伤了鸠摩罗上人,原是为了脱身,不得不然,焉知此後竟被鸠摩罗的同门穷追不舍,终究落在僧枷罗手上,饱吃苦头。可是鸠摩罗所受的毒伤已深,除非毒龙胆或赤血蚕,无方可解。一干密宗喇嘛为逼他交出解药,自是无所不用其极,鬼咒抵受不住,只好带路来寻解药。这一道上只盼找得到太婆,那便有一线生机,若是先撞著桑十娘,情形可是大大不妙。谁想天意便是这般难测,一进入桑林,先遇到的还是桑十娘。
桑十娘哼了一声,道:“我岂是受要挟之人?”僧枷罗一定神之下,驱去脑中那一阵恍惚之感,眼皮一翻,目中精光烁然。桑十娘见状不由暗暗吃惊:“这个喇嘛定力不弱。”两道浅浅的蛾眉不由蹙得更深了。
僧枷罗把手掌按在李逍遥头上,沈脸瞪视桑十娘。他已看出此妇大有门道,为免她出其不意的上前动手,便先制住李逍遥的要害。桑十娘只得说道:“赤血蚕不在我手上,你们跟我来吧。”僧枷罗正自犹疑,鬼咒低声说道:“小心有诈!”话声虽低,桑十娘却已听见,脸色微沈,说道:“大和尚,你想拿到解药,须得答应我一事。”僧枷罗只道要他先放了李逍遥,摇头道:“你先交出解药,我再放人。”
桑十娘却只微微一笑,目视鬼咒,说道:“我不要你放人,不过……我不想再看见这个家夥。”鬼咒脸色登变,惊道:“你……你这是何意?”僧枷罗道:“她要我杀了你!”鬼咒变色道:“别上当!赤血蚕只能在活人体内才能存活,一旦离开活人之躯,片刻便会蜕变为吸血蛾。桑十娘此时未必便养有赤血蚕,因为赤血蚕专靠活人体内的血液生存,养成之後,那人便即血竭而死,我不相信她随时都能找到活人养蚕……若是杀了我,只怕到时候她给你们的不是赤血蚕,而是吸血毒蛾!”
众喇嘛闻言登时变色。桑十娘却只微微冷笑,不置一辞,僧枷罗见了她这般神情,暗知鬼咒所言多半没错,脸色一凛,未及说话,李逍遥便指著他肩後,眼中露出惊骇之色。
僧枷罗一回头间,也看见了李逍遥手指之物,随即感到颈侧微痛,犹如蚊虫叮了一口,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只黑翼蛾子。
鬼咒颤声道:“吸……血……蛾!”僧枷罗心中一凛,挥掌打烂了那只黑蛾,眼前一阵发晕,望出去但见血红一片。
“蚋变三十天的吸血蛾,”桑十娘在众喇嘛惊呼怒骂声中悠然说道。“叮上一口,在你血中产下了数不尽的碧血蚕卵。大和尚,想要赤血蚕,便请你帮我先养一养碧血蚕吧!”
僧枷罗身体微微摇晃,暗感血流加速,体内仿佛无数细小之虫乱钻乱窜,难受之极,强运真气护住心脉,说道:“你竟然暗算老纳!快把我体内的小蚕子弄出去,不然……”他先前只留意提防桑十娘以及一干小婢的举动,没料到竟会被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吸血蛾咬了一口,情知蛾毒已侵入血脉,不由得惊怒交加,本想威胁几句,脸肌竟然僵硬,心情震骇之下,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鬼咒心想:“大喇嘛既遭暗算,桑十娘转眼便会对付我。”趁僧枷罗不备,突然挣出身子,著地一滚,钻入地上的积叶堆里。桑十娘哼了一声,“想逃?”手影一挥,满地积叶激飞而起,鬼咒无以遁形,只得急蹿而出,在纷飞晃眼的枯叶中迅速掠向旁边的树丛。突然间丝影穿闪如织,鬼咒身在半空便已落进层层丝网缠绕之中,坠地时便成了一个大茧。
桑十娘手下众婢袖影飞扬,霎眼间连那一干喇嘛也变成了身裹重丝的大茧,动弹不得。
李逍遥不禁看得呆了,这时桑十娘收了袖中千万缕蚕丝,转面向他望来,瞧见了他背著一人,不由眼神骤变。突然间,两名婢女低呼倒地,一个大茧骤破,黄袍急闪,僧枷罗抓了李逍遥在手。桑十娘没想到这番僧中毒之余,竟能破茧而出,出手拦阻不及,李逍遥又落入僧枷罗之手。
但僧枷罗已无力再和她动手,情知随时便要昏去,大袖一挥,将李逍遥连同背负之人一拢而到身後。桑十娘率众婢正要抢人,只见这藏僧双掌一合,夹住一串密宗珠,急念咒语:“叭哩吗呢吽!”脚下落叶激荡而起,尘土飞扬之际,三人霎时从桑十娘眼前消失无影。
风卷落叶,从树梢头扑簌簌而落。李逍遥跌进草窝,一时全身大痛,伏地迷糊了不知多久,睁开眼睛。
籍著密叶缝隙透射的千万缕晨光,只见僧枷罗高大宽厚的躯影坐在面前,似在盘腿调息,粗重的喘气声时急时断,只听得一会,更增李逍遥心中不安之情。再望别处,瞧见先前从树洞中背出的那人面朝下的倒在草丛间,一动不动。李逍遥想:“会不会死了?”慢慢爬过去,推了推那人的肩头。
忽听得不远处隐约传来几下兵刃交击声,李逍遥不禁转头四顾,心道:“好像有人在厮斗。”草丛里突然发出一声浊重的喘息,伏地的那人肩头微动,勉强抬首,问道:“到了什麽地方?”
