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却是向屋里的活人扑来。
“这屋里守不住了!”李逍遥拉门冲出,洪大夫抱头跟著蹿到屋外,蓦地里一头大黑影猛扑而来,翼风溅血,正是先前被李逍遥扔出去的大蛾。
李逍遥措手不及,登时被大蛾扑倒,眼看就要丧命,一个小小身影翩然晃落树梢,便在蛾喙刺入李逍遥脑门的那一霎间,伸手抓住了喙管,用另一只手把李逍遥拉了出来。大蛾竟似呆住一般,并未动弹。
李逍遥抬头一瞧,认出危急关头相救之人居然是那桑园的小鬟,先前在花堂中并未见到她,不知何以在此处。他一怔之下,想起了她的名字:“丫头飘飘。”
此时满空蝶影,面前的大蛾翅膀微翕,仿佛作势欲扑,李逍遥胆子虽也不小,当此情势之下却也不由的作声不得。更奇的是,那头大蛾虽说近在咫尺,长长的尖喙微微探动,但被丫头飘飘小手握了一下之後,竟然不来扑啄。
满天鬼蝶绕著丫头飘飘和李逍遥的身影飞了数圈,原本杀机森森的蝶阵竟尔化为群翼曼舞。李逍遥心中一团迷糊,暗奇:“这却是怎麽回事?”此时丫头飘飘仍拉著他的手,悄悄一扯,低声说道:“咱们快走!”
李逍遥脑中有些恍惚,鼻际闻到一种从未闻过的幽香,暗觉这种奇异的香气若有若无,似是只在这小鬟现身之後方始飘在身边。听见她说要离开此处,李逍遥心中微觉不安:“她虽然救了我,但她是桑园之人。不知是不是桑十娘他们派来的……”正迟疑间,大蛾突然扇翅飞起,凌空向他扑落,丫头飘飘变色道:“这头恋血蛾这麽快就发觉你和它终究不是同类了!我的香气骗它不过,快逃!”但已来不及,大蛾猛扑而至,其势凶恶,李逍遥吓得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丫头飘飘大叫一声,横身挡在李逍遥面前。大蛾扇起翼风,将她推倒,簌的一声,扑向李逍遥。李逍遥惊呼一声,身子激灵,急忙发天师符,却忘了先运使“天罡战气”,法力急唤不出。
既发不成幻影符,只道必死无疑。哪知大蛾扇翼之际,竟尔轰然坠地,数不清的鬼蝶围扑过来,涌到李逍遥头顶,突然转了去向,改而狂袭那头大蛾。李逍遥心中一怔,转面瞧见那小鬟朝群蝶翕动口唇,不知那群鬼蝶是否受她咒语驱使才转头扑袭大蛾。转瞬之间,大蛾身上的鬼蝶便已堆积如山,密密叮咬,连蛾影也看不到了。
丫头飘飘见他兀自发楞,便拉他的手,说道:“这些鬼蝶全都带有尸毒,叮上一口就不好了。少爷,咱们快走!”此时李逍遥哪有主意,被她小手牵起便跑。洪大夫不声不响地跟随於後,鬼蝶虽众,大蛾虽猛,自始至终却没碰他。
他们沿著庄墙一迳奔跑,夜色昏黑,不知去向何方。但听得翼声渐离渐远,直到听不见,李逍遥方感惊魂甫定,草草包扎了腰部的伤口,想起於文凤在花堂中刺他一剑,委实伤得冤枉。四面林声如涛,雾流若水。丫头飘飘说道:“少爷,咱们就此离开兰陵渡罢。”李逍遥一怔,不觉抬手抚脸,此时他的相貌仍属宫九,这小鬟并未想到他是别人,不是她心目中的少爷。
他怔了一怔,脱口而出:“不,带我回桑园去。”
“什麽?”丫头飘飘闻得此言,转过面孔,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满是惊讶之情。“你还要回去?”
李逍遥苦笑一下,待要说明回去的原委,突感不妥,生生刹住了口,暗想:“可别被她听出我说话的口音与宫九不像……”但见丫头飘飘一双清眸在暗夜中呆望他的面靥,迟疑一下,说道:“少爷,怎麽这趟回来,你好像变了许多……”当下,李逍遥心里冒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坏了!”
“是了,你怎麽又能开口说话啦?”丫头飘飘侧著脑袋,目光微有些迷惑。在她侧头时,李逍遥见到她头上挽了一个蝴蝶状的发髻,暗想:“她这款发型倒也别致。”听到这小鬟开口相询,难以不答,为免她疑心,李逍遥只得含糊以应:“这个……梦总是会醒的嘛,生病也一样。除非天要亡人……”
丫头飘飘毕竟年小,没什麽心机,当下不疑有他,笑了笑,道:“不管怎样,你每次出远门回来,总是不同的。”李逍遥可没那麽单纯,眼珠一转,当下拿话套她:“我又去了哪里了?”丫头飘飘不由睁大眼睛,愕然道:“你不记得啦?去年出门时,你说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去找一本书……就是缥缈峰啊!”
“什麽书这般要紧?”这句话本来想问,丫头飘飘突然挨了过来,咬了咬下唇,星眸眨动,小声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啊?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儿?”幸好这事李逍遥听她说过,此时并未忘记。“怎麽不记得?不就是要我带你出去吗?”
丫头飘飘登时眉花眼笑。“好少爷!你真好!”
李逍遥眼珠转动,问道:“干嘛你非要出去?”丫头飘飘背转了身,向前多走了几步,等李逍遥跟上来,方道:“你还记不记得小巧?她说外边的花花世界比桑园好玩,人家也想出去看看嘛……”李逍遥心中一怔:“小巧?”想起这个名字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却记不起来。
“就是那个巧手巧心眼的夏小巧啊!”丫头飘飘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大奶奶带她回家的时候,她才只七岁,却会造好多好多偶人儿,後来年年长大,造的偶人儿就跟真的一样,真不晓得她是怎麽会造偶人的……那个会唱‘红酥手’的飞乐姊姊,就是小巧的杰作。”
李逍遥想起那个掉了脑袋还能唱个不停的丽人,不由得吃了一惊:“假人?”丫头飘飘道:“对啊!园子里的偶人儿跟真人混在一起,後来我们都快分不清谁是真人谁是假人了……”李逍遥想起在夏枯草家见过一个几乎与真人无异的“清凉宝宝”,当时便觉得此童的神态举止颇似桑园中那豔妆歌女,心头一直别扭,听了丫头飘飘之言,方始释然:“原来如此……但世上竟有这等巧夺天工之事,也算神妙之极了。想来这夏小巧必是天生一双巧手,哪天有机会,该见一见这位巧手姑娘。啧……没想到这个时代竟有如此前卫之事!”
