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原也难说得很。
李逍遥呆立一阵,想到身处险境,回头一看,那血魇仍是无踪无影,昏暗中始终凶机伺伏,气氛诡谲。他没敢多有停留,仍抱著桑十娘的尸身,寻找失散的修剑痴等人。由於血魇竟不露面,这一路更增变数,自然要加意的小心。
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摸黑行走,一面暗握符诀,提防不测之险,心头狂撞如擂,只觉身处之地仿佛不是现实,而是陷於一场无边的梦魇,不知醒来是何时?
转过一道门,突然听见一串怪声。李逍遥登吃一惊,转身欲逃,耳边却传来“嘎嘎吱吱”的低哼,在黑暗中听来熟悉已极。李逍遥心头一动,便又回头,暗道:“好像是清凉宝宝,它怎麽在这儿?”
睁大眼睛一瞧,只见墙影下摇摇晃晃的走出一个三髻小童的身影,口中嘎嘎低哼,正是那小木偶。李逍遥心头一宽,迎了上去,正要喊住那自走自路的小童偶,突见它双手各牵著几大串死蝴蝶,一路乱甩而来,粉末纷飞,李逍遥生怕被毒翼沾身,赶紧後跃闪开,奇极而笑,心想:“这小仙偶不怕毒虫,居然捉了鬼蝶当做戏耍之物。小巧造出的偶人儿还真神呢!”想到小巧,立时记起阿梨房中另有逃生之路,但在昏暗屋群之中要找到阿梨那一处,却也绝非易事。
清凉宝宝向他望了一望,认了出来,却不理睬,只是拖著几串鬼蝶自顾自的走。当这家夥摇晃脑袋从眼前经过之时,李逍遥方始瞧见它头上粘有毒蚕丝,想是硬钻进来,桑十娘的丝网竟挡它不住。但仍觉不解:“它别的地方不去,偏钻进来做什麽?”
左右想不通,不知不觉地跟著它在黑暗中乱走了一会,越发看不出它要去哪里,李逍遥不禁烦躁起来,正要揪这小木偶回来,便在这时,进了一屋。满屋躲著的人全蹦了起来,惊呼乱跳,只道血魇终於寻至。
清凉宝宝一进屋便吓了一跳,正要放鬼哭藤缠人,李逍遥闻声抢至,急道:“休惊!是我和一仙童……”屋中有人划亮一小节松香,照出修剑痴等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所幸清凉宝宝和其中的羽云、任书易是相识的,互瞪片刻,剑拔弩张之势方始缓解。否则清凉宝宝一丢出鬼哭藤,那便又有得折腾了。李逍遥刚松一口气,任书易捏松香一照,率先发出惊叫。连同修剑痴在内,个个都从李逍遥身旁忙不迭的後退而避。
李逍遥不由的奇道:“又怎麽了?”任书易缩到墙角,颤声说道:“你……你抱的是什麽?”李逍遥低头一瞧,怀里抱的是一头死去的大蠕虫,其身五花斑斓,豔丽如画。
这一幕景象登时使李逍遥全身凉透,双手一缩,大蠕虫随著一声闷响落地,软绵绵的滚动得几下,犹如一根烂木桩般撞在墙脚。
宫九的话声飘过李逍遥顷刻浑浊了的脑海。“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确定她是人还是妖!”
红尘多可笑。
一个恋恋红尘的妖,爱上了一个凉薄无情的人。
说不清这对怨偶之间,谁才真正不是人?
人本是有情的,但当妖变得有情而人却日益无情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没有分界了。
黑水老鬼望著地上那条虽死如生的虫尸,浑忘了断臂处的伤痛,眼露震憟之情,喃喃的说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桑十娘在天蚕教中地位极高,於江湖上也颇有声名,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不是人类。便是亲眼所见,那也是难以置信之事。
清凉宝宝不知人间发生何事,虽对那条虫尸也感好奇,但只围著它转了两圈,便又自行忙开了。李逍遥随著它的身影转目环视,觉得此屋摆设眼熟,微微凝神之下,心念一动,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阿梨的窝吗?”兜兜转转,寻寻觅觅,只道找起来不容易,哪料无意间竟然撞进了这间有出口的小房间。世事之巧,绝难想象。
但转眼间便知世事不见得全属歪打正著的巧合,因为清凉宝宝一进来不干别的,也不理会旁人,迳自乱翻乱敲,似乎早就打探过这间屋子,晓得其中的名堂。但它显然寻不出阿梨所隐藏的秘道,不免著急,口中嘎嘎乱哼。
李逍遥一愣神间,想起那日在夏枯草处所见所闻,显然夏枯草先已差遣清凉宝宝摸进桑园,四下打探过。清凉宝宝小而机灵,便是阿梨那样的奸狡小妖也料不到有“人”在她住处探头探脑。那天李逍遥在江边茅舍看见清凉宝宝回来向夏枯草报讯,想必是要说明它的发现,只是夏枯草既毛躁又自大,没等弄明白就奔进桑林乱寻一气,却没想到小巧竟囚於阿梨这间房的地底。
清凉宝宝急於找到将它造出来的主人小巧,念念不忘便是为此,一时也顾不上理会夏枯草的死活,先前它既然来过桑园,自也识得阿梨房间的所在,摸黑钻入院内,迳直来寻。李逍遥跟著它走,无意中竟押对了宝。
清凉宝宝虽找不出那个秘道的入口,李逍遥却是晓得那入口的所在,只是刚才惊吓过甚,一时尚不能完全回过神来,呆立一旁,望了望那条死而不僵的大蠕虫,脑中一团乱麻也似,不由自主地又打起连串喷嚏。
黑水老鬼断臂之处先已草草包扎,於文凤等人皆备有蜀山派的疗伤圣药,便在李逍遥率童进屋之前已给他敷毕,但伤口仍有鲜血不断溢出。黑水老鬼怔得半晌,突然想起一桩险事,眼皮陡翻,问道:“那血魇上哪儿去了?”修剑痴鼻子抽动,闻到屋中血腥之气骤然而浓,脸色登时变了。
李逍遥正巧背门而立,突见众人惊骇的目光向他望来,心中一怔,不须回头去瞧,便感身子陡地笼入一个巨无霸般的阴影覆盖之下。
总算李逍遥经过了不少恶仗,虽然不免吓了一跳,但也没楞著。身後血潮汹涌,倏地噬将上来,李逍遥岂能等它近身,手掌一翻,符咒早握,掌心荡开一道金光卦圈,风车轮般急旋变大,便在一片惊呼声中,半空中现出一面天师符,将李逍遥背後那血盆大口磕得後退了数尺,魔脸一阵稀烂摸糊,但转眼间又即回复如初。
天师符原本伤这血魇不得,并不出乎李逍遥的意料,他只是要借此机会使风魔步法从那巨口之下溜开。著地一滚再滚,虽说躲得狼狈,总算没被血魇张嘴衔住。那血魇咬了一个空,不免咆哮如雷,竟要喷射毒液。李逍遥哪肯给它再张嘴的机会,激发天罡战气,连串贴出幻影天师符,但见光圈相叠,层层推涌,犹如片刻间推倒一排骨牌,劈哩叭啦的将血魇撞出门外。
“砰!”李逍遥旋身飞脚,将门踢闭,重重的按上一道天师符咒,以禁制之法把门封住,方感全身虚脱一般,摇摇晃晃地坐倒於地,吐了舌头大喘,想起刚才九死一生的险情,心下暗暗後怕。“一下子甩出这麽多张好牌,累得跟狗一样喘还不说,待会我都不知道该打什麽了……”
听著血魇咆哮撞门声,黑水老鬼瞠目之余,忧道:“这看来是关门打狗之势了。”随即想到这个比喻不大妥当,改口道:“不想这韩桑变成魔怪之後比他生前奸恶得多了,居然懂得把咱们堵在这间屋里,给大夥儿来了个甕中捉!……”李逍遥瞪他一眼,心下暗骂:“你这老!,没一句好话!”转头望了望门上咒封符号,稍觉心定:“还好,可以顶一阵……”
修剑痴瞧见那道门没几下就被撞得凹陷变形,不由愁道:“龙虎山的天师禁制法虽说有封门之效,但我看顶不住……”说完,向羽云、任书易投去一瞥。那两个少年虽然吓得发楞,但见修剑痴先抖索著手从怀中摸出几张茅山灵符,口中念念有词,布於门窗之上,羽云登时会意,说道:“师父曾说若以七十二贴茅山咒连环布置符阵,当可於险情之下封关自守一夜。”
李逍遥心下将信将疑:“有这回事吗?”但见任书易随即也从袋中翻找出一叠蜀山派专用的茅山符,数了一数,连同羽云、於文凤、丁情身上所找到的,一齐布於四壁,贴得密无间隙。李逍遥抬指粗数,约是七十贴灵符,想起自己也有几张,便取了出来,正要全贴上墙,任书易忙道:“多一张或少一张就不是灵符禁阵了,师叔。”
李逍遥“哦”了一声,把多余的茅山符装回兜里,心道:“你以为我舍得把好牌全‘梭哈’出去吗?”拣出两张皱皱巴巴的旧符,各唾一口,正要往门上封去,任书易忙道:“师叔,本门的符法不是这样贴的。”李逍遥瞪他一眼,“有分别吗?”任书易点头道:“是啊,有一些讲究的。”李逍遥心想:“蜀山符法的道道儿我可不会!”便把那两张皱符丢给他,说道:“那你拿去慢慢讲究罢!”
