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别人瞧见,晃了晃食指又缩回去。他把宋香柠放下地,走到那棵大柱旁,鞠觉亮等一时未暇留意。
李逍遥正想问:“老洪,你搞什麽鬼?”洪大夫提食指贴於口边,在柱影下“嘘”了一下,鬼鬼祟祟的招呼李逍遥过去。待到跟前,李逍遥未及开口询问,洪大夫居然又闪到了十来步外的一处墙影下,转头望来,勾动指头,似要他跟来。但当李逍遥又欲开口时,洪大夫连忙抢在头里“嘘”了一声。
李逍遥心下虽自疑惑不已,但还是不自觉地跟随而去。隐隐想到洪大夫的神色里显是有要紧事急於领他去办。洪大夫身影闪来闪去,在黑暗中竟似飘行如电,李逍遥若不是使上了风魔轻功,绝难追随得上。两人倏忽之间已从鞠觉亮等一干人所在之处离去,宛如刹那间被无边的暗夜吞没了一般。
李逍遥怎麽都追不上洪大夫那飘浮不定的身影,心下越发奇怪,暗道:“老洪那是哪门子轻功身法啊?怎麽跟鬼似的?”两人之间一前一後,虽总是拉开一段距离,洪大夫的背影却也没从他视线中消失。李逍遥暗暗纳闷:“他这是要带我上哪儿去?跟勾魂使者似的……”突然间洪大夫没影儿了。
适才连催轻功身法追赶洪大夫,不免又耗些真气,李逍遥已感气喘粗急,斗然发觉置身於一处幽暗空旷所在,仰面看不见天,四下里又似密封的大屋般沈闷闭塞,只消多立片刻便连呼吸也顿感不畅。他心中不安起来,团团乱转,不晓得洪大夫为何带他来到此处,更奇怪的是洪大夫竟然从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借手中火摺子微光寻视无著,李逍遥哪有理会处?
他本想大喊洪大夫之名,昏暗中竟似有游移不定之物从脑後倏地飘荡而过,一股凉森森之气透肤而入,直穿心底,陡然激起一种说不出的憟然之感。
李逍遥猛地回头乱望,却没发现异常,正自惊疑不定,头顶上突然唰的有翼风展掠,全身顿时凉透,心头冒出一感觉:“你妈!这里应该有鬼哎──”仰面望将上去,似乎看到什麽,但又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麽,仿佛有一只无影之鸟扇翅窜进那黑沈沈、空荡荡的无边昏暝中,然而那上边应该是个密封的穹顶才对,又怎麽可能有翼影破空高窜而至霎间消失?
李逍遥不由得张口结舌,只消往心里打个转儿,全身便即寒毛倒竖,纵想不屁滚尿流亦不可得。不知不觉间,脑後那根小辫子耸将起来,骇然转身便逃,心头扑扑跳,暗叫:“拷!老洪带我来撞鬼……上回他领我去潇洒庄买彩纸都没这般好触头,一撞就撞大奖!”脚下突然踩空,随即水声噗!大响,堕了个周身凉,始知身下有个大水坑。
那水坑居然不浅,一沈到底,屁股先著,磕在硬石上,吃痛不尽,便欲挣扎著窜回水面上时,心头突然间闪出一个不知所谓的疑念,暗觉刚才在水底似有所见。他不自禁地便被这个念头驱使,复又返回水底,籍借粼粼微光寻看,只见前边有个大铁笼子将水隔为两半,笼中竟有一朦胧不清的影子微微挣动。
李逍遥心头一震,猛地窜将过去,到得铁笼之畔,睁大眼睛往里窥看,但见笼中水花翻漾,那扑腾挣扎著的人影赫然竟是他急觅无著的灵儿!
