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觉亮讶然道:“咦,我也是遇到一婆婆,指点了百草仙的所在。”鸠摩罗也点了点头,道:“我赶走了几个黑衣妇,找著师弟之时,那婆婆就出现了。”夏枯草的五官挤成一团,脸色变得很难看,哼了一声,道:“长什麽样的?”水舞阳道:“一个弓腰捡柴的白发老婆婆,瞧不清她长相,似是十分年老,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却甚慈祥。”鞠觉亮也点了点头,见夏枯草眼光惊疑不定,便补充了一句:“我看不出这位婆婆身怀武功,并无不妥之处。”夏枯草嘿了一声,沈脸不言,显是满腹疑云。
鸠摩罗道:“敝师弟情势危殆,不知中的什麽毒?”夏枯草撇了撇嘴,道:“那大胖子分明是中了桑十娘的碧血蚕。整个人成蚕姑娘的卵巢了!别在我家里分娩……”鸠摩罗不禁惊呆。刚才他在桑林里从那几个黑衣妇手中救了师弟,也看出僧枷罗有中毒徵象,却没料到连医术通神的“百草仙”也说到这份儿上,瞧情形定然是难以解救。他一怔之下,心中大是难过。如果不是为了他,僧枷罗又怎会身遭此厄?
僧枷罗眼睁一线,喃喃的说道:“生是臭皮囊,脓血包白骨。若脱此苦海,方得大自在……师兄,你不必挂怀。”
夏枯草低头瞧了瞧那柱拐之人,见其後颈印有一个骷髅头般的小白斑,其状诡异,不禁蹙眉发怔。
水舞阳道:“百草仙前辈,你瞧还有没有的救?”夏枯草道:“差点忘了我正煎著的药!”转身抢到墙角,提起炉上的煎药器皿。水舞阳闻著一股飘溢满屋的奇异药香,不禁问道:“难道还有别的病人?”
夏枯草道:“水小倌儿,你们找我医人之前,有没听说过我百草仙的规矩?不依我的规矩,老子心情一坏,医起人来就半死不活了。”鞠觉亮凑头到水舞阳耳边,低声问道:“什麽规矩?”
水舞阳听了夏枯草之言,先是一怔,随即想了起来,说道:“老前辈的规矩是,但凡找百草仙求医之人,须得梢带一味珍贵药材,充作见面之礼。”鞠觉亮、鸠摩罗闻言皆暗自不安,夏枯草冷笑道:“倘若空手又如何?”
李逍遥想:“空手又如何?”水舞阳不禁苦笑,说道:“在百草仙眼中算得上珍贵药材,上哪儿找去?况且……我们又来得这麽匆忙。”夏枯草一双芝麻般的小眼在水舞阳、鞠觉亮脸上扫过,冷笑道:“那就是没有了?”
鸠摩罗冷哼一声,道:“没有又怎样?”夏枯草道:“你嘛,有没有都没关系。”向鸠摩罗的手瞥了一眼,目光转到水、鞠二人脸上,眯起眼睛干笑两声。他话中没说明的余意,李逍遥心下猜想:“老番僧就算依足了他的规矩,也已救不活那胖喇嘛。但不知另外两人若没带见面礼来,又如何?”
水舞阳道:“老前辈,你先把人治了,回头……回头帮你找药去。”鞠觉亮也点了点头。夏枯草瞪著一对怪眼,冷笑道:“你们都是一言九鼎的侠,一个是江南联镖的大镖头,一个是洞庭水家的瓢把子,既已把话儿劈哩叭啷响地撂在这儿,我又怎麽信不过?不过,我要你们找的药正是用来治病的急需配方,你们若是交不出,病人治不好可别怪我。”水、鞠二人听了皆是一怔。
鞠觉亮问道:“既然如此,不知我该找些什麽药方?前辈但请吩咐。”夏枯草道:“所谓珍贵之药,一是稀有,二要急需。眼下要帮你救这独臂白痴的性命,别的好说,唯独急需一味药材。”李逍遥朝那乡农模样的独臂汉子望了一眼,心下猜想:“不知百草仙缺的是啥药?”
“桑叶!”夏枯草说出药名,鞠觉亮等人不由得奇怪。
桑树分为白桑和黑桑两种。李逍遥小时也吃过桑葚果汁,喝过桑树皮和细根所泡的茶,从洪大夫处得知桑树叶和果实皆可入药,用以治疗某些疾病,所泡的桑树茶有助於排除人体内寄生的恶虫。听得夏枯草之言,心知确有其事,但想:“此处不远便是大片桑林,这味药材倒不难找到。”
鞠觉亮等人虽不知桑叶何用,均想不难办到。哪知夏枯草还有话说:“难是不难,但要记住,须得在一个时辰之内采来桑葚果落地後所长出的那颗嫩芽,以及刚发芽的小桑树上第一片嫩叶。芽要黑桑的芽,叶要白桑的叶。”
鞠觉亮一怔,夏枯草悠然道:“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找不著所需的药物,你就回来背尸去葬罢。”李逍遥想:“这可没那麽好找了!老干皮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鞠觉亮无奈,只好依言去找。
“至於你,”夏枯草见水舞阳打算要帮鞠觉亮找药材,便把他叫住。“你去挖三十六条蚯蚓回来。”
“这太容易了!”水舞阳喜道。“用不了一个时辰那样久……”
夏枯草道:“你也就只有半个时辰干这事儿。不过要记住,那三十六条蚯蚓须在落满樱桃籽的地里挖,每条须得有食指这般大。”水舞阳怔住。“啊?”
李逍遥腹中暗笑:“上哪儿找去?”夏枯草指著沙漏道:“去吧,从现在开始计时。半个时辰之後,或者带回我要的那种蚯蚓,或者准备抬这蜀山派的瘸子出去找地方安葬罢。”水舞阳只得去找,出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不知前辈要这种蚯蚓有何用?”
“当然有用!”夏枯草道。“蚯蚓即地龙,我要用它们的涎入药。但若我是你,便不会问这个蠢问题,该问的是,上哪儿找有许多樱桃树的地方去?哈哈!”
李逍遥寻思:“记得我小时候伤风咳嗽老不见好,洪大夫给我开的方子是樱桃果柄煎汤。老婶有一阵子因为减肥,每天吃樱桃,连吃十天。比杀猪的李肥刀落膘还快!看来樱桃对减肥有一定作用……”又想起王小虎幼时排尿不畅,洪大夫给他开了一种偏方,每天吃五粒樱桃籽。李逍遥毕竟从洪大夫那儿耳濡目染,学来不少偏方,心想:“这种偏方可以通过排尿排出体内的有毒之物,或使其溶解。洪大夫还说,成年人吃樱桃籽可以杀死肠子里寄生的虫子。这就难怪书航那小子这麽爱吃樱桃籽儿了,原来是肚里有虫……”
水舞阳前脚出门,夏枯草蹲在红泥火炉边,头也不抬的说道:“闲著的,帮我把这碗药端进里屋去给病人喝。”李逍遥向鸠摩罗望了一眼,心想:“这指的是我。”上前端碗之时,想起双手骨折,难以捧稳药碗,正自发愣,不料夏枯草一脚踢来,几个斤头跌到门边。
夏枯草哼了一声,眼光从李逍遥身上转向鸠摩罗,突然拈出一颗药丸,放入僧枷罗口里。鸠摩罗奇道:“居士,我师弟还有救吗?”