“灵符仙阵,禁制无限。”修剑痴望著满屋的符影,不禁苦笑道:“似我这等蜀山叛徒,遇险之时竟要靠蜀山的仙法保命!”丁情垂首默然,黑水老鬼哼道:“天下门户之争,禁制百出,何尝不是画地为牢?只有我们圣教英明宽容,求贤若渴决计不拘一格,行事更是不拘小节,只求泽被天下,普救苍生……”李逍遥听出这话中另怀用意,暗想:“拷!这种时候还没忘记见缝插针,搞策反的调调儿。”
修剑痴向黑水老鬼瞥了一眼,并不接口。任书易贴毕灵符,转身说道:“五师叔、丁师哥,不如你们还是回来罢,大家都想念你俩呢。”羽云沈脸哼了一声,却不言语。在他心里,对於师父断臂於修剑痴剑下之事并未释怀。这也属人之常情,修剑痴和丁情相对默然,皆知此生再也不可能回归蜀山本门,因为他们的路已经走出了很远,很难回头,旁人也未必会给他们再回头的机会。
李逍遥望著贴了满屋的纸符,自言自语地说道:“什麽门户之禁哪?蜀山派不是也用人家茅山的符纸?按我说,这茅以降才真了不起,光是坐家里大量批发他自个儿出品的茅山符都发了,管你们买他的符去布多少禁阵!天下间的禁阵布得越多,他老人家就赚得更火,啧啧……”赞叹之余,心下忽想:“不知不觉,我都忍不住快要把老茅当偶像了。”
既已布下茅山符阵,血魇撞门虽仍凶猛,一时却也无法破门而入。众人心中稍定,但转瞬便感屋内冷若冰窖,渐渐的奇寒彻骨,人人皆冻得缩身颤抖,脸上淌下的冷汗也很快便凝成冰珠。
“怎麽回事啊?”李逍遥心下暗惊,勉强转动冻僵的脖颈,只见羽云、任书易抱肩跺脚,嗐著气道:“怎……怎地越来越……越冷了?”
修剑痴同黑水老鬼对望片刻,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安的眼色,凭他两人老於江湖的历练,很快便已想到:“韩桑生前专精阴寒奇术,这只血魇必是继承了他的寒毒魔力。只消催动急冻之势,不须片刻,我等便会自己冻死!”
黑水老鬼皱眉一想,抖索著手从怀中找出一个乌亮的筒子,李逍遥转脖看见,心中奇怪:“他这是要搞什麽呢?”修剑痴一瞧便即明白,说道:“这是你们拜火教的所谓地下圣油罢?”黑水老鬼裂口一笑,教任书易取火来点筒口,说道:“这麽一点点,只够大家烤火取暖。”李逍遥向黑水老鬼那张又干又皱的脸上瞥了一眼,头一回看见这老儿挤出笑容,不想竟是在这种大家都笑不出来的时刻。他笑容无疑难看得很,但此时此地却令人平增了一股暖意。
修剑痴取酒袋先自饮了一口,递给黑水老鬼等人,抹嘴道:“把火灭了罢,免得大夥儿还没冻死就被呛鼻的烟赶到外边去。”任书易早就掩住鼻子,皱脸道:“对呀,你这烟太浓了!”羽云点头,随即使劲摇晃脑袋,“晕!”
李逍遥突然想起那个秘道,不由得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转身找到那个秘道入口,不料机栝却冻住,急难拽动。清凉宝宝也蹲在一旁帮忙敲打,虽磕掉了好些冰屑,机关却仍是不动分毫。
李逍遥不禁大急,跳起脚来乱踩,恼道:“怎麽关得这般死?”清凉宝宝也学著跳脚猛跺,“哢嚓”一声,竟把秘道石板的拉环跺没了。李逍遥一怔,随即趴身乱摸,惊道:“哇……”
黑水老鬼凑头一看,说道:“这是给冻的,不打紧。小老儿别的本事没有,杀人放火的手段倒是有那麽一点。”李逍遥从地上抬脸,问道:“你要杀谁啊?”只见黑水老鬼裂开嘴巴,悠悠然地踱到门後,将筒子里的黑色火油倾出门脚的细缝之外。任书易跟过来一瞧,忍不住说道:“你别把门给烧坏了啊!还有这些一沾火就没的纸符……”
“只管放心!”黑水老鬼小心翼翼地把火油往门缝外吹去,然後教任书易点火。修剑痴在旁瞧见,心下已然明白:“黑水老鬼是要用火烧那血魇。就算烧不死它,也要缓解眼下这阵急冻的危势……”李逍遥自行忙碌,没工夫去理会旁边之事,好在修剑痴宝剑未失,借了过来,往秘道入口上方掩盖严实的石板撬去,清凉宝宝高高蹦起,模仿李逍遥刚才的举动,重重的一跺脚,踩在李逍遥手上。
它那是一对木脚,李逍遥伤手仍痛,陡然又挨了如此沈重的一踩,不禁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任书易点火之际闻声打了个愣儿,不意烧著了门上密密张贴的纸符。便在众人惊呼抢救之时,门缝下的黑油陡然反涌而回,随著回涌的黑油之後,竟然是大股脓血渗透而入。岂止渗透而已,那血魇显然是从黑油外灌之法学了精乖,竟从屋墙各处无孔不入的注入房里,仿佛漏水一般,转瞬便已流了满地,滚滚汇合,从众人眼前崛立成形,现出魔靥,猛然张口暴叫一声,吓得屋中所有人全挤做一堆,缩进墙角。
黑水老鬼把火油撒了出去,却立时在血魇身上陷得没影,任书易投掷的火把也顷刻湮没,这便傻了眼。惶急之下,任书易突然想到一招:“听说处女血可驱邪魔!”几张本已六神无主的脑袋齐喇喇转动,於文凤一直在悉心看护受伤的丁情,突见好几双期望的目光向她投来,不由一怔,俏脸登时红了。这情形自然是憋迫之极,好在羽云并不糊涂,伸手往师弟脸上一掴,说道:“那是血魇,你这招反而要给它增加魔性!”
“谁推我出来?”便在混乱中,李逍遥被挤了出来,险些撞入那血魇张噬的嘴里,吓得缩头不迭,转脸恼道:“干什麽嘛?”黑水老鬼沈著脸道:“还不快用你的天师符挡一挡?”
