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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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魁星踢斗(上)
    “兰陵渡是一个恶梦。”

    听见了韩桑这句话,李逍遥突然间心头一阵恍惚。兰陵渡在他一直以来的梦里。如今,他又回到了这样一个恶梦中。那是一种无限轮回的恐惧。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他都走不出这个无限轮回。

    什麽是恐惧?

    恐惧有很多种情形。现实之外还有一种灵魂深处朦胧的恐惧,例如“梦魇”。

    梦魇不是恶梦,是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飘忽迷离。然而这并非梦魇,因为有痛。感觉到心痛……

    亲眼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在眼前出现,和灵儿在一起,甚至要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来杀“自己”。桑园的新郎官李逍遥除了悲哀,剩下的就是恐惧。除了内心的感觉属於自己之外,原本就是“李逍遥”的李逍遥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李逍遥”了。就算他想证明,别人也不能相信。

    因为他现在是宫九。

    “今夜兰陵渡星辰无光,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韩桑的目光从漆黑低迷的夜空中移回大堂之内,从众人脸上扫视而过,眉关紧锁,语声暗哑的说道,“或许会有很多人死去!”

    “我们敢挑上门来,就不怕死!”任书易喝道。“赶上了你们这群妖邪之辈在这儿聚会……”

    话没说完就翻一个大筋头重重的栽於地下。这一霎间,除了袖影微荡之外,几乎没有人看清韩桑的身影动过。

    就在羽云等人的目光投向摔倒在地的任书易身上时,韩桑的手悄无声息地已经按在灵儿肩头。

    先前灵儿使“金刚咒”破了“冰冥神掌”,韩桑便已经盯住了她。闯进桑园的这一干少年当中,数灵儿法力最高,但她临敌经验却是最弱。韩桑以袖风摔了任书易一交,正是引开众少年注意力,突然出手制住灵儿。

    丁情後悔莫及,因为他认得韩桑,晓得此人原是“天蚕教”中的大人物。只是稍一疏忽,便被韩桑所乘。丁情长剑递出,灵儿已被韩桑拉了过去,顺手封了她的“天宗穴”,闭了她的神门关。

    丁情纵然出手,也知单凭己力不是韩桑的对手,急唤一声:“师弟们,大夥儿齐使御剑术!”然而为时已晚,羽云刚要动手便给那茄子脸的老者点倒,七天雨重伤之下更是不堪一击,早被那老头一扇子拍跌,倒地时便有一夥桑园的家丁牢牢按住,动弹不得。最先摔倒的任书易还没爬起来,大头颅的老头就把他踩住了,一指头戳下,也点了穴道。

    这几个少年全都不是易与之辈,但当那两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一出手,竟毫无招架之功,眨眼间束手成擒。丁情心中暗惊:“这两个老儿武功皆不在韩桑之下,却不知是什麽来历?”

    茄子脸的老头眯眼笑道:“放著天蚕教两大长老在此,几只小蟋蟀也敢来这儿蹦跳!”顺手一拍,将那呆立一旁的李逍遥点倒。

    那李逍遥倒在地上,目光刚好与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遥双眼相触,眼光一交,站著的李逍遥不由自主的心中一寒,暗觉地上躺著的李逍遥仿佛嘲笑他的恐惧。

    现下的局面又成了丁情孤军作战。韩桑把灵儿推给侍立一旁的几个桑府小鬟,迎著丁情的剑尖踏前一步,目光凛凛瞪视,说道:“命运是注定的。你还得死在冰冥神掌之下!”

    便在此时,有个女人冷冷的说道:“他是要来跟宫九抢新娘子,要杀也该让宫九来杀!”随著话声,只见桑十娘立在门口。彩堂里众婢齐道:“大奶奶来了!”

    韩桑退到一旁,含掌不发。丁情向他投去一眼,但见韩桑那张原本就干瘦之极的脸孔在他运功蓄劲之际更加枯萎,似乎每发一次“冰冥神掌”,他体内的水分便会随之大耗。

    变成别人并不是最可怕的情形。这件事的可怕之处是,当李逍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别人也变成了他,取代了他自己。他从小喜欢游戏,但兰陵渡的游戏没有游戏规则。桑十娘的出现便将游戏推到极致。

    没有游戏规则的游戏怎麽玩?

    李逍遥不禁转脸去瞧灵儿。他转脸之时,地上躺著的那个“李逍遥”也正盯著他。

    “不要说桑园没有公平的游戏,”桑十娘向韩桑瞪了一眼,目光一转,扫视众人。“一个男人不妨同时拥有几个女人,可是一个女人却不能同时拥有两个男人。你们两人当中必须倒下一个,活著的人可以带走新娘子。”

    韩桑望向新郎官装扮的李逍遥,觉得他伤势未愈,当下便感不妥,正要说话,桑十娘却凛凛瞪著他,说道:“这是我的家,游戏当然得依我的法子来玩。”

    李逍遥转脸之时,刚好迎著桑十娘的目光。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寒,感到她想杀他。

    灵儿穴道被封,几个小鬟拉住她,虽然动弹不得,一双眸子只望著躺在地上那个“李逍遥”。从前她这样望著自己,李逍遥并未觉得什麽不同。此刻他站在一旁,看见她那样痴情的凝望的目光,心头不自禁的一动,然而她此时望的是“别人”,不是他。李逍遥心中一酸,同时又有些恼怒,感到莫名的焦躁。

    其实这也须怪她不得。现在李逍遥已经变成了别人。

    李逍遥愈发愤然:“这样不好玩!”但不好玩也得玩下去,由不得他。这个江湖与他想象中的不同,更加凶险,更加善变,没有规则,仿佛世人的心,反覆无常。他刚出道,立时便挨了一个“下马威”。

    兰陵渡是江湖的恶梦,江湖是人心。人心的一切险恶无常,幻成一个险恶无常的江湖。

    丁情提起手中长剑,剑寒如水,指向李逍遥,眼光却望向李逍遥身後的新娘子。也是一种痴的目光,就像灵儿望著李逍遥时。

    在丁情想来,这一战是生离死别。宫九比韩桑更难对付,丁情没有选择,没有胜算。此刻桑园中除了宫九、韩桑,还有桑十娘,以及天蚕教两大长老。蒲公攻和庚子午,这两个很早就归隐山林的耆宿便在眼前,一个摇扇,一个摇头。就算蜀山十二剑侠在这里,单打独斗也未必有把握。

    李逍遥正要缩回人丛,丁情已然出剑,一剑穿进人丛。他自知不能抵挡宫九的“冰冥毒掌”,唯有全力以赴,一击便是绝杀,不给宫九还手的机会。就像修剑痴斗楚狂生,首战即是决战。