李逍遥心道:“到处是桑树,不晓得是什麽地方。”眼光一低,瞧见那人双眼翻白,似是什麽也看不到。他暗想:“这人怎麽瞎了?”蓦地里手腕一紧,那人扣住他的脉门,沈声问道:“你是什麽人?”李逍遥一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心下著急,暗暗担忧:“难道我从此就哑巴啦?”
这时,林中有数人且斗且走,身影掠近。李逍遥举目望去,只见一女子头发蓬乱,双刀舞动,出手狠急,势若拼命,将三个男人逼得不住的飞身後退。这数人却都认得,李逍遥在家中曾经与他们照过面。
一个面有白疤的汉子身上挂彩,拼命挥剑护住旁边那名背上扎了一枚飞刀的同伴,兀自抵挡不住那女子双刀飞卷的猛烈攻势,不禁又急又怒,叫道:“关鸠,你说这娘们是不是疯了?怎麽一见面就缠住咱们乱打……”另一人头戴斗笠,使一柄单刀,守多攻少,但当那妇人每一招夺命刀势逼至白疤汉子身前,便总能帮其化解险情。听见白疤汉子这般叫嚷,头戴斗笠的大汉也忍不住说道:“唐姑娘,大家萍水相逢,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那妇人脸孔涨红,大叫:“把我的孩儿还来!”李逍遥闻言,方才省起,原来唐月儿背上的竹篓不在了,自然是丢了孩儿。关鸠横削一刀,将唐月儿逼得後退数步,说道:“误会!在下与崆峒派的侯川、方刚两位朋友并未见到你的孩儿……”唐月儿怒道:“你雁荡山与他们崆峒派一鼻孔出气,欺我不知麽?”
那白疤汉子侯川怒极反笑,说道:“丢了孩儿就找我们要,除非你想另生几个,那还差不多……”关鸠一听便即摇手,情知此话大有轻薄之意,难免要火上浇油。唐月儿果然变色,怒道:“狗嘴!昨晚我乘的小船翻了,一醒来便看见你们三个围在身边,定然是你们把我的孩儿藏了起来……”越说越气,挥舞双刀又来厮拼。
那三人各提兵刃挡架,侯川突然大声痛呼,肩膀中了一支飞刀,仆倒在地。关鸠眼见唐月儿飞刀厉害,总能出其不意的伤著对手,急挥单刀护住自家门户,说道:“不关我们的事!说不定是你船上那大夫偷去了孩儿……”
“大夫?”唐月儿本想偷放飞刀连关鸠也一并射倒,闻言一怔,随即变色道。“什麽大夫?”
崆峒派的另一名汉子方刚哼了一声,勉强说道:“少装蒜!你船上除了一个艄公,不是还有一个大夫吗?”唐月儿一听,登时脸色大变,不由得身子僵住,颤声道:“大……大夫?”关鸠说道:“正是。昨晚我们的小船便在左近,远远的瞧见你船上一直有个郎中模样的人影鬼似的跟在你身後……”唐月儿身子一颤,弯刀脱手落地,竟也浑如未觉。
关鸠同另外两名汉子虽不知她何以如此神情古怪,迅即交换一个眼色,同时逼上前去,趁机将她点倒,方感心头一宽,想起刚才命在顷间,均是恨恨的瞪著躺在脚下的这个凶悍女子。关鸠哼了一声,说道:“唐门飞刀有毒,快搜解药罢!”侯川不等他提醒,早伸手进唐月儿衣衫内乱寻,找到解药,仍把手留在她胸襟之内,突道:“这娘们刚才欺负得咱们狠了,我这口气怎麽也不顺!”
说完,竟将唐月儿上身的衣衫扯下。关鸠愕然道:“这是为何?”侯川把手摸进唐月儿贴身小衣之内,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说道:“她孩儿丢了,既然找上咱们,不如就奉送她一个。”关鸠摇头道:“咱们上哪去找来孩儿送她?”侯川狞笑道:“那得先播种啊!关老哥,蜀中唐门的露水女婿,咱们三个何不当上一当?”
关鸠看了出来,不由转脸瞧向旁边的方刚。只见方刚朝唐月儿脸上唾了一口,恨恨的说道:“唐门算个什麽?这娘们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儿既落在咱们手上,总该轮到咱们威风一番了。”关鸠低下目光,瞧见唐月儿杏眼含泪,面孔涨红,似是又怒又怕,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说道:“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咱们仨还敢出来混吗?”