夏枯草并不说话,却闪到僧枷罗身旁,双手连晃,将数十支细针扎入僧枷罗头上,插得满脸密密麻麻。僧枷罗身子剧抖,本要跳起来,夏枯草把手拍落,点了他的穴道。过了一会,才说道:“小小碧血蚕,还想难倒我?”闪身晃到那乡农模样的独臂汉子身後,冷不防一脚踹去,不知踢中了什麽穴位,那汉子立时缩成一团,全身抖索,似是痛苦已极。夏枯草抓了一把干蔫的不知什麽草药,掰开那汉子之口,迅即塞入。
李逍遥瞠目看时,只见那独臂汉子张口大呕,吐了几口血,血中竟有微微蠕动的小虫。夏枯草转身给了柱拐汉子一拳,重重的击在腹部。那柱拐汉子登时痛得身弓如虾,刚一张口,一把草药已塞入嘴里。
李逍遥见过洪大夫医人不知多少回了,却还从未见过这种医人之法。若要作个比较,洪大夫给人治病就象一位雕塑的巧匠在精雕细刻,一丝不苟。而这夏枯草治病之法竟是直截了当,看起来简单而粗拙。仿佛一位在墙上泼墨狂草的书法家,一挥一洒显得力道十足,干净利索。
转眼间,他又蹲回火炉之旁,提扇自摇。鸠摩罗正自发愣,忽见僧枷罗身子抖得一阵,口中流出许多粘稠之物,似是混夹了数不清的细小虫卵。他一怔之下,不禁问道:“师弟,你……你觉得怎样?”僧枷罗极力忍耐痛楚,脸皱成一团,咕哝著说道:“好霸道的药!”
鸠摩罗瞧出他师弟脸色比起片刻之前已和缓了许多,怔了一下,转面望向夏枯草,只见他手拿一把柴刀,伸入火中烘烤。鸠摩罗揖首说道:“居士真是妙手回春,老纳佩服之极!”夏枯草突然手起刀落,卸下一条血淋淋的手臂。
李逍遥大吃一惊。只听得僧枷罗怒声大叫,鸠摩罗眼望地上那条断手,却神情微喜。夏枯草将一大簇干叶从炉中抽出,连火星也不拍灭,直接撸到鸠摩罗断臂的伤口上,!!乱响,冒出焦烟,烟中飘出一股呛鼻的药味,却不知是什麽药材。李逍遥闻出其中一种药味,心念一动,暗道:“好像是麻沸散。”
僧枷罗惊问:“师兄,你觉得怎样?”鸠摩罗苦笑道:“终於……终於摆脱这只烂手了!”夏枯草给他敷了伤,却郑重其事的找了两根木棍将那只腐烂的手夹了起来,放进墙边一个缸里。缸盖打开,屋中立时弥飘著一股药酒的气味。
僧枷罗问道:“老头,你把我师兄的手拿去干什麽?”夏枯草一翻白眼,冷然道:“我不能白给你们治病呀。这是一味以毒攻毒的奇药,现下归我了。”僧枷罗哪里肯依,鸠摩罗却只叹了口气,向他师弟说道:“原是臭皮囊,眼下既能入药救人,也值欢喜。何况,夏居士有他治病救人的规矩。”
夏枯草眼皮上翻,冷冷的说道:“冲著你这大喇嘛晓得规矩的份儿上,教你个乖儿罢!”鸠摩罗稽首道:“愿聆教诲。”
“你不听也得听,”夏枯草道。“你的师弟是没事儿了,但你所中的毒没法儿根除。我只是用药封住残余的毒性,一年之内,若是与人剧斗,毒性便会侵入心脉。”
僧枷罗问道:“怎样才能替我师兄解毒?”夏枯草眼皮一翻,说道:“捉住太婆,用她的胆入药,十碗水熬成一碗。”两僧一怔。
鸠摩罗问道:“夏居士,然则这两位……”这时谁都看得出来,屋里另外的两人也已治好了,只是仍然痴呆。鸠摩罗不解的望著夏枯草,奇道:“那水、鞠二人还未取回治病所需的药物,居士是如何将这两个患者治好的?”夏枯草冷冷的道:“我要那两个傻瓜去取的药又没说一定就得用在这两个白痴身上。”
李逍遥暗想:“这个夏枯草可真够怪的!”正自乱转心念,听见夏枯草头也不抬的喝道:“愣著干什麽?还不端药去?”李逍遥向鸠摩罗望了一眼,心想:“这种事当然是叫我干。”挨了过去,不料夏枯草一脚踢来,几个斤头跌到门边。
李逍遥心中大骂:“我日……”两个喇嘛对视一眼,鸠摩罗道:“居士这是……”夏枯草哼道:“老和尚,把这碗药端进去给那小姑娘喝。”
夏枯草脾气虽怪,鸠摩罗感他救治师兄弟二人之恩,但有吩咐,自是无有不从。勉力走到炉边,正要端起药碗,屋後桨声搅水,有船划近。李逍遥从门边探头一望,见有小船靠岸,跳下一个三髻童子,身上光溜溜的只裹了一件小肚兜儿,显得皮白肉嫩,瞧他脸面却长相粗陋。
“清凉宝宝,是你回来了吗?”屋中传出夏枯草的话声。
那三髻童子蹦进屋里,眼光滴溜溜转动,明明瞧见屋中多了李逍遥等人,却视而不见,迳直晃身闪到夏枯草面前,动作僵硬,似是直挺挺的从门口一蹦就站到了夏枯草身旁。李逍遥暗觉这童子的神态像是在哪儿见过,心下生起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但看那孩子的样貌又确是头一回见到,似此丑陋粗拙之貌,若是曾经遇见,绝不会想不起来。
夏枯草瞪著那三髻童子,问道:“我要你到桑林中守著,你回来干什麽?”三髻童子抬手比划,口中嘎嘎作响。李逍遥心中一怔:“却是个哑巴。”转念间不禁暗觉沮丧:“跟我一样。啊不……是我跟他一样了。”
那童子比划得几下,夏枯草脸色微变,问道:“你看见她了?在哪里?”李逍遥暗想:“他看见谁了?”夏枯草突然蹦起丈高,半空中说道:“清凉宝宝,快带我去!”落在屋外,那三髻童子先已跃回小船之上。
李逍遥想:“他们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一念未及转过,夏枯草突又闪回屋中,向鸠摩罗瞪了片刻,说道:“大喇嘛,我去去就回。这里劳驾你帮我看著,好吗?”鸠摩罗与师弟对视一眼,虽不明白夏枯草何以急著离开,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外边的桑林,我们想走也走不出去。正好在此歇上一会,等雾散了好走路。”夏枯草道:“等我回来再指点一条出路给你们。”两僧闻言皆喜,说道:“如此好极了!”
夏枯草抱了一筐干草枯藤,绕屋撒了一圈在地上,回返屋中,眼见两僧目露不解之色,便叮嘱道:“你们留在屋中,不论外边有何动静,别走出去!”两僧见他说话时面色凝重,先前又领教过他鬼哭藤的厉害,暗觉他必是放心不下,在草屋四周做了手脚,便点头答应。夏枯草又向那两个痴呆汉子扫了一眼,暗觉他们做不出什麽怪,但仍不放心,向鸠摩罗说道:“老和尚,如果外边真有不测之变,你们尽可退进里屋,等我回来。里边那小姑娘尚在昏迷,也劳烦你照看一下。”
鸠摩罗点头,眼望李逍遥,心中不解:“你不是有个小徒弟在这儿吗?怎不吩咐他……”正自猜想,夏枯草突然一指头戳倒了李逍遥,撒了两条干藤在他脚下,说道:“光点你穴道还不行,好在有鬼哭藤帮我看住你。你不动,它们便也不动,你一发出动静,它们便会立时苏醒。”
鸠摩罗与僧枷罗不禁相互对望,暗觉这绿衣翁言行古怪,令人揣摩不透。夏枯草仰望夜空,仿佛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说道:“我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密计算,若敢欺上门来,教你尝尝我百草仙‘算死草’的手段!”