    唯独有一点不同。李逍遥不是宫九。丁情那一剑足以轻而易举地把他赶进比十八层地狱更深的地方。

    何况他本来就不想与丁情交手,就算想也打不过。眼见丁情挺剑刺来,李逍遥大骇之下,脚底使动风魔步法,只想逃开。可是人丛挤得密集,他哪里迈得出千变万幻的步法?脚下一绊,跌了下去,只是叫苦:“完了完了,死在丁丁哥剑下真冤,赔了个如花似玉的灵儿给那冒牌李逍遥更冤!估计我死後怨气不散,要变厉鬼……”

    当下,只道剑已穿喉,突听得身旁四媪齐声痛哼,跳到一边,李逍遥转脸一瞧,那四个婆子直挺挺的立在墙边,手腕皆殷,显是受了剑伤,四妪仰起脸孔,但见每张脸上均淌落两排血线,李逍遥见了她们的眼睛,登吃一惊:“全给刺瞎了!好快的剑法……”转面去瞧丁情,只见他衣袖撕裂,握剑的手上爪痕交错,流出黑血,肩头的衣衫也破了一大块,半边面颊上更是血肉模糊,以那四个老妪的武功,纵然丁情奇袭得手,也得付出沈重的代价。

    丁情身子一晃而跌,跪倒在地,以剑撑住身子。红盖头飘落,眼前出现一张苍白的俏脸,丁情脑中登时天旋地转,几乎炸开。李逍遥见他如此神情,便也把眼光投向新娘子脸上,登时一怔,认出这少女竟是蜀山派的於文凤。

    丁情只道心上人便在眼前,狂喜之下,立时失望至绝。於文凤一直被那四个婆子制住脉门,动弹不得,丁情刚才救她时顺势拂袖拍开她被封住的穴道,她虽然软绵绵的坐倒在地,却立时叫了出来:“丁大哥,你……”话没说完,脸颊先已红了。

    李逍遥见於文凤扶住丁情,心中不由得奇怪:“她不是跑进桑林了吗?怎麽又变成了我的新娘子?想来多半是又给桑园的人逮住了,可是为什麽叫她扮新娘子跟我……啊不对,应该是跟宫九成亲才是,总之,干嘛搞得这麽复杂?谁搞的名堂?”眼光转向桑十娘面上,见她虽是面无表情,却瞧不出有何搞鬼的迹象。

    於文凤红著脸搀住丁情,顾不得旁边有许多目光皆望著他们,眸子闪出泪花,低声说道:“丁大哥……”後边的话又说不下去。李逍遥看见了她的眼神,心念不由一动,暗道:“啧……原来她喜欢丁情!”

    丁情突然大叫,撑起身来,长剑一指,众人措手不及,剑尖已抵李逍遥之喉。天蚕教那两大长老不由得对望一眼,均觉愕然:“先已看出宫九神情憔悴,似是受伤未愈。但他怎麽连别人随手一剑都避不开?”

    李逍遥怔住,丁情厉声问道:“宫九,你搞什麽鬼?”话声忽噎,显是心情愤激,难以忍耐。李逍遥心下也自大倒苦水,暗想:“我也想知道宫九在搞什麽鬼……”可是却说不出来。

    丁情愤激之下,长剑便往李逍遥喉头刺去。突然间,四只手一齐揪起李逍遥,拉他飞身後跃,避开即将破喉的那一剑。李逍遥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未及定神,便已瞧见把他拉到一旁的人竟是那四个老婆子。

    丁情一击不中,脚下一软,仆跌下去,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於文凤抢身将他搀住,侧头一瞧,看出丁情有中毒之象,登吃一惊,想起刚才丁情救她之时,被那四媪发爪抓伤,而她们使的显然是不知那一派的毒爪。

    於文凤只怔得一下,便被点了穴道。袖影微晃,桑十娘的手从於文凤颈後一拂而过,目光却瞪向那四个瞎了眼的婆婆,哼了一声,面若寒霜,说道:“这个女人可不是宫九看上的那一个。”

    李逍遥暗思:“宫九看上的是哪个?”不由得向灵儿望去,隐隐担心:“可别瞄上了我家的灵儿妹妹……”身旁一个尖下巴的老妪冷冷的说道:“九少喜欢三妻四妾,那也未尝不可。”李逍遥心中暗急:“加上灵儿,就是三妻四妾了。哎呀,不好!我可没有丁大哥那样高的武功抢回宫九这王八蛋看上的女人……”桑十娘脸色登时一沈,说道:“当我这里是什麽地方!”

    烛影倏地一暗,仿佛有风掠过,待得烛光复亮,四妪便只剩下三妪,刚才说话的那个老媪已然毙命。李逍遥大吃一惊:“怎麽杀起自家人来啦?”但见一个大鼻老媪发掌向桑十娘拍去,桑十娘裙裾微摆,从爪下飘然退开。那大鼻老媪待要追上去拼命,却被旁边的两个老妪拦住。

    桑十娘见状,只是微微冷笑,突然间反手一掌,向於文凤头上按落,口中说道:“都是这些狐狸精不好!”谁也没想到她会对於文凤陡下毒手,但丁情便在於文凤身旁,见势不好,急忙挺肩一撞,将於文凤推开,桑十娘这一掌便拍在丁情肩头。他身子一晃倒地,口中喷出鲜血。

    “蜀山派也不是好东西!”桑十娘那一掌拍在丁情身上,见他拼死来替於文凤挡了一击,心中愈发恼怒,索性便要杀了丁情。此时丁情已无法从她掌底活命,李逍遥再也忍耐不住,急使风魔步法,闪身撞了过来,耳边听见一声低低的“咦”,似是灵儿所发。

    他武功已失,这一撞自然连桑十娘半片衣襟也沾不著,但桑十娘却吃了一惊,呆望著他,眼圈竟尔红了,红唇翕动,喃喃的说了一句:“宫九,你……你好!”李逍遥打个陀螺旋,勉强立住脚步,眼光触及桑十娘那一对闪烁泪花的眸子,感受到她那一刻的伤。

    桑十娘并非被他所伤,从她那一刻的泪光里,灵儿也已瞧见了她心中的伤。她是为情所伤,那是太爱一个人的缘故。这样的伤痛,这般的眼神,令灵儿不禁想起了她的师父……为什麽伤於情下的总是女人?

