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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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兰陵惊梦(下)(2/2)
这身衣裳看来不错!”

    李逍遥感到一只手拉扯他的衣衫,急想挣扎逃走,怎奈武功皆失,难以抗拒。那两人合力将他按牢,三下五除二,把李逍遥的衣衫剥个清光。吴白马揪住头发,要把李逍遥拽到井边,李逍遥奋力挣脱,正欲逃开,青竹叟发掌一拍,闭了他的穴道。

    李逍遥倒在地上,心中又惊又怒,却无计可施。那两人争吵几句,青竹叟分得李逍遥的短衫和裤子,连靴子也一并抢去。吴白马身上最脏,力争之下,青竹叟只好让出那条丝绸长衫。吴白马换上长衫,意犹未足,低头瞧见李逍遥身上除了一条系在腰部的小袋子,实无可取之物。

    这个小袋子乃是灵儿那日帮李逍遥系於腰间,贴身暗藏,里边大有名堂。李逍遥倒地之时,滚动几下,无意中瞧见了系於腰间的“乾坤袋”,脑中急转念头:“在桑园里那些女人怎麽没把我这件宝贝一并没收了去?”

    吴白马瞧见小袋子,忽道:“说不定藏有银两!”抢身竟来拽扯。李逍遥大急,可是穴道又已被封,无法可想。但见吴白马的手伸到腰间,刚触到袋子,突然怪叫一声,望後便跌,却又堕入那口井中。

    青竹叟陡然一惊,环顾四周,并未发见有异,回脸瞪向李逍遥,疑心突生:“莫非是这小子搞的鬼?”殊不知李逍遥心中也是大为惊愕,耳边听到井下传出吴白马的呼救之声,却想不通这是何故?

    青竹叟以竹杖抽打李逍遥身上,见他痛得脸肌抽搐,却不能动弹,便即放心,失笑道:“我点的穴道怎会出意外?吴兄弟自己太不小心了,却把自己绊跌……”揪住李逍遥头发,拖到井口,说道:“吴兄弟,我把他丢下去,你尽可饱打一顿出气。”吴白马叫道:“可是我更想出来!”

    青竹叟一怔,随即拾起井边的树藤,投入井中,说道:“你要出来就拉住这根藤条。”这根树藤并不甚长,偏生这两人均是矮子,手短脚短,青竹叟放绳时已差了一大截,吴白马坠井又扭伤了腰腿,坐地伸手,怎麽也够不著,不由怒道:“你怎麽这般矮?”青竹叟哼道:“你也没自己想象中那样高!”

    两人吵了几句,青竹叟缩回身子,瞧了瞧四周,没再找到可用的树藤,眼光一低,瞥见李逍遥腰间那条系著小袋子的红绳,心中一喜,说道:“有了!”伸手拉绳,想扯下来接在树藤一端,看能不能长一点。

    但没料到这根绳子竟然很牢,怎麽也拉不下来,青竹叟用小刀割了一会,也没割断,心下既奇又喜:“这绳结实!”眼光触及乾坤袋,伸手去拽,想连绳一并扯下,突然全身大震,不由自主的一筋头翻过井栏,带著连串怪叫跌在吴白马身上。

    李逍遥一愣之下,听得井底传出呼救之声,眼光溜转,瞧见腰间的乾坤袋,隐隐明白其中缘故:“难道这个袋子一系上主人腰间,别人就碰它不得啦?又或者那天灵儿帮我系在腰上的时候,暗使了咒术,让别人抢不走我的东西……不管是何缘故,总之连桑园的女人在我昏迷之时也没法取下我的这个宝贝袋子。刚才这两个家夥一碰乾坤袋就掉回井底,也算巧得可以了。”

    他在井边躺了一会,开始担心:“有两件事只怕有点不太妙。其一,井底那两个家夥万一又爬上来,我可就死翘翘了。其二,这时可别有人路过,瞧见我这副矬样,岂不难为情得紧?”想到不妙之处,不禁埋怨自己:“早知道会这样,该跟灵儿学两手自解穴道的功夫。唉……”既无法自解穴道,只好等待穴道自己解开。但想以青竹叟的点穴手法,多半要挨上两三个时辰,急也急不来。

    枯井下那两人乱喊了半晌,既爬不上来,又没人理会,只好闭嘴。李逍遥是个性子随和的人,起初觉得自己这般模样难以接受,过一会便觉泰然:“光身躺在森林里没什麽的。”躺在地上想著那乡农般的独臂汉子所使的剑法,脑中昏昏沈沈,暗觉那一路剑法似曾见过,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不知不觉,发出鼾声。

    他一夜没得好生休息,这时竟能睡得香甜。可惜没过多久,便惊醒过来。

    三支明晃晃的长剑抵著他胸前,只须轻轻一送,便贯体而入。

    夜色中,地上投下四个人影,清一色的道袍,面如严霜。李逍遥睁开眼睛时,有三个人围在身边,另一人却背转了身,悄立丈许之外。

    瞧那人背影窈窕,似是个女子。李逍遥正望著那女子垂在背後的一束乌亮的发丝,抵在胸口的一支长剑划动而下,将他割出一条血口。

    李逍遥吓了一跳,那人冷冷的瞪视他,说道:“说!宫九在哪里?”

    “宫九?”李逍遥心中一怔,目光从那三张绷紧的脸上溜转而过,认出其中的两张脸孔。

    这两人皆是曾经在十里坡露过面的,李逍遥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彭奇郎、冯青山。”蜀山派厉风行的门下。那日围捉丁情不成,後来一直没再撞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著。李逍遥心中稍定:“蜀山派是好人,应无凶险。”

    彭奇郎目光微侧,望著中间的那人,问道:“宫九?”那人一脸麻子,长相却也端正,眼光中透出锐利的寒芒,犹如两枚透骨钉。见旁边的两个同门均目露疑惑之色,那人便哼了一声,说道:“兰陵渡据说是宫九的地头,这麽多武林同道在此地失踪,他终是脱不掉干系。”

    彭奇郎点了点头,说道:“看来蜀山派跟宫九是干上了!”李逍遥想:“有热闹看了。”那麻脸道士却瞪著他,目露怨毒之色,说道:“就算没有方师弟那笔血债,我师父丹辰子在兰陵渡不知所踪,这笔帐原也该找宫九算一算。”

    李逍遥心中一怔:“丹……丹辰子好有名!据说也是蜀山派的剑仙,没想到收个徒弟是脸上种芝麻的。”看著这三人仇恨的眼光,突然想起一事:“刚才我在树林里见到一个烂尸,身上穿著道袍,不知是不是他们的同门?”

    这时井中有人喊救命,蜀山派那三人均已听见,对望一眼,皱起眉头。冯青山问道:“什麽人?”井底一人答应:“侠客山庄的人……救命!”李逍遥心中暗感不安,听见冯青山说道:“师兄,喊救命的是侠客山庄的人。”压低声音,又道:“小心有诈!”

    那麻脸道士提高声音问道:“侠客山庄的人为何在井下?”李逍遥暗觉好笑:“这话问得看似没头没脑,其实不见得没有哲理。”井底的人回答:“我们路过这里,被奸人暗算了。蜀山派的大侠,快救我们……”彭奇郎问道:“什麽奸人?”冯青山瞪著李逍遥,目露疑色,说道:“井口躺著的这小子也是你们的同伴吗?”