侯川笑道:“在兰陵渡失踪的人太多了,添一个唐门的女子翘在这儿,谁会疑心?”李逍遥在草丛里听得此言,又瞧见崆峒派那两人的眼光举动,登知他们非但要糟蹋唐月儿,更起了杀意。他心下不免又惊又怒,暗思:“这不摆明了乘人之危吗?算得什麽好勾当,亏他们三个还自诩为什麽名门正派,连这种事也做得出!”唐月儿虽说曾经毒过他,但是此刻见她陷於危难之中,他登时忘记了别的,只想出去阻止。
身边那人却紧抓住李逍遥手腕不放,低声说道:“你不是他们对手,出去徒自送死。”李逍遥心道:“送死也要去!”使劲挣扎,终是脱身不得,不由得怒视那长发遮面之人。那人哼了一哼,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并非我想袖手旁观,你该知道,我的武功已经所存无几了!”李逍遥自也看得出,便把目光转向僧枷罗脸上,只见这藏僧面色如血,样子十分可怕。
那长发遮面之人喃喃的说道:“他的情形比我好不了多少。嘿,天蚕教的毒蛊……”李逍遥看出僧枷罗此时的情形无疑以是自身难保,决难出手救人,无可奈何,只得把希望寄於关鸠身上,心想:“只盼这雁荡山的刀客能够阻止崆峒派那两人的恶行。”
但见关鸠目光凝视唐月儿半露的丰胸,呆得片刻,突然笑道:“侯兄所言正合我意!”手起刀落,地上滚动著一颗人头。
李逍遥不禁一怔,只听侯川怒喝一声:“姓关的,你干什麽?”关鸠一言不发,又一道刀光半空劈落,侯川急忙挺剑抵挡,斗得几下,眼见不敌,旋身发出一把铁叶镖,趁关鸠忙於闪避暗器,飞身一蹿,扑入旁边的树丛里。关鸠见他逃走,本想提刀追杀,但一转念,却改变了主意,一脚踢飞方刚无头的尸身,在唐月儿身旁蹲下。
李逍遥松了口气,暗想:“幸好……”但见关鸠并未替唐月儿解穴,衣声悉响,竟然抱住唐月儿的身子,两人滚到了草丛中,草叶一阵乱晃。李逍遥不禁愕然:“这是要干什麽?”呆得一呆,想起小时候曾见过螳螂捕蝉,黄雀窥伺於後。
“哇……这是要吃独食啊?”他再忍不住,急窜过去,旁边那人正自脑中昏沈,手指稍松,竟拉他不住。
抢到近前,透过晃摆不休的草叶间隙,只见两个身子合做一处,李逍遥抬脚往关鸠屁股一蹬。关鸠一蹦而起,怒目瞪视。李逍遥朝他身上一瞧,见得此人衣衫不整,登知缘由,怒气陡生,苦於说不出片言只字,无法痛斥其非。
关鸠自从见了唐月儿,早为她那少妇丰韵所迷,这当儿按捺不住,竟起非礼之念,驱走了侯川,料想他不敢回转此处,再也无所忌惮。哪料面前竟钻出一个少年,平白坏了他的好事,不免恼羞成怒,一刀砍了过去,喝道:“小兔崽子,先杀了你再说!”
换作往日,李逍遥自是不惧。但他此时竟提不起劲道,眼见这一刀来势凶恶,不由得一惊而退,脚步一交,自然而然的从“贞卦”之位转到“悔卦”,堪堪避开那一刀,却绊著唐月儿的腿,身子一个踉跄。关鸠飞起一腿,将李逍遥踢得几个斤头倒地,上前一刀插落,李逍遥顿时痛得全身一抖,那一刀扎进了他的大腿,透入土中。
关鸠五官挤做一团,狠声说道:“这麽爱管闲事,原是命不长久!”拔出单刀,李逍遥痛楚不胜,身子一哆嗦,眼见刀光横削,抹向自己喉间,死到临头,却也无法可想。
嗖的一声破风急响,单刀从李逍遥喉前弹开。关鸠不料林中还有别人,登吃一惊,跳到一边,眼见击在他刀面上的竟是一颗小石子,震得虎口半天没有知觉,不免暗骇。李逍遥缓得一口气,见关鸠目光往石子射来之处寻视,心想从刚才石子的来势,料必是藏僧或长发遮面之人出手相救。他挨了一刀,又痛又惧,本想夺路逃生,但一转念,想到:“我若逃走,关鸠必搜到藏在草丛里的那两人。看他们眼下的情形,恐怕有些不妙。”
关鸠挥刀砍削,除掉挡他视线的几丛长草,立时便看见了草丛中藏得有人,回转钢刀,架在李逍遥脖子上,喝道:“什麽人?给我滚出来,不然……”话未说完,突听一串货郎鼓摇动之声,似从背後响起。
关鸠反应极快,猛然回头,脑袋一转,额头笃的一声大响,血花迸溅,倒於地下。随著几声货郎鼓摇响,树後转出一个抱著孩儿的妇人,那孩儿头发篷乱,手摇一支货郎鼓,哼著儿歌。
李逍遥瞠目之下,认了出来:“是乱发宝宝!”心里暗感奇怪,刚才竟没瞧出乱发宝宝如何打破了关鸠的头。
乱发宝宝在妇人怀里说道:“一个宝,两头大,耳朵尖尖这麽大的个儿……”眼光溜转,瞪著李逍遥,笑了一笑,拍手说道:“我发现你们了,哈!是宝宝先找到你们的……”说话间,那妇人脚下不停,抱著那乱发小儿,顷间又在树丛中消失。
李逍遥顾不上奇怪,先自撕布包扎腿上伤处。突觉面前衫影晃动,眼光一抬,登时看到五六个身穿黑裙的女人。其中一个瘦脸妇人踏前一步,瞪著李逍遥,面无表情的说道:“少爷,随咱们回家去罢。”
李逍遥瞧见另有几名黑衣妇围住僧枷罗和树洞中逃出之人,正不知作何理会处,树影倏摆,一人迅速之极的晃身而出,将他一把揪住,那干黑衣妇未及反应过来,只见一个绿衫老者揪起李逍遥便跑,身形如箭,一窜而远。
“噗!”