    远处有风悄然吹来,飘送一支断断续续的歌声,泪眼问花花不语,是一支情歌:

    “……早是离愁添萦系,更那堪景物狼籍。愁心惊一声鸟啼,薄命趁一春事已,香魂逐一片花飞。”

    桑十娘痴痴的滴下清泪,嗒的落地,溅去无痕。丁情却抬起头来,望著夜空深处,嘶声叫道:“是她!香柠……是香柠在唱歌!她没有死……”咬紧牙关,挣扎著爬向堂门外,突然後腰被一只脚狠狠踩住。

    那茄子脸的老头摇著蒲扇,笑道:“可是你就要死了。”丁情抹去嘴边的血,眼望墙外,说道:“就是死,也要等找到她。”那茄子脸的老头记恨丁情先前曾用剑指他鼻子,给了丁情一脚,说道:“蜀山派不是很跩吗?你求我,或许我会放你从我胯下爬出去。”丁情说道:“我是要爬出去,但不会求你。”那茄子脸的老头恼道:“你这个废物!”抬脚便往丁情头上踹去。

    眼见那一脚如此狠急,丁情此刻哪有力气避闪,若是踩著了,势必当场脑浆迸溅。李逍遥一听到“废物”两字,登感无比刺耳,这便有如说的是他。“我才是个废物!”心头怒火勃发,猛地冲了上去,突然脚下一绊,当众跌了个嘴啃泥。绊他一交的却是躺在地上的那个“李逍遥”,这更使得嘴啃泥的李逍遥眼冒火,但却阻止不了那老头向丁情踹落的那一脚。

    便在此时,一大团烈火从那茄子脸老头脚底卷将上来,瞬间将他全身包在一个大火球中,三重七色火焰交织激闪,旋得数圈,轰的一声,撞在墙上。

    大头老翁惊呼一声:“三昧真火!”飕的一声,火光急收,从大头老者脑门上掠过,缩回一对明澈幽碧的眼瞳里。

    灵儿妙眼一眨,火光隐去,辫角微晃,从那几个昏昏睡倒了的小鬟身旁走了过来,这一霎间,便已知道她所修炼的“炎咒”蜕变出了“三昧真火”,法力在不经意间又上一层。

    大头老者呆在原地,不禁抬手抚顶,发觉原本就稀疏的头发一根也没剩下。再望另一边,那茄脸老头跟焦炭一般跌坐在墙角,虽然没死,却也只剩半条命,足够他後半生发呆。望著这老头焦黑的手里兀自失神落魄地摇动一根烧剩半截的扇柄,除了李逍遥以外,没人笑得出来。

    韩桑见这小姑娘非但行动如常,更在瞬间击垮了手摇蒲扇的蒲公攻,吓住了大头摇晃的庚子午,天蚕教两位耆宿顷间栽在她神奇的法力之下,他一怔之余,登时想到:“她已经自行解开我点的穴道。但不知用的什麽法门……”无怪韩桑变色,他所点的穴道,从来没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辰内自行解去。

    李逍遥自然而然地迎向灵儿,却忘了这时他映入灵儿眼瞳里的身影相貌不是李逍遥。於是头上立时挨了一记响雷,!的一声,栽倒於地。所幸灵儿使法术从不取人性命,饶是如此,这一击也是不轻。但更痛的是心里。

    他从灵儿脚边抬头,只见灵儿扶起那个比他更像李逍遥的“李逍遥”,解了那人的穴道。那人顺手搂住灵儿的纤腰,在她腮边一吻,笑道:“原来你是这般的厉害!”灵儿俏脸一下飞满红晕,垂下头去。

    李逍遥大怒:“我拷!”不顾一切的跳起来,挥手便打那另外一个李逍遥。没等他打著,轰的又一声响雷,将他震跌。

    那人故意挑衅似的,当众便抱灵儿入怀,说道:“连宫九都不是你的对手,了不起。再亲一个!”伸嘴便往她唇上吻去。李逍遥心中怒极:“拷!”扑起身来,拿头便往那人身上撞去,轰的一声,响雷又落在他头顶。“灵儿这小妞儿的雷打我总是打得很准!哎哟……好晕!”

    众目睽睽之下,灵儿终是怕羞,将身一挣,退後几步,没再给那个“李逍遥”亲到她的唇。她扭转了身子,随手一拂,解去羽云、任书易、七天雨三人的穴道,心下暗觉纳闷:“逍遥哥哥怎麽突然对我亲热起来了?”因见她的法力厉害,桑园的人一时没敢靠近,但当她伸手去解於文凤的穴道之时,突然间丝穿如织,密密层层,瞬间将她全身围住,裹得密实,筑入一个大茧之内。

    那自是桑十娘出手了。羽云、任书易齐念法咒:“临、兵、斗……”未及唤出法力,便也随著灵儿裹在千万重丝中。虽然勉力挣扎,怎奈桑十娘的“千丝咒”一旦缠身,便难摆脱。除非是密宗或鬼狐的脱身术,就连灵儿那样高明的法力,困在丝茧之中,身受“丝丝入扣”之缚,也只有徒劳挣扎而已,急难脱身而出。在丝茧中裹得片刻,竟感晕晕欲迷,半点法力也唤不灵了。

    这时,两个李逍遥已然四目相对。飕的一声锐响,一支长剑斜刺里戳来,於文凤喝道:“杀了你这小淫贼!”李逍遥心中一怔:“小淫贼?谁?”随即腰间剧痛,剑刃透体而入。

    这一剑原可要了他的命,事出猝然,谁也措手不及。七天雨躺於地下,眼见师妹得手,登时目露喜色,叫道:“宫九,教你这贼死在我蜀山派的手上!”桑十娘反手一掌,将他打飞,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李逍遥感到腰间的剑刃正在急速推进,阿修罗内力立时有了反应,但也刺得不浅,就在危急关头,旁边一只手将他一推,拍在肩头,把李逍遥从剑刃下送了出去。於文凤从未杀人,望著血淋淋的剑刃,不由的呆了。

    那三个婆子跃将上前,恶狠狠的发爪往於文凤脸上抓去。

    便在此时,烛光一暗,三个婆子感到剑刃扑面,难以招架,急忙跃开。大堂内霎间陷入昏暗之际,一团火光突然闪亮,烧著几张符纸,随著一声低喝:“天地法灵!”厅内狼奔豸突,黑影乱蹿,李逍遥此时尚且清醒,感到身旁登时少了许多宾客。

    他目光一转,见到另外一个李逍遥在旁边瞪著自己。刚才便是他从於文凤剑下救了李逍遥的性命,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显得诡异。那个目光狡黠的“李逍遥”趁乱凑嘴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不必奇怪。我让你活著,只因为现在你是我。”李逍遥一时难以明白这句话。

    接连几道厉光曳落,地板上滚动著几颗球状物,旋即两个大茧次第裂为两半,羽云、任书易跌了出来,一时无力起身,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仿佛那大茧中密不透气一般。

    桑十娘在黑暗中瞧不清闯进屋里的人影,只得挥掌护身,闪到一旁,听见韩桑掌风霍霍,拍碎几张家什,立时将蹿近身旁的几个黑影震倒,凛声喝道:“什麽人?”