    井底沈默片刻,青竹叟答道:“此小贼来路可疑,我们好不容易爬上来,就是被他偷施暗算,身困井底。”李逍遥虽觉这两人若能出来,必会为难他,却没料到青竹叟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暗恼。其实,青竹叟之所以先打一耙,便是为了掩饰他们恩将仇报的丑行,把话说在前头,意在给蜀山派的那三人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就算李逍遥有口申辩,到时候也不足取信了。何况,只要出得此井,青竹叟岂会给李逍遥揭丑的机会?

    冯青山道:“我也觉得这小子不大对路。师兄,先帮两位困在井底的侠客出来吧?”麻脸道士点了点头。彭奇郎便放下长幡,拉那两人出了枯井。彭奇郎原先的长幡在十里坡被丁情所毁,过了这些时日,他又另做了一杆长幡,这是他的奇门兵器,剑藏其中,与人交手时虚实难测,武功上实有独特之处。青竹叟抓著幡布爬上井边,从兵器上认出来历,拱手道:“原来是彭七郎君,相救之德,莫齿难忘!”又转脸瞧向另外的几名蜀山弟子,眯眼笑道:“幸会幸会!”

    麻脸道士面无表情,目光只从爬出井口的两人脸上一扫而过,便又瞪著李逍遥。青竹叟不知趣,凑了过来,笑眯眯的说道:“这位道爷形貌有如青苍之峦,我想一定就是人称‘青山不改’的冯青山冯真人了。”这个绰号却是他自己临时杜撰,冯青山听在耳中,倒也舒筋活血,笑了笑,还礼道:“不敢当。”

    青竹叟哈哈一笑,转头望向悄立一旁的蜀山少女,脸漾红光,仿佛鲜血上涌,裂开嘴笑,上前行礼,口称:“唉呀呀!这位仙姑美姿天成,身上既有仙气,又透出一股常人难及的贵气。如果老朽还未花眼的话,您一定便是那位俗家出自富甲一方的熊谷主人於镜波於大老爷八姨太所生的千金於文凤大小姐!”又“唉呀呀”了两声,谀辞不绝:“早闻於大小姐非但貌若天仙,同时也是一位工於文章美词的才女,了不起啊!真是……哈哈,了不起!”

    李逍遥不禁暗乐:“这老家夥虽是个马屁精,不过他拍人马屁真是拍得好有学问。这个本领可不好学!”但见那位才女头也不回,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既已出家,俗家的事还提它做什麽?”青竹叟哈哈一笑,眼光转动,瞥见吴白马目不转睛的盯著於文凤的背影,眼露异光,喉结动个不停。眼见这人馋相毕露,为免失态,青竹叟便将吴白马一拽,拉到一边,向麻脸道士唱起肥喏,因不认得此人,马屁拍得再响也难免不著边际。

    冯青山道:“这是本门师叔丹辰子真人的爱徒,名唤七天雨的便是。”青竹叟一怔,望著麻脸道士,讶然道:“素闻丹辰真人乃是长眉仙长高足,在蜀山之外修行,位份与剑圣前辈门下十二侠相齐,只是极少在凡世露面。不想老朽今日有缘竟能一睹丹辰门下的风采!”

    七天雨面无表情地瞪著李逍遥,语气中透出狐疑。“你们刚才说,就这个小孩把你们两人暗算了?”

    吴白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他!此人准是宫九一党……”李逍遥被他诬蔑,偏生有口难言,正觉不安,於文凤突道:“可他已经被人点了穴道,好像连动都动不了啦,我倒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个暗算法?”这话正中要害,吴白马登时哑然。“这个……”

    “他使妖法!”青竹叟狠狠的瞪了吴白马一眼,帮他补话里的漏洞。这老头阅历丰富,又能说会道,圆滑之极,若换作平时,李逍遥只怕也未必说得过他那张嘴,更何况此刻半个字也说不出。然而,青竹叟的话语却是滔滔入耳,想不听都不成。“想想看,此时兰陵渡除了蜀山派的诸位道兄之外,还能有什麽人会法术?这小贼行踪诡异,又不著寸缕的躺在这森林中,腰间还系著一个邪门小袋,任谁一看都会觉得此非寻常之人。武林中又有哪一门一派的子弟似他这般?”

    蜀山派那几人不由相互对望,冯青山心下已觉青竹叟所言有些道理,抬脚向李逍遥腰间蹬了一下,哼道:“我也看出这小子不对劲……”话没说完,突然“啊”一声,向後倒跌而出,头撞在树桩上,不省人事。

    事出倏然,蜀山派那三人皆没瞧清冯青山那一脚踢到了什麽,只道著了妖法,不由得吃了一惊。於文凤自从露面,因见地上躺著的少年男子身体赤裸,有意站得远远的,目光只瞪著地面,哪敢向李逍遥身上瞧上一眼?忽然间听见冯青山大叫一声撞到树桩上,抢身闪过来一瞧,看见冯青山满头是血,只道他已毙命,不禁惊呼一声,後退几步。

    冯青山那一脚踢得不轻,正中腰眼,李逍遥毫无提防之下,几乎闭气晕去。脑中一迷糊,看见踢他的人像一袋泥般飞了出去,心中隐隐明白:“他同时也踢到了乾坤袋。”

    青竹叟叫道:“看,这小贼又使妖法了!”七天雨微哂一声,眼光登沈,说道:“原来真人不露相,险些儿走了眼啦!”长剑刺下,戳进李逍遥肩窝,觑准了琵琶骨的部位,要将他一剑钉於地下。

    眼见这一剑如此狠急,李逍遥大惊之下,自然而然地将身一缩,脚底使劲,从剑尖下飞快的滑开,风魔玄衣神的轻功身法的奇变之处登时在这等危急关头尽显无余。此时,李逍遥心念一动,暗叫侥幸:“咦,我的穴道已解开了!”眼光一低,瞧见自肩至胸,被剑刃刮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其痛难忍,不由得皱脸低哼,暗想:“怎麽不解穴得再快些?害我白挨了一剑,!!疼死了……”

    青竹叟武功不高,所点的穴道无须多久便能自行疏通。李逍遥在井边已躺了半天,被点中的穴道先已疏解大半,刚才冯青山那一脚踢中腰眼,力道十足,误打误撞之下更加快了李逍遥封穴之处的血脉流输,等於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以致情势凶急之际,李逍遥竟能躲开那一剑。

    七天雨那一剑原本是要断李逍遥的琵琶骨,大凡习武之人,若是被人断了琵琶骨,便纵有一身武功也要顷刻废去。李逍遥逃过一劫,也知凶险之极。他背贴地面急速滑出丈许,眼见彭奇郎提剑从左翼来堵,青竹叟的削竹刀在右侧砍落,七天雨长剑一挺,更是如影随形的追刺而来,任李逍遥怎样滑溜,当此情形之下也休想从三面夹攻中再次逃脱。

    李逍遥躺在地上,但见眼前刃光乱闪,惊得连发根都硬了。不暇多想,只管把双脚乱蹬地下,借势又唰的滑出十来尺,耳边只听“啊”的一声低呼,蜀山派那名唤於文凤的女弟子长剑本已伸出,没等刺到李逍遥身上,眼光先瞧见了他光溜溜的肌肤,她几时见过这等情状?登时大羞,把眼一闭,俏脸移转,长剑贴著李逍遥的身子刺入地里。

    说时迟那时快,李逍遥眼见七天雨、彭奇郎的两道剑光飞闪而来,只稍再缓得片刻,便要毙命於这两道剑光之下。此时於文凤已将他退路挡住,再难滑地躲闪,迫於无奈之下,李逍遥一脚蹬地,突然跳起身来,却闪到於文凤背後,即便重伤之下,犹然身形如电。

    於文凤原本扭转了脸孔,不敢多瞧李逍遥的光身子模样,怎料他突然飞身蹿起,欺到身後。於文凤此番也是头一回下山踏足江湖,临敌之际的经验极浅。遇上这种尴尬情形,登有不知所措之感,耳边只听得彭奇郎急唤一声:“师妹小心!”她猛然睁眼,地上的光身少年已然不见踪影,手腕却吃了一脚,长剑脱手,唰的一声,擦著青竹叟的头额飞了过去。

    旋即脖颈一紧,多了一只手臂。於文凤一时不知发生了什麽事,但听得两位师兄大叫:“兀那小贼,快放了我师妹!”