李逍遥顿知先前心中的感应正是灵儿这小丫头在水下濒临绝境时的心魂呼唤,只是想不到她会困於此处,难怪在上边寻找无果。此时灵儿挣扎之势已弱,显然已快力竭溺昏。李逍遥不暇多思,急拔断剑湛卢,凭其锋芒所向,劈开铁笼,钻将入去。到得近前,方始瞧见灵儿双目已闭,似已渐渐的陷入昏迷,她身上竟缠绕数条软绵绵之物,状似章鱼触须,又像海底的柔藻,将她扯在水底,挣脱不得。李逍遥先吃一惊,随即想到一节:“怪不得灵儿这般难受,原来是这些妖物在水下纠缠不放!”
微一凝目,看出那几条触须般物似是从水底暗穴中探出,不论灵儿怎生挣扎,以她一身法力居然无从摆脱。李逍遥正觉蹊跷,探手握灵儿手腕之时,刚碰著她身,陡然如遭电击,全身大震,几乎手脚麻痹,所幸他缩手飞快,才免去更为险恶的後果,一时不明所以,又去碰她衣衫,指头刚触及她的肌肤,又遭电炙,忙不迭地缩回那只手,心下暗惊:“她身上怎麽有雷电的?”眼光望及那几条扭摆伸缩的怪须,疑与此物有关,把湛卢剑砍去,心道:“多半是这些东西做怪,先砍掉再说!”
哪知剑刚挥至半道,水底突然荡起一条怪影,闪电般卷到剑头之上,斗然间李逍遥宛如遭受电光穿身,其痛无比,几欲裂体。他大骇之下,急忙缩手弃剑,只见那条触须状物缠绕断剑之上,急骤回缩,连同另几条缠灵儿腰腿的怪须一道,居然要扯著灵儿钻入地穴深处。
李逍遥见势紧急,斗然运起天罡战气,轰的一声发出天师符法力,倾力所及,金光激烈。几道触须飕的回缩,钻入地底不见了,却被迫松开了灵儿身子。李逍遥情知危势未去,哪顾得上片刻歇息,急忙抄手抱住灵儿腰肢,触须既离,果然再无电击。
他的水性远不及灵儿,在水下停留时间稍长,便感憋气欲晕,头沈眼黑之苦难以禁受,急忙转身向笼洞之外潜去,哪料!的一声大响,暗穴炸口,竟窜出一个既大且扁的怪物,状似螺贝,边缘却长满软须般的长肢,显是刚才缠缚灵儿腰腿的那种带电之物。李逍遥往下伏身,捡回那支断剑,复握掌间。那怪物倏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形同椭圆球从中分为两瓣,嗖的射出一条蛇蚓似的长舌,刺向李逍遥胸口,以此猛戳之势,若被钻实了,难保不被摘了心脏去!
李逍遥明知自己已然气力不够,生死关头,又怎能不全力施为?
此情此景,竟自然而然的唤出了一股潜藏心底的悲凉剑意。
乱剑诀第十七招“无力回天”!