    “难怪这里妖气迷漫,很多人都不是人!”一个无精打采的话声从大厅内某一处传了过来。旋即几盏烛光跳闪而亮,李逍遥突然发觉厅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人影,地上什物狼籍,躺著一些用桑叶编织成的人像,其中不乏断了脑袋的。刚才韩桑发掌,待得烛光亮起,才发现他打倒的也只是几个人像,并且误杀了一个小鬟。

    这一霎间,桑十娘心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莫非公子无忧杀上门了?”这个念头使得她後颈一阵发寒,仿佛刀锋已然抵脖。

    那三个婆子虽说瞎了眼睛,耳力却极敏锐,在墙边呆立片刻,突然一齐跳起,发爪向李逍遥站立之处扑来。眼见这三妪来势凶恶,李逍遥不禁吃了一惊,心念急转:“干麽向我扑来?”身子後退,突觉背後不知何时悄立一个人影。

    那人正要挥剑劈开困住灵儿的那个丝茧,但那三妪爪影纷飞,倏地欺入他门户之内,不得已之下,只得回转剑势,将那三个老婆子封在剑圈之外,一招剑意绵绵,便要抹断三妪之喉,突然间,一根长篙穿入他剑圈之内,精准之极的撞中剑尖。随著一道寒光激闪,长篙迸裂成数瓣,绽向四面,那三个老妪躲闪不及,身子被裂开的篙片划中,血染衣衫,跌於地下。

    “痴心情长剑!”李逍遥认出了那一招,不由得惊喜交加,转头一瞧,只见长篙在那道凌厉的剑光之下片杆无存,却有一个黑影与持剑之人瞬间身影相交,掌力连连推涌,那持剑之人腾身飞跃,从掌影之下翻出丈许开外,背贴墙壁滑落,这时那发掌之人倘若追击上前,使剑之人难以再退。但那人却凝掌不发,眼光盯著墙影中的剑光,突然说了一句:“原来湛卢剑还在你手里。”

    李逍遥定睛一瞧,认出苍发之下那张又黑又皱的脸孔,心下暗叫一声:“黑水老鬼!”

    任书易喘息方定,捡回掉地的长剑,向困著灵儿的大茧砍得几下,丝毫无损。羽云哼道:“除了修师叔的宝剑之外,凡铁削不断这些东西。”任书易“噢”了一声,转面朝墙影下那人说道:“师叔,你老人家怎麽这时候才来?”

    修剑痴没精打采的说道:“能赶来就不错了,桑林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黑水老鬼却瞧向倒於地上的三个婆子,浑浊的目光变得说不出的凌厉。那三妪即使面对桑十娘之时,也没像现在这般面露惧意,连身子都似微微颤抖。

    桑十娘冷然道:“黑水老鬼,太婆好大的面子啊。连你都请得动!”那三个婆子突然厉声大叫,跳起身来,疯了似的便要逃出门外。但见三粒寒星追上那三妪的背影,顷间隐去。三个老妪叫声登转凄厉,翻墙而走。黑水老鬼“嘿!”的一声,转回脸孔,只听得桑十娘在一旁讶然道:“你用‘黑水追魂针’?”

    李逍遥心下暗异:“黑水追魂针是什麽东西?”黑水老鬼并未说话,只见他背後闪出一人,正是李逍遥先前在船上见过的老妇,好像叫做“曲水杨琼”的。那老妇本要动身追踪三个婆子,却又转回脸来,向黑水老鬼说道:“救那小姑娘。”黑水老鬼点了点头,曲水杨琼一闪便已出了门,年纪虽老,身法却是迅捷之极。

    黑水老鬼瞪著修剑痴,眼光又恢复了先前那浑浊无神之状,弯腰咳得两下,慢悠悠的说道:“修老五,不要去找太婆。”修剑痴向丁情望了一眼,没精打采的说道:“没的商量。”李逍遥想起在十里坡鬼咒说过的话:“丁情,想要回你的女人,求太婆去罢!”

    黑水老鬼懒洋洋的说道:“太婆与我同是拜火教的长老。你们外人若是与太婆过不去,拜火教可不能答应!”说到後边这一句的时候,目中有精光一闪。修剑痴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

    黑水老鬼仰望檐头,仿佛回忆般的喃喃说道:“我出来时,殷教主和我下了一盘棋,言及一件往事……”修剑痴突然打断他的话:“往事不提也罢!”黑水老鬼叹了一口气,瞪著修剑痴的脸孔,看出他心中的余痛,说道:“教主说,封求败那只手是不应该断的。”

    修剑痴垂下目光,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喃喃的说道:“可是已经断了……断了!”黑水老鬼瞪著他,眼光像是一支戳入内心的剑。“原来你一直为这事内疚。”

    湛卢宝剑突然指向黑水老鬼的鼻子,修剑痴厉声问道:“殷破败为何对你说这番话?”

    黑水老鬼面不改色的说道:“等你有机会见到我们教主,你自己去问他。因为封求败自己是不会说的……”羽云突道:“修五师叔,我师父的手真是你砍断的?”任书易连忙拉住他,小声说道:“你别冲动!修五师叔怎麽说也是自己人,况且……你师父又不怪他。”

    “可是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修剑痴垂首说道。“蜀山同门当中,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三师兄。”

    羽云忿忿的说道:“你知道就好!”任书易怕他冲动,劝道:“好了好了!这是家务事,别在这时候提,免被奸人算计了……”

    “你错了,小朋友。”黑水老鬼向那两个蜀山少年瞥了一眼,懒洋洋的说道,“这里说的就是家务事。殷教主也不能容忍太婆的行为,不希望外人对我们拜火教有误解。所以派我来处理家务事,我不想外人插手。”

    桑十娘冷冷的说道:“凭你们这样儿的就想搞掉太婆?”黑水老鬼瞪了她一眼,道:“你丈夫虽是宫九,但你是天蚕教中人。”目光一转,望向韩桑。

    韩桑没有说话,桑十娘却冷笑道:“太婆怎麽说也是我婆婆。你说我会怎麽做?”黑水老鬼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皱眉。

    桑十娘又道:“就算我天蚕教袖手不理,你以为凭你三根黑水追魂针就能帮你找到太婆麽?”黑水老鬼眼望檐外,说道:“我想太婆就在这附近。”目光瞥向宫九模样的李逍遥,下边的话不说了。

    桑十娘微微变色。“你想用宫九做饵,引太婆露面?”