丫头飘飘凑脸过来,问道:“你是不是在想小巧姊姊?”李逍遥抬脸瞥她一眼,想起一事,问道:“桑园里还有别的假人吗?阿梨是不是?”丫头飘飘小嘴微撇,不高兴的说道:“我就料到你要提阿梨!她?”探嘴到李逍遥耳边,低声道:“我一直疑心她是妖精!”
“妖精?”李逍遥一怔,心里并不十分相信,想起阿梨的风骚姿态,不免心头微荡。丫头飘飘哼了一声,道:“你不信就算了!总之,阿梨总是有许多掖掖藏藏的秘密……对了,少爷。记得那天你受了重伤躺在後园,大夥儿把你接回家,小巧就从那时起便失踪了。这事可蹊跷呢!”李逍遥很想搞清桑园的秘密勾当,便追问一句:“有何古怪?”
丫头飘飘凑头过来说道:“我疑心她的失踪与阿梨的秘密有关!说不定啊,八成是阿梨杀了她。”李逍遥问道:“是你自己闷在被窝里的猜测罢?”丫头飘飘瞪眼道:“你不信?小巧以前也曾悄悄跟我说过,她……她有一次见到阿梨在後园的榕树下埋死人呢!小巧担心阿梨早晚也要连她也杀了,所以老想离开这里,去找她爸爸……”李逍遥猜道:“说不定小巧真是逃走了。”丫头飘飘道:“她当然想了,不过……没我领路,她怎走得出去?”
李逍遥又不明白了。“除了你以外,这里就没别人走得出去吗?”
“有啊!”丫头飘飘数著手指头道,“大奶奶、乱发宝宝、大总管他们都是识得桑林迷宫的出路的。你每次出去,总是大总管送你。”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他们不晓得我也识路。这是我的秘密,只有你和小巧知道。”
“原来桑林是个迷宫,”李逍遥心下暗自诧异,搔了搔头,问道:“既然你识路,为何不自己出去?”丫头飘飘小脸微红,说道:“人家……人家拜过马明菩萨的,神说我是降生在这片桑林里的孩儿,生命只属於这里,若不是心爱的人带我离开,我……我一走出桑林就会死的。”说著,偷眼瞟了瞟他。
李逍遥失笑道:“怎麽会嘛?”丫头飘飘道:“总之……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李逍遥苦笑道:“我不和你一起,我也走不出去呀。难道说,我回去找那帮人带路不成?”丫头飘飘见他既如此说,登时喜笑颜开,拉起他的手,道:“那咱们一起走吧!”李逍遥陪她走了两步,突又停下,摇头道:“先等等。我还想再回桑园一趟。”
丫头飘飘瞪他一阵,问道:“不找到小巧,你是不会死心的,对吧?哼,从她教你易容术那天起,我便料到你会对她有意思!”
李逍遥笑道:“你这颗小脑袋净会想入非非!”丫头飘飘走近他,凝睇一会,说道:“少爷,你真的跟以前有点不同了,不过……”侧头“啧!”了一声,身子一转,面朝另一方向,说道:“人总是善变的。”
李逍遥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丫头飘飘不答,只是低头自走,不时转面回望,眼中带著一丝惊疑不安的神情。此处仍处桑林环抱之中,四下里却有许多残墙废屋,从前像是一座大户人家的庄院,只是不知遭了什麽变故,剩下这片废园。李逍遥边走边瞧,看出残墙有烧黑的余迹,想是当年遭过大火。
正走间,草丛里突然发出“簌”的一响,似有不知什麽夜游之物急蹿而过。丫头飘飘停下脚步,等李逍遥走近,她显得神情不安,眼光不住的从他肩旁窥望後边,李逍遥见她神色有些慌张,不由的瞪著她。
丫头飘飘悄声问道:“後边跟著咱们的是什麽?”李逍遥回头一瞧,除了不声不响的洪大夫以外,并未再瞧见别人,说道:“哪有什麽?”丫头飘飘蹙眉道:“真的什麽都没有?可我总觉得……唉!”叹了一口气,扭转了脖子。
李逍遥心想:“她‘唉’一声表示什麽?”丫头飘飘转回脸面,绕著他身子转了一圈,探头瞧他背後的竹篓,见到一个模样甚怪的小孩睡在里边,不禁瞪著李逍遥,问道:“这是哪儿来的娃娃?”李逍遥看出她眼光中的疑色,心道:“这小丫头比谁的疑心病都大。”为了让她宽心,答道:“是一个朋友的小孩。这孩子有病的。”丫头飘飘向那孩儿又瞧了一眼,道:“所以我说你这次回来,比以前怪多了。像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你以前是不去理会的。”
李逍遥只得笑道:“所以说……人是善变的。”洪大夫的话声突然烟似的钻入他耳中,悄言道:“这小丫头有古怪,得当心点儿!”李逍遥一怔,望著丫头飘飘走在前边的小小身影,瞧不出有何不妥,不禁回首望了望洪大夫那张总是隐在阴影里的脸廓,想起一事,再也忍不住,低声问道:“洪大夫,你怎麽会在这里?”
洪大夫苦皱著脸道:“所以说……世事难料。我本来在家好好的,那天傍晚,来了个女人找我看病,就是这竹篓里娃儿的娘。唉!”他叹了一声,带出无穷凄凉之意,仿佛有说不出的苦楚难以言尽。
李逍遥心念一动,问道:“哦,是唐月儿找你。後来呢?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洪大夫叹道:“我一直想不通,她怎麽会来找我……唉,这孩儿身中奇毒,不是我不能医治,其实根本是无药可施。你也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可那妇人却不讲道理。当时我开了一张偏方给她,上边写明了所缺的药材。那妇人收了药方,却把脸一板,说道:‘你可知道有多少庸医因为没本事救我孩儿性命而死在我刀下?’”
李逍遥苦笑道:“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後来呢?她有没打你?”洪大夫苦著脸道:“打倒也没打,这种事一下子就过去了……通常不会很痛。只是我心里不甘哪!因为她骂我是庸医,怪我没本事救她孩儿性命。这口气我怎麽都咽不下去!”
李逍遥道:“哦,你觉得平白受了她侮辱,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偷了她孩儿,还跟来这里,对吧?”洪大夫道:“我倒也不是恨她。只是不由自主的就跟了她来,那天她乘坐的小船翻了,我来不及救她,只好暂且帮她带著这孩儿……唉,不治好这孩儿,我是不甘心就此离去的!”
李逍遥暗想:“记得那天唐月儿上我家,我好像给她推荐过洪大夫。原来她真找他去了,难怪後来我又去洪大夫家,却没找著人。想来是这女人捉了洪大夫,逼他找药治她小孩……唉,没想到我随口一句话,竟给洪大夫带来这番折辱,真是难为他了。”心中有些歉疚,说道:“老洪,你会治好这小孩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一起找药!”