不需要旁人提醒,李逍遥便已试过,可是刚才一下子发了太多道天师符,这当儿真气难聚,急使不出,不由得惊叫:“我没牌了!”这时那血魇在他面前越耸越高,先前只形成一个水缸般粗的血淋淋魔头,不一会便从满地流聚的血泊中拔起半身,双臂也已成形。李逍遥慌忙提剑便要挥去,那把宝剑有半截插入石缝,他使力一扯,本要提剑砍魔,不想大力一拽之下,竟把那块石板撬开了半边,大片石屑簌簌而掉。湛卢古剑之利,由此也可窥见一斑。
修剑痴见李逍遥提剑欲砍,急忙出言阻止:“不可用剑,免得毒血溅身,无处可避。”李逍遥却不去理会那血魇的张牙舞爪之态,急忙以剑撬动石板,说道:“谁帮我挡它一下,让我清理这条秘道好给大家逃命要紧……”慌乱中连自己也听不清说的什麽。眼角一瞥,只见缩在最里边的清凉宝宝继而被推上前线,好几只手在搡它後背,硬是从人堆里赶出来,管它乐不乐意。任书易道:“该你上场了,仙童!”黑水老鬼点头道:“对,听说仙童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清凉宝宝只稍楞了一下,那血魇便伸长一条蒲扇大小的红舌头朝它脸上“哧溜!”一舔,登时沾了满脸的脓血。清凉宝宝嘎嘎大叫,只管把手里牵著的几串线穿死蝶乱丢,飞了满屋的翼粉,血魇并不忌惮鬼蝶,探出一爪,把清凉宝宝打得团团转,陀螺旋一般。
黑水老鬼见状不好,变色道:“这仙童如此不济!”话声未落,突听得扑簌簌之声乱响,满地怪藤急窜,将那血魇缠得大粽子也似。却是清凉宝宝兜里的鬼哭藤倾巢出动了。
众人未及喝彩,只见血魇身上一阵脓浆翻涌,竟从鬼哭藤绞缠的缝隙里水一般的流溢而出,淌下地时复又凝聚成形,摆脱了枯藤的捆缚,暴吼连连。清凉宝宝来回蹦跳,驱赶怪藤去纠缠血魇,却总也擒不住这液体魔煞。
但清凉宝宝只消绊得这魔煞一时半刻,李逍遥便已撬开石板,同时听见“哢”的一响,虎口剧震,几乎握不住剑柄,连手心的伤口也随之迸裂,血如泉涌。他却顾不上理会伤痛,抽出湛卢剑一瞧,断了半截剑头。
李逍遥不禁“哇”的一声叫了出来,修剑痴闻声转首,只见李逍遥手握断了半截的湛卢古剑,奇道:“怎麽宝剑也会折的?”形格势禁关头,修剑痴自也顾不上说别的,李逍遥守在秘道入口之旁,挥著半截断剑掩护众人次第跃下洞穴。眼见清凉宝宝被那血魇逼至墙角,再无蹦跳的余地,李逍遥不愿舍弃这小童偶,没理会底下任书易等人的叫唤,硬著头皮抢身欺近那巨无霸般的狞恶血团,伸剑乱戳,口中叫道:“清凉宝宝,快跳进那洞里!”
血魇本已将要一口吞掉清凉宝宝,却被李逍遥从後边撩拨得性起,脓血一阵翻旋,并不回头,背後已变成前身,竟是转寰自如,无须将庞大的躯体费劲扭转。这一前後互换之下,血盆巨口已在李逍遥头顶,暴吼一声,猛然吞噬而下。
李逍遥原想趁这巨怪转身之时抢先开溜,哪料血魇无须转身便已面对他,这一惊委实非小。洞下的人听见他陡然大叫,只道他遭了不测,均是担心。其实李逍遥只不过是受惊而叫,眼看巨口急叼而至,偏生清凉宝宝仍未跳入洞口,他一急之下,心想:“再试一次天师符,要是不灵就死了算啦!”
心中这一著急,激起一股天罡战气,翻身一跃,扬手发符,大喝一声:“师法天地,龙虎之符──制!”这一霎间,仿佛看见丹辰子在冥冥中注视自己,如有神助般的只见掌心荡开一圈金光闪闪的六十四卦光环,圈心龙盘虎踞,旋即幻化为一排巨符,层层推叠,将血魇的魔躯震成满壁血汁。但只消片刻,脓血便又自行流聚,血魇重新成形。
片刻工夫在李逍遥而言已然足够他死里逃生,天师符一施而灵,顾不上欢喜,转身一脚,使上玄衣腿法,将清凉宝宝踢入洞内,身形一串急旋,风驰电掣般的随後跃下,反手拉合石板,!的一声大响,便在血魇涌到洞口边缘之际抢先关闭秘道,但仍不放心,因为那血魇乃是见缝就钻之物。李逍遥稍一凝神便想到丹辰子曾教他使用蜀山丹辰门下的秘术“风雷不动”禁咒之法,急忙将手上的血抹到石板上,涂遍入口周围,蘸血写下风雷不动符咒,封住秘道口。
“风雷不动,波澜不惊,沧桑不变,青山不改。”修剑痴仰目望见李逍遥所施的符法,登时认了出来,动容道,“此是丹辰师兄独门之禁制术!”
“丹辰子已死!”李逍遥跃落洞内石台之上,想起丹辰子於己有恩,不禁怆然说道,“他老人家已然仙逝。”
蜀山众人闻言均是惊呆,随即悲痛不已。修剑痴戚然道:“丹辰既逝,蜀山又少了一位故人!”言罢,垂首默哀。丁情等低一辈弟子也随即伏地致悼,洞中一时寂然。丹辰子虽然不属剑圣门下“蜀山十二剑侠”之列,但他生前份属蜀山仙长“长眉真人”一系,亦算得是蜀山本门人物。门下弟子无不敬他道术精深,平生行侠济世的风节,是以惊悉噩耗,难免大感悲痛。
李逍遥连番动用丹辰子所传的“天罡战气”,虽说施法的威力大增,但也因而大耗体内真气。伏地喘息未定,想起小巧,转头寻视,但见平台之上除了修剑痴等人之外,却哪有小巧的身影?
李逍遥不由一怔,只见清凉宝宝蹲在洞壁一隅,拣起一根干藤呆看,口中不安的嘎嘎低哼。石台上先前锁著小巧的地方却只留下几条断了的锁链。李逍遥心下登感不好,转头向修剑痴问道:“你们下来时,有没看到这里有个小姑娘?”修剑痴等人徒自瞠目发愣,李逍遥转念一想:“湛卢剑被我拿著,绝非他们把这几条魔法链弄开了的,那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挪身挨到清凉宝宝之旁,捡起锁链察看,登时看出这些链子并无削砍之迹,是自然开启了的。
忽然间,李逍遥心头生出一阵寒意。记得先前曾听小巧说,这种魔法链只有太婆一人会使。
“这洞墙之上原本好像有过一些什麽图符,却被人以锐物磨掉了,”黑水老鬼眼光瞪在一面洞壁上,指点著说道。“不知是什麽?”
“是方程式,”李逍遥抬头望向洞墙,心情不安的随口答了一声。
修剑痴来了兴趣。“什麽剑式?”
李逍遥哪有心情多加解说,何况他自己也是不解。众人在洞内喘息未定,突然觉得透骨冰寒,比起先前在屋中更难抵受。只稍片刻,连洞壁也流漾粼粼冰光。於文凤叫了一声:“看!雪花飘下来了!”
众人仰面而望,只见洞口之上竟飘落无数鹅絮般的雪花,洞壁高处流淌半冰的糊状物,乱滴而下,寒气充盈,连水面竟也浮动薄冰。黑水老鬼不禁目露惧意,在簌簌发抖中说道:“水能透入洞内,那血魇只怕转眼也要到了!”
众人尽皆心下惶惶,羽云忍不住一拳捶地,忿忿的哼了一声,说道:“修了这麽多年仙道,居然被一只血魇追得耗子般无处躲藏,真是可恨!”任书易沮丧地说道:“要不是咱们中毒未解,那也何至於这般狼狈?”