    这句话一出口,三只手同时向李逍遥身上抓去。

    这三人当然是韩桑、黑水老鬼、修剑痴。他们武功相当,按说谁也不比谁快。毕竟黑水老鬼站得更近些,可是手还没碰到李逍遥身上,几簇针线突然透出手背,穿梭交织,复又钻回小臂,来回缝绕,其势快极。

    忽然间,厅内灯火骤灭,众人眼前登时陷入一团黑暗。就在黑暗中,每个人都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除了那股不寻常的声音越来越近之外,每个人身畔丝穿如织,微小的针线破风声雨点般的骤密,扑簌簌穿梭不绝於耳。

    李逍遥心中突然发毛,暗感不妙,但不知什麽才是真正的不妙之处。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但每次都会随之而遇到不寻常的凶险。自然而然的,他便想到“天师符”。丁情遇凶险时,李逍遥便使过“天师符”,只道法力已经回来了,哪知再试之时,毫无应验。他不明白是什麽缘故,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便在此时,丝网重织的间隙穿来一只手,扣住他的腕脉。

    厅内一时又是丝影,又是剑光,混夹著两个蜀山少年的惊呼怒叫之声,混乱关头,谁也没料到墙影中突然悄无声息地窜出一个黑影,便在重重丝网缝合之际,揪住李逍遥急窜而出。桑十娘怒喝声中,满空针芒激闪,数十簇针线穿出丝网,破空一曳,追到那黑影背後。突见蓝光一闪,那黑影的背後荡开一个碧粼粼的光圈,将纷射而近的针线悉数挡了回去。

    李逍遥身在半空之际,因惦念困在丝茧中的灵儿,回首一望,但见桑林上空大片密密的乌云急骤滚来,夹著越来越近的嗡嗡翼声,涌到屋顶之上。

    他不知道那些乌云何以涌动得如此之快,心中奇怪,但见乌云中溢出一大股密密攒动的黑烟,仿佛兵分两路一般,迅速之极的向他这边飘掠而来。

    “是虫!”李逍遥听清了扑面袭至的嗡嗡翼动之声,一惊之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好像大家都低估了桑十娘!”

    空中密如黑烟一般的飞虫瞬间追近,那人长发飘摆,提著李逍遥跳出墙外。犹未落地,一阵腥风血雨扑面而来。只见一个自头到脚遮在一件黑袍里的人立在不远之处,双手连挥,大片腥臭的血星雨点般的激洒而落。

    “霏雨使,”李逍遥听见身边那人低哼一声,一只手却按在他的头顶,说道。“前有毒雨,後有鬼蝶。要想闯过去,借你灵力一用!”

    李逍遥心中一怔:“怎麽借?”突感“百会穴”一震,灵光盈顶,旋即奇经八脉皆有反应,身子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眼前闪出一道金刚符,光芒四射,袭近身前的血雨登时倒泼,将那黑袍人浇成落汤鸡一般。

    “哇!”李逍遥心中惊诧不已,只见那黑袍人转眼间便似癫狂著魔一般,手脚乱舞,惨声大叫,身上“!!”直响,冒出许多腥臭的烟。“邪门歪道,往往作法自毙!”那长发飘飞之人沈声说完,掌心移附李逍遥“神门穴”,这时他们身後已是蝶影纷飞。随著一声法咒:“天地法灵,神鬼开路!”李逍遥突感脚底腾空,两人迅若电光一般闪入桑林之内,背後传来那黑袍人更加惨厉的嘶鸣,料想鬼蝶不会放过他。

    这时,李逍遥已经猜到那人是谁了。在桑园花堂中,李逍遥使用幻影天师符之时,灵念霎间激荡,只道法力已经回复,後来再试却又不灵。此时知道那道天师符根本不是他所发,救了丁情性命的乃是这个隐身於暗处的人。

    这个人使的是蜀山一脉的“茅山仙术”,但奇怪的是,两人之间竟有某种感应。这种灵法感应最初是在那树洞中李逍遥救出此人之时产生的,当时也是一句附耳的低语:“借你灵力一用。”

    两人落地之时,离桑园已远。那人喘息粗急,身子竟尔摇摇欲倒,站立不住,李逍遥挂念困在桑园中的灵儿,从那人手上挣了出来,便要往回跑。那人急忙探手按住他的肩头,说道:“你不要命了?”李逍遥心想:“这人不知使了什麽仙法,带我跑出这麽远。我可怎麽找著路回桑园去?他法力这麽高,若能诳他答应帮忙,我回去救灵儿就不是送死了。”凭他口才,原非难事,不妙之处在於,此刻他无法说话。

    他只好乱打手势,可是这终究不能比划得清楚,心下一急,眼圈登时红了,暗想:“等到把这事向他解释明白,灵儿、丁大哥他们早就没命了!”情急之下,不禁想哭。可是这时候就连哭也没有哭的声音,他气恼之极,纵想骂人也不能如愿地骂出声来。两脚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地。

    那人伏地喘得一会,突然探来一只手,李逍遥见他似连抬手的力气也没剩多少,手臂颤抖不停,不禁暗想:“使了一点法术就喘成这样,何况还是借用了我身上的灵力……啧!恐怕也指望不上他。”不知不觉间,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我知道你想什麽,”那人缓缓的说道。“你和我一样,都被人用咒封了。不同的是……咳咳……我被封住的是灵力。咳咳,情势非常不妙!”

    李逍遥心中暗奇:“怎麽知道的?”眉心的手指凝住不动,那人长发遮面,垂首说道:“我用‘灵犀指’探你心声。唉,他们不让你说话,是为了掩盖你不是宫九的秘密……”李逍遥心中一怔:“你怎麽知道?”突想:“只有这人晓得我不是宫九。那就更要拉他去见灵儿了,否则说不明白……”

    “你不必指望我了,”那人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快死啦。”

    李逍遥吃了一惊:“哇……好不容易才捡到一根救命稻草,怎麽就要失去啦?不行,决不能死!”那人的手指微微颤抖,随时都会从李逍遥眉间垂下来,喃喃的说道:“你救我之时便已知道,我中毒已有多日。不但我要死,恐怕连你也……”李逍遥急想:“难道我也中毒啦?”那人微微摇头,道:“你没中毒,但你这副样子,想要你命的人可多了。再说……咳咳……再说我死在你身旁,蜀山派的人若看见了,更饶你不得。”

    李逍遥心中不安:“是有点不妙……啊不对!应该是大大的不妙!简直太不妙了!前辈,我不想做宫九,我要做回我自己!”那人似乎想笑:“宫九武功卓绝,风流倜傥。做他那样的人不是世间许多少年的梦想吗?”李逍遥心中苦笑:“我虽然不咋地,可是我还不想模仿别人。我……我只想走自己的路。”

    “能这样想就好!”那人喘了一会,说道。“前边不远应该有一片废屋,这段路虽短,却不知咱们是否有机会躲进去……”

    “废屋?”李逍遥放眼一扫,但见树影森森,雾气弥飘,并未看见有屋,诧异之余,突想:“那天这家夥不是已经双目失明了吗?瞎子还能看到屋……”那人明白他在想什麽,微微一笑,说道:“桑十娘的毒确实毒坏了我的双眼,可是上天垂怜,在我生命之火将要熄灭的时候,赐我第三只眼。”

    “什麽‘第三只眼’?”李逍遥心中暗奇,不明白这人言下何指,但当一阵风从面前拂过,吹起那人垂脸的长发,他便吃了一惊,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双目浊白,确已失明无疑。但骇人的是,他眉心赫然长有第三只眼!