洪大夫点了点头,道:“我听人说,兰陵渡或许有一种偏方能救得这娃儿的性命。只是……要取到此药,太艰难了!”李逍遥心念一动,喜道:“兰陵渡不就是在这里吗?等我救回灵儿,咱们一起找你需要的药材,对了……兰陵渡有个神医叫夏枯草。”洪大夫似是没在意听他说话,却从身上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珍爱的凝视一会,说道:“这是我毕生行医的心得,丢了挺可惜的……小李子,看你平日跟我学了些医理,也算得上我的知音了。这本书你拿去看罢!”
李逍遥接过那本册子一看,认得封面以小篆写有“菜根集方”四字,奇道:“什麽菜?”洪大夫说道:“菜根指的是咱们这等无名之辈,不过这里边有许多方子,可说是古来民间偏方之大全,你可别小看它噢!”李逍遥见他好像不舍得此书,便要还给他,说道:“不如还是你留著罢,以後还用得上嘛。”洪大夫摇了摇头,苦皱著脸道:“用不上了,送给你吧,小李子。你行走江湖,总有用得著的时候。”李逍遥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下,忽想:“对呀,有了这本书,哪天好好钻研一下,缺钱花的时候还可以兼职做医生……”
丫头飘飘突然从前边的雾里冒出来,疑惑的望著他。等李逍遥走近,她忍不住问道:“你在跟我说话吗?”李逍遥摇了摇头,见她驻足不前,问道:“怎麽了?”丫头飘飘探头向他身後望了一望,转回脸孔,目光里除了疑色之外,更多了一层惊意,伸手一指脚下,“少爷,你自己看……小心些,别跌下去!”
李逍遥挨到她身边,伸头一望,登时吃了一惊。
只见废园荒地中有个巨坑,状似螺旋形,丫头飘飘站立之处似是一个土坡,高高隆起,身後边是圈圈盘旋的坑穴。李逍遥吃惊之处在於,通常他所见过的坑穴不论有多深,其形状皆是从地面往下挖成的模样,眼前这个大坑非但大得吓人,形状显得是从地底下往外钻出来的,这便不是人力所能为之了。
此坑虽大,底下却堆了许多稀松的沙土和杂乱倒埋的树木,并非是个无底深渊。坑上迷雾飘浮不定,平增了一层诡谲之气。李逍遥望了一会,没再瞧见什麽异象,只听丫头飘飘在旁边低声说道:“少爷,咱们快离开这里。”李逍遥听出她话语中透出不安之情,转头望著她,问道:“你好像害怕什麽?”丫头飘飘摇头不言,转身便行。
李逍遥不识路,只好跟著她。走不数步,突听得黑暗中有个颤抖的声音喃喃的念叨道:“身……是……臭……皮囊,脓……脓血包白……骨,若脱此……苦……苦海,方……方得大……大自……在!”
这声音来自断垣深处,听来竟充满了森森的鬼气。丫头飘飘低呼一声,脸孔唰的白了,不自禁的偎入李逍遥怀里。李逍遥本来也吓得想要撒脚逃开,但听那声音重复念叨,所念的偈语似曾听过。他心念一动,不由自主地迈脚便行,跨入废墙倒塌之处,只见墙影中露出一颗颤抖的秃脑袋。
那人闻得动静,艰难地转动头颅,借了一丝微弱的夜光,李逍遥暗觉这张脸孔有些眼熟。因感此处情形诡异,他没敢贸然靠近,那人却认出了他,口中咕哝道:“原来是小施主……”
李逍遥定了定神,问道:“你是……”那人涩然道:“贫僧在夏居士家里见过你……”李逍遥不觉又多走近几步,丫头飘飘从背後拉住他的一只手,摇头说道:“小……小心,别……别过去!”李逍遥便停住脚,立在一块大石头上,问道:“你是僧枷罗大师?”
此时他从高处俯视,只见残墙凹陷之处堆起一大块球状的影子,那人的脑袋露在外边,粘土般的物事一直堆到肩头,仅头颅尚能勉强转动。他和丫头飘飘对视一眼,各感惊疑不定,但都没看清堆砌在那人身上的到底是何物。夜光之下,只觉那堆物体晶莹发亮,有红有白,间或深紫之色,竟似浆液浇铸一般,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之物在蠕蠕而动。
那人艰难地答道:“正是僧枷罗。”话声含糊不清,口里不知含了何物。
李逍遥想起在夏枯草的茅屋中遇险之时,这藏僧为了救他而堕入深穴,此後不知所踪,只道已遭魔兽吞噬,原来还活著,却困於此处。他感激这藏僧救过自己,忙道:“大师,我拉你出来!”丫头飘飘阻拦不及,李逍遥已跳了过去,伸手扯住僧枷罗肩上的袈裟,想把这和尚拉出来。
他这时双手已好多了,又多靠近了几尺,看出粘住僧枷罗身体的似是一大团粉肠状的活物,那些物体绞缠作一团,层层堆叠,远看像一个大土球,僧枷罗的脑袋便从顶上露出,发觉有人走近,那团活物扭动钻涌之势登急。
李逍遥生怕沾上这些恶心之物,又辨不出是什麽,心中跳动加剧,急使“飞龙探云手”法,迅速抓著僧枷罗的衣衫,往上一拉,不料纹丝不动,居然粘缠甚紧。李逍遥心下暗叫:“恁地古惑!”多使了三分内劲,手指一紧,揪住僧袍的後领子向外一拉,耳边只听两声大叫,惊呼声发自背後丫头飘飘口里,惨叫声却从手上传出。
李逍遥拉扯僧袍之时,脚下使开风魔步法,同时飞身後跃,免被那堆活物乘拉扯之势溅出来粘身。身犹未落,忽听得僧枷罗惨声大呼,李逍遥未及细瞧,便感手上有异,心头一跳:“僧枷罗是个胖大和尚,坐著都比人高半头,怎麽会这样轻?”待得身子落地,定睛一瞧,登时惊叫一声,他手里提著的只是僧枷罗一小半残躯,这藏僧自胸部以下竟然没了,血淋淋的垂著许多内脏、肠子,断躯边缘不停的滴下鼻涕般的粘糊液汁。乍然间瞧见此景,李逍遥不免要吓一大跳,把手一松,後退几步,胸腔里擂鼓一般,半天也定不下神来。
更骇异的是,僧枷罗竟还活著。李逍遥把手松开,残躯“啪”的掉在地上,口唇翕动,嘴里血如泉涌,眼珠艰难转动,双目圆张,瞪著李逍遥,嘶声咕哝道:“多谢施主帮我解……解脱此厄!”
李逍遥见他还能开口说话,更觉害怕,不禁又多退几步。只见僧枷罗两眼翻白,剧颤一阵,口中吐出一颗小圆珠,随即“!……”的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五官皱做一堆,脑袋垂下,就此不动。
丫头飘飘“咦”了一声,从李逍遥脚下捡起那颗晶莹透亮的珠子,拿到眼前一瞧,珠子漾动幽光,隐约可见里边有个打坐的僧侣之像。她不由得讶然道:“这个珠子光溜溜的不沾血迹,不染垢物,看来很神呢!”