李逍遥想起一事,转头问道:“桑十娘给的解药,你们服了没有?”丁情艰难地微微点头,却因身受冰毒之封,说不出话来。修剑痴内力精深,比他的状况好些,但也自簌簌寒战,勉强说道:“先前吸入的毒丝如要抽尽,总须几个时辰。但冰冥毒掌之伤,就……就不好说喽!”李逍遥自也无计可施,只有安慰道:“等找回灵儿,她会有办法。”
黑水老鬼苦笑道:“咱们困在这儿,哪里还有出头之日?”李逍遥见众人皆感气沮,便指了指水潭,说道:“这是一条地下水道,只不知大家游不游得出去?我可要事先声明,半途是不可以透头换气的噢!”修剑痴等人不禁面面相觑,皆想:“这条水道不知有多长?换做平时自然无妨,可眼下却是人人身受毒伤,这就难说得很了!”
羽云同任书易对望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瞧向李逍遥。“你们望著我干什麽?”李逍遥激灵灵的打了个带汁儿的喷嚏,抹著鼻子说道,“我自己也没多大把握能从这儿活著出去。”
羽云又望向丁情和於文凤,目露询意。於文凤轻咬薄唇,向丁情凝望片刻,鼓起勇气说道:“我会照顾丁师哥。你们放心好了……”任书易扶著修剑痴,忧道:“我最担心就是修师伯和丁师哥、於师姊三位了。”羽云道:“你照料修……修大叔,我帮於师妹。”他原本要称“师叔”,但对修剑痴仍是芥蒂难消,话到嘴边便即改口。於文凤反手指了指李逍遥,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他呢?他不也是你们师叔?”言下之意是谁来照料他。只是她一想起李逍遥抱她的情形就害羞,是以话声低若蚊鸣,连俏脸也没敢抬起,更别说望他一眼了。
李逍遥道:“我不需要有人照料。”随即望向黑水老鬼,心想:“这糟老头就归我照料罢!”黑水老鬼哈哈一笑,裂嘴说道:“你别这样看我,小子哎!到了水下,还不是小老儿把你们一古脑儿全招呼啦?”李逍遥晓得黑水老鬼原本是个黄河上泡了大半辈子的老船工,水性自然精熟无比,但想到他断了一臂,伤得甚重,年纪又大,那便难说得很了,撇了撇头,说道:“吹咩?”目光望向修剑痴,心想:“记得那天丘白们刻舟求剑时,修五侠便从水底神不知鬼不觉地得了剑去,露了一手高明之极的潜水功夫,也轮不到我替他担心。”
修剑痴却瞪著他,目光凛凛,似是上下打量。李逍遥暗觉全身被盯得不自在,便说:“别替我担心,我在娘胎里早就学会游水了……”却是会错了意。修剑痴突道:“你真的是庄师叔的传人?”李逍遥没料到这当儿他会问到此事,不由得一愣,未及回答,任书易先说道:“假不了,庄师叔祖连小仙剑都给了他……”
“小仙剑?”修剑痴微微动容,低撇的眉毛随即上扬。“那是蜀山派的至宝之一。有了它在手,使起御剑之术便会事半功倍……他怎麽会舍得轻易授人?”
“也不算轻易了,”李逍遥撇嘴道,“你该知道他鬼得很!”想起庄无涯的捉弄,小仙剑从来不灵,他不由得恨之痒牙,哼了一声,又道。“事实上,是我吃了他的亏才对……”
修剑痴闭目回想,虽觉李逍遥所显露过的身法、剑招乃至内力均非蜀山本派一路,但刚才这少年使用蜀山“风雷不动符”的一幕情景已然深印脑海,其中纵有不少堪疑之处,也不及这少年天性纯善的行事更能打消他心底的疑虑。当下,他要李逍遥取出小剑匣,握於眼前细看,再无怀疑。“确是仙剑阁独有之物!”
“那也不算吃亏了,”羽云向李逍遥瞪了一眼,说道。“蜀山仙剑三绝,你已得其一。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机缘了,师叔。”
“什麽仙剑三绝?”李逍遥乱眨眼睛,心中不解。
“玄天宗的天剑,人剑化一,是为一绝。”修剑痴手握小剑匣,回忆般的喃喃说道。“封求败的万剑诀,满天剑雨,群邪辟易,又是一绝……”
黑水老鬼突然打断他的话,爬到水潭边催道:“别聊天了,快下水罢!再耽得片刻,谁也别想走得脱……”李逍遥正自沈浸在憧憬之情中,陡然惊醒,想起血魇随时来袭的燃眉之险,登时跳起,说道:“对,咱们先逃出去再说!”
修剑痴望著洞壁上越凝越厚的糊状冰,顶上尚有更多浓液沿著四面洞壁潺潺流下,眼光一阵收缩,随即冷冷的瞥向李逍遥,说道:“但有御剑术傍身,那也不见得便怕了区区一头血魇!”
李逍遥闻言一怔。耳听得任书易在旁边说道:“对啊,可是……眼下咱们全都中毒未解,无法使出御剑术,不然……”修剑痴冷冷的瞪他一眼,说道:“你们几个入门尚浅,纵然学过御剑术,火候也不足以斩妖除魔。我与丁情又都不再是蜀山之人,那是死也不能再使本门绝学的。何况大家现下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伤患废物,更是休提。”
李逍遥挨到黑水老鬼身旁,做出准备下水的姿态,说道:“既是休提,那还提它干什麽?闪吧,大家!”黑水老鬼瞪著水面越积越厚的浮冰,皱起脸道:“看这情形,血魇只怕已离咱们不远了。”李逍遥从黑水老鬼微颤的话声中感到不祥,心中打了个突,忙道:“是噢,气氛不对哦!别说我不声明在先,待会血魇突然冒出来,莫指望我出牌挡它,因为我真的已经没牌可打了……”
“谁说没牌?”修剑痴拿起小剑匣,转面瞪向李逍遥,目中精光一闪。“你有御剑术。”
“别提它了,”李逍遥摇头如乱发宝宝的货郎鼓一般,皱著脸道。“别跟我提什麽蜀山飞剑了,我早说过给我婶婶刮脚毛都不好使……”
“怎麽?你不会用吗,小师叔?”任书易奇道。“师叔祖传你小仙剑的时候没教你使用之法吗?”
“那也不是不会用了!”李逍遥苦笑道。“主要是那句什麽‘飞剑何在’的傻乎乎台词还讲究什麽意念致动……”
“飞剑何在?”羽云等几个蜀山小弟子不由得相互对望,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李逍遥疑道:“你们的眼神让我突有一种似乎著了道儿的感觉……不是这句咒语对吧?”羽云道:“‘飞剑何在’只是在召唤仙剑时心里所需要专神冥想的意念,这倒也没错。”李逍遥问道:“我想著它了,它怎麽不鸟我?”
那几个小弟子又对望了一下,这时李逍遥看出於文凤嘴边的表情似是在竭力忍笑。他不由暗暗著恼:“嘴跟八万似地!”任书易忍笑问道:“师叔祖传小仙剑给师叔你老人家的时候,是不是刚喝完酒?”李逍遥点头道:“是啊,我老人家给他喝的。不给他就赖在人家门口要死要活……”
“这就是了,”任书易笑道。“师祖爷爷有一次在仙剑阁给我们开课,曾经说起庄师叔祖。大意是,庄师叔祖太过好饮,总是醉醺醺的没片刻清醒的时候,又……又吊儿郎当。所以早年太师祖就说庄师叔祖不适於收徒弟,免得教出的徒儿是……是误人子弟。”修剑痴喝道:“够了。长辈面前,休得无礼!”任书易吐了吐舌头,向李逍遥偷眼一瞧,倒是没看出这位“庄师叔祖门下高足”有何怪罪之意。
其实李逍遥心中大感任书易所言“深得我心”,搔头一想,问道:“是不是他一喝多了就只会乱教一气?”一拍脑袋,咋舌道:“当他学生岂不是好危险?”任书易做了个“就是”的表情。
羽云想了想,问道:“那……他有没有把‘剑谶’给你?”
李逍遥一怔。“剑谶是什麽东东?”