当年马君武在兰陵渡风雨飘摇的危屋中亲授凝聚他毕生心血的十七招无名剑法,除了最後那第十八招记不起以外,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几乎所有的剑招都晃过脑帘,似走马灯般的连串成势,合“对影自怜”、“悲痛莫名”、“黯然失色”、“心乱如麻”、“患得患失”、“瞻前顾後”、“左右为难”、“肝肠寸断”、“乱象纷呈”、“追悔莫及”、“失魂落魄”、“意乱情迷”、“苦不堪言”、“不知所措”、“仓皇狼顾”、“不测风云”共十六招剑势於浑然一体,随手一挥便是集十六式为一招的“无力回天”。
乱剑诀中的大多数剑式均须凭借使剑者一身强劲真气激发剑意方具无坚不摧的威力。李逍遥此前之所以能把乱剑招数使成鬼惊神慑那般奇观,盖因他身怀阿修罗深厚内力之故,换作旁人使这套剑法,如无他那般的因缘际遇,即便是马君武也没他那种一发剑便是锐不可当的气势。可是乱剑诀每一招均在使用之後大耗内力,若是连番使用更会损伤真元,心神俱瘁。其实以李逍遥当下的真气连其中哪一招都已无法使成,唯独这“无力回天”的一招纯靠随心所发,剑路牵引,集十六式剑招的巧劲催吐余势,无须多少内力便可使成。说是“无力回天”,其实这当中自有一股置诸死地而後生的哀兵必胜之气。
李逍遥无可奈何之余,无意间使成了这一招,原也没丝毫侥幸的指望,哪料大片水波随剑卷涌,犹如旋涡狂摄一般,陡然将那水怪伸张的长舌和触须全卷入急骤收缩的圈心,悉数塞入那怪物张大的口腔,登时扭缩成揉烂般的一团肉糊糊的大球,爆将开来,宛如地核剧爆,随著一声沈闷之极的巨响,炸开了花。
李逍遥见势不好,没等看清怎麽回事,慌忙挟著灵儿扑腾而逃。风魔身法在水下用得虽不畅快,倒也毫不含糊,但没奔多远便被大股水下冲击波推得飞起,随千万道激腾冲天的水柱甩出那坑口之外,倒在一堆塌墙残砖间,跌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恍然若在梦里,只觉洪大夫悉心地对他施以药石,抚爱犹如己出。宛似回到从前,在村中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洪大夫……”他猛然睁开眼睛,突感怀中钻入一个湿辘辘的柔躯,搂著他肩,喜极而泣,纤瘦的肩背微微颤动。
李逍遥一定神之下,心头一阵激荡,便也抱住了那纤柔的腰身,喜道:“好灵儿,你……你也醒过来了?”灵儿惙泣地抬起秀靥,唤道:“逍……遥哥哥。”方唤一声,眼泪又不住地涌出。李逍遥见她神情楚楚可怜,心中爱惜,搂她腰肢的手一紧,笑道:“怎麽变成‘遥哥哥’啦?”
灵儿被他调笑,俏脸一红,埋下头去,伏在他胸前又哭个不住。李逍遥心中不安,忙问道:“宫九那厮没把你怎麽样吧?”灵儿哭道:“他……他……”抽泣著一时说不出来。李逍遥更感不安,捧起她脸,问道:“告诉我,他是怎麽欺负你的?”激愤之下,不禁恨恨的磨牙道:“宫九这王八蛋居然敢搞我的好灵儿哭得嘴跟九万似的……我恨不得生吞他的肉,吃他的肠,拿他的鸡鸡来泡酒喝!”
灵儿哭道:“他……他没把我怎麽样。”李逍遥一怔,问道:“那你哭啥?”灵儿抹泪道:“他……他说要把我带到远远的地方去,人家怕你……怕你找不到嘛。”李逍遥“哦”了一声,心中仍没放下那块悬石,向她左瞧右瞧,说道:“不过我很难相信像他那麽滥交的衰人会不把你怎麽样……你是不是有事瞒我?”灵儿红著脸蛋道:“他能把我怎麽样啊?”李逍遥恨得拧了鼻头道:“像你这麽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落到那种衰人的魔爪里,能搞的花样就太多了!多到我不敢想……宫九这王八蛋,我要把他生吞下肚,再吐出来,再吞一次然後屙进茅坑里,然後打捞起来,零碎割他几千刀,往伤口里撒盐巴,晒他两天再找些蜂王蜜浓浓地涂遍他全身,让蚂蚁啃到剩下骨头……方解我心头之恨!”
灵儿从没听过这麽毒的诅咒,不由睁大一对纯真无邪的妙眼,樱口张开合不拢,直等他一口气说完各种等待著宫九的酷刑,她才傻傻地问了一句:“那骨头怎麽办哪?”