一只枯瘦大手从水里把李逍遥的头揪了出来,他吐水之际,心下忿忿的想:“老子潜水一流,还会怕你这老干皮来这一手不成?”但当那只枯瘦的手欲待又按脑袋,李逍遥眼中不由露出求饶之意。
“怕啦?”绿衣老翁那张满是皱纹的小圆脸凑了过来,瞪了他半晌,挤出得意的笑容。“很难得啊,小子。似你这般喝了一晚上辣椒水而不吭声的人,老子还是头一回撞著。”
李逍遥心中哼了一下,若是能够说话,这老翁的河南腔少不了要挨他一通取笑。
绿衣翁坐视李逍遥吐完了胃里的辣椒水,悠悠的说道:“看你还敢不敢对老夫装聋作哑。”李逍遥伏地咳了一会,待胸中憋涨之感稍减,抬头恨恨的瞪著老翁,心想:“我和这老干皮无怨无仇,他怎能如此虐待我?”脑中不免要想像绿衣翁将来遭他虐待的惨状。
绿衣翁哼了一声,揪住李逍遥头发,说道:“你不必胡思乱想,只要你老婆帮我找回女儿,我便不喂你吃巴豆。”李逍遥心中一怔:“什麽你女儿、我老婆?”
绿衣翁突然往他脸上一推,枯手落处,按著他胸前“膻中穴”,眼光投向窗子。只听茅屋外货郎鼓声微微摇响,绿衣翁哼了一声。李逍遥暗想:“有人在外边窥探。”
绿衣翁道:“乱发小儿,回去告诉桑十娘。想要她老公活命,赶快把小巧还给老子!”货郎鼓又摇得一下,树影婆娑,透过竹墙只见一个人影悄立後窗之外。乱发宝宝在妇人怀抱中说道:“夏枯草,你是说巧儿姑娘麽?哎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说不定她已经造出秘道逃走了。这是真的,宝宝从不骗人。骗人不是好宝宝!”
绿衣翁道:“算了吧你!你这老家夥这麽大了还扮小孩,整天赖在那奶妈怀里吃奶,恶不恶心哪你?老子可信你不过……”乱发宝宝笑道:“人家奶水丰富,源源不尽。我不吃她会受不了的。对了,你要不要接一碗鲜奶去补一补?”
绿衣翁大发脾气,抄起一张板凳,投出窗子,说道:“少跟老子嚼嘴!滚你妈的吧!”窗户砸破,那娃儿乱蓬蓬的头发探近,飞快的向屋里望了一下,见到李逍遥,嘻嘻笑道:“少爷,又是我先找到你了。哈,宝宝厉不厉害?”
绿衣翁又抓起一张板凳,乱发宝宝那张老大不小的娃娃脸却在窗口消失,货郎鼓摇动之声从林子里一忽儿东一忽儿西的传来。李逍遥心下暗异:“到底是这小孩厉害,还是那奶妈行?”
绿衣翁从墙角的草禾堆里揪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提到窗前,投了出去,说道:“吃奶的!这家夥还给你们!”李逍遥没瞧清那人相貌,绿衣翁便已投出屋外,树叶一阵扑簌乱响,显是飞落林间。乱发宝宝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呀,原来是霏雨使……”
李逍遥瞪著那老翁矮小佝偻的背影,暗觉平生遭遇之奇,尤以兰陵渡这一趟最为摸不著头。
绿衣翁见李逍遥穴道未解,便不理会,迳坐炉前,拿了一把蒲扇慢火煎药。
屋外虫声悉悉,风动树梢,夜阑寂寂。李逍遥闻著飘了满屋的草药香气,目光转动,但见这茅屋里外三间相连,屋里处处堆放各类草药和形状各异的煎药器皿。草屋似是临水而筑,鳞片般的波光不时在墙上漾漾而动。
绿衣翁熬了一会药又不耐烦起来,走到李逍遥身边,提脚乱踢,口中骂道:“跟老子装聋作哑?不把小巧还给我,老子拆你的骨……”李逍遥正自叫苦不迭,屋外突然传来脚步踏草声。
绿衣翁立时察觉,走到窗前,李逍遥得以缓过气来,只听杖声笃地,有人在屋前问道:“不敢请问此处可有一位‘百草仙’夏老先生?”绿衣翁哼道:“我便是夏枯草。”
屋外那人喜道:“好极了……”夏枯草沈脸道:“一点也不好!若是来求医,滚你的蛋罢,老子今儿心情不好,不见客!”李逍遥想:“原来这家夥是医生,跩什麽跩?俺村洪大夫比你有医德多了……”
这时,林中传来一个声如洪锺般的话音,茅屋微微撼动。夏枯草原本陈皮般干皱的脸更是挤做一团。只听一人大声问道:“百草仙在麽?深夜叨扰,望乞恕罪……”草屋震动未歇,夏枯草便即说道:“这位访客好内功。”屋外树影微晃,先前尚远在林子深处的那人转瞬便已立在门外,话声洪亮的说道:“晚辈鞠觉亮,闻得夏老前辈隐居此处,冒昧前来相烦。”
先前听到话声,李逍遥便在猜想,待得鞠觉亮自报名号,方才省起:“是江南狄武的手下。”不由想起灵儿,念及她此刻生死不知,更增愁绪。
夏枯草道:“你们可是一路的?”外间的两人尚未回答,林畔又有人说道:“贫僧鸠摩罗,偕师弟僧枷罗求见夏居士。”李逍遥暗奇:“连他也来了?”