“那就是没有了?”羽云同任书易对视一眼,方道。“小仙剑虽也算本门‘御剑术’的一种,但却偏重於剑器,与本门不重道具而精炼剑气的‘以气御剑’之术相比,更接近於昆仑派古老的‘轩辕剑系’。须得精研上乘剑法、修养天地之灵气,再加上驱动心诀和剑谶,方能使唤自如。听说灵力和剑术修为越高,唤成的仙剑越具神力,更能歼击妖魔鬼怪,但这门偏重於灵幻一路的‘以器御剑’之术若用於对付非神非魔的凡间武学高手,往往不如本门‘以气御剑’之术得心应手,因而本门弟子大都注重‘以气御剑’而非借助道具去‘以器御剑’……”
这席话只教李逍遥听得一愣一愣的,分不清什麽“以气御剑”同“以器御剑”之别,不免头昏脑胀,恼道:“我问‘剑谶’是什麽名堂,你却在那儿絮絮叨叨大谈什麽以屁御剑搞得我头都大了,真是口水多过茶!”
修剑痴想时不我待,便即长话短说,接过羽云一时刹不住的话尾。“本门弟子凡是修炼‘御剑术’的,均要先以‘剑谶’嵌身,方能凝聚仙气於拿捏间。”
李逍遥皱了鼻头在心里嘀咕:“什麽叫‘拿捏间’?捏鸡鸡吗?这种危险的时候还咬文嚼字这麽复杂!”搞了半天,他还是闹不明白到底什麽是“剑谶”。但见修剑痴转动脑袋,目光瞧向羽云等一干蜀山少年,说道:“我身上的‘剑谶’早就十年前就取掉了,你们几个身上都有罢?”
羽云、任书易、於文凤三人均是刚炼“御剑术”不久,自是身揣“剑谶”,都点了点头。任书易道:“眼下须靠小师叔保护大家,我的‘剑谶’便给了他罢!”李逍遥虽懵懵懂懂,也知“剑谶”乃是有用之物,喜道:“好啊,等我干掉了那血魇再还给你。”羽云摇头道:“还不了啦。”李逍遥一怔,任书易见他不明白,便据实告知:“剑谶既已嵌入体内,再取出来,所练的剑术就从此废了,而且武功大损,恢复不得。”
李逍遥不禁望向修剑痴,心下自是难以相信。修剑痴脸色凝重,说道:“这是实情。当年我取出‘剑谶’,所修炼的蜀山派武功和仙法可说全都废了,虽说後来另有机缘,又习成蜀山之外的剑法,但是比起十年前,我眼下的武功可说差了一大截!”顿了一顿,苦笑道:“今天的修剑痴,若是单凭武功而言,根本不配与‘蜀山十一侠’相提并论。”
李逍遥方知此事绝非等闲,“啧!”了一声,转头向任书易说道:“我决不能要你身上的‘剑谶’。大不了‘御剑术’不练了,咱们快跟著黑水老鬼潜水逃命罢!”任书易道:“可是……”话未说完,突听得一声忍痛的闷哼,众人闻声转脸,只见丁情满面痛苦之色,於文凤看见他手心里握的一物,不禁变色道:“啊!你……”
“这是剑谶,”修剑痴叹道。“丁情再也不能恢复蜀山派的功夫。”
丁情虽仍说不出话,眼中的神情却在催促众人,央他们快帮李逍遥装上这枚沾有他鲜血的蜀山“剑谶”。
李逍遥惊愕之余,瞧出丁情从身上取出来的“剑谶”竟是一片薄如蝉翼的冰状物,其形浑圆如月满之轮,隐隐发出晶莹剔透的冷光,大小宛若茶杯的托碟。他不由得吓了一跳,“这麽大一个?”
修剑痴催道:“快些!剑谶离开人体,片刻间便会消失。”任书易向李逍遥说道:“师叔,休要辜负了丁师哥一片好意。”李逍遥心念急转,想到灵儿:“我若想救回灵儿,须得仰仗小仙剑帮忙除妖。”丁情既已自行取出身上的“剑谶”,李逍遥待要推托不就也已迟了,只好点头,说道:“那就上吧,还等什麽?”丁情眼光中登时露出欣慰之意。
任书易问道:“小师叔,你想嵌在何处?”李逍遥又是一愣,“有讲究吗?”
“当然有啦!”任书易道。“所安装的部位便是发射仙剑的罩门所在。当初我是嵌进鼻孔里的,将来修炼有成,剑光从鼻孔里射出,那该有多‘酷’哦!羽云师哥则把‘剑谶’嵌於眉心,想效仿我师父尹六侠凝眉发剑,那也够跩了!於师姊就简单些,把它一口吞了,料想将来……”
李逍遥只听得几句,不由的便瞧向那枚杯碟大小的“剑谶”,顿有心惊肉跳之感,暗叫:“乖乖!这麽大一片真的要塞进鼻孔里,那岂不是要痛死?”
“快点吧!”於文凤瞪了任书易一眼,说道。“少跟他废话。丁师哥的剑谶是嵌在手上虎口之处,给他也来个有样学样罢。”
李逍遥瞥了瞥她,暗想:“嵌在手上这麽一指就可以发剑那也够跩了,只不过……她那句‘有样学样’却好像有意把我贬低了,学啥样?学丁丁哥做大情圣?我行吗?你看我这屌样……”
任书易抓起李逍遥之手一瞧,不由得一怔,又换另一只手,叫了起来:“不行啊,他两只手都伤得血肉模糊,找不到可嵌的经脉!”於文凤小嘴微撇,说道:“那……给他嵌脚上罢!”李逍遥连忙用手去挡,急道:“哪有人用脚发剑的?不行!”羽云道:“那就鼻孔或耳朵罢!”眼看任书易拈著剑谶逼近,李逍遥怕痛,只是推挡。正自胶缠不下之时,修剑痴突道:“就快化啦,还在磨蹭!”探手一抄,从任书易手上闪电般的夺过那片剑谶,扬了扬手,拍在李逍遥後背。这只因为李逍遥刚好是後背朝著他,顺手按落,无声无息。
修剑痴此时虽仍难以与人交手过招,但服了解药之後,所中的毒蚕丝已渐消除,内力未复,招式仍在,出手如电,连黑水老鬼也瞧不清他那只手的落处。李逍遥全身一激灵,听见修剑痴微喘地说道:“成了!”李逍遥不禁奇道:“真的嵌上啦?塞我哪儿了?怎麽不先照会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任书易也自愕然,“小师叔好像不觉得疼哎!奇怪,当初塞进我鼻子的时候,我都快痛死啦……”修剑痴瞪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装的不是地方,自然是要痛。剑谶嵌藏的最合式部位,便是奇经八脉中的督脉穴道。”此节羽云辈小弟子自也晓得,只是当年嵌装剑谶之时,这班小弟子年幼好玩,缠著要年岁稍长些的师兄帮他们把“剑谶”嵌於各自喜好之处,而且大都稀奇古怪,花样百出,偏离了督脉主穴,虽也无碍,痛总是免不了的。这当中不乏大吃苦头者。
李逍遥之所以全无痛楚,是因为修剑痴手法老到,一觑而准,落掌便中。剑谶附身之後,他兀自没头没脑。
接下来,修剑痴把剑匣还给了他,眼角却向黑水老鬼瞥了一下,随即向羽云等人使个不易察觉的神色。口中淡淡的说道:“庄师叔忘了把御剑之诀告诉你,眼下魔焰猖獗,我便代他给你补上一课!”