“骨头丢给狗吃!”李逍遥想都不想就说。逗得灵儿破涕为笑,垂下脸蛋,说道:“就知道你会这麽说。”李逍遥仍感不安,担心宫九对她做过不堪之事,非追问明白不可。灵儿便告诉他:“真的没有!他……他捉我的时候好像已经受了几处刀伤,一路跑一路滴血。我不停地回头,等你来追,却总是没盼到。於是我就对他使‘回梦咒’,可没一回是灵验的。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已是到了江边。宫……宫九居然晓得我玩的小法术,掐著我的脖子,恐吓我说:‘水月宫的小把戏,在宫九眼里算不得什麽!别说是你这小丫头,便是你师父在这里也要乖乖的陪我……’接下来是难听的话。”李逍遥见她脸红,猜到是啥话,只是她脸瓜子嫩,没好意思在此复述。
他不由得恨声说道:“宫九这王八蛋!早知这样,我就不给他老妈留一条底裤了……”灵儿哪晓得他在天蚕教地宫搞的名堂,不由的“啊?”了一声,暗觉好奇,目露询意。李逍遥急於知道宫九接下来对她做了什麽可恶勾当,连忙要她说下去。“他有没有……”
“当然没有啦,”灵儿说道。“就在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隔著一重雾有人把话接了过去,冷冷地说道:‘没有人可以这样说她。’宫九似乎没留意到有人悄然站在身後不远处,显然吃了一惊,但仍不动声色地说道:‘除非是公子无忧,否则这便是一个想寻死的人。’我感受到他话中的杀机,不免有些为那人担心。谁知雾中那人又接著这句话头说道:‘生既无欢,死有何惧?’接下来他吟了两句诗:‘飘零天涯断肠箫,浮沈浊浪失魂引。’雾气飘过,现出一袭清衫,原来江边的石头上早就坐有一人。”
李逍遥不禁问道:“什麽人啊?”灵儿瞄他一眼,轻咬樱唇,说道:“是萧公子。你……你不记得啦?”李逍遥见她脸蛋泛起娇晕,显是柔情暗生,不由的疑心起来,问道:“什麽萧公子啊?你跟他很熟麽?叫得这般甜!”他哪里知道灵儿之所以突然间面红,只不过是因为她所提到的那人令她不自禁地想起了水月宫里那春光绮旎的情事,想起了那个求药的男孩儿竟做了她的丈夫……而这家夥居然好像什麽都忘了似的,就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脸红红的瞪他一会儿,说道:“就是那天来过岛上的萧公子啊,人家是我师父的好朋友呢。”李逍遥从这层辈份猜想出去,越发的懊恼,说道:“那该是多老的前辈呀,还叫他做‘萧公子’!看你那嘴跟八万似的……哦,该不是长得比我帅吧?”灵儿忙道:“你别乱想。那就随你叫他‘萧前辈’吧,总之他是傲家的二女婿,应该也是不很老的。”李逍遥扁了扁嘴,突想:“傲家的女婿?”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竟似有事想不起来,抬手搔了搔耳。“傲家有几个女婿啊?说话间就冒出一个……”
“总之,”灵儿怕他胡乱猜想,连忙引回正题,说道。“宫九倒也认出了萧……萧前辈。两人言语不合,彼此之间都有一较高下之心。那萧……萧前辈要宫九把我放了,宫九却不肯,反而要杀他。於是就引出了萧公子的一曲断肠箫。两人较上了内力,正自不分高低之时,江上突然传来一声绵绵不绝的长啸,立时震得宫九和萧前辈内息大损,箫声一歇,那萧前辈嘴边竟溢出血丝,动容道:‘不想江南狄武在此!’宫九立时拉起我溜进了桑林深处,奔跑甚急,似是不愿与那发啸的狄武照面,跑的时候身形摇晃,随时像要跌倒。我看出他心脉已被震伤,正要设法脱身,谁知宫九反应飞快,先点了我的穴,擒我来到这片荒庙暂避风头。一进来就碰到一位姑娘,把宫九扶了进去,然後出来拉我到这一处,竟说:‘九少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说完就把我塞进水底,放铁笼关住。她又怕我出得来,竟使妖法唤那只带电的水怪缠住我,要让我在水里淹死……”