    “听你们的才怪!”李逍遥一只手从背後盘到前边,勒住於文凤的脖子,将她揪到身前,另一只手揽腰,紧紧抱住不放。虽在危急之中,想起蜀山派这个自称年龄大他几岁的女弟子好像已经不是第一回被他搂抱入怀,心下不由暗乐:“爽!”

    李逍遥不会点穴,此刻他双手皆伤痛未愈,难以制服怀中这个少女。於文凤被他揽入怀中,原本可以使出许多反制的狠招,不难将李逍遥反过来擒住。可是她终究是个黄花闺女,打娘胎里出来从未给一个年轻男子如此紧紧搂抱,更何况还是个裸体的少年?

    顷刻之间,她只觉全身发软,脑中昏昏糊糊,双腿一颤,倒入李逍遥怀中,半点儿清醒的想头也没有了。蜀山派那两人眼见师妹落入敌手,投鼠忌器之下,再狠的剑招也使不出来了。吴白马却悄悄的欺到李逍遥背後,偷施袭击,李逍遥听到脑後风生,想也不想,一记风魔神腿蹬了出去,树丛深处发出一串痛呼,枝叶簌簌乱响,吴白马不知摔哪儿去了。

    彭奇郎见状吃了一惊,不由的转视七天雨,低声问道:“他使的什麽功夫?”

    “绝对是邪门的路数!”七天雨瞪著李逍遥,脸色更沈,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彭师弟,咱们左右包抄,别让他逃了!”

    彭奇郎不等他吩咐,早抢占右翼一个有利方位,长幡一摆,严防李逍遥从右面脱逃。七天雨则闪到左首,长剑伸出,指向於文凤背後的身影,沈声说道:“小贼,还想逃麽?”话声未落,地上积叶飞扬,只见两个紧贴的身影在沙尘中倏忽穿闪,斗然间从彭奇郎长幡之下一晃而过,迅速之极的窜入密林深处。!的一响,青竹叟胸前多了个泥脚之印,倒飞而落,重重的跌在七天雨脚下。

    李逍遥使出风魔身法,那两人岂能拦他得下?但见尘埃荡落,他和於文凤已然从七天雨、彭奇郎眼前瞬间消失。

    那两个蜀山弟子一惊之下,眼见师妹被掳,自然要穷追不舍。然而桑林中弥飘著浓雾,难辨方位,一时追踪不到李逍遥的去向。

    这时李逍遥的内力已回复得二三成,施展玄衣魔神的轻功已然无碍,他自从在桑园中醒转之後,几次尝试运气,均提不起半点内力。现下却小有恢复,想来与那长发遮面之人的举动有关。然而李逍遥对此地所经历的每一件事皆感迷惑,几乎没有一样是想得通的。就像夏枯草茅屋中那个使乱剑诀的独臂汉子,虽说他所使的剑法正是李逍遥所会的,但李逍遥怎麽也想不起这人是谁,与自己又有何渊源?

    在林中掠得一会,李逍遥那条伤腿又痛了起来,难以支撑,栽了一跤,手仍抱著蜀山派那女弟子,两人骨噜噜的滚落一处草窝当中。李逍遥朝腿上一瞥,看见伤口迸裂,流了许多血,沾到於文凤的衣衫之上。他这处伤是在逃出桑园时被那刀客关鸠刺了一刀,虽敷了伤药,急奔之下,不免牵动伤处痛楚。

    两人跌进草窝之时,趁李逍遥分神,手劲稍松,於文凤一记肘锤撞在他胁下,李逍遥痛得缩身仰倒,她便挣出身子,发掌拍落,突见到身上沾了许多血迹,不由的一怔。李逍遥乘她掌势稍缓,拦腿一夹,将她绊倒。

    树丛後突有马蹄声传近,李逍遥生怕这女子声张,慌忙扑到她身上,本想用手按她嘴巴,瞥见手上缠著绷布,想起两只手还未伤愈,一时不知该用什麽来捂她的口才好。

    马蹄声更近之时,眼见於文凤张口欲呼,李逍遥无奈之下,只好把手肘按落,堵住她的口。於文凤既喊不出,便咬他手肘。李逍遥忍痛不放,为免这女子挣脱,索性连她身子也紧紧的压在身下。

    “哈!奇了,”只听迷雾中传来一个脆生生的话声,马鞭甩动,半空中“叭”的一响。“好端端的,你们说方白羽怎麽可能丢了呢?”

    李逍遥暗惊:“冤家路窄!”难怪他会不安,因为说话之人正是林月如。

    另一人说道:“确是奇怪!走著走著,方白羽就不见了……”李逍遥认得这人的声音,记得那天在江边林月如唤他名字,叫做苏笑春。

    一个低沈的声音哼道:“他连人带马不见了,咱们却没发觉一点动静。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时候失踪了的,这事可不寻常!”这是秦天古的声音。李逍遥听得几句,不由暗觉好笑:“这群呆瓜……”只听苏笑春说道:“这地方真邪!咱们兜来转去,怎麽也走不出这片桑林,还有这些见鬼的雾……”李逍遥暗想:“他们似是在这里兜了好些天,多半迷路了。”

    後边几骑跟了上来,皆说没找到失踪的同伴。那数人在鞍上沈默了一会,苏笑春不安的说道:“无端端的怎麽会这样?难道兰陵渡真的有妖……”鞭梢一响,林月如脆声说道:“妖你的头!这世上哪里有妖怪?”李逍遥心下冷笑:“那是你没见到。”

    那数骑缓缰而行,马上的人均默然片刻,一个慢吞吞的少年声音忽道:“记得方白羽是走在最後边的,会不会被什麽野兽叼了去?”话声未落,几只手便伸过来打他脑袋。林月如等那几人打过之後,才一鞭子抽了过去,说道:“叶翩鸿,你没脑子的?狼叼他不会叫啊,一点声音都没有嘛……我看是宫九搞的鬼!”

    李逍遥本想等那几骑过去了之後再放於文凤,哪料她狠咬之下,手肘流血,不禁痛哼一声。同林月如在一起的几个少年皆是好手,立时听见,纷纷的喝道:“什麽人?”

    李逍遥心头慌张,便要逃走,於文凤却咬住他不放。迫不得已,李逍遥只得像刚才那般如法炮制,用另一只手抱她腰肢,拉起来便跑。於文凤挣扎得几下,当李逍遥那只手从背後盘过来箍她小腹之时,身子一震,顿感全身发软,“嘤咛”一声,又似先前那样瘫在他怀里,脑中晕晕糊糊,感到那只手勾住之处,连小腹里的奇异之火也被勾了出来,燃到头上。非但俏脸似火烧一般,身子更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李逍遥见她又不反抗了,顾不得奇怪,拉起便走,使出风魔轻功,突然窜出草窝。

    身法虽快,一枝箭、一串钢珠随著两下弓弦声穿过树从激射而来。李逍遥听风辨形,立时想到林月如的同伴中有两人擅长弓箭、弹弓,知是这两人出手,正要钻入矮树丛中躲开,破风声急传而到,却从面前飞过,只听一人“哎呀”一叫,倒於地下。

    放箭的少年蔡骏和使弹弓的陈惊云齐叫:“射中了!”李逍遥听著欢呼之声,心中纳闷:“射中了谁?”