李逍遥恨那堆粉肠状物如此折磨僧枷罗,当下点燃一束枯枝,跃上前去,把火投到那堆异物之上,心道:“烧死你们,省得又来害人……”但见火光沾上那堆粘稠之物,登时便要熄灭。他心中暗恼:“想灭我的火?”使出天师符法,发指虚点,轰的一声,火光窜上夜空,鼻际同时闻到一股怪味。
转过头时,只见丫头飘飘拈著那颗珠子走近,说道:“少爷,那和尚能撑到现在,多半因为他嘴里含了这颗珠子的缘故。他临死之时吐了给你,想是感激你呢。”李逍遥接过珠子一看,暗觉奇怪:“我好像看到里边有‘密宗’两字稍闪即隐。接著就出现僧侣之形,但也是一闪就没了,但这怎麽可能呢?这倒也稀奇!”
他收起那颗“密宗珠”,抬眼瞪著丫头飘飘,问道:“丫头,你说这到底是什麽恶魔在作怪?是不是桑园里的人搞的名堂?”丫头飘飘摇了摇头,满脸茫然之色,说道:“以前没有过的,我……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东西害死了那和尚。”
李逍遥瞪著她脸上,倒也看不出有何作伪之迹,他一向不愿下判断,更不喜妄作猜疑,也懒於多动脑筋,既说不出这小鬟有何可疑之处,便不去理会她话中的真伪,只是哼了一下,说道:“不管是什麽人搞鬼,既然搞到我头上来,我就要它从我这里结束!”丫头飘飘低声说道:“可是……少爷,你斗不过的!”
李逍遥道:“你怎麽知道?”丫头飘飘避开他瞪视的目光,脸色苍白,迟疑片刻,咕哝道:“你以前不会法术的。”李逍遥听不出她话里有无别的意思,只是扬了一下拳头,说道:“我现在会了。”底下却并不似嘴上说的那样有把握,暗感担心:“我搞不搞得定啊?”
“当然搞得定!”李逍遥闻声一怔,听见脚步声响了过来,透过残缺的庄墙,隐约见有火把的光亮闪烁,林中有数人走近,先前大声说话的那人又大声的重复一句:“这件事除我以外,没人搞得定!尽管跟我走就是,吱吱歪歪什麽?一切都如我所算!”
一听到这般河南腔,李逍遥便猜到夏枯草便在其中,先前没见到夏枯草、鞠觉亮等人随灵儿、羽云闯进桑园,他心里一直纳闷:“另外几个家夥去了哪里?”此时却在这处废园遇上,一时不明所以,倒也不急著出去相见。
“我看咱们迷路了!”墙外传来水舞阳的湖南腔,语声不安的咕哝道。“夏大夫,这儿哪有什麽庙?”
“马明菩萨庙一定在附近!”夏枯草坚持道。“我怎麽会记错?这是桑十娘一夥的神主牌坊,咱们只须找到它,用上我精心调配的奇药,便能制伏那干妖人……你别小看我这些药啊,樱桃蚯蚓的涎加上鬼哭藤的根,经过精确的计算,连阎罗王都杀得死!”
水舞阳苦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计算,只是担心你领错路了……咱们已经兜了这麽多圈,只怕天蚕教的人早已杀光了蜀山派那几个小娃娃,转过头来就该对付咱们了。”夏枯草怒道:“我怎麽会引错路?山路我比你熟!经过精密的计算,方圆百里内一定有座马明菩萨庙……”
听到这里,丫头飘飘脚下踩著的石子发出低响,李逍遥暗吃一惊:“别被听见了!”这不是平白担心,只因夏枯草身边确有好手。虽然只是一声微响,但已传了过去,水舞阳刚问一声:“什麽动静?”随著衣袂带风之声“簌”的掠过,一道犀利的刀光已唰的削到李逍遥颈後。
“好一把锋利的破刀!”李逍遥心念急动,知道那独眼少年已然扑到脑後,不声不响的一刀砍来。这少年出手从不留余地,李逍遥哪有回头的机会,只得拉起丫头飘飘之手,纵身急跃,使开风魔身法,从刀口之下疾窜而出。
这情形无疑险极,倘若他不是学了玄衣魔神的绝顶轻功,独眼少年这一刀已令他足以十次身首异处。
李逍遥身在半空,心里还在为自己有这样的轻功暗感庆幸,突见面前跃出一人,挡住去路,一柄紫金大刀横亘而截,逼得他不得不刹住身形,只稍迟得片刻,便将身子送到刀锋之上。这又是一个极险的情形,所幸他转身飞快,打了个旋儿从刀锋之前避开,脚刚沾地,便发觉四五人已将他围在废院中间。
但听得一声低赞:“好轻功!”李逍遥耳膜嗡嗡而鸣,抬眼一看,面前那横刀凛立的大汉正是“江南镖局”的鞠觉亮。嗒的一声,一滴脓汁落地,李逍遥面孔微侧,只见那独眼少年立在右首,左手握刀,右手抬起,抹去眼窝里溢出来的脓液。
水舞阳在左首喝道:“别乱动,否则喂你一把铁莲子。”李逍遥与丫头飘飘对望一眼,身处此等境地,就算没人发出警告,他们两个也会老老实实地站著。
夏枯草带著清凉宝宝蹿过来,认出李逍遥的样貌,不禁一怔,随即哼了一声,说道:“宫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想到你又撞到我手上吧?”鞠、水等人闻言一怔,失声道:“这少年竟是宫九?”李逍遥忙道:“我绝非宫九!”丫头飘飘点头道:“对,我家少爷不是宫九。”
夏枯草道:“我早探过你们桑园不知多少遍了,你这小丫头分明是宫九的贴身小鬟之一。还敢抵赖?”鞠觉亮瞪著李逍遥的面孔,说道:“年纪不大,难怪有这样一身高明轻功,连我都看不出这门轻功的来历,原来你便是宫九!”水舞阳补充了一句:“天下第九的宫九。”
李逍遥生怕在此绊住,错过了去救灵儿的机会,忙道:“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我真的不是宫九。不如你们听我解释一下……”但想这事不知从何说起方能说得明白,否则这干人绝不相信,暗思:“该怎麽解释才够说服力呢?”但见地上有个抬手抹眼的影子,他把眼光转到那独眼少年面上,见这少年不停的抬手拭目,眼窝中却没停过流脓。
李逍遥心念一动,指著这独眼少年,说道:“只须让我和他比划几招,他便能证明我不是宫九。”这个法子是急中生智之际想到的,因为他曾在张士诚的楼船上同这独眼少年厮斗,料想这少年必能从招数上认出他来。
夏枯草摇头道:“没工夫跟你废话!你们桑园拐走我女儿小巧,这须著落在你身上找回来……”丫头飘飘讶然道:“小巧?唉呀,你怎麽不早来寻她?小巧姊姊已经……已经……”李逍遥暗觉不安:“这当儿她提起这事,岂不是把水越搅越浑?”