夏枯草凝神一听,屋外来了似乎不止三拨人,林间更不知尚有何人窥伺。他不由满腹疑云,哼了一声,道:“谁来也没用。老子没心情医人!”李逍遥想:“难道他医人还要看心情?”
那数人在草屋外等了一会,不见开门。鞠觉亮微微蹙眉,望著脚边坐著的一人,说道:“夏老前辈,此人伤势沈重,若再不救治,只怕……”鸠摩罗也缓声说道:“中原有句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素闻百草仙医术如神,还盼赐颜一见。”
夏枯草道:“说什麽我也不出去!”李逍遥不禁一怔。
鞠觉亮与鸠摩罗对视一眼,均感此人脾气古怪,难以打交道。不得已,鞠觉亮只得说道:“如果前辈不方便……”夏枯草心道:“趁早滚吧!”蓦然间窗子格的一响,屋里登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鞠觉亮手提一人,轻放於地,拱手说道:“既然前辈不方便出去,在下只好进来求医。冒犯之处,望乞恕罪!”李逍遥想:“这人做事倒也直来直去。”屋内仅点一豆昏灯,光线甚暗,相互间难以瞧清彼此面容,鞠觉亮求医心切,并未理会旁边的少年,两眼只瞪著面前一矮瘦老者,目中精光烁然。
屋外清咳一声,最先来到此处的那人说道:“百草仙精於使毒,鞠镖头但请小心为好!”
鞠觉亮落地时脚下踩著几根枯藤,心中不以为意,听得外边有人出言提醒,知是好意,说道:“多谢!”夏枯草噘嘴哼了一下,问道:“外边多嘴多舌的又是哪一派的小崽子?”屋外那人揖首回答:“晚辈水舞阳。”
“水家的人!”除李逍遥以外,众人皆感惊异。
洞庭水家,近年传出“水中三杰”的名头。水舞阳、水柔情、水竹蓝,三兄妹自“洞庭王”水师璔身故之後,历经数年浮沈,又使水家的旗帜重竖於洞庭八百里烟波之上。水舞阳以一方豪杰之威名,突然间出现此地,无怪鞠觉亮等人为之动容。
“原来是水舵主,”鞠觉亮说道。“八百里洞庭众船之主。适才未及拜见,真是失礼了。”
水舞阳说道:“不敢当,鞠镖头过誉了。大家都是来求医的,无须拘礼。”鞠觉亮心下猜想:“水舞阳前来求医,难道是为了他的两个弟妹?”
“谁来也不行!”夏枯草翻著白眼道。“说过不医就不医。你们这些江湖人就爱打打杀杀,损手烂脚就来烦我。老子只不过是喜爱钻研药物,并非行医的郎中。各位还是滚吧!”
鞠觉亮皱眉道:“岂有见危不救之理?”但听这老翁既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一时倒也无法可想。水舞阳微微一笑,说道:“听说百草仙又号‘吓死草’,天生胆小,最是经不得吓。”夏枯草原本一副无所忌惮的样子,闻得此言,不由得脸色微变。
“我知道该怎麽做了。”鞠觉亮把脸一沈,目光凛凛逼视,说道,“百草仙,你再怠慢大家,当心我们合起来把你饱打一顿!”夏枯草身子向後一缩,随即挺了挺胸,说道:“老子吓大的!你们敢对我无礼,到时候老子只须在药物中稍动手脚,嘿嘿……”鞠觉亮本要逼他就范,听了此言,不由暗想:“这倒也不得不防。就算逼得他肯治,这老儿精通药物,只消在用药的份量上稍有不对,无须下毒便能杀人於不动声色之中!”
夏枯草嘿嘿笑道:“怕了吧?找我不如找别人……”话声未落,呼的一声大响,屋顶飞落远处,大黄袍一闪,李逍遥只觉後脖一紧,身子离地,被人提在手里。
“大手印!”鞠觉亮仰望空空如也的屋顶之上,但见四壁尽处露出一片夜空。他不由的微喟一声,转脸望向蹿入屋里的两个藏僧。
夏枯草眼露惧意,强笑道:“大喇嘛,敢拆老子屋顶……”鸠摩罗揪著李逍遥,沈声说道:“夏居士,你不给老纳治病,我便对你的徒儿不客气了!”李逍遥心中一怔:“徒儿?”
夏枯草哈哈大笑:“杀吧,杀吧。随你处置!”鸠摩罗只道屋里这少年是百草仙的门人,却认不出李逍遥,把手一按,抓住李逍遥天灵盖,蓄劲待吐,说道:“老纳可不会吓唬人。只须掌力一发,你这徒儿未必丧命,只怕从此要成了废人!”夏枯草笑道:“他成废人关我啥事?”
鸠摩罗不由一怔,原是没想到夏枯草不把这少年的死活放在心上。在李逍遥看来,眼前的情形倒也算是奇特之极,他从未见过哪一个大夫拒不救命,更没见过求医的打上门来逼人救治。
夏枯草见鞠觉亮、鸠摩罗等人均是无计可施,笑道:“你们拿我没辄了吧?那还不滚?”水舞阳在屋外冷冷的说道:“办法不是没有。我听说人身上有一处穴道,点了该穴之後便会奇痒难禁,同时还伴生出尿急、腹泻、手足抽筋等诸般极难忍受之苦……”夏枯草一听便即脸色微变。
鞠觉亮察貌观色,看出夏枯草的神情变化,说道:“我知道此穴。”抬起一只手,向夏枯草逼近。夏枯草不由得後退几步,背抵墙角,抖著手指说道:“你……你别乱来啊!”鞠觉亮道:“你须得先答应救人。”夏枯草哼了一声,道:“你当我夏枯草是什麽?不救就不救!”