话音刚落,羽云、任书易两手齐伸,冷不防点向黑水老鬼的“昏瞑穴”。黑水老鬼不晓得蜀山派传道授艺的规矩乃是绝不容外人在场,修剑痴既欲传授“御剑术”之秘诀,自然要先把他摆平。然而黑水老鬼终是江湖老手,虽是事出倏然,怎能任由别人摆布?那两个蜀山弟子的手还未沾到他身,便已落在他手上。
黑水老鬼裂嘴一笑,手指稍紧,羽云、任书易便已痛得挤眉弄眼。修剑痴看出黑水老鬼的武功也仍恢复不到半成,正要勉力出手,黑水老鬼笑容却凝固在脸上,身子一晃,霎间失去知觉。
他一歪倒,现出身後缓缓收回的手影。於文凤的手尚未碰著黑水老鬼身上,丁情先已点中了他的“眩昏穴”。由於黑水老鬼身影遮掩,其他人都没瞧清丁情的动作,只道於文凤从背後得了手。於文凤瞧见丁情这招点穴手法纯以巧撞,并不使力,而且绝非蜀山功夫,她不由得一阵愕然,但终是没说什麽。
李逍遥正自呆望,修剑痴已飞快地拊耳说了几句口诀。他却一怔,担心没记住,便欲叫修剑痴再说一次,突听得身旁众人全都发出惊呼,头顶上方扑簌一下大响,四面回荡。李逍遥仰头一看,洞壁上粘凝的大团冰糊便在眼前迸裂,血浆喷涌。
修剑痴变色道:“我原以为风雷不动符尚可多撑一会,不想这血魇竟从地缝中渗透进来……”声犹未落,洞壁的粘糊中硬生生的竟挤出一张扭曲变形的魔脸,陡发一声暴吼,震的洞壁上的石块纷坠,向平台的人影乱砸下来。修剑痴等人见势不好,急忙拍开黑水老鬼的穴道,纷欲跳水逃避。
黑水老鬼跺脚道:“早走不走,等追来了才慌做一团……”话没说完,乱石雨点般落下,众人无以藏身,急忙扑入水底。
李逍遥本已下水,躲在石台边缘暗角,乱石倒也砸他不著,眼见清凉宝宝还蹲在洞壁凹处发愣,他急忙喊道:“宝宝,过来!”清凉宝宝口中哼哼,竟没动弹。黑水老鬼催道:“走罢!走得一个是一个……”李逍遥哪里肯听,鼓起勇气蹿回石台之上,断剑一挥,马君武所传乱剑诀之“心乱如麻”迸然而出,荡开大片纷纷砸落的石块。
李逍遥趁此机会猫腰窜到洞壁凹处,贴墙而立,说道:“清凉宝宝,你傻啦?跟我走!”探手抓住清凉宝宝的衣衫,硬是揪它下水,另一只手拿剑乱挥,拨打纷堕的石屑。谁知清凉宝宝一到石台边就缩身後避,竟是死活不肯下水。李逍遥一怔,心想:“难道它不会游泳?”
这时大团脓血已经淋漓不断地滴在石台一隅,毒液乱淌,逼近李逍遥脚边。
李逍遥急忙使劲拽扯清凉宝宝,口中怒道:“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但清凉宝宝非但倔,更有一股牛拉不动的劲儿,一挣扎之下,李逍遥险些捉它不住,幸好还有“飞龙探云手”,既揪不著这小仙偶藏於腰後的双手,眼光掠见它那三髻头影便在面前晃动,飞快探手揪它的发髻。清凉宝宝自然要闪,脚下欲蹦未蹦之时,李逍遥的手虽然抄了个空,但却不知碰著了它头上三个髻中的哪一个,清凉宝宝“嗄!”的一叫,顿时僵住不动了。
李逍遥顾不上奇怪,正要揪它下水,突想:“这家夥是木头做的,身子不能算轻,抱著它下水,我就跑不掉了……”这时石台上堆积的脓浆越耸越高,底部淌流毒血,李逍遥和清凉宝宝已难立足。危急关头,李逍遥只得向水跃去,半空中转身朝清凉宝宝一指,默念“乾坤咒”,落水时清凉宝宝的身影已从平台上消失,李逍遥知道这小仙偶随咒进了他的“乾坤袋”。
修剑痴从水下冒出脑袋,瞧见石台上耸起的大团脓血渐变魔形,其貌变幻不定,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膨胀,时而萎缩,狰狞吓人之极,便连恶梦中也绝难见到。
众少年惊叫声中,修剑痴转面寻著李逍遥的脑袋,说道:“试试用御剑术去对付它!”李逍遥皱脸道:“不行吧?现学现用一般都是不成的,咱们还是闪先罢,以後再跟它算帐……”修剑痴怒道:“这条地下水道既深又冷,咱们未必有命游得出去。有希望就该试一下,如果不试就什麽希望也没有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李逍遥正要道白,背後好几只手把他推了出去,出其不意地便与那伸下来的血肉模糊的魔脸打了个照面。李逍遥大叫一声,转头问道:“御剑术的口诀?”修剑痴愤然道:“刚才都告诉你了……”李逍遥道:“我吓忘了……”那血魇可不等人,陡然大吼一声,双手探向半空,下半身倏地一阵收缩,!的落入水里,潭中登时血浆翻涌,霎间急冻。
“来不及了……闪!”李逍遥飞快划水而呼,拼命从急延过来的红冰封冻扩张的势头下逃开,尽管扑腾得飞快,水潭的急冻之势却愈快,只一刹那间,半边水潭已成坚冰。眼见刻不容缓,李逍遥赶紧泅入水底,与黑水老鬼一起率先觅路而逃,修剑痴等人紧紧跟随。背後的水急骤凝冰,推逼而进,距离逃在最後头的任书易不足半臂之遥。
李逍遥回头望见任书易即将被冰封之墙湮没,不假多想,陡然刹住身形,返回任书易身旁,断剑在水下猛地抬起,朝扑面逼来的冰墙乱挥而去,这一霎那,连他自己也已灭绝了生机,这一击若是挡不住冰封之势,非但任书易逃不掉,李逍遥的小命也得搭上。
绝望关头,眼前的冰墙里仿佛现出那独臂汉子在江边力战魔兽的跳扑身影,便在跌荡起落间,乱剑诀的剑招和惨厉剑意激涌而出。
水下的困局,断折的湛卢,非生即死的危势。这一切都是丧乱荼毒。
“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
马君武“乱剑诀”深含的伤痛离乱之意浑化於一十八式每一招剑势中。“丧乱荼毒”题意来自东晋王羲之,剑意来自一生潦倒、命运多厄的落魄剑客马君武。“赵四风流朱五狂”,没有几人知道他年少时经历过什麽……像他那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剑法造诣,原本应属武林中超一流的大剑师之列,可却毕生碌碌无为,沦落於江湖的边缘绝地。天生我,天养我,天灭我。马君武有他的悲情。
然而就连马君武也想不出“丧乱荼毒”这一剑。
一十八式乱剑诀中没有“丧乱荼毒”。
这是李逍遥自己的命运。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一种“丧乱荼毒”的命运。
先一招“黯然失色”未使过半,冰头已近在咫尺,不得已只得变化出另一招“不知所措”,剑招半途受滞,再催变出“左右为难”和“瞻前顾後”,仍是无法使成。李逍遥从未遇到这等困境,只因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在水底使剑力战邪魔,面对势如破竹的急冻之冰,不免心慌意乱,剑受水阻,也使得不似陆地那般流畅。他心头一堵,不由自主地便半途再换剑招,无意中使出“剑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然而花非花,雾非雾,几种截然不同的剑势混乱不堪,夹杂在“剑二”的无色无相剑意之中,反而无拘无束,连串错招幻化而合,错有错著,顿成什麽也不是的一招新剑势,这便是“丧乱荼毒”。
李逍遥自己的剑法。
一剑连挥万千道光,分水破冰。
“丧乱荼毒,追惟酷甚!”
这一剑的名称,便在修剑痴震憟的目光中油然而生。
急速推进的冰墙虽然应声而碎,但那血魇仍然未除,水道急冻的势头只刹得片刻,又猛推而来。李逍遥使那一招几乎倾尽全力,连泅水逃遁也须任书易在旁扶持,更哪有抵挡之力?
除了身後急骤逼近的冰封之险,在黑暗曲折的地下水道中往前方觅路无疑也是一大难题,更何况水寒如冰,又无法冒头换气,这几人原本全都各皆带伤,在水底潜游不久,便难以为继了。黑水老鬼虽说水性过人,终因断了一臂,伤痛难耐,在水底多游一会便感吃力,渐渐的落了後头。羽云等几个少年仗著精力旺盛,求生意念遇险而自强,反而渐渐游到了前边。
李逍遥先前只道丁情多半支持不住,一直暗加留心,欲在他力竭之时相助,不料丁情竟能勉力支撑著往前泅渡,於文凤原是在旁照顾他,却先显不支之态,变成是丁情拉著她往前艰难前进。李逍遥心中不免暗暗称奇:“丁丁哥看起来没多少所谓阳刚之气,平时总是显得病恹恹的,险恶时刻却又韧得紧。遭受了那麽多不幸,身心俱创之下,竟然还能咬牙硬撑下来!”