说到此处,她的眼窝不由自主地又红了,小嘴微囊,哭了出来,抽抽咽咽的道:“逍……遥哥哥,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李逍遥听罢,方才晓得灵儿落在宫九手中除了备受惊吓之外,更险遭阿梨的毒手,倘非他及时寻到,灵儿岂还有命在?他想到刚才情势之险,不由也有些余悸,此刻两人劫後重逢,更觉亲密,眼见灵儿对他甚是情切意挚,心头难免也涌起一阵感动之潮,拍了拍她肩背,温声说道:“乖,别哭鼻子了……那阿梨竟敢欺负我的好灵儿,逍遥哥哥不会放过她!”灵儿只道李逍遥想去找宫九、阿梨一夥算帐,登吃一惊,忙道:“不要去了,逍遥哥哥。咱们打不过他们的……”
李逍遥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哪敢当真去寻宫九算帐?在兰陵渡经历了这许多磨难,九死一生之余,只道再也见不到灵儿,那知上天又将灵儿好端端地赐还给他,可说是幸运之极,劫後重逢已是不易,这当儿他哪还有心思再去招惹祸非?但是转念一想,这口气又咽不下去,眼珠乱转几下,想起鞠觉亮、丁鹤那一夥显是有两下子的,胆子暗壮,抱著灵儿,忍不住往她粉腮上“嗒”的香了一口,说道:“别怕他们!因为刚才我已经找来了很多小弟在外边等著要砍人呢。你别以为宫九是兰陵渡的老大就了不起啦,这年头谁的小弟多谁厉害,嘿嘿……不怕告诉你,江南狄武、关东强雄、侠王府的人马、还有蜀山派的剑客外加其他门派都有人在这里,宫九的好日子也该混到头了!”
灵儿不禁愕然道:“那……你想怎麽样呢?”李逍遥哼了一声,瞪眼道:“他不七七八八给我讲清楚,只须我出去喊一声,立马就端他的窝,干他老母!”灵儿见他气势如此之壮,哪还有异议?她也是小孩儿心性,听李逍遥嘴上说得这麽热闹,不免也跟著来神,又觉宫九一夥委实太过份,把人欺负得狠了,能教训一下也是好的。她便点头道:“好啊。那宫九竟敢强吻我的逍遥哥哥,实在是有够坏了,灵儿也想狠狠的打还他呢。”说著,抬起一个小小的粉拳,在面前晃了一晃。
李逍遥嘴上痛快够了,身上水浸得湿透,虽与灵儿依偎在一起,仍是冷得乱激灵,打了个带汁儿的喷嚏在她脸上,看她低著头去揩拭,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对了,刚才你在水里不是昏迷了吗?怎麽醒得比我还快?还这麽活灵生跳地……”灵儿方始省起,回头顾盼,又转回脸蛋,说道:“刚才好像有一位大夫救醒我的,可是我瞧不清他的相貌。张开眼睛时,就只看见你在身边……对了,还有这个。”
其实李逍遥心里已隐隐想到他之所以能在这里找到灵儿,及时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概因洪大夫引路之故,可却想不通其中的关节所在。而他昏迷时也感觉到洪大夫施救的情形,自小到大,他从来不必担心洪大夫会对他有丝毫的不好。就算在这阴沈诡谲的妖异之地,即便敌友莫辨,可是洪大夫决然不会害他,这一点他在跌下水坑之前也不曾担心。只是没想到,洪大夫竟能晓得灵儿当时的处境,难道他也感应到了灵儿濒危之际的心灵呼唤?