    随著两声怒喝,林中剑光急窜,穿出树丛,却是两支长剑。李逍遥百忙中转头一望,透过树木间隙,只见七天雨、彭奇郎各挺长剑扑到林月如等人马前,不远处却倒了一人,头发灰白,个头矮短,腿上插了一枚箭,却是青竹叟。在青竹叟之旁,手捂额头坐倒在草中的另一名矮汉正是吴白马。

    这四人追到此处,发现李逍遥搂著於文凤从草窝里窜出,尤其蜀山派这女弟子显得神态暧昧,七天雨、彭奇郎心中生疑,担心这副情景落在旁人眼中难免徒惹闲话,便抢先扑来,脚下踏草,发出动静,林月如旁边数人皆各警觉,又因先在此地迷了路,丢了同伴,难免疑神疑鬼,尤其那年小的蔡、陈二人更已成了惊弓之鸟,勾弦的手一松,上弦的箭便放了出去。

    彭奇郎怒道:“什麽人乱放箭?”长剑递到马前,惊得数骑扬蹄长嘶,雾气朦胧中却瞧不清对方面目,他不愿贸然伤人,剑光盘转,抖个剑花,光芒闪闪,刹住去势。当此情势之下,对方却不晓得他心里转什麽念头,眼见雾中闪出两道剑光,迳直欺到马前,林月如旁边一人打马冲出,抡刀横砍。

    这少年一身劲装结束,使一支破阵刀,刃长杆粗,远远一撩,大片树木纷纷折断,来势猛恶之极,刀法精严,显是名家子弟的手段。彭奇郎让招在先,顷间几乎吃了大亏。失了先机,登时被那使刀少年一轮泼风快刀逼得节节後退。

    林月如哼道:“苏笑春,你打得太慢了!”忍不住要打马上前,将那使刀少年替下。苏笑春正打得顺手,听见大小姐发出不满之声,不由得一愣:“还慢哪?”心中转念之际,手上使快刀之势不免也随之稍缓。“当!”的一声,彭奇郎挥剑斜撩,剑尖先穿入门户,按在刀杆之上,打横一削,迫得苏笑春不得不弃刀急退,勉强保全一双手。

    七天雨眼光扫向树丛四周,说道:“彭师弟,算了!办正事要紧……”彭奇郎正要收剑後跃,不料林月如长鞭曳来,飕的一响,缠住他握剑的手臂,一拽之下,彭奇郎不由自住的冲到她马前。

    林月如冷然道:“我没说算就不能算!”此时她做男装打扮,彭奇郎一时未瞧出她是女子,被软鞭缠手一扯,臂骨火辣辣的立时脱了臼,吃痛之余,心中更惊:“好大的手劲!”但见马上的人连连甩鞭,要将他整只胳膊扭成麻花卷般,情急之下,彭奇郎反手从背後的幡杆下抽出一支短剑,唰的一响,刺向林月如腹间。

    他使这一招杀手原是迫於无奈,若不如此,那只胳膊便要废了。林月如眼见得寒光逼到身前,其势迅急,不由吃了一惊,双腿夹镫,勒转马头,她的坐骑原本就比别人所乘的马高出一头,雄骏非常,此时她用力扯缰,那乘骏马猛然发出一声大嘶,扬起前蹄,人立而起,马蹄像擂鼓一般猛然踢在彭奇郎身上,可怜彭奇郎口中鲜血狂喷,连人带剑飞了出去,却因另一只手还被软鞭纠缠,飞不多远又扯了回来,烂泥般跌於地下。

    七天雨大惊,长剑提起,抢上前来,便要拼死相救。一串剑光驳出,半空激旋,汇成数十支直指林月如的锐光,正要当头倾下,林月如身後突然转出一个身披褐酱色大袍的骑者,袍底下唰的飞出一道长虹贯日般的剑光,後发先至,一掠即收,缩回袍襟之内。从出剑到收招,谁也没能看清他的剑。

    “嗒!”的一声,七天雨身子微晃,险些站立不住,低眼一瞧,那只持剑的手臂血淋淋的掉在地下。半空激旋的剑圈刹那间消失。

    林月如身边众少年瞠然片刻,齐声喝彩:“秦大哥好快的剑!”

    秦天古。一品居风评榜上排名二十七。

    这个排名是在三年之前,这三年里秦天古不在江湖走动,隐於深山,今次又被林月如派人找了出来。众少年惊骇之余,皆想:“以他这样的剑法,风评榜上的排名肯定又要改写了!”

    林月如哼了一声,说道:“他一出道就搞得这麽血腥!”低头瞧见彭奇郎挣扎著想要爬起,勒扯缰绳,纵马扬蹄踩落。李逍遥原本已可不声不响地离去,眼见此景,登吃一惊:“她想踩死人吗?”虽说忌惮林月如的狠劲,然而蜀山派在他心目中是一尊神牴,既见蜀山的人有危险,不假思索之下便窜了过去,施展风魔身法,冷不防穿入众骑间隙,抢在马蹄踏落之际,扫出一腿,使上玄神腿法,纯以巧劲,猛然间将林月如坐骑绊翻。

    林月如身边虽不乏好手,单以武功而论,真要打斗起来,李逍遥不见得便能讨得便宜,然而他所会的身法和腿功均属异术,其中大有超人所能之妙,又出其不意,秦天古等人连瞧也没瞧清,轰的一响,林月如胯下的骏马便已翻倒於地。

    李逍遥趁机将彭奇郎一脚踢开,暗使巧劲,送入草窝之中,眼光瞥见骏马轰然翻倒,心想:“哎呀,可别弄伤了小骚娘们……”虽说痛恼林月如的刁恶,不知为何又担心她受伤。但见鞭影骤闪,林月如在坐骑跌倒之时急甩长鞭,鞭梢搭住一棵大树的枝头,借势拔身离鞍,半空中一个漂亮的扭身,落到叶翩鸿坐骑之上,手提叶翩鸿衣领,将他抛到旁边蔡骏鞍後,迅即占了叶翩鸿那坐骑。

    李逍遥见她身形手法一气呵成,皆是漂亮之极,眩目之余,不禁暗骂一声:“小骚蹄子!”但见她安然无恙,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耳边听得林月如大叫:“我的马!”李逍遥心头一跳,暗道:“不闪就惨喽!”不等那一干少年骑者反应过来,一脚蹬地,弹起身子,足尖在一匹马的後股上多蹬了一下,借势掠入林间。

    他身形极快,那帮少年连他的影子也来不及瞧清,但觉眼前一花,树丛晃动,来犯之人已然遁形。林月如勒转马首,怒问:“什麽状况?”众少年面面相顾,因为刚才皆没瞧清,均感难以回答。蔡骏在这干人中目光最尖,望向树动之处,寻视著说道:“有个光身的连体怪物闪入树丛中了!”