夏枯草果然跳了起来,变色道:“我女儿怎麽了?”丫头飘飘向李逍遥望了望,低声说道:“多半是少爷房里的阿梨把她……把她害死了,我跟少爷说起,可是他不信。”李逍遥皱眉而想:“破嘴!”只听夏枯草大放悲声,突然间跌坐在地,捶胸怒叫:“害死我女儿,我……我跟你们没完!”突然蹦了起来,一耳光打向李逍遥脸上。
这老儿出手虽快,但李逍遥事先见他神色大变,料到此著,将身一转,脚下步法变化,避过夏枯草的耳光,晃到左翼,水舞阳腰间剑鞘倏地空了。
但见手影夭矫飞闪,半截龙吟断剑已到了李逍遥手里。水舞阳登时吃了一惊,瞧不清李逍遥使了什麽手法夺去他的兵刃。
李逍遥以家传飞龙探云手取得兵刃,以鞠觉亮等人的武功,竟都没来得及出手阻止。他一闪身便欺到独眼少年之旁,喝道:“接招!”使那招“不知所措”,剑光一闪,刺向独眼少年面孔之畔,出手飞快,但在他一挥剑间,那少年的刀也同时劈到他後颈之旁,两人皆为对方所制,招势立时使不下去。
但李逍遥这时所用的是半截断剑,剑身短了一半,对那独眼少年便构不成威胁。那少年刀锋削落,先一步抵颈。李逍遥见那少年霎间眼神变化,显是想起了楼船上的情形,便即喝道:“如何?”那独眼少年闷哼一声,撞在他的剑上,登时被断刃划裂脸颊,满脸鲜血的倒下。
李逍遥大吃一惊,原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但觉後颈一痛,火辣辣的被刀锋一带,划破一条血口。眼见那独眼少年面颊受伤,单刀脱手,掩面倒於地下,李逍遥心中突然一凛:“他就算认出我来,那一刀原本也收势不住,只须多落半分,我的头便已落地。”
只听鞠觉亮沈声喝道:“小丫头,暗器伤人!”发掌往丫头飘飘肩头拍去。李逍遥登时想到:“原来是这小鬟发暗器伤了独眼小子,这少年中了暗器,才撞在我的剑上。无论如何,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已经没命了……”丫头飘飘闪身欲躲,却快不过鞠觉亮,半边身子一沈,肩头已被按住。
李逍遥听见她惊呼一声:“少爷,救我!”黑暗中难以瞧清鞠觉亮出手轻重,只道这丫鬟为了他而受伤,李逍遥不暇多思,喝道:“放开她!”手棹断剑,点向鞠觉亮按在丫头飘飘肩头的那只手。
鞠觉亮推开丫头飘飘,沈声哼道:“宫九,你在兰陵渡为祸多时,今儿这笔帐该清算了罢!”李逍遥心想:“我只求逼你撤手,不和你玩儿性命。”蓦地里只见一道紫光溅入眼瞳,刀声霍响,鞠觉亮的“紫金麟”已逼到喉间。
李逍遥眼见这一刀无法抵挡,头皮一阵发紧,只得向後跃开。原想避过此招再说,却没料到鞠觉亮的刀招不是一招接一招,而是串串相连,毫无间隙可乘。李逍遥只退让了一招,顿失全盘先机,在鞠觉亮威风八面的刚猛刀势紧逼之下,连气也喘不过来,压根儿没有出招还手的片刻空隙,凭他手上半截断剑,更顶不住紫金麟的锋芒所向。这是李逍遥与一流好手厮斗以来,堪属最憋困的一次,只因後退一步,便再也扳不回败势,无法还手,无法逃脱,只能一退再退,什麽招数全使不上。
李逍遥惊慌之下,登时提不起再做拼搏的劲头,心中只是一迳的叫苦:“完了完了!”这一路退下来,身上已被刀风带得伤痕纵横,衣衫破碎。眼见再也难以支撑,李逍遥便想弃剑认输,但却连弃剑的机会也没有。鞠觉亮刀势加快,李逍遥眼前只剩一大片紫光激闪,非但看不清刀路,连人影也模糊难辨。心中大叫其苦,突然脚下绊著墙砖,跌入身後一丛草窝之中。
便在跌扑之际,脑中突然闪出一招剑法,正合此时“仓皇狼顾”之状,毫无犹豫的便使了出来。原也只是随手一剑,鞠觉亮提刀追入乱草丛中,突见剑气穿过杂草间隙飞泻而来,瞬间已破了他刀光所圈的门户,来得迅猛,绝难抵挡,一时又辨不明剑势中的虚实,登吃一惊,倒跃而退,身子落在数十尺外,肩头“!”的一响,衣衫裂开一条大缝。
这情形简直是鞠觉亮从所未遇的凶险莫测,只得再向後边跃退,腰间衣衫又“簌”的裂开一个大口,直退出七八丈外,李逍遥那一招的余势才总算没再追来。
鞠觉亮变色道:“什麽招数?”李逍遥从草丛中窜了出来,眼见鞠觉亮站在远处,登感放心,急忙跃到丫头飘飘身旁,拉了她便跑。洪大夫也从藏身之处闪了出来,背起李逍遥先前放在残墙後边的装孩儿竹篓,跟著他便逃。但听得几声破风声响过,李逍遥还未使出风魔轻功,腿上登时剧痛,耳边听到水舞阳一声低喝:“著!”知是中了暗器。
李逍遥正要忍痛施展轻功逃离此处,脚下突然传出穿窜游走之声,只一低头,便瞧见大簇爬藤四下包抄窜来,缠住双脚,盘绕上身,牢牢缚住。
“鬼枯藤!”