说完便蹦出屋外,计算中他应该落在船上,谁知水声咚的一响,掉在河里。“哎呀,计算错误!”
在两僧愕然而望的目光中,只见夏枯草像一只溺水的公鸡在小船不远处水中扑腾,清凉宝宝赶紧撑船来打捞。
望著小船划入烟雾中,僧枷罗不禁满腹疑云。“师兄,你瞧这老叟有何古怪?”
鸠摩罗微微摇头,目光却瞧向李逍遥。“或许他徒弟知道些端由。”
李逍遥想:“我比你们还要莫名其妙!”僧枷罗本想解穴逼问,鸠摩罗叹道:“这少年似是个哑子。”
僧枷罗怔了一下,手伸到李逍遥身畔,突然认出他来,说道:“师兄,我在桑园见过此人!”鸠摩罗闭目调息,过了一会才说道:“当心鬼哭藤。”僧枷罗本想解开李逍遥穴道,听得师兄提醒,眼光一低,瞧见李逍遥脚边的枯藤微微晃动,连忙缩手後退,呆视片刻,由於脚下不发出动静,那几根枯藤便也不再摆动。他暗觉庆幸,没敢再靠近李逍遥,转脸说道:“里屋还有一个小姑娘,不知是夏枯草什麽人?”李逍遥想:“夏枯草茅屋藏娇,我看他多半是想吃嫩草。”鸠摩罗道:“不管怎麽说,夏居士总是你我的救命恩人。他既然托付於我们,总要为他尽力照看一切。”
李逍遥心道:“事实是这样的,你们这两个老秃子既已堕入夏枯草算中,除了乖乖的呆在这屋里等他回来,别无选择的余地。那老干皮必是算到了此著,才放心留你们帮他看家。什麽算死草?我都算准你夏枯草了,而且老干皮所有的计算都是错误的,就像他刚才掉水……”
其时天色已黑,僧枷罗摸索著点了桌上的油灯,一阵风突如其来,灯光骤灭。
望著窗外叶影飞舞,两僧不由面面交觑,暗觉黑暗中似有异样的气息穿出桑林,向草屋逼近。
李逍遥被夏枯草点了穴道,躺在地上,只觉身下的木板微微震动,起伏不定,似在海面之上,随波涛起落。震荡之势起初甚微,旋即便越发的猛烈,木板下的泥土仿佛翻滚起来。他正自惊疑不定,突听得一声大喊,那柱拐之人竟然冲了出去,口中叫道:“魔兽!我跟你拼了……”
鸠摩罗变色道:“不可出去!”急唤师弟拉他回来。僧枷罗脚步刚到门边,只见地下的木板剧烈起落,叭啦乱响,难以前进。此时李逍遥眼光透过木板间隙,隐约看见底下似有许多粗圆的长条状物急蹿,犹如蛇窟般团团盘绕交缠。他心念只一动:“不知是什麽?”地板突然裂开一个大洞,身子立时下陷。
“佛说须菩提!”两僧齐念法咒,四道目光射向木板下陷之处,只见李逍遥被几根软绵绵的蛇状物缠绕腰身,正把他往地下扯落。僧枷罗手攥密宗珠,发下咒语,喝声:“叭呢吗咪吽!”快步抢上,把手一挥,三十六颗密宗珠化作烁目激闪的金焰,向那洞中倾泻而下。
李逍遥但觉眼前金光乱闪,旋即腰身一松,随著一股强劲拉扯之力落回地面之上。“轰!”的一响,只见僧枷罗所立之处骤陷,整个人瞬间消失。
鸠摩罗窜到屋外,正想将那柱拐汉子拉回屋内,突感脚下有异,只一低眸间,鬼枯藤迅速之极的缠了上来,将他裹得没影。那柱拐汉子奔不数步,也踩著了夏枯草先前撒下的鬼哭藤,惊呼声中,便同鸠摩罗困作一处。
夏枯草布下的这一圈鬼枯藤本是为了对付来犯之人,屋里的两人贸然冲出,鬼枯藤闻得动静,立时四下包抄而来,将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扯入树影幽深之处。
李逍遥倒在地上,喘息未定,但见墙角尚有一人蹲在暗处,满脸茫然之色,似是不知发生了什麽事。
林梢落下一道雷火,劈中树桠,爆闪眩目火光,耀进屋内,李逍遥籍著这道亮光看清了那独臂汉子嘴里垂下一条颤动的白涎,眼光呆滞失神,身子僵然不动,若没那道会动的白涎淌落地下,李逍遥简直要以为他是个死人。见得此状,不由暗叹:“原也指望不了他!”
一串断线的密宗珠撒落,满地乱滚,先前裂陷之洞竟从眼前消失,若不是屋中一片狼籍的景况,李逍遥几乎不相信刚才瞬间经历的那番惊变。
树梢火光毕剥声中,草屋内平静片刻,突然又在李逍遥惊疑的目光中剧晃起来,轰然倒了半边墙。李逍遥心中大惊:“搞什麽鬼?”苦於被夏枯草点的穴道未解,除了听凭全身乱抖之外,无计可施。
映入他眼瞳的火光骤然一暗,翼影忽响,倏地凌空扑覆而下。李逍遥眼光投去,只见一对狐眼般的双瞳迅急逼近,随即衣襟一紧,身子离地。他正感惊慌:“干嘛捉我?”耳边钻入一声桀桀低笑:“九少,随我去罢!”
夏枯草在草屋四面撒下许多鬼哭藤,原是为了堵截不速之客,哪料对方早有提防,竟从树梢飞入屋中,脚不著地,揪起李逍遥便又纵上半空。
李逍遥两耳生风,刚离地面,便已到了屋外空中,突见身下窜近三个人影,似是刚从林中奔出,其中一人叫道:“我好象闻到妖气!”李逍遥心中一怔:“像是我师侄的声音……”另一人挥动拂尘,大步流星的窜来,说道:“还用闻吗?看都看见了。”两人齐望空中,喝道:“是人是妖?”
“小螳螂!”李逍遥只听得身旁那人桀桀冷笑,树梢头燃烧的火光突然爆开,激闪满空火星,向那三人倾头洒落,其势凶猛之极。半空中又滚下火球,落地即燃,熊熊的火光立时四面包抄,将那三人裹在当中。
眼见妖焰猛恶,李逍遥不免为那三人担心,突听得手持拂尘的少年叫道:“临者渐,兵者攻!”旁边那黑衣少年看见流火如泻,同行的独眼少年身上著火,倒地乱滚,正感慌张,听得这一叫,便即答应:“羽云师兄,咱们联手!”
羽云拂尘飞扬,连挥三下,将逼到身前的火光焰球扇得呼呼後退,火势受阻,却越发的汹涌熏天,绕那三个少年盘转数圈,状似旋涡,织成巨大火网,当头覆下。眼看就要将那三个困在焰影下的小小身影无情的吞噬,只见黑衣少年任书易一个箭步抢将上来,与小道士羽云并肩而立。羽云将拂尘插回背後,两手抬至胸前,左手大麽指与右手小指相抵,指法不断变换,口中念咒:“临!”任书易右手中指竖起,左手尾指虚勾,念道:“兵!”