李逍遥定了定神,瞧见灵儿手里捧著两只小药瓶,正打开其中一个碧玉色的瓶子闻药香。他不禁问了一句:“什麽东东?”灵儿拈起那个小碧瓶,合上瓶盖,眼眸中微现惑色,说道:“这里有两只瓶子,白色的装有一种专能解除昏迷状态的西域奇药,名唤‘醒狮昙’。师父药书上说,好像是名花流的独门圣药,只须拧开木盖,放到鼻际闻得药气,不多时便能苏醒……”她一厢说,一厢把白瓶子递到李逍遥鼻前,让他多嗅一会。接著又说道:“另外这瓶水灵丸就奇了!这明明是我师父独有的灵药,专具回复生命和内力之功效,水月宫只有这一瓶。据姥姥说,师父当年离开仙灵岛去那小渔村接我之时,失落了这瓶水灵丸。刚才我醒来时,它竟然放在我身上!”
她眨了眨妙眼,朝李逍遥瞧去,轻咂嫩舌,说道:“嘴里还有些水灵丸那种特别清爽的余味呢,刚才不知是谁喂我们服食了一粒……你说怪不怪?”
李逍遥暗疑:“许是洪大夫。”但转脸寻望,却又没瞧见洪大夫的踪影,心头之纳闷自不待言。但想:“老洪怎麽变得神神秘秘地,难道他也是个武林异人?身法诡异得吓人,跟一只鬼似的。莫非以前是真人不露相?他到底想干什麽勾当?”
忽然之间,两人同时听到了一声惨厉的嘶叫。虽说不知这声音从何处传来,是谁所发,却均冷不防矍然而惊。从刚才那忘乎一切的重逢的喜悦之情中陡然回到现实,顿感危险非但没有远去,更可怕的威胁反而越发逼近。
“是谁的叫声?”李逍遥心头刚浮起一个疑念,突然又听见一声嘶鸣,既似女子痛极之下所发,又像是别的某种野兽的嚎吼,凄惨而绵长,拖著久萦不断的尾调幽幽回荡不落,宛然地狱撕开了一缝,无数恶灵将要破土而出。
此时李逍遥已知有大变将生,那顾得上体力恢复多少,拉著灵儿小手,两人寻声走出。籍著几线不知从何处渗来的青幽幽的昏光,只见前方阴雾迷离,不时隐隐约约又见光影幻化,却不知是不是出口?
灵儿与他牵手时,暗感他掌心阴寒潮湿,显是真元不足之象。她心性细致,只稍留意片刻,已知李逍遥真气衰竭未复,她不声不响地暗施“观音咒”助他复元,并把自身的真气透过相牵的手心输入他体内。再加上先前所服用的“水灵丸”渐生药效,料想李逍遥不久应可回气归元,就算不能补全盈满,只要不再大耗气力,性命自保无碍。若要彻底康复,那便要等逃出生天,好生休憩将养些时日,只是眼前之虞难以抒解,谁也不晓得将会面对什麽。
闻得那恐怖之极的嘶叫声,李逍遥不免担心鞠觉亮、宋香柠等一干人时下的安危。但当他与灵儿刚从那阴晦之处摸黑走出,行不数步,黑暗中突然衣风猎猎,窜出数人,各执兵刃欺将上来,将他俩围在垓心。
李逍遥见刃光掌影晃闪而近,来势迅猛,斗吃一惊,随手将湛卢剑从身畔划个半圈,虽看不分明,剑意却是油然而出,应变自生,正是乱剑诀之“不知所措”。随著一串叮叮当当的兵刃脆叩之声掠耳环响,递近他身畔七八尺处的几支刀剑应声折锋,断刃崩然掉地,又发出几下杂乱声响。
李逍遥那一招虽说随手而发,但终是顾及手中湛卢剑之锋利,下意识地只将剑招稍送即收,生生刹住剑势,即便如此,仍是有刹不住的余势激荡出去,只道要伤人,不料半道里蓦然横落一道紫金毕闪的刀墙之光,犹如铁幕落地,斩裂地面,顿时将李逍遥那一剑的余势封死。那几人惊呼跳避不迭,旋即又有数道更凌厉的掌风、刀光、剑气攻将上来。
此时李逍遥已然晓得对方是谁,忙道:“鞠镖爷,是我!”话声甫出口边,鸠摩罗的大手印、鞠觉亮的紫金麟、丁鹤的鹤颈剑陡地递到他头边,分三面袭至,端是其猛无比,但不知是谁急唤一声:“是那小子!”这一霎间,火光呼的一闪,耀亮此间每个身影,众人面容皆现,均知不是敌人。