眼见夏枯草举著药锄当头砸落,李逍遥登知没招了。
药锄原本是要落在他头上,却被一柄紫金大刀拦开。夏枯草怒道:“我要杀这恶贼为女儿报仇,谁拦我也不成!”但当鞠觉亮横身挡在中间,药锄怎麽也打不著後边的李逍遥了。夏枯草武功虽也不弱,怎奈鞠觉亮毕竟高出一筹,连打几锄均没能沾著李逍遥半根头发,夏枯草心中气恼,瞪著鞠觉亮,情知再试也没有用。
鞠觉亮道:“现在杀宫九不是好策。”夏枯草忿忿的道:“现在不杀,何时才杀?”鞠觉亮转视李逍遥,说道:“须得由此人领咱们去马明菩萨庙。”李逍遥一怔,摇头道:“我虽然去过,但不记得路了。”这是实情,夏枯草却半点不信,哼一声道:“我有上万种教你记得起路的药方,你想装聋作哑都不可得了!”说著,当真把手摸进衣兜,显是找药逼供。
李逍遥望著他的举动,不由心中害怕。丫头飘飘忽道:“不要逼我家少爷!我……我认得路,可以带你们去。”
“休想玩半点花招!”夏枯草揪李逍遥起身,往他屁股踢了一脚。李逍遥暗暗称奇:“这老干皮到底用了什麽法子,使得鬼哭藤不去缠他?”此时他身上被鬼哭藤缚住,仅双脚勉强能够迈步,夏枯草牵著藤头,拽他而行。稍有不利索,便即挥拳狠打。
皮肉之苦倒属小事,此时李逍遥最著急的是无法脱身去救灵儿等一干困於桑园中的人。至於到了马明菩萨庙又会有何不妙遭遇,更是不敢去想。当下,丫头飘飘领路而走,鞠觉亮提刀走在中间,便於前後策应,心想宫九既已成擒,料这小鬟也不敢搞鬼。那独眼少年脸上伤得并不甚轻,夏枯草取出疗伤药物,教清凉宝宝随後照料他,所幸丫头飘飘的暗器只是一枚寻常发簪,倒不妨事。鞠、水、夏三人则押著李逍遥,跟随丫头飘飘走在前头。
穿过一片树丛,但见黄袍一闪,走出一个老僧,神情憔悴,空著一只袖管,正是鸠摩罗。鞠觉亮问道:“大师何不留在江边养伤?”鸠摩罗道:“我师弟和几位门徒均遭人掳去,此刻生死不知,想随各位同行,设法找到他们。”
这老僧功力高深,已为众人所睹,他既来入夥,无疑多了个生力军。水舞阳不禁欢喜叫好,夏枯草却冷冷的说道:“这和尚不能与人动手,跟来做什麽?”鸠摩罗颔首道:“老纳会照顾自己,绝不成为各位的包袱。”水舞阳闻言始知这藏僧伤势不轻,多半帮不上手,不由暗暗摇头。
丫头飘飘瞪著鸠摩罗,突道:“在那边有个胖和尚死得好难看咧,那是你师弟罢?”鸠摩罗脸色登变,问道:“当真?”丫头飘飘笑道:“我骗你做甚?不信你问少爷,他揪那胖和尚脑袋,那胖和尚竟不经扯,在少爷手上断成两截了……”李逍遥心中暗惊:“这样形容岂不糟糕?”
水舞阳摇头道:“宫九真是血债累累,令人发指!”鸠摩罗果然气得僧袍颤抖,瞪著李逍遥,黑著脸道:“你……你当真杀死了我师弟?”李逍遥苦笑道:“我也没想到揪起来的只是半截残躯。”丫头飘飘笑道:“是呀,以前少爷用手这麽一扯,好多人脑袋都搬家了呢……哢嚓、哢嚓、哢嚓!”伸出手指,逐一虚点水、鞠、夏等几人的脑袋,目露恫吓之色。
水舞阳变色道:“你指我做甚?”丫头飘飘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纤手微翻,摆个拧断头的手势,口中“哢嚓!”一声,水舞阳不禁头皮发紧,脚下後退几步。
鸠摩罗怒视李逍遥,厉声道:“你竟敢拧断我师弟的脑袋?我……我绝难饶你!”袍袖一翻,探手朝李逍遥头上按落,使的正是“大手印”功法。李逍遥自然而然的将头一缩,但已难逃一掌碎颅之厄,忽然间,一面刀背横撩,架住鸠摩罗手腕,鞠觉亮抢身拦在中间,说道:“住手!”
鸠摩罗掌势微沈,往紫金刀一按,鞠觉亮登时震得後退数步,双手虎口全无知觉,脸色阵青阵紫,几难定住身形,心下暗惊:“这藏僧内力如此强劲!”
鸠摩罗哼了一声,提掌便要往李逍遥头上拍落,突感掌腕微麻,竟吐不出劲道。一怔之下,不禁朝鞠觉亮瞪了一眼,暗道:“这汉子能反震我半成掌力,也算不简单了!”
忽听得一个铿锵乱耳的话声说道:“拧断个把师弟的脑袋算什麽?老子天天想拧断自己师哥的头,可惜不得其便。只好弄死了一个师侄过过手瘾……抱憾哪抱憾!”随著话声,树上滚下一个大圆球。落地时蹦了起来,李逍遥转面望去,看见一个圆咕隆冬的矮胖子立在眼前。
这矮胖子模样滑稽,身上胡乱套了一件奇窄而且极短的紫酱色道袍,头上歪戴一顶皱皱巴巴的天师冠,一只手抱著一个大酒坛子,另一只手捏著半只肥鸡,胸前的衣襟满是油腻,脸上笑容光亮可鉴,只站在那里便已令人发笑,但当他那双小眼扫过来时,每人心头皆涌入一股说不出的煞气。
鸠摩罗哼了一声,问道:“我师弟的头被人拧断,你觉得好笑是吗?”那矮胖子仰面打了个哈哈,说道:“不是好笑,是太好笑了!”李逍遥见鸠摩罗脸色变得更难看,不禁暗想:“这胖子找揍来啦。”
鸠摩罗沈声道:“有何好笑之处?”那矮胖子道:“天下除我这个拧人脑袋的专家之外,居然冒出一位後起之秀,这位奇才拧断的又是一颗和尚的秃脑袋,真是很有意思!”鸠摩罗怒道:“拧断和尚的头,你觉得有趣是吗?”那矮胖子咬了一口鸡,说道:“是啊,好玩……他不拧道士的牛鼻子,却拧和尚的秃驴头,我当然不得不称快。”
李逍遥见这矮胖子身著道袍,谈吐奇特,每句话都足以令鸠摩罗大冒其火,不由心想:“这肥道人多半跟和尚有仇,句句话都冲著和尚来。”矮胖子似也晓得此中妙处,笑眯眯的瞧著鸠摩罗那张越来越黑的脸孔。斗然间,鸠摩罗提脚踏地,!的一响,地面微撼,随即“!!”的一声,矮胖子所抱的酒坛登时震碎,酒汁洒了他一身。
鸠摩罗这一顿脚,李逍遥感到身体乱震,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登知老番僧使出了十里坡山神庙中见过的密宗“天雷震”神功。但见矮胖子生受了这一震,除了酒坛破碎之外,竟然浑若没事一般站在那里,鸠摩罗不免也感愕然,哼一声道:“好内力!”