    “啊……妖怪!”李逍遥吓得转身欲逃,那人翻转手掌,按在他的头顶,仿佛钉住一般,令李逍遥半步也迈不动。“这是神迹,不是妖异。”那人在他耳边说道,“你几时见过妖怪会使蜀山仙法?”

    “莫非……你是二郎神?”李逍遥仍感心神不定,没勇气抬眼去瞧那人的脸,想到灌口的二郎真君好像也是长三只眼的。那人立时便晓得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道:“若真的是神仙,便不用死了。”

    李逍遥心下犯疑:“不是神仙,又是会死的。你到底是什麽东东啊?”那人却没回答他。李逍遥一怔,转脸一瞧,原来那人的手指已支持不住,从他眉心垂落。“别说死就死!”李逍遥正自心中嘀咕,那人突然抬首,低声说道:“再不逃进那间废屋,你我都活不过今晚!”李逍遥本想问为什麽,却听到一大股嗡嗡的翼动之声从林梢掠近。

    “见鬼!”李逍遥一听这声音便觉毛骨悚然,转头一望,大片涌动而近的黑云映入眼帘。那人微微苦笑:“它们是一定会追来的,但没想到会这般快……”生死关头,李逍遥的双脚更快。

    他背起那人,使动风魔步法,没命价狂奔。刚转过一片树丛,前边雾气稍淡,果然出现一片废弃的屋宇。那人在他背上喃喃的说道:“躲进屋里,闭好门窗,或可暂避一时。”李逍遥想:“暂避一时是多久?”正要加快脚步奔过去,突听得树丛中传来婴儿哭声。

    那人说道:“好像有个婴儿被遗弃在这里。”李逍遥心中暗疑:“这样一个林子里怎麽会有婴儿可丢?该不会是小妖精扮做婴儿来蛊惑人罢?”本想不理,但听那婴儿啼声渐弱,生命随时离体而逝。李逍遥心中不忍,但又害怕,不免犯了犹豫:“要是不救,那婴儿必被鬼蝶叮死……”背後那人说道:“你放下我,去救那婴儿。”

    “太小瞧我的轻功了!”李逍遥心里嘀咕一声,背著那人已窜到废屋之旁。借一线天光,隐约瞧见这是一片废置许久的庄院,塌陷半边的围墙爬满野草和怪藤,大屋却尚算完好。他跳进院里,瞥见一面腐坏的匾额躺在草丛间隙,空中雷电闪烁,耀出牌匾上的字:“兰陵方庄”。

    李逍遥顾不得多看,把那人往屋里一放,身子便已闪到院墙之外,抬首时但见天边黑云迅速覆压而近,嗡嗡翼响之声潮水般四面涌来,其势骇人。这时,李逍遥若是立刻回头跑进屋内,与那人合力封门闭窗,或许还来得及。但是他若迎著纷涌而来的虫影奔向树丛,这样的情形便是九死一生了。

    势已间不容缓,李逍遥只得硬起头皮,使开风魔步法窜入树丛,寻声找去,只见一个竹篓搁在树杈之上,幼儿哭声便是从篓里发出。一见这个竹篓,李逍遥登时想到:“唐月儿的小孩原来丢在这里!”不及多耽,想先救下那孩子再说。但他双手有伤,难以将竹篓从树上抱下来,跳了几下子,虽碰得著那竹篓,却因卡得甚紧,扯不下来。

    这时,林梢翼响之声更密,虫阵已近。李逍遥心中大急,便在绝望关头,那竹篓突然掉下,刚好双手抱住。这情形甚奇,李逍遥向篓中一探,那孩儿尚且无碍,势已不容多耽,他慌忙抱著篓子就跑,突感背後有人跟随,心下一激灵,猛然回头一看,心中先叫了出来:“洪大夫!”

    作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洪大夫。但见洪大夫衣衫脏乱,脸色发青,一声不响的跟在後面。李逍遥苦於说不出话,心里窝了许多疑团却问不出口,徒自瞪眼。洪大夫手里捧著一大把桑叶,默默的跟著李逍遥,似也认他不出。

    前脚刚踏入大屋,翼动之声随後包抄而来,却并不急於涌入屋中,只在四面盘旋,似在等待什麽,又像是害怕这片屋子,没敢追进来叮人。李逍遥放下装幼儿的竹篓,赶忙关闭门窗,那洪大夫一声不发,也来帮忙。

    待门窗皆已掩上而後,李逍遥顾不上喘气,先到墙影中找到先前背进来的那人。那人蜷缩在暗处,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感觉到有鬼。”

    李逍遥蹲了下去,让那人把手指抵他眉心,这便可以交谈了。“什麽鬼?外边全是鬼虫……”

    “这间屋子突然阴了起来,”那人喃喃的说道。“你带了什麽人进来?”

    “没别人,”李逍遥心道,“是相识的……咦,你不会自己看吗?”那人苦笑道:“突然间,我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见……”李逍遥心感纳闷:“不是还有第三只眼睛吗?对了,刚才没瞧清楚,还想多看一下。”凑头到那人脸旁仔细一瞧,那人脸上的“第三只眼”却不见了,双目中潸潸的淌下血丝。

    “咦,那只眼呢?”李逍遥心中吃惊不已,左瞧右瞧,终是没能找到先前所见的“第三只眼”。

    那人苦笑道:“生命已将离我而去,神迹不会留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李逍遥感到这人确已气若游丝,心中恻然:“在桑园里看你不是好厉害吗?怎麽转眼就不行啦?”那人喘得几下,说道:“那是我最後一搏,眼见力不从心,只好捉了你逃出。”李逍遥心道:“为何捉我?”

    “原以为你是宫九,只道捉了你便可制住太婆与桑十娘,不想天意难测……”那人微微摇首,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

    李逍遥心头的疑问涌了出来。“你回桑园做什麽?那桑十娘究竟有何居心?我应该怎麽办才能救得我的朋友?”