    林月如唰的给了他一记马鞭,怒道:“什麽光身连体怪?”打马便率先追去,众少年生怕有失,赶紧尾随。

    李逍遥蹿入树丛幽深之处,听见背後传来林月如的怒叫之声,他不由微感奇怪:“什麽‘光身连体怪’?”旋即低眼瞥见地下的影子,登时恍然:“哦!”但见於文凤在他怀里竟不如何使劲挣扎,反似酥了骨头般软绵绵的靠在他赤裸的胸怀里,他心中不免又感奇怪:“她怎麽啦?”

    不须多时,他便听不见後边追赶的马蹄声。眼前林木渐疏,雾气弥飘,隐约现出一片砖墙。奔到近前,只见一道大门徐徐打开,檐影中挂有一面门额,写有“马明菩萨”四字。

    “原来有个庙,”李逍遥心下暗异,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马明菩萨。

    虽说李大娘自称有“逢庙必拜”的习惯,但在没搞清庙里供著什麽神之前,她未必便会贸然进去。

    李逍遥想起大娘的习惯,就在进庙的刹那间,心里突然犯了个不大不小的嘀咕:“这门怎麽会自己开了呢?”

    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他露面的时候开了门。游目四顾,又没看见有人,换了别人也会和李逍遥一样感到纳闷。

    “我不是胆小喔!”李逍遥向怀中那一对瞪著他的眸子做了个“不是胆小”的鬼脸,心头却犹豫不决,到了门外,竟迈不出脚去。只须迈出一步,便进了门里。

    他正要後退,胸前突然挨了一记狠狠的肘锤。

    於文凤挣出身子,没忘记给李逍遥补上一脚。这一脚踢的不是地方,虽然他“不是胆小”,挨了那一脚之後却也不由的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於文凤显然神情恍惚,正眼也不敢瞧李逍遥一下,双手掩面,跌跌撞撞的跑进树林子里。李逍遥在地上瘫了半天才渐渐的缓过劲儿来,目光扫视,除了树影和雾气,并未瞧见於文凤的身影,心想:“跑了也好,省得老子多花力气……”

    树叶簌的一动,李逍遥只道於文凤又回来了,转脸瞧时,却没看见有人。再把脸转回来,眼前多了一个影子。

    他把头一抬,登时看见一张俯低了的裂开嘴笑著的南瓜脸。

    通常所说的“南瓜脸”指的是大脸庞的人。

    但李逍遥眼前的这个南瓜脸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南瓜,这个南瓜有一对似眼的洞,居中的部位有鼻孔,下边挖出一条弯弯而翘的裂孔当做嘴巴。

    当这个南瓜脸俯低时,裂开的嘴里迸出两个发音诡异的字:“极品!”

    如果不是那一对鉴赏般的眼光在李逍遥赤裸的身上转来转去,李逍遥绝对想不到“极品”这两个字会用在他身上。

    “戴著一张南瓜脸就想来唬我?”

    李逍遥当然没这般容易唬倒,一定神之下,他瞧清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穿一件宽袍、头上套了个南瓜面具的人。

    他凑脸过去,把眼睛贴近南瓜脸的眼洞往里边瞧了一眼,南瓜里边是空的。

    “哇!”李逍遥心中暗叫一声,头发开始一根一根竖起。

    但他仍不甘心,暗道:“我可没那麽容易被唬倒!”又凑脸过来,睁大眼睛往南瓜脸上其余的洞里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猛然把脸一转,满面惊怖之色。“空的!”

    耳边突然钻入一个诡异得无法形容的声音:“瞧,我可不是唬你──”李逍遥回头一看,那人抬起双手,摘下南瓜脸,两肩之上空空如也。

    没有头。

    李逍遥晕过去之後,昏迷中所做的梦里人人都有一张南瓜脸。

    他当然不是吓晕的,但也搞不清为什麽晕倒,醒来的时候脑袋沈重,就像头上戴了个大南瓜。

    红牙板得儿答答响。李逍遥寻声望去,兽香嫋嫋,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小鬟手执红牙板,笑吟吟的立在门边,双眸向他望来。这少女却是桑园中的丫环阿梨。

    这小鬟的眼光显得善解人意,似能看穿李逍遥心里的成堆疑问。但她什麽也不说,只是吩咐别的丫鬟:“你们快过去帮少爷换新衣裳。”

    众鬟簇拥著换上一身新衣裳的李逍遥来到花堂之上。看见那大大的“喜”字,李逍遥突觉隐隐有些不妥。

    一个茄子脸的老苍头手摇蒲扇,满脸堆笑,抢过来向李逍遥拱手,说道:“九少大喜!”李逍遥心中纳闷:“啥的喜事?”另外一个大头颅的小老头欢然道:“恭喜九少,难得你有兴趣娶小奶奶,更难得的是大奶奶胸襟广阔,非但毫无异议,更帮你把小奶奶迎娶进门……啧,了不起之至!”

    李逍遥扫视彩堂,并未瞧见大奶奶的身影。那茄子脸老儿笑道:“九少真是好福气,令人豔羡之极。”阿梨笑道:“蒲公公,你也好福气呀。谁不知道你家里的小奶奶多的数都数不来呢。”大头颅的小老儿道:“他家那些只是庸脂俗粉,如何与你们这儿相比?九少真是羡杀我辈,瞧瞧你身边,连丫鬟都是这般俊俏!”凑脸到李逍遥耳边,问道:“啥时把阿梨收房,可记得通知小老儿一声,也好过来讨杯喜酒喝。哈哈!”

    阿梨佯嗔道:“庚公公,你再乱说话,瞧我不撕你这张老嘴!”茄子脸老儿笑道:“就是!今儿又不是阿梨当新娘子,庚翁你急什麽劲儿?该撕!”那大头老儿哈哈一笑,道:“撕嘴我可不怕,只怕阿梨用桑园里最好的酒来灌死我……对不对,阿梨?”阿梨撇了撇小嘴,道:“我会用毒酒毒死你!”

    众人说笑了一会,堂外锣鼓声喧。一个小鬟喜道:“时辰到了!”接著,几个老妇拥著一个头戴凤冠的新人进了花堂。这干老妇背影之後,但见门边多了一个身穿深绿色衣衫的高个儿大汉。那大汉身子高大,却是皮包骨头,枯干精瘦之极。

    李逍遥见那大汉形貌甚奇,不由多望几眼。宾客中有识得的说道:“这是大总管韩桑。好长时间没瞧见他了……”茄子脸的老儿迎了上去,打招呼道:“韩老弟,怎这麽多时候不见走动?”那大个子不作声,转过脸孔。宾客中有多嘴的说道:“大管家多半是迎小奶奶去了。他与九少最是要好,据说有半师半友的关系,九少不方便做的事儿,叫大总管去做便不会引人注意。”

    宾客中另有人低声说道:“听说大奶奶与大总管向来不和,前些时候还发生过争执。大总管一气之下,离桑园外出多日……你们瞧,大总管一回来,大奶奶却又不露面了。”旁人说道:“你懂什麽?大奶奶这会儿是不方便露面,可不是因为韩桑回来了。”先说话的那人问道:“大奶奶为啥不方便露面?这里可是她的家……”旁边的答道:“她老公娶小老婆,她在这儿做什麽?似此尴尬情形,还是不露面为好。”

    这时宾客的私议对象又转向藏在凤冠里的新娘子身上。这新娘子似是连站也站不稳,显得娇弱无力,若不是旁边那四个婆子将她搀住,只怕随时便会倒下。

    “不知这位小奶奶是什麽背景?”一个三角脸猜道。“可不太像本地人哪……”

    一个马脸宾客说道:“通常在一个大户人家,若是小奶奶没什麽後台,少不得要受大奶奶欺负。就算九少偏心相护,只怕也护不周全。”三角脸道:“说的是。大奶奶是一家之主嘛,何况桑园本来就是她的,连九少也只是入了赘……”