僧袍微荡,翻掌便往李逍遥头顶按落。这一著大出众人所料,只道李逍遥必无幸理,蓦地里只见酱衫晃近,那矮胖子伸手接了鸠摩罗拍向李逍遥头顶的那一掌。
双掌相击,并不胶著。鸠摩罗旋身一转,再发一掌,袍袖晃闪,手影急探,按向矮胖子胸前,这便使上了“大手印”的内力。矮胖子伸手去拉李逍遥头发,急难回掌相迎,只好举起另一只手所握的肥鸡,挡在鸠摩罗掌端,随著一声怪响,肥鸡登时稀烂,油汁溅了那胖子满脸,使得他挤眉弄眼的神情变得更加滑稽。
然而鸠摩罗的掌力已隔著那块扁鸡打在矮胖子身上,!的一响,矮胖子身体摇摇晃晃的倒退丈许,头上那顶皱瘪的天师帽犹如打气一般鼓涨了起来。鞠觉亮等人均只道矮胖子挨了这重重的一击,就算不死也得立刻瘫倒。哪知那矮胖子只呆愣了一下,全身肥肉一抖,霎时又浑若没事一般。
鞠觉亮不禁失声说道:“好硬的金锺罩、铁布衫横练功夫!”矮胖子哼一声,抹了一把脸,说道:“老子这是刚练成的龙虎山‘真元护体’神功,可不是什麽金你妈的乳罩、铁你妈的布衫、横你奶奶的狗屁练!”
鞠觉亮被这矮胖子一通抢白兼恶骂,本已怒火勃发,突然间心念一动,按住火头,问道:“阁下莫非是龙虎山‘软硬兼施’三位真人当中的硬天师?”鸠摩罗发了那一掌,没想到这矮胖子一身滑不留手的肥脂竟把他大半掌力反弹回来,胸中气血乱涌,刚定下神便听见鞠觉亮那句话,不由得问了一声:“什麽‘软硬兼施’?”
鞠觉亮还记著刚才受这老僧掌力所震之事,横了他一眼,方道:“你有所不知,中原道教中,江西信州的龙虎山乃是圣地之一。龙虎山一脉,有伏魔殿的软真人、金刚观的硬天师,再加上三清庵的施三清师太,合称‘软硬兼施’,均属真君张天师嫡传高足,在道界大大有来头!”
李逍遥听到软天师的名字,心中有些不安。幼时的经历在他脑中并未留下多少印象,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矮胖子便是最早教他法术的硬天师。只见鸠摩罗与硬天师斗鸡般的对瞪,夏枯草却冷冷的说道:“这里想杀宫九这恶贼的何止老和尚一人?要轮也轮不到你。”
鸠摩罗转脸瞪了过来,夏枯草眼睛一翻,说道:“你再跟人打架,这里第一个没命的便是你。你死不要紧,只是传出去说我医不好你,岂不堕我‘百草仙’的名声?”
这却是实情。鸠摩罗纯以内功与硬天师来了两三下硬碰硬的交手,如果换了在以前,他自忖不难胜过这矮胖子一筹,但体内剧毒未净,运气之下竟有重重拘碍,而这硬天师显然仗有护体仙术,并非全凭武功,看上去就轻松得多了。
硬天师瞪向鞠觉亮,说道:“咦,你这大个子倒不是不长眼睛,晓得我龙虎山这许多名堂。”鞠觉亮微微一笑,说道:“除了域外之士,中原有谁不晓得软硬天师?”向鸠摩罗瞪了一眼,又道:“就算没见过,听也是听说过的。”鸠摩罗暗觉这保镖的话中似带讥刺之意,脸色不免又黑了一层。
李逍遥突道:“软天师我是见过的。”旁人听了这句话并不怎样动容,硬天师却脸色微变,跳了过来,把脸探近李逍遥嘴边,近距瞪视,问道:“什麽?你小子见过他?有何渊源?”李逍遥摇头道:“不知为什麽,他一见我就想要我命。”他先前听见硬天师话中露出对软天师不满之意,师兄弟间多半有过节,是以便照实说。
硬天师却恶狠狠地瞪视,就在李逍遥心头发毛的当儿,这矮胖子突然蹦起丈高,半空中叫道:“什麽?软骨头要杀你?”落回李逍遥面前,突然伸手揪住他头发,提了起来。李逍遥心中大惊:“难道连你也是一见面就想杀我?”
夏枯草哈哈大笑:“我都说了,想杀这小贼的人太多了!”硬天师哼了一声,道:“谁说我要杀他?”夏枯草愕然道:“你师兄不是想杀这小子麽?”硬天师道:“这你就不知了,软骨头要杀的人,我硬心肠是一定不杀地。非但不杀,更是保定了他,护稳了他!”夏枯草、鸠摩罗同时变色。
黑暗中忽有一个女子话声幽幽的说道:“那我们就是志同道合了。”
众人闻声皆感吃惊,此处以鸠摩罗、硬天师、鞠觉亮等人的武功,竟没听出有人悄然来到。但听话声似是桑十娘,李逍遥登感不安,夏枯草却满面怒色。树後纤影一晃,走出一个身穿薄纱裙的少女,娇躯若隐若现,水舞阳不禁呆望,只见那少女向丫头飘飘瞪视,寒著脸问道:“小蹄子,你在这里做什麽?”
丫头飘飘一见了那少女的身影,便即变色道:“阿……阿梨姊姊!”身子微颤,不由得向後退去,背後雾气微荡,飘出几个白衫女子的身影,为首一个素裙少妇正是桑十娘。
丫头飘飘忙道:“大奶奶,这些人要害少爷呢!”
桑十娘冷然扫视鞠觉亮等人脸上,说道:“兰陵渡这等偏僻野地,不想竟会门庭若市。诸位深夜到此,不知有何指教?”硬天师抢先答道:“你是大奶奶?是这样的……我只是路过,不知不觉就走进了这片桑林,只盼能遇到一位按说会来给徒儿烧纸钱的故人。为此还特意带来了一甕酒、一只鸡,没想到被你这里的野和尚打得稀烂。”
桑十娘冷森森的眸子在硬天师圆溜溜的身影上转了转,说道:“这麽说,你跟这几位不是一路的?”硬天师被她这双目光一瞪,居然好一阵神情恍惚,答不上话来。夏枯草握著药锄,越众而出,大声说道:“桑十娘,我女儿是不是被你们杀了?”
桑十娘微微一笑,眼波投向李逍遥面上,说道:“小巧麽?我可不清楚,不如你问宫九罢。”阿梨也道:“兰陵渡作主的是咱家少爷,园里的奴婢是生是死,全由少爷说了算。”夏枯草一怔,转面瞪著李逍遥,举起药锄,大声道:“宫九,我要你还我女儿!”
阿梨笑吟吟的说道:“你这样跟我家少爷说话,未免太不知死活了罢?”水舞阳自从这小鬟露面便盯住她撩人的身姿,眼也没眨一下,便在阿梨说完这句话之後,突然大声惨叫。众人转脸看时,但见水舞阳双手捧面,倒地翻滚。
那独眼少年便在旁边,赶忙拉开水舞阳的手一瞧,只见他眼窝流血,双目各钉了一枚细针。鞠觉亮望向阿梨,变色道:“你竟敢如此!”阿梨笑吟吟的说道:“那又怎样?反正你们都要死的。”鸠摩罗沈声哼道:“你们捉了我几位师侄,这笔帐便由老纳来跟你们算!”大袖一挥,踏前一步,同鞠觉亮、夏枯草并肩而立。
夏枯草道:“不要紧,宫九在我们手上,谅这干婆娘也搞不了鬼去!”但见阿梨含笑探手,接住空中飞落的一只黑翼蛾子。夏枯草看得真切,哼道:“你有吸血蛾算什麽,我们几个事先都服了‘龙涎樱桃晶’。不怕你桑园的手段!”