鞠觉亮道:“那就无法可想了。”提指正要点去,突然脚下“嗤溜”一响,先前踩著的那几根枯藤绕踝盘上,他眼光一低,立时瞧见许多爬藤满地窜游,迅速之极的缠将上来,心中一个念头未及转过,全身已被裹得密密层层。
夏枯草哈哈大笑,说道:“来打我呀,来呀!”鞠觉亮运起内劲,想将身上紧裹的重重枯藤绷断,以他深厚的内力原非难事,不料那些藤蔓看似枯萎纤细,缠到身上竟比牛皮筋还紧韧,更奇特的是藤条缠上人身便渐渐变粗,其状有如饱胀一般,而且迅即箍入皮肉之内,越陷越深,藤枝上长出的无数小触须竟似吸管一般附在鞠觉亮肌肤之上。
鞠觉亮用力一挣,非但没绷断缠身的爬藤,反而勒得更紧了,几枝小藤蔓原本卷盘一团,这时伸展开来,抖得几下,竟窜上他脖颈之上,穿梭交缠,勒住了他的脖子,其势咄咄不衰,连整张头脸也缠得密不透风。鞠觉亮惊骇之余,更感憋气,大喝一声,运起全身劲道向外一撑,突觉身上气血抽丝一般被藤条吸去,运劲之时,气血外泄之势更剧,藤条吸血之後,比刚才又粗涨了几分,圆鼓而起,犹如无数条大大小小的蛇虫。先前枯萎的枝叶也随之焕然一变,溢出勃勃生机。
眼见得鞠觉亮再也挣扎不脱,他越是挣动身子,新藤生长之势越快,转眼间身子已陷入藤蔓层叠的深处,夏枯草不禁拍手大笑,转头瞧出鸠摩罗、李逍遥两张脸上尽是惊骇之情,便得意的说道:“没见过老夫精心伺养的‘鬼哭藤’罢?敢闯进我的屋子,也不打听打听我‘百草仙’的绰号怎麽来的!”
鸠摩罗反手从背後拔出一把藏刀,说道:“中原五行之说,金克木!”挥刀便往鞠觉亮身上的爬藤削去。藏刀甚是锋利,藤条被刀削中,竟似晓得痛楚一般,向鞠觉亮体内又陷进几分。李逍遥看见鼓圆肿胀的藤枝上多了几道刀口,流出许多白汁,却并没断开。暗想:“这喇嘛担心误伤了鞠觉亮,是以下刀太轻,砍不断藤枝。”
这个念头却是猜错了。殊不知鸠摩罗这几刀把握的力道恰到好处,便是缠身的铁丝在他刀下也抵受不住,哪料几刀下去,鬼枯藤除了多出几条刀伤,一根也没断折。
鸠摩罗大是奇怪,提刀再砍,不料只稍缓得片刻,几串新藤已爬上了刀身,迅急无匹的游至他身上。鸠摩罗见不是头,急忙腾身欲走,刚离地面,足踝突紧,竟被地上的爬藤扯了下来,两拨爬藤上下交缠,其势更快,转瞬之间,鸠摩罗连人带刀已被密密箍住,就快看不见他整个人了。李逍遥正望得目瞪口呆,突觉脚下有异,低头一瞧,只见一根柔嫩的新藤游到他脚边,伸出一支白白的触手,轻轻勾住他足踝。
那嫩藤翘头摇摆的形状,宛如一个千娇百媚的裸女,倘若纠缠上身,纵有通天本事也休想摆脱。
夏枯草笑道:“这些鬼哭藤,不惧寻常刀剑。除非世上真有神兵利器!”眼见欺入屋中的两人均遭枯藤缠身,绑得犹如纺锤一般,挣脱不得,他心中得意,目光转到鞠觉亮旁边那人面上,突然怔住。此时满屋爬蹿的鬼哭藤连李逍遥也不放过,正往他脚下急窜而去,但奇怪的是,鬼哭藤竟似不敢逼近鞠觉亮带来的那个病人,爬到他身边数尺之处便即绕开。
李逍遥先前既已目睹鞠觉亮、鸠摩罗那样的高手在鬼哭藤缠身之下也不免缚手缚脚,毫无办法,眼见满地爬藤又向他所站立之处游走而近,急欲向後退去,不料有一根爬藤已窜上了他的右腿,圈圈盘绕,往上捆去。
正感惊慌,只见绿衫一晃,夏枯草抢到那病人身旁,抓手把脉,神色甚是古怪。李逍遥未及瞧清那病人长相容貌,自也不晓得是什麽令夏枯草神情变化,转眼间他身上已缠满了爬藤,此时他被点的穴道虽然渐渐疏解,内力却仍无恢复迹象,难以挣扎逃脱。他身体不怎麽挣动,缠上来的爬藤居然不多,勒得也不甚紧,反而像鞠觉亮、鸠摩罗那般越想挣脱,身子乱动之际,爬藤缠得更多,捆得越发的紧。
忽然,屋中多了一个穿著水蓝色长衫的人影。夏枯草头也不抬,听见那人在壁影中说道:“倒要试试我这龙吟宝剑算不算神兵利器!”