忽感身後水势扑腾,却是游在後边的黑水老鬼陡遇凶险。
血潮推涌而来,寒冰封冻水道之势已到了黑水老鬼脑後,眼看便要将他吞灭,李逍遥心中一惊,生生刹住身形,修剑痴在他耳边咕噜咕噜地说道:“用……咕噜噜……御剑术……咕噜咕噜……”李逍遥想:“这个时候你还能说得出话来?我都服了你啦……不过,去他的御剑术!”
其实,他倒不是不想用小仙剑,只是曾经失望过多次,对此难免心存顾虑,形格势禁之际,生怕万一不灵,岂非糟糕?何况“御剑术”到底怎麽使用,他也没来得及搞明白,自是不敢去想。只好用自感最拿手的招数,刚才那一招“丧乱荼毒”故伎重演,连串剑光卷起激腾的水波,轰的狂扫而出,这一次虽也劈碎逼近眼前的冰潮,救了黑水老鬼性命,但李逍遥毕竟力气大耗,犹未回复几成,剑势比起刚才已显得大为减弱,那股急冻的势头受阻的间断时候也较之先前那一次来得短暂。
他还未缓过劲来,碎冰翻漾间隙但见一大股血潮急射而来,水下登时殷红一片,那血魇斗然间已扑到跟前,倏地探出一张魔脸,随著水涛翻荡,模模糊糊地扭曲变形,时而像韩桑,时而像七天雨,忽而两张脸重合,复变巨魔狰狞的面目。尽管明知这是幻觉,李逍遥等人仍是骇然而栗。
震憟之情未去,血魇陡然张口噬向李逍遥,其势犹如猛兽捕食。这一霎间李逍遥心凉到脚底,惊骇绝望之下,竟已浑忘了反抗,而躲避或逃离也均不及血魇迅速。但就在身遭活噬的千钧一发关头,一股天罡战气陡然激发,顿时将李逍遥惊醒,唤出他顷刻之间增强的战斗力量。此时出剑已迟,便在危殆之际,自然而然地贴了一道天师符出去。
没有什麽功夫比“天师符法”对他来说更顺手了。
“师法天地,龙虎之符”。很久以来这句熟极如流的咒语无数次伴随著他在梦里徘徊。发符的这一刹那,他突然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软硬天师,“难道我以前真的跟这两个家夥早就相识了?为什麽会不记得?我还有多少事情和多少故人是遗忘了的?”
这虽然只是霎间的心念一动,却使他突然想起灵儿那深情凝睇的目光,那娇痴无限的神态……一直跟在身边的灵儿,会不会也是一个被他遗忘了的故人?如果是,他和她之间曾经发生过什麽?
他并不知道“结识”软硬天师的时间远不止於少儿时代,自也不晓得他最初遇见灵儿也绝非灵岛求药之时。或许真的如她所说,他们早就认识了。而她一直在等著他回来找她,并在等待中长大,直到遇见他,直到两人携手同闯一段天涯路,直到缘尽时分,又再度痛别,又再度相约……
只在这一恍惚间,天师符已荡然而发,由於天罡战气冲击之力浑厚无比,强劲之极,天师符甩出手时便不再是一贴而是无数贴,层层推涌,其势宛如惊涛骇浪一般,无穷无尽。这不过是一条地下水道,宽处最多仅容两人齐身同游,原本只是一潭死水,突然间竟有两股强大之极的力量在此猛烈对撞。虽是阴阳分界,但这两道巨大的推进之力却陡然碰在一起,一股是李逍遥的天罡战气,另一股是血魇的冰冥急冻,两道势头交击之下,水道轰然惊爆!
便在沸反盈天之际,李逍遥眼前一片血花翻漾而开,现出韩桑乱发披垂的身影,胯下却长出七天雨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韩桑在冥冥中瞪著一双怪眼,桀桀笑道:“我说过,输要输得精彩!”
血潮一荡,遮没韩桑的身影,却翻出七天雨的半具残躯,七天雨悲声大嚎,向李逍遥伸出双手,手骨毕露,爬满怪蛆,嚎叫道:“救我啊1救救我……”嚎声突断,血潮一阵旋转,荡涤而收,卷没了七天雨那凄惨的鬼像,缩入幽冥的深处,李逍遥也随著冲激而回的水波不由自主地倒跌甚远,脑中一团昏沌。
那股巨大的血潮虽然回涌而收,但急冻之势竟又接踵而来,紧紧追逼前边潜水而逃的几个人影。天师符法终是难以消灭魔力巨大的血魇,李逍遥自也无可奈何,既扳不转败局,只好仓皇逃命。他们几人互相扶助,虽没拉下一人,却全都游得不快,挨得一阵,非但身後冰头又近,前方幽暗无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更不知出路在何方,眼看人人气衰力竭,均生出绝望之情,再要做徒劳挣扎也已有心无力,更何况各皆筋疲力尽,连苦苦支撑至今的丁情也感到灰心了,於文凤、任书易终因透气不得而陷於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
便在众人渐渐的陷於半昏半醒之时,原本狭隘的水道突然变宽。李逍遥双手划水,没再撞到几欲夹身的石壁,心念不由一动,吃力地睁开眼睛,呼的一声,黑水老鬼和任书易先已窜出水面,大口呼吸吐水,叫道:“可以透气了!快出来,是个出口……”叫声虽欢,没等水下的人听清却猛然变为惊呼惨叫。
任书易!的一声堕入水底,猛烈挣扎,李逍遥和羽云连忙抢过去拽扶他,但见任书易脸上赫然粘著一只手形的魔物,一面惊叫,一面用双手往脸上拉扯或狠打,居然没弄下来。李逍遥和羽云皆强抑惊骇之情,帮忙拽那手爪状的魔物,甚至用剑切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那手状魔兽从任书易脸上硬生生地拔下来,甩出水面,听见翼声嗡然乱起。
黑水老鬼急缩而回,变色道:“上边全是这些东西堵住出口……咕噜咕噜……幸好我躲得快……”李逍遥突然发现黑水老鬼肩後爬著一团y户状活物,忽张忽合,吞吐淤汁,其状诡异难言。他不由变色道:“你背上也有……咕噜咕噜……就好像‘辣块妈妈’!”黑水老鬼大惊,反手乱打,险些被魔物咬断手指。羽云拿出匕首,觑准那魔怪一张一合的柔软部位扎了下去,挑离黑水老鬼背梁,丢出水面,只听得扑翅之声不绝於耳,众人不禁相顾变色。
李逍遥大著胆子游近水面往外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洞穴绝非他先前下来时的那个大树洞,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残垣断壁,显得像是在一所荒废的大宅里边,水潭四面密密麻麻的堆满了数不清的甕状粘稠物,像是某种卵巢。隐约辨出巢的外壁竟是由无数蠕蠕而动的粉肠状的活物拌著五花十色的脓汁粘缠而成,这便是先前在“兰陵方庄”废园里李逍遥见过的那种怪虫,当时僧枷罗那密宗和尚就死於一个怪巢之中。
如今想来,僧枷罗必是不幸做了巢中魔物孵化时的活饲料。
这些卵巢大都已然孵化,潭边爬满了千奇百怪的魔虫,更有许多宛似蝙蝠般张翅盘旋低飞的阴囊状垂鼻魔怪在水潭上方逡巡不去。李逍遥缩头不及,脸上陡地附落一只爪形异兽,顿时呼吸不得,憋气欲死,堕入水底猛烈挣扎,幸有羽云等人帮忙,才总算摆脱了那怪物。
血魇随後追近,催动冰封之势。李逍遥感到身旁的水已开始凝冰,不容耽搁,只得硬起头皮,以脚蹬水,使动风魔身法,窜出水面,叫道:“我打掩护,大家快出来!”他方始现身,大群小魔怪或飞或爬,纷纷围涌而来,猛扑乱咬。
李逍遥乱剑一挥,手中湛卢虽只半截,兀是犀利无比,乱剑诀中最顺手的几招便在危殆关头一气而成,错有错著,汇入李逍遥运剑时的“剑二”手法,斗然发出一圈激闪的剑光之环,李逍遥便在环心,催发“天罡战气”,光环先自回缩,骤然激灿,向四面八方一扩而展,仿佛一朵巨花突然绽瓣怒放一般。潭边的密密魔影以及卵巢登时应声摧飞,散落四面八方,竟如遭了爆炸的冲击也似,残肢断翅雨点般在剑圈之外荡落满地。
这一招剑法仍是马君武十八式“乱剑诀”之外,纯属李逍遥应手而创。一剑之功,竟有偌大威力,顿时连自己也摸不著头,耳边倒塌之声此起彼伏,眼前随即尘雾弥漫,知是四面的屋墙均被这一剑的余势摧毁,他不由得傻了眼,“哇!哇……”乱叫了几声,落到一旁,心念忽动:“这一招使得真是叫我心花怒放,不如叫做‘心花怒放’好啦。哈哈,逍遥神剑真是有够屌了!”