两人指法互换,唤起法力。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随著法咒声落,汹涌扑至的火墙迅即倒卷,拧成一根火柱,滚得几下,变作狼烟,旋飞离地,呼的击在那披黑袍之人胸前。李逍遥只听得轰的一响,肩头衣衫扯得裂开,那人不知被撞到哪去了。
焰光一闪,缩入瞳孔,只一眨眼,暗夜无光。霎间之後,刚才还凶猛之极的火焰全都不见了。李逍遥不禁呆望,心下暗感惊奇:“没想到我这两个师侄居然还有这一手!呃……什麽法术?”只见任书易转身扶起那独眼少年,问了一声:“破刀,你还好罢?”那独眼少年哼了一声,并不回答。此时他身上沾著的火也已熄灭。
李逍遥认出这独眼少年曾在张士诚船上与他交过手,刀法了得,不知怎麽跟这两个蜀山弟子做了一路。心里正自奇怪,任书易安慰那少年一声:“幻觉罢了,没火。”那独眼少年以刀柱地,喘息不言,一只眼睛兀自警觉的扫视四周,另一只眼睛流脓。
任书易走到羽云身旁,低声问道:“那是什麽妖?”羽云目光扫视黑暗的四周,警戒之意不减,哼了一声,答道:“看他的法力像是个术士。”任书易指著李逍遥,问道:“师兄,他是什麽人?”李逍遥穴道未解,僵坐於地,心道:“我是你们师叔啊,还不快来拜见拜见?”
羽云道:“想知道他是什麽人,何不自己去问?”任书易哦了一声,走到李逍遥跟前,上下打量著他,目露怀疑之色,问道:“喂,你是什麽人?”李逍遥苦於说不出话,回答不得,心下暗恼:“这两只小猢狲居然装作不认识我一般,真是目无尊长!”
任书易看了出来,回头喊道:“师兄,这家夥好像被点了穴道!”李逍遥心中暗恼:“目无尊长之极!”其实他面貌已改变,除了自己,谁也认他不出。他著急之下,一时忘了此节,只顾埋怨别人不肯相认。
羽云哼道:“你怎麽不给他解穴?”任书易搔头道:“怎麽解啊?”羽云恼道:“你问我,我问谁?”李逍遥一怔,暗觉好笑:“原来这两个小子跟我一样不会解穴。”
两个蜀山少年皆瞧向第三人。那独眼少年以刀柱地,挨到李逍遥身边,瞪了他一阵,并无动作。任书易问道:“破刀,你会不会解穴?”李逍遥被那独眼瞪得心中不安,暗想:“他会不会像在船上一样冷不防给我一刀?”此时全身难以动弹,又无兵刃,独眼少年若是突然提刀砍来,那就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了。
独眼少年在李逍遥身前呆立一会,满眼困惑之意,显是无从入手,转头问道:“穴道……怎麽回事啊?”羽云、任书易皆是一愣,随即抬手,齐声“噱”他。
李逍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家夥也是‘矬’的!”独眼少年似也觉不好意思,低声咕哝道:“我一生钻研刀法,没时间选修穴位之学嘛!”李逍遥心道:“矬!”既然如此,两个蜀山少年也自无法可想,摇了摇头,任书易道:“刀你个头!那边有几间茅屋,还不快把他扛了走?”
独眼少年只得走过来扛李逍遥,倏地只听翼动之声从耳边扑闪而过,簌的一响,快得肉眼看不见。独眼少年反应也自不慢,单刀一挥而出,撩向风声传来之处,出手如电。若是寻常武者,必难以躲过他如此快急的一刀,然而他单刀出手,眼光也跟著一掠,却并未看见来犯之物。
“!!”的一声,独眼少年一斤头翻离地面,重重掼跌丈外。李逍遥却不由自主的离地飞起,被一只手扯著後衣领子,拽向桑林。
任书易瞧向独眼少年,只见他在地上打了几滚,勉强坐起半身,胸前後背插了几根树枝,血如泉涌。其中一根枯枝穿透肩窝,其状骇人。任书易不禁变色道:“破刀!你……”那独眼少年煞是硬气,受伤虽重,仍要撑著跳上前去狙截那个魅影一般的敌人。
那人出手虽快,怎料羽云早在戒备之中,一见有异,立时挥起拂尘,缠住李逍遥颈後那只手,口中喝道:“书易,临者渐!”
任书易双手交抵,念下法咒:“兑坎相交──困!”羽云旋身发出一道电光,喝道:“节!”
几只巨拳左右开弓,劈劈!!的前後夹击,旋即电光闪到李逍遥背後,将那魅影震荡而飞。李逍遥不由自主的也被扯向黑暗的树丛中,巨拳追击而来,突有巨木挡路,虬枝戟张,顶碎巨拳,两个蜀山少年皆是身体一震,向後跌开。
李逍遥眼见此状,暗叫:“这下惨了!”脑後骤地闪出一道刀光,削向那黑衣人後颈,来势奇快。黑衣人没料到还有一个少年悄然掩到身後,陡然下刀狙杀,运用法术不及,只得将身一缩,摄入暗处。那一刀挨著李逍遥後背削落,倘若黑衣人不放手,必得在这凌厉刀光之下立断一臂。
黑衣人迫不得已,只得缩手急遁。李逍遥跌下地面,瞧见救他之人却是那受伤不轻的独眼少年。任书易在前边叫道:“破刀,好样儿的!”袍影突然悄无声息的飘出树丛间隙,从背後笼住独眼少年和李逍遥两人的身影。这一下出其不意,独眼少年待得惊觉不妙,反应已迟。
“临、兵、斗、者、皆……”两个蜀山少年急念咒语,合力欲救,但没等法术唤起,大袍急旋而降,化做满空锐光,向独眼少年扎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小小人影直挺挺的蹦了过来,将李逍遥和独眼少年撞开,数十道锐光唰的插落,将那小小身影扎得如同刺蝟一般。两个蜀山少年惊呼声中,一道刀光迅若急电,劈裂锐光背後的那块飘忽袍影。
独眼少年旋身停定,只见碎袍散开,一个黑影迅急之极的蹿离他的刀光覆盖之圈。这一刀可说极快,却仍是伤不著那神秘的魅影。
黑暗中只见一绿衣翁匆匆奔来,大叫:“这是鬼狐,小家夥们当心了!”
包括李逍遥在内,众少年皆想:“鬼狐是什麽玩艺?”那绿衣翁奔到近前,瞧见插满树枝的那个小童的身影,吃了一惊,问道:“清凉宝宝,你怎麽满身窟窿?”这时李逍遥和那三个少年才瞧清了挡住鬼狐致命一击的那个影子是个三髻童子,皆觉惨不忍睹。但见那三髻童子浑若没事的晃到绿衣翁面前,口中嘎嘎作响。
绿衣翁见他摇头晃脑,好不得意,不由的皱眉道:“清凉宝宝,你把自个儿弄坏了,小巧会埋怨我的!”叹了口气,伸手把树枝从那小童身上拔了下来。众少年眼见这小童被数十根尖锐树枝戳个透心凉,皆以为必活不成,各感凄伤,哪知树枝拔掉之後,那三髻童子除了满身的透明窟窿,竟然浑若无事,口中嘎吱嘎吱的发出声响,脑袋在肩上转动一圈,目光闪闪的扫视四周。
众少年见这童子没死,已是惊呆,待得看见那童子的头竟能在脖子上自由兜转,就像没有颈骨的软体娃娃一般,此等情景委实太过离奇,不由得全都眨眼发愣,只道此是幻觉。
李逍遥瞪著绿衣翁和那三髻童子,心下嘀咕:“夏枯草这老干皮又搞啥东东?”突听三髻童子口中嘎吱发响,夏枯草似能明白他的意思,哼了一声,拉长了脸道:“鬼狐,我早算到你要来搞鬼了。”目光向黑暗中一扫,却没瞧见鬼狐藏身何处。
任书易眼光只盯在清凉宝宝身上,心情惴惴,拉著羽云的袖子,小声问道:“师哥,不知这两人什麽路数?”清凉宝宝向他摇头晃脑,任书易不由的缩到羽云身後。羽云哼了一哼,尚未回答,夏枯草便已听见,拉著脸道:“你们这几个小鬼又是什麽路数?”任书易道:“我们是蜀山……”说到一半,瞥见羽云使眼色教他不要自报师门字号,但已收不回漏出嘴边的“蜀山”二字。
“蜀山?”夏枯草一皱眉,眼中闪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又是蜀山派!”