李逍遥想:“原来老干皮教水舞阳去挖樱桃树下的蚯蚓,便是为此。”只见阿梨微微一笑,把手一招,鸠摩罗突感後颈一痛,仿佛被什麽东西钻了一下,抬手拍去,耳後“簌”的一响,翼影闪入夜空中。随即,夏枯草、鞠觉亮、水舞阳、独眼少年均遇到同样的情形,身子微颤,各感身子不适。
夏枯草变色道:“我被毒蛾叮了一口!”转面望向鞠觉亮,怒道:“你们上哪儿去采回的樱桃蚯蚓?”鞠觉亮身子摇晃了几下,强抑头沈之感,说道:“是那个名叫李逍遥的少年帮我们采集的药材,奇了!怎……怎会不管用呢?”李逍遥先是一愣,随即想到:“必是那冒牌李逍遥动了手脚!”
夏枯草大声怒叫,挥起药锄便往李逍遥头上凿落。突然,身畔丝穿如梭,药锄未及凿下便粘入一大团乱丝当中,挣扎不脱。鞠觉亮正要相救,却被树梢垂落的大片丝絮粘住手脚,提上半空,重重缠裹,转眼间便变成了一个大茧。
李逍遥眼见这干人尚未交手便都被丝茧所困,不由暗惊。只听桑十娘吩咐小鬟:“你们几个去把少爷接回来。”此时,鞠、水、夏、鸠摩罗以及那独眼少年均已成擒,以他们的身手,按说不至於这般不济,但他们先遭吸血毒蛾袭伤,桑十娘再使“千丝万缕”之术,中毒之後,这干人的反应便不及往常那般快了。
阿梨教几个小鬟去接李逍遥,未及走近,李逍遥身上的鬼哭藤立时从地下延展新蔓,急窜而出,几个小鬟惊呼声中,登被乱藤缠倒。
突然,一个圆球般的身影滚了过来,探手抓住李逍遥头发,未及拉扯,大簇怪藤登时四下围拢,向那圆躯裹去。李逍遥转头看见那是硬天师,只道他也绝难逃脱,哪知乱藤盘身之际,硬天师倏然“赳”的一声蹦出藤丛,宛如一块滑不溜秋的肥油,便连鬼哭藤也缚他不住。
李逍遥心想:“原来肥也有肥的造化……”一念未暇转过,但见硬天师飞快的从身上取出一个皮袋,向李逍遥身上一洒,登时油汁淋漓。李逍遥正不知这有何意,硬天师把手往他头顶一提,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抬脚朝李逍遥屁股上一踢,大叫一声:“金蝉脱壳!”
“纠”的一响,李逍遥突感身子一凉,顿时光溜溜的被硬天师从藤团里拽了出去,那堆鬼哭藤缠住的只剩了几件衣衫。
李逍遥心中又奇又憋,既脱此困,对这矮胖子的本事不由佩服之极,因怕又遭怪藤缠身,顾不上捡回衣衫,只从地上拾了小剑匣等几样掉出之物,闪到了硬天师背後。
硬天师转头问道:“你躲到我背後干啥?”李逍遥蹲在那圆而大的背影中,红著脸说道:“这里有女人,怎麽好意思被她们瞧见我这种样子嘛?”硬天师哼一声道:“那是你老婆,没少见你这个样!”李逍遥忙道:“不是我老婆,这件事很难跟你一下子解释明白……”硬天师突然瞧见李逍遥腰间的“乾坤袋”,立时跳了起来,怒道:“你身上怎麽会有我的宝贝?”李逍遥一时没想到“乾坤袋”,闻得此言,连忙掩住下体,说道:“根宝宝是我的……”
“哎呀!”硬天师突然大声怪叫,抬手拍死一只叮在他後脖的毒蛾,转面怒瞪阿梨,问道:“干麽偷袭老子?”阿梨向桑十娘瞧了一眼,笑吟吟的说道:“大奶奶,这个矮胖子当年坏过本教之事,如何发落才好?”
桑十娘瞪向硬天师,说道:“京小蛾是我师姊,硬天师你该不会忘了这笔帐罢?”说完,一大团乱丝犹如白烟一般从硬天师脚下冒出,向他身上裹去。阿梨上前一看,那团丝里只有一件满是油腻的酱色衣衫,硬天师和李逍遥竟然消失在攒攒乱晃的树影中。
树丛微晃,两个光身子的人从密叶间隙急钻而过。李逍遥顺手扯断一片野竽叶子,掩住敏感之处,因见硬天师也有样学样,掰了一棵山蕉叶遮身,他想到此状无疑既狼狈又可笑,不禁说道:“你搞什麽鬼?逃命就逃吧,怎麽连衣衫都丢了?”
硬天师蹲在树丛里,说道:“你懂屁!这是我独门的遁术‘金蝉脱壳’,总要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掩人耳目……”说著,钻到李逍遥身边,但见硬天师身上多少还剩了一件大裆短裤,虽然油腻,总算聊胜於无。李逍遥向他那件大裆短裤瞥了一眼,奇道:“怎麽你还剩下一件?”硬天师得意的说道:“那是因为我多穿了一件。”李逍遥道:“哇……你怎麽穿两条内裤的?”
“少废话!”硬天师瞪著李逍遥腰下,不禁两眼发直,哼道,“我的宝贝如何到了你身上?”李逍遥见他目光怪异,不由把身子向後一缩,抬叶遮挡,说道:“你别乱来啊……这根宝明明是我独家专有的!”硬天师怒道:“扯你的蛋!自己的东西我怎麽会认不出?立刻扯下来还给老子,别再晃悠悠的挂那儿了……”说著,伸手便来抢。
李逍遥只道这胖子欲抢他的“根宝宝”,自然要奋力挣扎,硬天师抬手正要卯他脑瓜子,突听得树梢传来数声疾掠之声,两人脸色齐变,动作凝住,回头去看。只见数道人影急追而近,瞧身形服色似是那干桑园女子。
硬天师往地上呸了一声,脸色微变,咕哝道:“这麽快就追来了……”李逍遥道:“那你还不去扁她们?”硬天师向他脸上唾了一口,怒道:“你刚才没看见老子中了奇毒吗?”李逍遥侧头避过那口扑面而来的痰,眼皮微抬,瞧出这矮胖子面色发黑,嘴唇却变得惨白,显已中毒不浅,想起他先前确是被阿梨放蛾叮了一口,看来情势果然不妙,说道:“你不是有‘真元护体’吗?怎麽会中毒了……”硬天师道:“真元护体跟中毒是两回事!我练的是刀枪不入、雷打不动的硬功夫,又不是防蚊虫叮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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