袖影翻处,带出一刃龙纹青锋。
剑气沈沈若龙吟。
鞠觉亮、鸠摩罗以及李逍遥身上的爬藤在纵横交错的剑光之下应声而断。断藤纷纷飞落。水舞阳的剑锷反射青光,其上镂刻八个小字:“洞庭之水,龙吟之剑”。
断藤落地,长出遍地新蔓,随著一连串簌簌急窜的响声,水舞阳猝然间被四下包抄的新藤缠成了一个大藤球,只剩一支龙吟宝剑露在外边。
夏枯草冷笑道:“若连这也算得神兵利器,你忒也小看了我这些爬藤!”夺下龙吟宝剑,反转剑锋,竟往那病人胸前刺去。
鞠觉亮喘息未定,眼见夏枯草这般举动竟似意欲伤人,喝声:“你干什麽?”出手拦截不及,那一剑先已刺入病人胸口。夏枯草哈哈一笑,抽出剑刃,鲜血喷在他脸上,更衬得他的笑容说不出的刁钻古怪。
李逍遥想:“这老头不可理喻!”心中挂念赵灵儿,片刻也不愿在此耽搁,便要趁机溜出门外,但见一支金灿灿的刀拦在面前,半步也前进不得。鞠觉亮握刀凛立,将李逍遥瞪得後退几步,突然挥刀削落裹在水舞阳身上的鬼枯藤。
刀光溜转,与夏枯草手中龙吟剑磕得一下,剑断为二。夏枯草变色道:“你的紫金麟也算得神兵利器了!”话声未落,刀锋抵喉,将他逼至墙角。
眼见得屋中人人脸色不善,尤其是鞠觉亮更是满脸肃杀之气,夏枯草忙道:“别误会!”水舞阳道:“这老头最爱作怪,把他绑起来罢!”夏枯草变色道:“你们再这般纠缠不休,就算我肯医治,病人已先死了。”鞠觉亮沈脸瞪视,“怎麽说?”
夏枯草道:“你送来的这个家夥分明是中了某种毒蚕蛊,我若不替他放血,他决计活不了半个时辰。”鞠觉亮闻言一怔,心道:“难道说刚才那一剑反倒是好意?”那病人原本奄奄一息,这时突然低哼一声,说道:“老子活都活了几天啦。”夏枯草道:“那不是你要活,而是你体内的毒蚕要你活著。”鞠觉亮奇道:“什麽?”
夏枯草道:“说了你也不懂,何必浪费我口舌?”鞠觉亮见那病人脸色转缓,便收了宝刀,向夏枯草说道:“你倒也不必跟我说,只须把人治好便是。”夏枯草哼道:“这家夥是谁?”鞠觉亮道:“我也不知,道上遇著,见这位朋友昏迷不醒,情势危殆,便把他救来……”
李逍遥转脸瞧向鞠觉亮带来那病人,只见那人衣衫褴褛,神情萧索,年约四五十岁,像是个乡农,却只有一只手臂,并非他从桑园背出的那长发遮面之人。夏枯草问道:“喂,你是谁啊?”那乡农模样的汉子怔然而坐,似是失魂落魄一般,摇了摇头,目光茫然的说道:“我也不知道……”突然垂头大叫,似是苦恼已极:“我是谁?我到底是什麽人?”
夏枯草摇头道:“莫名其妙!”眼光瞧向鞠觉亮,问道:“你不认识他,救他来干什麽?”鞠觉亮道:“难道见死不救吗?”夏枯草道:“哼,你也是个有病的!”指了指脑袋,低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残枝断藤,这举动立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干什麽?”
水舞阳目露警惕之色,说道:“百草仙,你别再搞鬼了。”夏枯草裂嘴一笑,把手里的残藤丢出窗外,说道:“不要担心,有神兵利器在此,鬼哭藤没法儿活转来。”说著,眼光投向鞠觉亮背後插著的宝刀紫金麟。
鞠觉亮想:“原来鬼哭藤忌怕我的宝刀紫金麟,刚才我若早点拔出来,便省了那一番挣扎。”李逍遥心中却想:“我没什麽神刀宝剑,若是遇到鬼哭藤之类怪草,那可不好对付……”只听夏枯草问道:“水小倌儿,你大老远的送谁来找我医治?”
水舞阳指著门口立著的一个柱拐之人,说道:“这位朋友身受怪伤,我看他命不长久,不知百草仙前辈有没有办法?”李逍遥转面望去,只见那人面孔微黑,年约三十来岁,却鬓角苍然,眼中笼著茫然之色,见了屋里的人,也没反应。
夏枯草哼道:“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水舞阳道:“不瞒前辈,我也不晓得这位朋友是何来历。就是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好像什麽都不记得了……”说到这里,见鞠觉亮朝他望来,两人均交换了一个苦笑般的眼神。夏枯草道:“你也是脑子有病的!”探手一抓,五指刚搭上那柱拐之人腕间,那人沈腕反扣,却反而抓住了夏枯草之手。
鞠觉亮讶然道:“蜀山派的小天星擒拿手!”水舞阳闻言也自一怔,但想以鞠觉亮久历江湖的眼光见识,这柱拐汉子的武功家数逃不过他的双眼,却也不足为奇。夏枯草道:“我是要把脉,你抓住我的手干什麽?”那汉子却不放手,探嘴到夏枯草耳边,脸色凝重的说道:“快带我去兰陵渡,我要去捉魔兽!”
夏枯草道:“这里就是兰陵渡。”那汉子变色道:“大家小心!”水、鞠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摇头。夏枯草道:“我说你要小心才是。你已经中了我的七步蚀骨散,再不放手,我让你烂得连毛都剩不下!”