    “料想桑十娘一时是不会对困在花堂中的人下手的,她用法术将他们困住,太婆的鬼蝶迷阵虽然厉害,但有桑十娘和天蚕教的人在,你的朋友和我的同门暂时不会有事。只是……”那长发遮面之人每说一会话,眼中和嘴角淌出的血丝便愈多,但仍勉力支撑。李逍遥暗觉他好像想托付什麽。“只是这事终须要有个了结。”

    “你是谁?花堂里谁是你的同门?”李逍遥听到这里,心念不由一动。那人颤巍巍地抬手抚摸他的脸,喃喃的说道:“我的门人若有你一半的灵力,我便不会死不瞑目……小子,不管你身上的蜀山派法术从何而来,也不论你身上其它的灵力是谁给的。眼下你只须记住,以你这身灵力和深不可测的内功,只有继承我的法力,才能帮我了结我没办成的这桩心事……”

    李逍遥心中一怔:“啥的心事?”那人喘息渐急,话声却更弱,在他耳边说道:“数年前,蜀山派的齐云等三位师侄到此地原想破获天蚕教魔兽的秘密,却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算来离‘天蚕变’的千年一轮回不到一年的时间了……为了制止这桩密谋,我便前来查探究竟,不料被桑十娘所算,身中‘碧血蚕’之毒。”

    李逍遥心想:“不是我不明白,是你越说我越不明白。”那人喘得一会,听见屋外翼动之声越发的密集,仿佛风雨将至一般,他面露不安之情,拉住李逍遥的手,说道:“现下不须你立刻明白,我问你,你有没有避邪之物在身上?”李逍遥想了想,记起离家之时,灵儿帮他把许多法宝全装进腰间的“乾坤袋”里,便点了点头,随即又感一事不安:“可是我一身的内力好像都不见了,使起仙法料有阻碍。”

    “你是被咒术所制。与我一样,不同的是,我是先中奇毒,无法运使‘天罡战气’激发潜力破除咒封,而你并未中毒,不至於像我这般一运功反而加剧毒性侵入心脉之势……”那人喘息著说完这番话,脸肌突然一阵剧烈抽搐,连身子也奇怪地扭动了几下,趴在墙边大口呼气,仿佛在极力地忍耐体内的百般痛楚。

    李逍遥心中不忍见他如此痛苦,想起乾坤袋里或会有解救之药,便要找出来瞧瞧用不用得上。但他依照灵儿所授的法门试了几下,竟打不开乾坤袋。那人忍痛说道:“现下你使不了法术,除非……除非我传你‘天罡战气’。”

    “天罡战气?做什麽用的?”李逍遥未曾听说过这门功法,不免奇怪的望著那长发垂面之人。那人勉强抬起食指,抵住李逍遥眉心,探得他心中疑问,说道:“用我的‘天罡战气’,可最大限度地激发你体内的潜藏力量,冲破咒封,帮你把内力和灵法发挥得更具无坚不摧的威力。”

    李逍遥心中将信将疑,暗想:“行不行啊?”那人身子颤抖更剧,急道:“只怕来不及了。因为我不知道你能学多快,若是来不及,你会和我死做一处。”李逍遥想:“不试一下,我会更加死不瞑目。再说了,外边有大群鬼虫包围,若没法力对付它们,迟早得死。就算不死在这里,像这样毫无自卫能力地活著又有什麽意思?”暗下决心,点了点头,默默的告诉那人:“死就死罢!”

    那人说道:“好,需要点时间传你‘天罡战气’。”伸出双手,手筋凸露。李逍遥正不明白他这般举动是何意,那人突然咬破血管,说道:“为免鬼蝶乘虚而入,用我的血涂遍这里每一道门窗,填好漏洞之处,往墙上写符,当可守得一时。”因感李逍遥没反应过来,便大喝一声:“你还犹豫什麽?快!”

    李逍遥在那人催促之下,依言照做。那人教他写下“风雷不动符”,以破罐接血,李逍遥用牙撕下一片衣衫,走到有门窗之处,因双手疼痛,难以蘸血写符。那洪大夫坐在大屋一角,架起一个破缸不知煮些什麽,见李逍遥用牙咬布蘸血写符,便悄然走到他身旁。李逍遥听见耳边钻入一声低语:“让我看看你的手。”

    李逍遥转脸瞧见洪大夫立在柱影中,便把双手伸过去。洪大夫把住一摸,沈吟不语。李逍遥暗觉洪大夫的手冰凉,想是心中惊惧之故。当下纵有许多话要说,一时也难以办到。

    “哢嚓”两声,李逍遥正瞪著洪大夫那张掩在柱影中的脸孔,突感双手大痛,火辣辣一般,向後一跳,撞在门上,墙灰簌簌而落,心中登吃一惊:“险些撞坏了门!”

    洪大夫的话声烟一般钻入耳中,低语道:“只是脱臼而已。”撕去绷布,往李逍遥手腕上贴了药布,转身坐回柱影下,身旁挨著那个装孩儿的竹篓,呆望破缸下的柴火,独自发怔。

    李逍遥抬手活动几下,暗觉双手虽仍有些余痛,经洪大夫这一整,已能活动自如,心下惊喜不迭:“洪大夫的医术好像比以前厉害多了!”转脸向洪大夫一望,又感奇怪:“只是今次见他,样子怎麽有点儿怪怪的?具体怪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正自写符,洪大夫突然从暗处冒了出来,将李逍遥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只见洪大夫端著那个冒著热气的破缸子,话声幽幽的钻入耳朵:“我用桑叶作药引子,治过失声之症。趁热喝了罢,小李子。”

    李逍遥心中一怔:“他怎麽会认出我?”抬手往脸上一摸,暗感纳闷,但对洪大夫的医术却从无怀疑,接过药缸,险些烫坏了手,他咧开嘴巴,忙不迭的又缩回双手,心道:“这麽烫!写完符再吃药罢……”双手既已不痛,做起这些事来便快了很多,在屋中转动一会,把符写得满满的,从洪大夫手上接过破缸子,把药饮了,虽感药味奇苦,又臭不可闻,但为了能够说话,再苦也得喝光。喝完了药,往洪大夫手上一瞥,暗思:“老洪真了不起,药缸这麽烫,他却一直用手端住,捂到不烫为止,还浑若没事一般。”

    饮了药,眼光一扫,符也写好了,又想:“洪大夫既然这麽厉害,不如拉他去瞧瞧那个人还有没有得治?”伸手一拉,却抓了个空,转头一望,洪大夫刚才明明就站在他身边的,这一转眼间居然又远远的坐回那竹篓子一旁,呆望著柴火出神。

    李逍遥本待走过去看个究竟,那长发遮面之人在另一边唤道:“快,我支持不住啦。”李逍遥只得奔回那人身旁,见他身体蜷缩,抖个不停,不禁著急:“他怎麽这样?”那人突然大喘几下,仰面说道:“我感觉到它就要出来了,只盼天罡战气能帮你化险为夷……”