任书易同羽云对望一眼,心想:“说都说了。”挺起胸膛,说道:“怎麽样?我们是封三、尹六门下的正宗蜀山弟子……咦,为什麽说‘又’?”心想:“难道此处还有比我们更正牌的蜀山弟子不成?”夏枯草哼了一声,翻白眼道:“比你们更‘正’的蜀山白痴我见都见过了一个。”他指的是那柱拐之人,此刻只有李逍遥明白他话中所指何意,那两个蜀山少年哪里想到?羽云当下便即变色道:“你竟敢出言侮辱我们蜀山派!”
夏枯草只是冷笑,突然“嘿”出一声,变色道:“鬼狐进了我屋子!”话声未落,清凉宝宝便已蹦向那几间相连的茅屋。
迷雾幢幢,弥漫江岸。他们先後奔进屋子,并未发现有异。籍著油灯的昏光,只见那独臂汉子仍然呆坐墙脚,嘴边垂落一条长长的抖动的白涎。夏枯草愕然道:“其他人呢?”急忙奔入里屋,那两个蜀山少年随後抢入。“!!”的一声大响,两人撞得倒跌而出,一时晕头转向。
独眼少年随後拽著李逍遥进门,瞧见羽云、任书易刚从地上爬起,里屋蹦出一人,摇头晃脑,正是清凉宝宝。这童儿先前只穿一件小肚兜儿,此刻身上却多了一条青衫,遮住了树枝扎出的窟窿。
夏枯草转身走出,向清凉宝宝说道:“这小姑娘昏迷未醒,你进去看住她。别让鬼狐捉了去!”清凉宝宝口中嘎吱嘎吱发响,点头答应。正要进去,夏枯草又道:“把药端进去给她饮。”清凉宝宝虽不会说话,却善解人意,闻言照做,一路摇头晃脑。
任书易向里屋探头窥望,问道:“里边还有人吗?是谁啊?”羽云想起刚才所见,脸色微异,说道:“是个结了一对马尾辫的小姑娘,像是咱们师婶!”任书易“啊”了一声,急欲伸脖再望,口中说道:“师叔呢?”未及瞧清,清凉宝宝的大脑袋出其不意的从里边晃了过来,两颗头“咚!”的相撞,任书易打著旋儿跌倒。
夏枯草叹道:“清凉宝宝极是伶俐,而且好使,只有我女儿小巧才能造得出这麽好的偶人儿。不知小巧这时怎样了……唉!”羽云扶起任书易,目光投向夏枯草,怒道:“什麽你女儿,里边那个明明是我们师婶!”
“我女儿就做不得你们师婶麽?”夏枯草哼了一声,说道。“胡说八道!蜀山派自玄天宗、厉风行、封求败以下,十二剑侠哪儿来的老婆给你们这两个小混球叫‘师婶’?别以为我不知道江湖!”
蜀山派名儿极响,十二剑侠更是无人不知,即便是江湖上某个角落的隐者,也晓得十二剑侠除修剑痴以外全是修道之人,既已出家,绝无妻室。就算是修剑痴,他的妻子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逍遥听到任书易唤“师婶”,心头不禁大为震动,眼望里屋,一时惊喜交加,怎奈穴道未解,无法瞧个明白。只听任书易说道:“你有所不知,蜀山十二剑侠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岷山的师叔……”夏枯草仰鼻说道:“胡说八道!岷山的庄老道哪儿来的徒弟?”
任书易道:“总之……你把我师婶藏在里边干什麽?”羽云手攥拂尘杆,问道:“我师叔呢?”李逍遥心道:“我不就在你们眼前吗?”心中著急,却忘了此时他面容已非,别说这两名蜀山弟子,只怕连灵儿也认不得他了。
夏枯草哼了一声,说道:“那小女娃儿是清凉宝宝从江边救回来的,若不是遇到了我,她再修练一百年也活不转了。”两个蜀山少年对望一眼,心中半信半疑。羽云问道:“她怎麽了?”夏枯草道:“清凉宝宝瞧见这小女娃儿全身湿透,拖著一个小子爬到岸边,方才昏倒。於是清凉宝宝就背了她回来,你想知道更多,何不等她醒来,自己问她?”李逍遥心中感激,暗思:“原来那日是灵儿救我上岸,若不是她,我早和船一起烧死了。”
任书易问道:“怎麽不连我师叔一起救?”夏枯草道:“清凉宝宝把小女娃儿背回来,转头又去寻那和她一起的小子,谁知那小子却不见了。多半被野兽衔了去,哈哈!”两个蜀山少年一齐变色。李逍遥想:“原来我是这样不见了的。”
任书易猜道:“如此说来,师叔必是醒来自己走了。”羽云哼了一声,沈脸不言。任书易忧道:“可是这麽大的桑林,他老人家可别迷路了才好。”羽云哼了一声,沈脸不语。任书易惊道:“不好!我担心师叔有难……”李逍遥见他们担心自己,不由暗想:“两个小子也算有心。”夏枯草却冷冷的道:“死了好哇!你那师叔居然泡这般年小的女娃娃,这老家夥真是为老不尊,活该他要倒楣!”
他只道蜀山派师叔一辈的人物多半不会年轻,想起里屋那小姑娘如此娇嫩,居然落入一老道之手,实难接受这等事,是以心中不忿,出言挖苦。本来夏枯草并不相信岷山的庄无涯膝下有了徒弟,但见这两个蜀山派的小弟子担忧之情出自内心,绝非作伪,不由得信了几分。
任书易闻言怒道:“我师叔才没你想的那样老呢!你这老……”羽云心想:“这老!救了师婶性命,总算於本派有恩的,师弟可别得罪了他。”抢在任书易骂出来之前,反手一掴,打在他嘴上。
夏枯草鼻孔里哼哼地说道:“你们给我听著,如果不是我用鬼枯藤吸净她体内的冰蚕毒丝,小女娃儿怎能活到今日?蜀山派欠我一份恩情,想讨回你们师婶也不难,只要帮我办一件事。若是依我,便将她活灵鲜跳的送还蜀山派,不然……我把她毒死只是举手之劳!”
包括李逍遥在内,众少年皆脸上变色。那独眼少年正在旁边从身上拔树枝,自敷伤口,突见羽云向他使眼色,心领神会,暗摸单刀,想要先发制人,动作虽轻,却没逃过夏枯草的眼光,一根枯藤飞了过去,独眼少年身形刚动便被扯离地面,跌入屋後的草藤幽密之处。两个蜀山少年皆吃了一惊,夏枯草哈哈大笑,悠然道:“一切都在我算中!怎麽,还想玩吗?”
羽云和任书易眼见独眼少年也落到这绿衣翁手上,一时惊怒交加,却瞧不出那些是什麽怪藤,更不晓得这老儿还有多少厉害手段,终是没敢贸然而动。羽云哼了一声,道:“你要怎样?”夏枯草道:“我要你们帮我找女儿。这不难办吧?”两个蜀山少年对视一眼,皆觉事情听来不难,但不知这老翁会搞什麽鬼。
任书易问道:“上哪儿找去?”夏枯草道:“就在这片桑林里边。我女儿小巧……”话未说完,李逍遥便又听见脚下的地板发出异声,旋即木板乱跳,人在其上有如置身於惊涛骇浪一般,他再也站立不稳,一交跌倒下去。
两个蜀山少年惊呼声中,夏枯草也是满面惊疑不定之色,勉强稳住身形,叫道:“什麽东西在地下?”任书易倒在李逍遥身边,两人皆是面孔朝下,刚好从剧烈跳摆的木板间隙瞧见地下泥土翻涌,沸腾一般,那情形就像海底有巨物随时要腾飞而出,骇异之极。李逍遥苦於说不出话,听见任书易大叫:“不管是什麽,总之好大!”