    一时间,李逍遥只觉头昏脑胀,突听得一个头戴方帽的老者扯高了嗓子说道:“夫妻拜堂──”嗖的一响,飞来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刚好射入这老者张开的口里,碎牙乱迸,那老者喊声未落便转为一声短促的惨呼,望後便倒。

    众人皆吃了一惊,纷纷转首,却瞧不出那颗石子从何处射来。

    这时,墙外有数人低喝:“什麽人擅闯桑园?”劈砰、劈砰数响,五六个家丁装扮的人跌过墙头,坠於院内。

    李逍遥随著众人转脸去望,但听“飕”的一响,剑气破风,檐外高挂的一排红灯笼骤灭。

    随著十来盏灯笼落地,众人眼前突然多了一个身影。

    两边长廊中窜出数名青衣人,向那人扑去。但见袖风荡处,青衣人已倒於地下。一道剑光从那人身後缓缓亮出,斜指地面。剑刃滚动血珠,嗒的落地。

    茄子脸的老头摇扇走出人群,面上笑容不改,问道:“这位朋友不请自来,有本事闯进桑园,莫非是无忧公子的贵使?”

    “无忧公子?”李逍遥心中一怔,随即想到“河西无忧”。

    一把长剑突然指著茄子脸,握剑的人冷然说道:“你最好让开!”李逍遥被许多脑袋挡住视线,瞧不清那不速之客的脸面。听了那人的话声,却暗觉有点耳熟:“是谁来啦?”

    那茄子脸的老头面上多了一支寒意森森的剑尖,仍然笑容不改,轻摇蒲扇,说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就不会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了。”众宾客都笑了起来,眼中皆露出讥嘲之色,似感这不速之客的举动幼稚得可笑极了。

    “我不在乎旁人是谁,”那不速之客冷冷的说道。“我是来找她的。”

    她……

    所有的目光都不自禁的顺著那人的目光移动,望向李逍遥身旁的新娘子。

    这就更好笑了。但笑容突然刹在每张脸上,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因为这并不好笑。

    当所有的目光投到李逍遥脸上之时,背後有一只手把他推了出来。

    於是他就看到了丁情。

    面对丁情那把长剑。

    宾客中有人喝道:“不想死的话,快向九少道歉!”这句话当然是向丁情说的。但是丁情的目光并未瞧向任何人,他只盯著他自己的心上人。

    不管她即将成为谁的新娘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贼子的眼光太无礼了,竟敢这般盯著九少的女人!”於是,便有许多双眼光投到李逍遥脸上,期待他出手惩罚丁情的无礼。

    李逍遥心里只有苦笑:“丁情这般盯别人老婆的目光确实有点什麽……可是我并非九少。”可是他想不通,这种事情怎麽会发生在他身上,发生在他和丁情之间。

    这是一种要命的情形。至少,当面对丁情的剑时,李逍遥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人突然闪到丁情面前,挡住他的目光。“我是柳月居士,今儿九少大喜,不便出手。便由我来打发这个无礼之徒罢!”

    没有人看清柳月居士长什麽样,因为他话声未落,人就已经飞出了花堂,落进院中的水池子里。

    丁情瞪著戴凤冠的新娘子,说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所以来带你走。”李逍遥扭头望向新娘子,但见凤冠微微颤动,新娘子却没有作声。於是阿梨便说道:“新娘子不会跟别人走的,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丁情面容凄然,显是心中被刺伤。“我要她亲口回答我。”

    “九少的女人怎麽会跟你说话?”宾客中突有一人抄起桌上的酒坛子,随著一声喝骂,欺到丁情身後,猛然把坛子砸在他头上。

    酒坛碎开,混著酒水的血从丁情脸上滚滚淌落。花堂内霎间鸦雀无声,就连那个手拿破坛子的大汉也不自禁地呆住了。

    众人刚才都见过丁情的身手。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躲不开那个酒坛子。

    李逍遥见丁情眼光只盯在新娘子身上,瞳孔里除了她,没有别人,连自身的伤痛也浑若未觉。他不由的暗想:“这时候就算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出手,也能够要了丁大哥的命!”殊不知别人也这般想。

    那大汉丢掉破坛子,猛起一脚,踹入丁情怀里。丁情倒下之时,堂内哄笑之声此起彼伏。“还以为这小子有什麽了不起的来头,原来只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厅内有人吩咐道:“把这个废物拖出去,休要打搅了九少的好事!”丁情抬起头,望著戴凤冠的女子,盼能听到她哪怕说一句话,或者掀开红头巾瞧他一眼。可是她一动不动,仿佛此处没有他这个人。

    李逍遥看见几个家丁抢过来拽丁情,本想上前帮他,可是却一步也迈不出去。不知是谁的手按在他肩头,将他钉於原地。

    丁情也似钉在地上,任凭那几人如何拽扯,不动分毫。

    “丢人!”桑园的大总管韩桑终於说话了。话音未落,便已站到丁情面前,那几个家丁见他寒著脸,眼光阴沈得可怕,不由得纷纷後退。

    丁情的目光被韩桑的身影挡住,脸孔微抬,便瞧见一双森寒如冰刃般的眼光瞪著自己。接著,耳中钻入一个暗哑、低沈的语声:“你是什麽人?”丁情瞪著韩桑,不作声。

    韩桑两眼上翻,似是想了一下,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目光又射在丁情脸上。“刚才,你使的是蜀山派的功夫。”

    李逍遥瞪著大总管的後背,心想:“这家夥果然有些门道!”丁情也是一样惊讶,自从他被逐离蜀山门下,暗感无颜使用蜀山派的武功,是以对敌交手时他所使的武功里往往混合了其他门派的招数,等闲之人决难看出他招式中掩盖了的蜀山武学,像刚才他闯进来时,便使了“沾衣十八跌”等几样外门功夫,但他自幼修习熟了的蜀山派功夫仍然暗藏其中,因他出手奇快,只道旁人看不出,没想到韩桑一眼便即觑破。

    “天蚕教与蜀山派是没有过节的!”韩桑从丁情的眼神中得到了不需要回答的答案,目光环扫厅中众人脸孔,负手微喟。“你挡得住我一掌,我便不杀你。”

    李逍遥心中登吃一惊:“一掌?难道他以为凭丁大哥的武功挡不住他一掌?”只听身边许多宾客窃窃私语,转头一看,那些人皆是面露惊喜之色。李逍遥正感纳闷,旁边一人说道:“很多年没有人见过韩桑出手了,没想到今儿冲著九少的大喜日子,他竟然要露一手!”另一人低声笑道:“看来今天此来不虚。”

    每个人的议论里均谈韩桑只要一出手,丁情会是个怎样的死法。没有人认为丁情有半分生机,更遑言胜算。李逍遥心中正自惊疑不定,但见丁情缓缓的站直身子,双眼从韩桑肩旁投向後边垂首不言的新娘子,暗觉她似乎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他不禁凄然的笑了笑,说道:“不管有多少人挡在我面前,我都要走到你身边。”

    人群中有个粗嗓子笑骂道:“你爬过来罢!”丁情就在又一阵哄堂大笑发出之际,倏地直纵而起,犹如旱地拔葱一般,从韩桑高瘦如杆的身子上方一跃而过,他身法极快,韩桑似乎连动也没来得及动一下。

    这一下就连李逍遥也感到佩服,他的轻功虽高,毕竟所习时日不长,就算仗了有风魔玄衣神的遗骨“极速”以及羊皮书的风遁秘术在身,临敌之际也不及丁情这般从容不迫、进退自如。佩服之余,他也瞧出丁情这一纵身虽似简简单单,其实内中隐含了蜀山派上乘轻功的神髓。

    然而丁情身在半空,就在惊鸿一瞥的瞬间,人群中突然朝空喷出六道酒箭,射向他在空中的身影。

    李逍遥并未瞧清是哪些人朝丁情喷射酒箭,他眼光只盯著丁情在空中的身影,心下不自禁的把自己想像成丁情。如果换作是自己,置於此等处境又当如何应对?