    “什麽东西要出来了?”李逍遥心中奇怪,突感双腕一紧,那人探手握住他的两只手臂。一刹间,李逍遥手腕的“神门穴”仿佛被一支火炙般的气针刺入,身子不由得一颤,难以承受之下,便要挣扎,耳边钻入那人低弱的话声,念诵的似是一连串的咒诀。

    此刻,李逍遥想不听也不成。咒诀随著滚炙的气流急涌而入,饶是他记性不差,一时半会也险些记不齐全。那人只在片刻间便已诵完口诀,输气既毕,惟恐李逍遥没记住,便把咒诀复诵一遍,教李逍遥默记在心。双手仍握著李逍遥的腕脉,暗觉这少年依照他所授的法门将输入体内的至刚真气导至丹田,蓄於气海,所做丝毫不差,那人不由得讶然道:“怎麽学得如此之快?难道……”转念间,想到:“天罡战气只我一人悟得,这少年决计不可能从旁人那里学到。”

    李逍遥心道:“你刚才说来不及了,我能不快吗?这法诀又不是很复杂,比起风魔天下轻功搞那麽多八卦的步法算小儿科了……”依法施为,暗觉全身经脉真气激盈,怀中如抱一团大火球一般,试著潜运内息,顿知内力已不知不觉地恢复了许多,心中一宽,突想:“忘了问他到底是谁……”

    此时两人灵力相通,那人感受到李逍遥的心思,闭目稍喘片刻,用“灵犀诀”告诉他:“我是蜀山丹辰子。”李逍遥吃了一惊,忍不住便要跳起身来,那人握住他的手,一面将最後几丝天罡真气输入他体内,一面缓声说道:“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我灵力相通,几次相遇皆在危难之中,也是天意所在。我把天罡战气传给你,可知为何?”李逍遥暗想:“当然是要我帮你了却心愿啦!就算你没什麽要求,桑十娘、太婆那帮人既已犯到我头上,说什麽也要去找他们斗上一斗……”

    那人身子突然剧晃,李逍遥睁眼看时,只见那人的头就在面前陡地迸裂,血汁纷溅,其状骇人之极。

    李逍遥大惊:“怎麽传功传到头爆啦?哎呀,血溅我一脸……”从丹辰子手中一挣而退,脚下不知绊著何物,跌了下去,耳边只听“劈啪”一声裂响,血珠如雨,激洒而落,映入眼帘的景象即使在恶梦中也不会出现。

    丹辰子无头的残躯爆裂,血淋淋的钻出一头大蛾。当那对硕大无朋的翼影翕动著覆盖而近之时,李逍遥霎间惊呆了,全身的鲜血仿佛凝固一般。想起丹辰子先前所说的话:“它就要出来了!”原来他死前已感觉到体内发生蜕变,只是仗了一身天罡法力,苦苦支撑到传功已毕。当他把最後一道“天罡战气”传给了李逍遥,再也无力抵御自身的剧变,蚕蛹蜕化,蛾变瞬间加速,大蛾破体而出。

    这绝不是一只寻常的大蛾,仅是那对张开的双翼已经遮没了丈许之地,蛾首宛如人脸,而且极像一颗骷髅头。李逍遥正自呆望,大蛾“簌”的一声扇翅飞起,半空探出尖喙,迅猛之极的俯冲而来。

    李逍遥猛然回过神来,手中无物可以抵御大蛾扑击,转身便逃。此时他内力已回复了不少,但从未同如此大蛾搏斗,胆寒之下,心中只有逃命一个念头。好在他轻功卓绝,虽然惊慌,脚下倒也利索。只是这间屋子四处封闭,终是难以逃脱大蛾的追噬。

    惊慌之下,李逍遥脱口而呼:“洪大夫,救我!”不知不觉,竟在此时叫出了声音,心中一怔,不晓得是洪大夫治失声症的药灵,还是丹辰子临死前传给他的“天罡战气”起了作用。

    洪大夫眼见大蛾已扑到李逍遥身後,情势紧急,连忙拽了一把燃烧的柴火,喝声:“小李子,趴下!”李逍遥没听清,但脚下一绊,滚到一旁,大蛾猛扑而下,正要啄他脑髓,洪大夫把柴火抛来,大蛾吃了一惊,闪到一边。

    洪大夫举起一根燃烧的干柴,火光舞动,教那大蛾不敢逼近,口中叫道:“小李子,过来我这边!”李逍遥赶紧蹿了过来,因怕竹篓里那孩儿有失,便背在身上。与蛾僵持片刻,屋中堆积的杂物燃烧起来。那是洪大夫先前乱投的柴火落在易燃之物上,引起火势。李逍遥眼见屋中四面皆火,浓烟渐多,暗感难以久耽,急忙窜到门边,正要开门,突想:“开了门,外边的鬼蝶便要乘虚而入……”平生以来,今天是头一回感到手足无措。

    那大蛾被洪大夫手上火光一挡,几番不得扑击,李逍遥既没敢开门,回头望见此景,只道大蛾怕火,哪料大蛾绕行半圈,猛地扑了上来,翼动如狂风,将火把打得飞出,!喙急探,陡然戳到李逍遥额角,幸好李逍遥情急之下抬手抓住蛾喙,才没立时破头毙命,但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生死关头,李逍遥激起体内的“天罡战气”,大叫声中,双手抓住蛾喙,猛然将大蛾甩向杂物堆。情知大蛾仍要袭还,提指往半空中勾画龙虎互斗之符,符未画毕,翼影卷起劲风,满屋火星乱飞,大蛾又从杂物堆後扑了出来,这一次来势更急。

    李逍遥来不及画完这道符便要毙命於蛾喙之下,心中登感绝望。便在此时,洪大夫捡了一支著燃的棍子,甩动之下,火光立时把大蛾的注意吸引过去。李逍遥乘机画成这道龙虎天师符,念下法咒,扬手一挥:“师法天地,龙虎之符──制!”

    半空中荡出一道滚动光圈,圈内但见龙虎互斗之形一闪,旋即现出一道幻影天师符,将大蛾撞得倒飞而出,轰的一声,震碎窗棂,落到屋外。

    洪大夫欢呼声中,李逍遥却面露苦相。两人对视一眼,听到大股扇翼之声涌向震破的窗子,皆是一齐变色。

    眼看鬼蝶就要袭入屋内,情急之下,李逍遥突然想起“乾坤袋”中的法宝,当即运使灵儿所授的“乾坤咒”,将“驱魔香”取了出来,又想起袋中或许还有其他避毒之物,赶忙取出,“啪”的一声响,有个毫不起眼的小匣子掉於脚边,低头一瞧,“仙剑!”

    他拾起小剑匣,未及点燃驱魔香,大群巴掌般大小的白翅黑喙蝶泼沙也似的涌进屋中,顷时满屋翼影,狂扑乱撞,虽有不少扑进火中,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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