那三人终是一等一的好手,既已察觉打错了人,居然皆能生生刹停各自递出的招势,但见紫金刀、鹤颈剑以及鸠摩罗的掌缘几乎抵著李逍遥被夹在中间的那颗脑袋,倏地凝住去势,劲风拂面凛凛,李逍遥脸颊上的皮肤宛如水波般的起了一阵褶荡。
眼见此状无疑险极,旁边不知有多少颗心陡然高悬而起,但只在僵持的一顷间,一道无形之气骤然从李逍遥身畔崩然而出,将紫金麟、鹤颈剑、大手印震开,霍的一声,那三个武功好手一惊而退,向後跃去,落地之时各皆凝招自守,三张脸上竟有劲风回拂,宛如水波般的起了一阵褶荡,就像急骤挤捏搓揉而至面肌变形也似。
那三人身形急退之时,李逍遥身前数尺处的地面有火光矮将下去,缩为一豆灯烛微芒,便在众人凝视时,噗一声,那一粒行将熄灭的火蹦将起来,斗然变为一个大焰球,弹向空中,激烁一霎,顷刻消失。
除了李逍遥之外,那干人一时未看出是灵儿那娇怯怯的少女在旁暗使仙术,各皆相顾而愣。
“是那小子!”夏枯草挤出人丛,说道。“还有那女娃娃。如果不是我救她,早就没命儿了,说来还是我的鬼哭藤厉害……”
“湛卢剑,”丁鹤低下目光,瞪在李逍遥所握的那半截郁郁无辉的断剑上,想起刚才连断关鸠等数人兵刃的情形,不由的低哼一声。“可惜断了!”
“误会!”鞠觉亮收转宝刀於腰後,上前一步,目光在李逍遥和灵儿面上扫视了一个来回,说道:“刚才听见有惨叫声,大夥儿赶过来察看,倒也奇怪!几根火把莫名其妙的全灭了……”话未说完,那几个举著已熄灭的火把之人陡觉眼前一耀而炽,火把复燃。李逍遥转脸瞧见灵儿眸中似有焰火一闪即隐,知是她暗使法咒於不动声色间又将那几支被妖风吹灭的火把点燃。
却不知她凝目间,已将那几人手上的火把之焰暗换成三昧真火,即使妖风再袭也已吹不灭。这一瞬她的灵力又有新的一层蜕变,所修炼的土相法力递变为“飞岩术”。
众人会作一处,只见那独眼龙手按一只好眼,以另一只装了假眼球的白眼向阴雾迷离处凝望片刻,似有所“见”,说道:“大夥儿小心,那边或有出口,只是血光很盛,恐有异常!”众人哪知他天生异禀,只是将信将疑。鞠觉亮却晓得此人有些名堂,说道:“你那只是阴阳眼罢?”独眼龙裂嘴一笑,目光诡谲,却什麽也没说。众人哪有更好的主意,均急於离开这个阴森森的凶险之地,只好跟随独眼龙摸索而行。
李逍遥突感有什麽东西在颈後嘘了一下,其凉彻骨,转脸瞧见洪大夫不声不响的跟在他背影後,不由奇怪,正要开口询问,洪大夫却先在他耳边悄言道:“当心了,小李子。和你走在一起的人有些不对劲!”话中充满了神秘之意,李逍遥心中一怔,未及细问,夏枯草突然揪他衣衫,拽了过去。
“那小木偶在哪里?”李逍遥正要挣脱,听见夏枯草恶声恶气地逼问清凉宝宝的下落,他心中暗道:“在我兜里。”却不舍得归还,眼珠一转,说道:“什麽小木偶啊?”夏枯草怒道:“就是清凉宝宝!”李逍遥“哦”了一声,说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先听哪样啊?”夏枯草瞪眼道:“我向来是先苦後甜,所谓‘良药苦口’……”李逍遥点了点头,说道:“也就是说你要先听坏消息……”探嘴到夏枯草耳边嘀咕了几句悄悄话。
“什麽?宫九偷走了我的清凉宝宝?还……还砸个稀巴烂?”夏枯草跳了起来,怒道。“它不是会动吗?怎会呆似木头般的任由那贼打杀?”