    丁情挥出衣袖,以劲风拨开射到身前的酒箭,空中酒珠如雨,纷纷扬扬中仿佛在烛光里出现了一弯彩虹。

    虹影稍现即逝。丁情突然从众人眼前消失,李逍遥衣襟一紧,微微内陷,已被长剑抵胸。他身旁众人轰的退出一个空圈子,只见丁情已然站在新娘子面前,因他用剑制住了李逍遥,堂中无一人胆敢贸然动手。

    就在这时,新娘子身边那四个老妇各出一爪,同时抓向丁情的要害。直到此时,李逍遥才看清这四妪各有一只鸡爪也似的手同时按在新娘子身上,分别制住她不同的要害。先前只道这四妪是搀扶新娘子,殊不知袖底下另含凶机。

    这四个老妪的出手既狠且急,李逍遥没想到她们的武功高得出奇,正感担心,但见丁情平步移退,宛似行在云端,身随流水。那四只爪子明明已将碰到他身子,竟尔落空。李逍遥心念一动:“仙风云体术!”突然间,长剑盘转,将他推到四妪爪前。

    那四个婆子眼见爪下便是李逍遥,再不变招,便会生生撕裂了他,势已难以收劲,只得一齐偏转爪势。随著几声惨呼,旁边几个宾客从脸至腹,深深的裂开五道爪痕,倒於地下。爪风掠面之时,李逍遥鼻际闻到一股异味,顿时想到:“毒爪!”

    丁情握剑虚点四妪足下,剑意似无实有,虚无缥缈,不知意向何处,又似另有所指。那四个婆子各觉丁情的剑意指向自己,而且急难防御,均回爪护住自身,守定门户,想看清楚了再行出手。然而丁情这一剑的剑意不是给人看的,就是看也看不清晰。犹如拈花的佛相,在雾中,在心里。不在眼前……

    看到了这招若有若无的剑式,李逍遥几乎要叫了出来,心中惊喜之情无以复加。他虽然不曾见过这招剑式,但觉丁情所使的这招剑法与他学自仙灵岛的“剑二”浑然意同,那是全然一样的感觉,尽管招数不同。

    没有人能比李逍遥更贴近丁情的剑意。然而就连李逍遥也看不透丁情剑中的虚实。就在他想多看一眼的时候,丁情的袍袖从剑意浓浓的迷雾中拂出,瞬间搭住新娘子腰间,要将她迅速拉过来。此刻他们身子相距只有几步之遥,李逍遥不由得暗盼丁情能够如愿地抢回他心爱的女人。这一招声东击西,那四妪正自全神防备丁情的剑势,不料手上一震,同时从新娘子身上弹开,红衫一晃,新娘子软绵绵的向前跌出,四妪措手不及,已被丁情抢快了一步。

    “噗!”

    六声汇作一声。烛光一跳,六个红衣人跃出人群,张口向丁情喷射燃烧的酒箭。

    丁情眼看得手,却还是不得不放开新娘子的身子,若不如此,她便免不了要被焰箭射伤。李逍遥闻到酒雾中弥飘的腥气,不由得脑中一阵眩晕,“酒箭有毒!”

    六道毒焰射向丁情身前,众人只道他难逃此劫,但见一面剑光之墙横亘而成,六股焰箭反激而回,将那六名红衣人溅倒。那六人在地上狂呼翻滚,显是痛不欲生。茄子脸的老头闪身而出,提扇挥得几下,红衣人身上的火焰骤灭,冒出腥烟。

    李逍遥瞧出火光虽灭,六个红衣人却已尽数毙命,身上烧出许多其深见骨的焦洞,心中暗骇:“好毒的火焰!”不敢多看,转头望向丁情,心下大生膜拜之感:“丁大哥的剑法真是太厉害了!刚才那一剑简直可以叫我用命来换……那也值!”

    然而丁情已失了先机,那六道焰箭将他一阻,新娘子又落回四媪手中。李逍遥暗想:“我该怎生想个办法帮他一下才是。”但以他此时的境地,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决计帮不上忙。

    丁情正要上前抢回他的女人,大头颅的老头突然嘿的一笑,摆动脑袋,呼的一响,丁情脚下突然升起大股烈焰。

    这一著变化大出李逍遥所料,正瞠目间,丁情突然拔地而起,飞腾之势虽已极快,地上的焰舌却也如影随形地狂卷而上,追著他的身形舔去。焰光腾空,立时变做一张魔脸,张口吞咬丁情。李逍遥仰头瞧见丁情势危,不暇多思,暗使“幻影天师符法”,一眨眼间,火光消失。那大头颅老者仿佛被什麽打了一下,踉跄後退,一张圆脸如同烤红的鸡屁股一般。

    李逍遥只道自己法力又回来了,不由得心下暗喜。但见丁情半空中犹如苍龙穿云,旋身低掠,扑了下来,伸手欲扯李逍遥身旁的新娘子。眼看就要碰到那女子的衣衫,丁情突然闷哼一声,身子向後急摔。

    原来是韩桑探手抓住了丁情小腿,将他扯了回来,摔於地下。丁情身未著地,便即直立而起,仰脸一看,韩桑纵上空中,双手连挥,吸纳大团水气,喝道:“接我一掌!”到了此时,彩堂中人人皆已知道丁情绝非泛泛之辈,每人的念头与片刻之前相比已是泾渭之别。先前谁也不相信丁情有本事从韩桑掌下有命活下来,此刻已有大半的人反而疑心韩桑这一掌能不能打倒丁情。

    丁情望著韩桑飘在空中的袍影,突然间觉得心头无比沈重,就像五丁五甲搬来十万大山压在他心头。

    “!──”随著这样一种令人耳鼓刺痛的声音纷响不绝,冰光剜目。李逍遥眼睛不由一眯,露出恐惧之情。韩桑所使的正是李逍遥曾经几乎丧命的“冰冥毒掌”!

    除了“冰冥毒掌”这四个令他心惊胆跳的字以外,眼前韩桑的掌势与那天江边那人几乎全然不同。没有那麽绚烂多彩,没有那麽奇诡多变,有的是断金切玉的截然,以及锐不可当的万钧杀气。

    丁情自知遇上平生未遇的劲敌,不得不全力以赴,长剑上指,使出他曾对那四媪使过的无名剑势。但比起刚才的虚无缥缈,殊多了十倍的凝重,百倍的森严,千分的法度,万般的壮观气象。

    “!!”的一声,地面有影覆落,堂中众人纷纷挤向两边的墙角,让出中间一道大圈子。但见一块其大如席的冰刀劈山斩岩般当头砸落,丁情抡剑削挡之际,头上“!、!”巨响不绝,巨大的冰刃一片连一片的削落,犹如滚瓜削菜一般密密层层。巨冰落势奇疾,沾地即失,乍眼一看,只在凌空劈落的那一刹那才可见到闪闪冰光,除了丁情能感受得到致命的寒锋,旁人绝难分判得出那究竟是真是幻?