羽云瞪著夏枯草,问道:“老头,你在这儿住了这麽久,怎会不晓得什麽东西在作怪?”夏枯草抱著柱子,说道:“我又不在兰陵渡居住,为了找女儿才搬来这儿的……哪知会有这许多古怪!”羽云见他脸色发青,显得比谁都惊慌,料知问不出什麽,便把目光投向地下,这时,木板一片一片的飞了起来,层层推涌,地下仿佛有庞然大物将要破土而出。
“师弟!”任书易和李逍遥滚做一团,正自慌乱,忽听得羽云唤他,转头一瞧,只见道袍一晃,羽云跃身而起,半空中抬手捏诀,喝道:“兰陵渡果然有妖……神兵火急!”
但见泥土飞腾,茅屋下陷,情势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关头。任书易勉强定神,以手诀呼应羽云的法咒,两人齐声施咒使法:“急急如律令!”
夏枯草看出门道,哼了一声:“蜀山仙法!”只见两个蜀山少年全身如披金光,脸廓一亮,目中精光闪烁。泥土激扬之际,任书易与羽云两手相握,法力合做一处,齐念符咒:“风、火、雷、电……劈!”
他们两人修行尚浅,若是单独施法,法力自是微不足道,然而两人施以合体之术,灵力聚合,浑然一体,威力陡增。咒声方落,引来数道惊雷霹雳,轰击地下。泥尘登时弥天而起,遮没了众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地下发出沈闷的雷鸣般的咆哮声。任书易不知刚才所使的法术是否有效,正自呆望,夏枯草脸色突然大变,指著两个蜀山少年背後,惊呼:“出来了!出来了……那是什麽怪种?”任书易回头之时,只觉尘雾中有巨大的软长之物晃过眼前,不时有粘液溅到脚下,却又瞧不清是什麽。两个蜀山少年自学法以来,从未遇上如此险恶之敌,一时不知所措,身下泥土突然翻涌而起,犹如沸腾的漩涡,要将整间草屋连同屋内的人裹进地底。众人不禁惊呼,任书易背後挂著的长剑突然扯脱,棹入一人之手。
两个蜀山少年回首之时,只见身後颤动著一个缓缓立起的人影。那人手中握著任书易的长剑,脸肌随著尘雾中那巨影的摆动而阵阵抽搐,嘴角挂著一条长长的白涎,正是那一直缩在墙脚的独臂汉子。
“魔兽!”这乡农模样的独臂汉子原本痴痴呆呆,毫不起眼,然而长剑在握之际,当尘雾涌到面前,那张舞著的巨须映入眼帘,立时唤醒了深埋於瞳孔最深处的一股剑意。
“乱象纷呈!”
但见巨须倏摆,探到近前,那乡农般的汉子眸中骤然精光激闪。长剑挥起,随著一道光影在弥漫的尘雾中幻化千变,数不清的剑光倾泻而下,落在那巨影之上。那汉子出手时只是一招,但毫无间碍的,一招接一招的凌厉剑法纷至沓来,犹如剑之巨浪,刃之惊涛,披天盖地,迎向推涌而来的滚滚泥尘。
“追悔莫及”、“对影自怜”、“悲痛莫名”、“黯然失色”、“心乱如麻”、“患得患失”、“瞻前顾後”、“左右为难”、“肝肠寸断”、“失魂落魄”、“意乱情迷”、“苦不堪言”、“不测风云”、“无力回天”……当那招熟悉已极的“不知所措”映入眼帘之时,李逍遥心中大震,不由得呆了,只觉脑里混乱已极。
眼前这汉子所使的正是留在他脑中的剑法,招招连环相承,寒光穿闪如织,宛如星移斗转,流星雨泻一般,无疑精绝难言,招数变化远较他所会的更为奥妙莫测,即便他对这套剑法如此魂牵梦绕,当那汉子使动长剑之时,也无法瞧清其中来龙去脉。一时间,李逍遥浑忘了眼前的凶险,无暇去想那汉子究竟是谁,又怎麽会使他所会的这一路剑法,两眼睁大,瞳孔中只有那汉子使剑的身影。
两个蜀山少年正望得目眩,但见泥土翻腾滚荡之势虽为剑涛所阻,汹涌之象却丝毫未减。只在一瞬间,整间草屋已摧得片板不留,地面不断下陷,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口吸噬万物的巨井。眼看那独臂汉子已将被地穴吞没,就在这时,一串剑光斜刺飞来,幻化三十六道电光,驳入尘雾最浓之处。两个蜀山少年不由失声叫了出来:“驳剑!”
“驳剑”是蜀山派的仙剑之术,两个蜀山少年正自面面相觑,黑暗中有人大叫:“杀魔兽!咱们一起杀魔兽!我就料到它没死,殊不知咱俩也还活著!”随著叫声出现的身影,正是那柱拐汉子。
夏枯草不禁讶然道:“我的鬼哭藤呢?”话声未落,一只巨掌拍入尘雾深处,轰起满空碎石,只见一黄袍老僧随那柱拐汉子奔近,发出第二道密宗大手印。此人正是先前被鬼哭藤缠进树丛中的密宗僧鸠摩罗上人,他伤後使力稍甚,脸色登时发灰,但那一掌的威力依然令人不禁为之变色。夏枯草转头乱望,突见那独眼少年也从另一边窜了过来,拿刀砍杀尘雾里晃闪的巨影。那数条摆动的巨影似是触须,虽然粗大,却灵动无比,刀光剑影乱加之下,居然伤它不著。
夏枯草正感奇怪:“谁帮他们摆脱了我的鬼哭藤?”突见暗器掠空,水舞阳大步流星的奔来,虽不知所以,但见情势危急,便也加入战团。待得紫金麟横空劈落,斩裂地面,夏枯草才晓得原来帮鸠摩罗等人摆脱鬼哭藤的人乃是鞠觉亮。
众人合力,却也抵挡不住出穴的魔焰。眼见泥雾中晃动的巨须越来越多,情急之下,夏枯草想起了他的鬼哭藤,急忙抱了一篮子过来,朝那越陷越深、越张越大的地穴抛落。他身上揣有专避鬼哭藤的药物,是以鬼哭藤未敢缠身。枯藤抛入泥尘弥漫之处,那数条张舞的巨须立时将满地的鬼哭藤吸引了过去。鞠觉亮等近距博击之人晓得鬼哭藤的厉害,慌忙後跃避开。
但见一条巨须倏忽穿出尘雾,卷到乡农般的汉子身後,正要将他拽入地底,众人惊叫声中,那汉子脚下一个踉跄,回身挥出一簇剑光,交织削落,将那条巨须斫断半截,浓汁喷溅,将他射倒。这汉子所使的剑招余势未衰,大片寒光如江流横泻,追击而去,巨须缩回地穴之时,登时又短了一截。
李逍遥不知这一招叫做“仓皇狼顾”,取意自辛稼轩《永遇乐》词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这一剑使於危难关头,威势激增,犹如虎狼之反噬,恰似辛词另一名句“气吞万里如虎”,一击之下,天地肃杀,非但自身危势立解,更在落败关头反杀敌人,力扳一局。
众人眼看不敌,力衰之下更感夺气,当那乡农般的汉子劈断巨须之时,无不大为鼓舞,随著柱拐那人连串剑光驳入地穴,两个蜀山少年合力施法,一声声“风火雷电霹”不绝於耳,连连雷击地穴,那巨大的魔物身受鬼哭藤所缠,正自挣扎,数轮猛雷轰击下来,两个蜀山少年皆流鼻血,气力耗尽,再难唤出法力。便在此时,只听巨兽狂哮,势如滚雷,将地面上的人全都震跌,尘雾急收,缩回地下,忽然一声巨喘,从地穴中吐出一个影子,咆哮声沈下地底,闷哼著遁去了。
满空泥土落下,地穴突然从眼前消失。
那柱拐汉子踉踉跄跄的提剑奔入夜幕迷离之处,一路狂叫不绝:“魔兽!休想逃走……”羽云和任书易此时气力几乎耗尽,心中皆怀疑此人与本门必有极深的渊源,但已无力追他回来。
尘雾飘荡,良久不散。那乡农模样的汉子持剑呆立半晌,眼中的精光渐失,嘴角又流下白涎。突然萎倒在地,全身抽搐,显出中毒之象。鞠觉亮正要上前搀扶,只听夏枯草说道:“碰不得!”鞠觉亮一怔,瞧见那汉子身上沾满浓液,方才明白:“那魔兽的汁液有毒!”