得意之余,拿出一块小圆镜往脸上一照,提手梳去垂鬓的乱发,叼烟!眼,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道:“恭喜恭喜。你真是一个不可多见的剑术奇才!”
正自沾沾自喜,修剑痴等人已慌张地爬出水潭,任书易喘著气说道:“快跑,小师叔。血魇追来了!”李逍遥兀自对镜陶醉,说道:“不要紧。紧要关头我需要鼓励一下自己……对了,刚才忘了说,连这麽绝的剑招都悟得出,逍遥儿。你的表现真是令我心花怒放到极!”
那几人只道他吓傻了,竟不知危险逼近身後,不由得均叫唤起来。李逍遥未及回头,已觉身後的潭水激涌而起,竟似庞然大物耸身而立,後背随即一寒,犹如万枚冷刺透骨入髓。他瞧不到背後水潮急冻之像,但却陡感命垂顷间,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抹向肩後,其势竟似自刎。任书易等小弟子只道他居然吓到要自抹脖子,不由都惊叫起来,便在一片惊叫声中,李逍遥使出乱剑诀之“对影自怜”。
手中断剑乱搅而出,背後的巨冰应声碎裂,血魇随即钻了出来,飞瀑一般泻地,迅即成其魔形,向李逍遥张口便噬。李逍遥身子一激灵,吐出嘴边斜叼的湿蔫纸烟,正好落入那血盆大口之中,血魇急忙缩头闭嘴,好一阵难受,李逍遥趁机溜走。
他随著众人逃出不远,生怕那血魇转眼便又追上,转身挥剑乱劈,使出乱剑诀之“仓皇狼顾”,身後大片残墙轰然塌陷,将那血魇连同水潭一道葬没。
一连串的恶斗下来,虽说到底摆脱了那穷追不舍的血魇,李逍遥自也不免感到身子虚脱,真气几乎消耗殆尽。尤其那乱剑诀的招数,每使一下都是大损真气,他一路使了过来,也不记得用了多少招乱剑重击,内力似已所存无几,奔不数步,脚下一软,竟尔栽於乱石堆中,磕破了额头。
修剑痴等人返身折回,扶他起来。任书易关切地问了一声:“师叔,你要不要紧?”李逍遥累得一时难以答话,只摇了摇头。眼光稍转,瞧见於文凤扶著丁情立在旁边,自始至终,她眼中只有一个丁情。这种眼神竟如灵儿凝望李逍遥一样。他心中一动,不由的又想到灵儿,一著急便要跳起身来,暗想:“这干人既已脱险,我得回去找灵儿了……”环顾四周,但见残垣处处,树影葱葱,竟觉眼熟,一凝眸间,想了起来:“怎麽又回到兰陵方庄了?”
此处便是他先前来过的那处废园。纵然四面笼罩烟雾,难以辨清方向,地上那个巨坑依然如故,他决计认得出来。想起不久前刚与丫头飘飘来过,那时他是宫九的相貌,那小鬟也当了他是她心目中的少爷,可是景致如昔,身边的人却已暗换,一念及此,心头不免浮起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黑水老鬼顾不上喘息,从身上摸出一个筒子,望著埋葬血魇的那处废墟,自行取火点著手中一根松香引子。因见众人都望了过来,他便冷冷的说道:“要想真正地埋葬这一切,须得用火。”修剑痴等皆疑心那血魇尚未消灭,眼见黑水老鬼意欲放火,均无异议。李逍遥望著黑水老鬼的举动,心想:“天晓得他身上怎麽揣了这麽多装黑油的筒子……”
黑水老鬼刚走近那处废墟之旁,未及撒油,突然间衣袂掠风之声绕著他身影扑簌簌急响,李逍遥还未瞧清何事,黑水老鬼便已低哼一声,跌滚於地。众人不免齐感惊愕,以他的身手原也不至於如此不济,怎奈伤毒未愈,武功十成不剩一成,竟然不出几招便给那几道人影掼跌。
任书易连忙上前拖了黑水老鬼回来,只见他身体簌簌寒颤,脸色发灰,手背上隆起一块忽鼓忽平的肉丘,那肉丘竟沿著手臂一路往上移窜,似是皮下钻进了活物,急想爬进他的颅腔。这情形甚是诡异,任书易不由得惊叫起来,李逍遥也从未见过此等情形,正自呆看,修剑痴低头一瞧,眼光中闪出一丝惊疑不定之情,见旁边的人全都不知所措,忙道:“快取绳索扎紧他的上臂,用剑破开那肉丘。否则……”李逍遥等未暇听完,急忙撕布扎紧黑水老鬼上臂,阻止那肉丘上移,羽云一匕首扎下,顷间破开肉丘,从里边急箭般的射出一物,竟然钻入羽云脸颊,隆起一丘,蠕蠕而动。
众人方自惊望,李逍遥提起断剑往羽云脸上急刺,挑开肉丘,回剑一瞧,刃端赫然穿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虫,大小宛如麽指,形状有几分像蚕,却长了前後各一对!臂,狰狞舞动,通体透出刺骨的奇寒之气。李逍遥没敢多瞧,心下暗暗称奇:“这是什麽玩艺儿?”因感寒气越距侵肤,便把身体离剑上那小怪虫远些,但仍不禁簌簌微颤,犹如置身冰山之旁。
“冰蚕蛊!”修剑痴望见李逍遥穿在剑头的虫子,眼光不由一凛,认出这虫子的来历,脸色登时变得说不出的凝重,移目望向废墟前垂手而立的两个人影。那两人刚巧也一齐向他投目打量,彼此目光交触,心下暗猜对方的来历。
“蛊?”李逍遥闻声之下,不由心念暗动,转面瞧向那两个与修剑痴对瞪之人,看出这两个皆是身瘦手长、枯干如柴的高个子,身上披了一件大白麻布,几乎遮没头脸,麻布之下穿著黑底镶花边的短衫短裙,胸前挂满叮叮当当的铁片银环。这种打扮,李逍遥自是认得,心头一跳,打起乱鼓:“苗子!”
左首一个垂眉撇嘴的苗子突然尖著嗓子哼出一句,问道:“遮莫是蜀山派的人?”修剑痴答道:“修剑痴。”那两个苗人闻言一怔,不由得对视一眼,脸色皆各沈凝,向修剑痴脸上瞧了瞧,竟不约而同地後挪一步,似是生出忌惮之意。
修剑痴微微一笑,说道:“半条命的修剑痴,岂能入雾月教之眼?”李逍遥最感头疼的便是雾月教的苗人,没想到竟在此种情形之下撞著,虽说此前没见过这两人,但他们一露面便使蛊撂倒了黑水老鬼,手段不可谓不毒辣。他见这两个苗人对修剑痴以及蜀山派似怀忌惮之意,虽不明为何,也感宽心,哪知修剑痴随口自称不济,那两个苗人听了不由又对视一眼,先前绷紧的神色缓了下来,眼光扫视修剑痴身後的几人,看出他们全都非伤即患,不足为虑,便即放心,眼中却闪出诡谲的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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