    没有人想到“冰冥神掌”可以使成这等惊人威势。李逍遥更是只有吐舌的份儿,心下暗叫:“乖乖!这叫哪门子的掌法?呃──哦!他哪儿来的这麽多用不完的冰?”不管丁情头上的巨冰是从何处飞来的,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他只知道一件事不是幻像。那就是他决计挡不住,挡不住的结果只有一个结局。死!

    他的剑势可以粉碎九十九块巨冰,但只要漏了一块,那便是灭顶之灾。刹那间,丁情非但毫无还手伤敌的机会,更绝灭了所有的生机。当眼中闪出死亡之翼,他已经明白了至少一件事实,这个事实迫在眉睫:“我果然接不住此人一掌!”

    至少李逍遥也在这生与死的一线间明白了一件事:“再厉害的剑法都会有破绽!”只要有一处哪怕是很小的破绽,高手对决之际这便意味著你会看到死神之翼。

    先前他只道丁情这样高明的剑势无隙可击,记得从仙灵岛离开时,在海上听见姬灵通把这招剑势叫做“剑三”。

    亦即圣灵剑法的第三式:“无名无实”。直到现在李逍遥才突然明白:“原来杀神的剑法也是能够破解的!”韩桑的最後一块坚冰就能破解。

    当最後一块寒冰闪入剑圈,丁情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并不畏死,只是不甘心这个结局。寒冰未抵身,他心头先已冰冻,一双凄凉的目光投向人丛之中,寻找他至死也不会放弃的女人。

    李逍遥别过脸孔,不忍看见丁情濒死之际犹然深情的目光,那茄子脸的老头却笑骂一声,说道:“这个废物!早该死了,却来这儿现眼……”这句话本来指的是丁情,可是听在李逍遥耳里,就像说他一般,心下一阵难过,险些呕出苦胆汁,暗想:“其实这里真正的废物是我!我才是废物!眼看著丁大哥被人欺负,眼看著自己被人随意摆布,我又能做什麽?除了刚才发出一道天师符,我还能做什麽?”想到“天师符”,突然心头一亮:“有了!”正想再发一道幻影符帮丁情的忙,然而势已不及。

    就在这时,丁情身前突然荡开一道金刚法圈,摧去那块激射而来的冰刃。

    “金刚咒!”李逍遥心头一震,举目投去,只见庭前立著一个丝衣飘飘的美貌少女,当那一对随风轻摆的秀辫晃入眼帘,一股巨大的惊喜之情霎间几乎在李逍遥胸腔迸炸。

    “灵儿!”

    可惜他叫不出。灵儿也并未瞧他哪怕一眼,却转面望著随後走出的几人,嘴边挂著甜甜的笑意。

    韩桑旋身落定,只见院外奔进数人,最前边的两个少年抢到丁情身边,齐道:“丁师哥,找你好苦!”丁情一定神之下,转回目光,看清了站到身边的两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李逍遥也认了出来,那两个少年正是羽云和任书易。霎间,他脑中一阵迷茫:“他们怎麽也来了?”随即望向灵儿那娇俏的身影,暗觉心神荡漾,“这丫头怎麽也醒转啦?”

    韩桑凛声问道:“你们是什麽人?”任书易大声答道:“蜀山派!”羽云点了点头,向丁情说道:“我们在江边遇到修五师叔,说你来了此处,想是有架要打,这便帮你来啦!”丁情点了点头,望向灵儿面上,见她俏脸仍无多少血色,显是伤病新愈,使力过甚,一时未能平复。

    丁情知道刚才是她使“金刚咒”相救,目露感激之情,朝她点了点头,说道:“姑娘,多谢你啦。不过你显然是伤势新愈,不宜多使法咒。”灵儿抿嘴轻笑,扭头去望身後之人。李逍遥暗觉她神情欢悦,却不明所以。只听任书易说道:“咱们小师叔真有办法,若不是遇上了他老人家,那水船主、鞠镖头甭想找到夏枯草想要的几样药引,缺了其中的桑芽儿入药,小师婶这时候还醒不来呢。缺了另一味樱桃蚯蚓,大夥儿也没把握打上宫九的窝里找碴儿……没有小师叔带路,咱们也没这麽快找到地头,所以说,有个肯带头的师叔真好!”

    李逍遥暗觉疑惑:“怎麽把这些功劳都算我身上了?这些事儿,我可一样都没干哪……”丁情听了任书易之言,也感不解,“什麽小师叔?”

    “就是他──喽!”任书易把手一指,只见檐影下现出一人的身影。

    这少年挽著灵儿的手,两人神情亲密的并肩走入花堂,灯光照耀之下,那人正是李逍遥。

    丁情先是一怔,随即目露询意。羽云低声告知:“小师叔是庄师叔祖新收的弟子,这事还没来得及向大家宣布。”丁情又是一怔,随即欣喜的说道:“他老人家终於肯收弟子啦?好啊,恭喜你了,小兄弟!”灵儿身边的李逍遥含笑点头,随即转动目光,从人群中找出一张惨白的脸孔,伸手一指,问道:“灵儿妹子,你可认得他?”

    灵儿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他……眉毛淡淡的,我连做恶梦都忘不掉。”咬了咬樱唇,怒目投向新郎官那张她作梦都难忘的脸,说道:“这人险些杀了逍遥哥哥,他……他是坏人!”

    说完,羽云和任书易的剑锋陡然指向呆在人丛中做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遥,大声说道:“南宫九!今天我们是来杀你的!”话声刚落,墙头跳下一个独臂道士,面有麻子,嘶声喝道:“蜀山派已经有不少同门折在此贼手上,今儿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拼了!”任书易闻声回头,认了出来,讶然道:“七……七天师哥,你怎麽也到了兰陵渡?”羽云眼见那人衣衫带血,站立不稳,便抢上去扶住。丁情不须回头,便知道此处又多了一个蜀山同门。

    只见那道人残了一臂,伤势甚重,以剑撑地,目光望向彩堂之中,眼里登时似要喷出火来,此人正是丹辰门下的七天雨。当他认出了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遥,更是怒火中烧,嘶声喝道:“就是这个小贼,掳去了咱们师妹,还……还行凶袭伤了冯青山师弟他们几个。”

    丁情、羽云、任书易三人同时挺剑指著新郎官装扮的李逍遥。但这一切他都视若不见,他眼里登时噙满了泪水,没有人知道这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他望著灵儿,灵儿却连瞧也不瞧他。灵儿的小手握在另一个“李逍遥”的手里。

    灵儿身边的那个少年正是没被改头换面之前的李逍遥。

    “他是我,那我是谁?”突然间,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遥糊涂了。脑中一片混乱,苦於说不出、写不出,无法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李逍遥,而不是别的什麽人。

    羽云冷冷的说道:“宫九,兰陵渡的日子你呆不长了。我们来这儿之前听人说,你真正的仇家是公子无忧。只怕他这时候也离你家不远了罢?”这番话是对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遥说的,他突然醒悟:“我被人当成了宫九!就是那个用毒掌打伤我的宫九!”

    闻得此言,堂中许多张脸都变了颜色。韩桑自从灵儿使金刚咒破了他的夺命寒冰之後,一直瞪著这个结一对长辫子的小姑娘,此时突然把脸转向那几个蜀山少年,冷冷的说道:“兰陵渡是一个恶梦。不论谁来,都是一样。”

    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遥听见了这句话,比谁都明白恶梦意味著什麽。

    “你知道什麽是恐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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