夏枯草不慌不忙,教鞠觉亮用宝刀紫金麟砍下几株鬼哭藤,把断藤的浆汁洒在那中毒的汉子身上。李逍遥见他这般举动,心中隐约想到:“原来鬼哭藤的汁液可以解剧毒。”一定神之下,记起夏枯草在草屋里曾经提及用鬼哭藤解去灵儿所中的冰蚕毒丝,如今他体内已无中毒迹象,想来必是那日灵儿运功将毒丝吸入她自己身上,救了他一命。不由得鼻子微酸,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寻思:“灵儿对我如此之好,她……她竟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护得我周全!我怎麽报答她?”担心她此刻安危,急想转头寻找她的身影,怎奈穴道未解,除了眼珠尚能溜溜转动,浑身上下竟连一根小指头也动弹不得。
夏枯草见清凉宝宝将灵儿抱到小船之上,远远避到江心,知道这童偶机灵过人,无须担心,转头回来,只见每张脸上皆是惊犹未定之情,显是还为刚才所经历之险而心有余悸。鞠觉亮叹道:“刚才见这汉子剑术卓绝,委实教人佩服。可惜不知受了何种刺激,竟变得痴痴呆呆,连自己是谁也不晓得了。”
水舞阳脸色苍白,面颊上泥土拌著汗水,大花脸一般,显得模样狼狈,手里仍攥著一把暗器,不时东张西望,生怕再有不意之险,兀自警觉不减,见鞠觉亮向他望来,便点了点头,强笑一声,问道:“刚才……刚才那是何物?”鞠觉亮摇了摇头,目露迷惑之情,喃喃的说了一句:“天晓得!”
夏枯草突道:“我要你们去找的药材,拿回来没有?”鞠、水二人对望一眼,未及回答,泥土倏然激溅而起,众人只道魔兽又卷土重来,皆感震惊,但见地上一人突然跃起,黑袂带风,呼的掠过脸面。那人刚才被那魔兽从地穴里抛出,一直伏身不动,看不清颜面,只道是个死尸,众人一时顾不上理会,待得袂影掠空,两个蜀山少年立时认了出来,齐声惊呼:“鬼狐!”
鬼狐虽然身形倏忽如魅,但此间好手不少,他刚扑身窜落,水舞阳的暗器、鞠觉亮的刀已迎了过去,却均落空。夏枯草叫道:“这家夥是个术士,单凭武功捉他不住!”
鞠觉亮微哂一声,道:“那也要看是什麽武功!”刀招忽变,连断数株桑树,将鬼狐前後去路封住。鬼狐不得已只好斜蹿躲避纷乱砸来的树干,袂影从刀光下飘晃而过,只听“簌簌”数响,脚下一丛鬼哭藤盘绕而上,瞬间缠做一团。
鞠觉亮提刀上前一拍,连人带藤倒下,水舞阳道:“等我喂他几颗暗器……”藤团中突然传出夏枯草惶急的叫声:“别射!是我……”水舞阳不由一怔,幸好没把暗器发出去。鞠觉亮定睛一瞧,辨出裹在藤条中的竟然是夏枯草,愕然道:“怎麽是你?”夏枯草满脸气恼之情,说道:“那术士使妖法把我换进来了!”
“簌”一响,鬼狐突然从暗处窜出,身形如电,揪住李逍遥飞也似的掠入夜幕深处。
鞠觉亮等人措手不及,待要追赶,鬼狐身形飘忽,一掠便闪进了桑林之中,越奔越远。
忽然间,鬼狐粘进了千万重丝当中,耳边传来许多女子的吃吃低笑声。
树梢垂下十来个白裙飘飘的女人,在丝网之外瞪著徒劳挣扎的鬼狐,身影随风晃荡,脸上殊无一丝表情。然而笑声却从她们冰冷冷的躯壳内发出,鬼狐粘满白丝的脸上不由露出惊恐之情。
地面站著几个黑衣妇,仰面望著悬在空中的两个被丝线缠住的人影,其中一人说道:“鬼狐,你也走不出这片桑林!”
李逍遥见鬼狐挣扎不出,暗想:“这术士该没辄儿了吧?”突然,一大团气雾从鬼狐背後喷涌而出,其臭无比,立时将众人呛得晕头转向。一个站得最为靠近的妇人突感手腕一紧,脉门竟被扣住。待得烟雾淡去,那一干女子摇摇晃晃的抢到蚕丝网旁,但见困在丝巢中的人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个妇人。
李逍遥被那团臭烟熏得几欲晕去,并未瞧清鬼狐如何脱出蚕丝之缚,两耳风生,只觉身子离地,鬼狐将他夹在胁下,飞一般的急掠。
奔不多时,李逍遥但觉眼前一暗,不知身在何处,鬼狐飞掠之势骤衰,扑身跌落。
鬼狐夹颈的手一松,李逍遥滚到一边,腰下磕著突出地面的石头,吃痛不过,“哎呀”一声,蹦起身子,忽觉身上被点的穴道已自行疏解了。
他心中暗喜,为免鬼狐发觉,便装作穴道未解之状,坐倒在地,眼角向旁边一撇,只见身後趴著一个身穿黑麻布袍,须发皆灰,脸庞削瘦,长著一对狐狸眼的汉子。李逍遥暗想:“原来鬼狐长这德性!”
但见鬼狐伏地剧喘一阵,突然大咳,吐出一口黑血。李逍遥吃了一惊,心念暗转:“没想到他中毒了!”随即想到那些蚕丝多半有毒,以鬼狐这样的本事也不免身受毒丝所侵。李逍遥虽想到要救他,但终是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之下,忽想:“不能丢下好灵儿不管。我得去找她,抱……抱一抱这个乖丫头。”此前每当遇上危险,或是逃生之时,他总会自然而然地把灵儿抱在手上,灵儿也从无异议。如此危难相依得惯了,当时并不觉得什麽,只道是理所当然,此刻想到抱她,不知为何竟是心中一热。
鬼狐虽已无力起身,两眼却稍瞬不离李逍遥的身影,见他像是要走,不禁急道:“九少!”李逍遥回头望了望鬼狐,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九少”,但仍说不出半个字。鬼狐喘著粗气,低声说道:“九少,你娘要见你。”李逍遥一怔,心下忽感凄伤:“我娘?我从未见过自己的娘!”
鬼狐粗喘地说道:“这麽多年,你一直不肯见你娘。她知道……咳咳……知道你不肯原谅她。所以……所以她要补偿你!咳咳……你知道……”李逍遥想:“我知道什麽?我啥也不知道。”鬼狐喘了一阵,话声越发低哑,目中似有异光闪烁,说道:“我与鬼蝠、鬼咒都是魔域的孤儿,小时候……咳咳……妖魔鬼怪要吃我们,人类也视我们为异族。只有你娘才肯收留我们……九少,有娘的感觉真的很好!”