屋中的几人闻言皆吃一惊,那汉子却紧抓夏枯草不放,眼露惊恐急迫之情,仰头大叫:“马君武,马师傅!咱们快联手杀掉那只魔兽……”鞠觉亮一听更是动容,问道:“你说什麽?”那汉子急道:“硬天师,你别走!咱们须得合力杀掉那只巨虫……”水舞阳问道:“什麽虫?谁是硬天师?”
那汉子掌掴夏枯草,大叫:“打死怪虫!打死怪虫……”突然笃的一声闷响,夏枯草抓了一个捣药锤子敲晕了这个柱拐汉子,哼道:“这家夥多半是个疯子!”那汉子虽然昏倒在地,却仍紧抓夏枯草的一只手不放。
水舞阳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一扫,无意中瞧见那乡农模样之人缩身坐在屋中一角,目光呆滞的瞪著地面,随著脸肌的阵阵抽搐,口角不断的流下唾液。鞠觉亮望著那乡农,目露恻然之情,却不知该怎生是好。
瞧见了这样的情形,尤其那百草仙竭力挣手之状甚是滑稽,李逍遥本觉好笑,不知为何竟笑不出来。
夏枯草挣手不脱,恼道:“你们再不帮我把这家夥的鬼爪子弄开,老子就真的用七步蚀骨散之毒了……”鸠摩罗踏前一步,袍袖下探手拍落,按在那汉子小臂上。夏枯草倏地身子一震,踉跄跌出几步,那只手脱出了柱拐汉子五指的钳制。
鞠觉亮同水舞阳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均觉佩服,暗忖:“那汉子以蜀山派独门的擒拿手法扣住百草仙的腕脉,我等就算有心解救也决难霎间将他二人分开,这喇嘛只随手一拍便办到了。这样的武功造诣,我等有所不及!”夏枯草向鸠摩罗瞪著怪眼,问道:“大喇嘛,你的武功不弱啊。你来干什麽?”
鸠摩罗指了指身後另一名僧人,叹道:“我师弟在桑林里不知中了什麽毒……”他说话间,屋里的好几双眼睛却都不约而同的盯住他那只从半褪的袍袖中露出的手臂,眼中的神情既惊骇又恶心。
很难想象活人会有这样一只手。这只手奇肿,皮肤已然溃烂,坑坑洼洼的布满水泡和脓疮,在微暗的天光下,不时可见腐肉中有虫子爬进爬出,蛆和蝇钻了斑斑点点的腐洞,流出粘糊糊的乳白色液汁,远远便能闻到他手上散发出的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恶臭。
“好一只手!”夏枯草盯著鸠摩罗那只手,喜道。“妙极!”
每个人都觉得奇怪,这老僧的手已经烂成这样,还能有何“妙极”之处?
夏枯草不由分说,抓住鸠摩罗之手,喜形於色,眼光神态有如欣赏一幅名家书画,陶醉般的说道:“好手!真的是好手段!没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杰作……我好久没看到这麽好的标本了!”眼角瞟了瞟鸠摩罗的神情,虽觉他脸色难看,却并不放在心上,笑道:“你一定是遇上了鬼咒。”
鸠摩罗见这老翁露出幸灾乐祸般的神情,本感恼火,听了他後边的这一句,不由的微微一愣,随即说道:“老丈猜对了。”夏枯草道:“我不是用猜的,这叫‘望闻问切’,总之你不懂啦!”低头又端详那只烂手,情不自禁地轻手欲摸,但又竭力忍住,口中喃喃的说道:“这是蚀血蚕咬人的最好标本!我从没见过……真是绝版!千中无一!”
水舞阳不禁讶然问道:“这话怎讲?”夏枯草道:“因为被蚀血蚕咬过的人大都死掉了,没想到这老和尚还能活著。多半是他内功深厚,或曰福泽深厚……”鸠摩罗苦笑道:“这活著的滋味可不好受!”
鞠、水二人均感恻然。李逍遥更不禁想:“他从十里坡那一夜挣扎到现在还没死,这其中不知承受了多大的苦楚!换了是我绝对撑不下,这老僧看来生命力比谁都强……”只听夏枯草喃喃的说道:“须得好生想个法子,把蚀血蚕毒弄出来,用碗来接,然後浇在我种的鬼哭藤上,或可增强鬼哭藤的毒性。对了,这老僧生命力极强,他的脓血也许有助於提升我这些鬼哭藤的存活能力……妙极!”
鞠觉亮见他这时候还念念不忘培植鬼哭藤,不禁既好笑又来气,说道:“百草仙,不就是一些野藤吗?有这般打紧?”夏枯草哼道:“你懂什麽?这几丛鬼哭藤是我从苗疆冒死偷来种籽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花了老子偌大心血,至今仍未养成原先苗疆那般的式样,或许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我养法不对,总之……”鞠觉亮道:“你再不救人,我便把你所有的鬼枯藤一举铲平。你信不信?”夏枯草见他手按刀柄,端是威风凛凛,不敢逼视其目,不由的将身一缩,说道:“你……你别乱来呀!”
鞠觉亮问道:“你到底是医还是不医?”夏枯草眼珠转得几下,看出这几个都是不好与的,搔了搔头,问道:“你们怎麽知道我在这儿?”鞠觉亮按刀不语,水舞阳喘得片刻,捡回断了半截的宝剑,说道:“我在桑林中遇到一婆婆,蒙她好心指点,找到此处。”
夏枯草吃了一惊,眼光望向鞠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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