见这毛躁老头儿果然上当,李逍遥心下暗笑:“早知你是没脑子的!”面上却故做悲痛状,攥紧拳头,唏嘘道:“问题是它不知被什麽碰著了头,不会动了。我不晓得该怎样摆弄才能让它又动起来,所以没辄儿……唉!可惜呀,唏嘘哀哉!此情可待成追……”夏枯草怒道:“那肯定是它左边那个髻给碰著了,一陷入三分,它就不能动啦。你这笨蛋!其实你只须……”李逍遥先前一直找不著窍门让清凉宝宝动起来,经过此番巧言试探,明白了:“哦,只须按下右边那个髻就可以……”头上登挨一枣栗,夏枯草瞪眼道:“谁叫你按右边那髻?右边的髻毫无用处!”李逍遥猜道:“难道是中间那个?”
“错!”夏枯草道。“中间那个髻一按下,它就只会乱蹦个不停了。而且打得你近身不得……总之那个髻不能碰!”
李逍遥听他说得这般厉害,不由的睁大眼睛,心道:“幸亏他先告诉我了。”但仍不得要领,不由皱眉道:“那到底该按哪一处啊?”夏枯草勾了勾手指,让李逍遥把耳朵凑过去。
“捏鸡鸡?”李逍遥讶然不已,眼睛张得又圆又大,险些失笑。“它有鸡鸡吗?”
“它那话儿不比你小!”夏枯草看他表情可疑,不由的皱眉道:“你这种笑容好贼!莫非对我隐瞒了什麽……”李逍遥连忙改换话题,“绝对没有隐瞒。事实上我正要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好消息……”勾了勾指头,让夏枯草把脸凑过来。
“什麽?你看见小巧啦?我那可怜的女儿……”夏枯草果然动容,而且大叫大跳,将旁边的人皆吓一跳。随即揪住李逍遥的衣襟,怒道:“怎地又说她不见了?到底怎麽回事?”李逍遥将实情简略地告知,摇头道:“先前只道是太婆捉了她去,可是……”宋香柠便在旁边默默而行,这时说道:“小巧应该不会有事的。”夏枯草转脸瞪她,问道:“你怎麽知道?难道是那老妖婆捉了我女儿……”宋香柠道:“应该不是太婆所为。小巧姑娘这次失踪可能与鬼武有关。”说到这里,向李逍遥瞥了一眼,随即目光又转向灵儿面上,见这少女容色姣绝,殊无丝毫凡俗之气,不由的在心里暗暗称羡。
“鬼武?”夏枯草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变色道。“太婆膝下的鬼武者?那群鬼域孤儿中本事最高、也最桀骜不驯的一个……他不是早跟太婆反目了吗?捉我女儿干什麽?”
宋香柠摇了摇头,不晓得该怎麽回答。迟疑得一阵,终是难当夏枯草的纠缠追问,只好淡淡的说了一句:“鬼域孤儿也是难免有情的。”
说话间已穿过迷雾,到了那光影变幻之处。李逍遥趁夏枯草忙於纠缠宋香柠之隙,转面想问洪大夫刚才那句话是何意,却又寻不著洪大夫的身影,正惶惑间,队中骤发一声惨叫。
一个拿火把跟随独眼龙身後的密宗僧在那光昏影晃之处陡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锐光劈为两爿,血溅开来。
众人均惊愕而望,只见一道漆黑的铡刀门覆降而下,将最前边的独眼龙、丁鹤两人与後边的众人隔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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