李逍遥听他这般说,不由也感鼻子微酸,心想:“我也知道,不过……我也没娘。”鬼狐又道:“九少,求求你!快回到你娘身边,她要补偿你!”李逍遥想:“怎麽补偿?”鬼狐一边说话,一边缓缓的爬到李逍遥脚边,见他似未想到要回心转意,突然探手来捉。
李逍遥这时内力仍未回复,但所学的身形步法并没失去,一惊之下,自然要避,脚下步法变换,从鬼狐的手边急闪而开,只听鬼狐嘶声叫道:“我死也要带你回太婆身边!”虽这般说,眼见自己气力已衰,无法碰著李逍遥半片肌肤,叫声中不由充满了绝望之情。
李逍遥脚下突然绊著暗处一物,跌倒在地,脸面一俯,大片乌蝇从眼前漾散而开,露出一张几乎与他脸孔相贴的腐烂脸面,这等情形无疑骇人之极,李逍遥惊得跳了起来,心念急动:“原来地上有具尸体……”但见那死尸直挺挺的躺於树影遮蔽之下,全身粗肿,撑破了穿著的一件道袍,整张脸已然腐烂见骨,眼窝里挤满了蠕蠕涌动的蝇蚋,连眼球也不见了,样貌更增骇恶之气。
李逍遥心下暗叫:“又来?又是死得这麽难看的,搞什麽嘛!”正自惊慌,突听得树影後货郎鼓响,一个妇人抱婴走出。乱发宝宝的尖笑声传了过来,嘻嘻哈哈的说道:“哈!又是我先找到你了,少爷。”
鬼狐变色道:“乱发老贼!”乱发宝宝在妇人怀里转脸望向鬼狐,轻哼儿歌,笑道:“鬼狐底笛,哈……你明知大奶奶不喜少爷讨小奶奶,偏要惹她生气,这就是你不对罗。”鬼狐哼道:“我才不管你什麽奶不奶的,总之……”话没说完,货郎鼓响,头上立时挨了重重一击。
鬼狐虽说咒术了得,怎奈中毒在先,气力不支,竟躲不开乱发宝宝这一记重敲,头上一晕,鲜血遮眼。他一怒之下,飞身扑起,大叫:“我掐死你!”那白眼妇人原本僵立不动,待他扑近,裙下忽起一脚,正中鬼狐胸膛。
乱发宝宝跟著一鼓敲下,鬼狐半空栽落,身後突然喷涌烟雾,其臭呛人欲死。李逍遥领教过他这臭气的厉害,生怕又熏得肠翻胃搅,没等飘过来,拔脚就跑,只听乱发宝宝在烟雾中大咳。
李逍遥哪里敢停?在树丛中乱钻半晌,逃到一片树木稀疏之处,正要歇脚喘气,突听得有人说道:“武林中除了咱们以外,都是些浅薄之辈。因而,除了咱们山庄,我哪里也不愿去……”李逍遥一怔,转头四望,并没见到有人。
另一个声音说道:“对喽,你看他们使的武功又长又复杂,就跟小学生作文一样。我就不看好他们。天下虽大,只有咱们山庄的兄弟才是武林至尊!”李逍遥喘了几下,瞧见不远处有一口枯井,话声居然从井口传了上来,无怪听来沈闷之极。
先前说话的那人又道:“只有咱们山庄称许了的,才算得是武林高手。除此一途,都可视之为不入流。”李逍遥心中好奇,迈脚向话声传来之处走去,暗猜:“什麽山庄的入口是在一口井里的?”只听另一人叹道:“他们的武学连基本功也没练好,是以显得长而复杂……不过,唉!到底会不会终於盼到有人路过,听见咱们说话,晓得咱们在井下,因而放条绳子下来打救我们?”
先前说话那人道:“我小时候摔倒,别人见了都不帮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见别人有事,更是幸灾乐祸。别指望了,只好怨自己倒楣罢!”另一人忿忿的道:“假如我们出得此井,少不了要蒙面乔扮,邀集同道,到其他门派的门口去连夜屙屎,也好出这口怨气!”
正自嘟囔不停,突见一条树藤从井口垂了下来。那两人不由又惊又喜,抬头仰望。李逍遥从井口探脸一瞧,只见那两人满身沾泥,坐在井底,仰头之时,有些小青蛙在他们头上蹦跳。
一人忙道:“大侠,救命!”李逍遥心下存疑:“是谁在这儿坐井观天哪?”那两人急於获救,赶忙自报家门:“我是青竹叟,旁边这位唉声叹气的小兄弟是吴白马……”另一人补充道:“小人绰号‘白马无雪’。”青竹叟见井上的人没抓紧树藤,忙道:“大侠,前辈!我们是侠客山庄的好人,你快救我们出去……”吴白马补充道:“我们会报答你!”
李逍遥虽不晓得这两人是怎麽掉到井底,想起在张士诚船上会过面,这时他面貌已改,料想认他不出,见这两人在井底与蛙作伴,模样凄惨,暗思:“帮帮他们倒也无妨。”便踩住藤子,让他们爬上来。他双手不便,刚才是以牙齿咬藤,费了好一番气力才把爬藤从旁边的树上扯落,等这两人爬出井口,他才跌坐在地,呼呼喘气。
那两人称谢几句,见面前之人只是一个模样狼狈的少年,便不放在心上。吴白马摸了摸头上结了疤的一块伤口,环顾四周,心有余悸的说道:“不知是哪个坏蛋拿货郎鼓敲晕咱们,丢进这口井里困了数日……可别又给咱俩遇著!”李逍遥心想:“哦,又是那乱发宝贝干的好事。”青竹叟坐在井边喘息方定,瞪著李逍遥,问道:“小兄弟,如何称呼?”李逍遥想:“刚才是‘大侠’、‘前辈’,转眼就变成‘小兄弟’了。”他胸怀宽广,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指了指自己嘴巴,摇了摇手,让他们明白自己无法答话。
青竹叟皱眉道:“你不肯跟我们说话?以我们经常在江湖行走的身份,肯跟你这种小货色说话已经很瞧得起你了,你有什麽了不起?竟敢不理我们?”李逍遥打手势,想让这两人明白他无法说话,摆手之际,牵动伤痛,不禁皱起眉头。
吴白马怒道:“你为何对我们皱眉?是不是心里嘲笑我们?真是岂有此理!”李逍遥没想到这两人如此容易著恼,不想多理会,转身自行,心想:“我还是走自己的道罢。”不料那两人见他如此,反而愈怒。吴白马横身拦路,说道:“竹老,你看这小子居然摆出一副不屑理睬咱们的架势,真是令人气恼不过!”
青竹叟气呼呼的说道:“如此怠慢我们,真是无礼之极!”吴白马道:“让我教训教训他!”突然发掌一拍,按在李逍遥肩上,掌劲陡吐,将他推了个踉跄,手势盘转,狠狠的在李逍遥脸上打了几耳光。经此一试,暗觉李逍遥身上没多少武功,立时笑了出来,提脚架於李逍遥肩头,将他压得上身俯地,说道:“竹老,我想到怎麽整治他了。不如干脆把这目中无人的小杂碎丢进井里,你意如何?”
青竹叟道:“好主意!不过,这小子所穿的衣裳显得比咱们干净,丢进井泥里甚是可惜。”吴白马往李逍遥身上瞧了瞧,笑道:“听说大小姐和楚头均到了这附近,咱们总不能一身泥的去同他们相会。免得被大夥儿取笑……”李逍遥挨了打,脑中一团昏糊,听得这句话,不由得心下暗惊:“却要怎地?”吴白马伸手将他揪起,嘿嘿一笑,说道:“小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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