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呆呆地守著李逍遥的躯身,旁边的人连唤不应,仿佛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具空的躯壳。她的魂,她的心,也随他飞走了。飞向那不知尽头的远方。迷迷糊糊的,只觉林子里来了一些人,灯笼火把的光芒在晃闪,轮声咕辘,有人骑著马,赶来了大车。
漆黑中有人问道:“这里是什麽人?”硬天师抢著回答:“我们是捉妖的仙师!”骑者中有人失笑道:“世上有妖吗?”硬天师怒道:“刚才有一只那麽大的妖怪被我们摆平了,你们没长眼睛吗?”推车的人皆笑了起来,骑者中那人顾首说道:“哪儿有啊?在哪儿呢?指给我们瞧瞧?”
硬天师欲待争辩,软天师却知多说无益,此处并无妖迹遗存,这干人刚赶路经过,自是说什麽也不会相信此地发生之事。他为人远较硬天师老猾,不愿再徒做口舌之耗,向旁边修剑痴等人使个眼色,随即转目瞪著火把亮堂处闪映的人影,问道:“我们是迷了路的,那胖子爱说笑,休要当真。不知各位是什麽人?”
凭软硬天师、修剑痴等人的眼光,虽在暗夜之中,却也瞧出了这干过路客当中不乏携带兵刃者,无疑均属会家子,尤其那三乘马之上的骑者各皆神情精悍,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一辈,但都目光炯炯,神气内敛,不似寻常行旅之人。硬天师虽说不服软天师之言,此刻身上负伤,想要滋事亦不可能,嘟著嘴腮只是哼哼,一双小眼溜转,却也没再出惊人之语。
那三骑当中最先说话的一个戴宽沿毡帽的汉子把话接了过去,说道:“真的是说笑吗?我们也是迷了路的,原也疑心这林子有妖作祟呢,这一路上却没撞著一个半个……”说到这里,朝自家夥里眨了眨眼,不知使的是什麽眼色。软天师嘿嘿一笑,并没接口。任书易却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真撞上了,有你们蹦的时候。”这句话说得甚低,也不知那夥人有没有听见。
其实那夥人自也注意到软硬天师等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形貌不寻常,心下均在嘀咕。但当火光耀近,许多目光立时被一个神情凄美的绝色少女吸了过去,呆望著她那清水芙蓉般的倩影,惊豔之下,半晌作声不得。
“咚”的一声,有人从马鞍上晃身跌落,在泥水里摔得结实,宽沿毡帽滚到了灵儿脚边,她只浑如未觉。自始至终唯有李逍遥那毫无知觉的身子留在她眼睛里,奇怪的是她此刻并没有流泪,只呆坐不动,仿佛在等他醒来。
“和尚明!”一个长条身形长条脸的青年汉子在鞍上俯瞪趴地的那个同伴,见其目也没眨地瞪著那绝色少女的身影,长脸汉子忍不住低骂一句:“你这家夥,忘了自己是和尚啦?”地上那汉子原本头戴大毡帽,这时露出一个青亮的秃头,兀自不觉,也没伸手捡帽戴回头上,只是忘乎所以地傻瞪著灵儿的身影。修剑痴等人见状不喜,便把任书易推向前去,从中一站,挡住了那秃子的视线。
但就在任书易身形一动之时,灵儿身旁已多了一个高瘦的人影,修剑痴等人目光望去,认出是姬灵通,不由得一怔,心下暗异:“这老苗头先前硬受了宫九那般厉害的冰冥掌力,竟能比我等恢复得快,似这等突如其来的身法,我等伤成这样,决不能使得成。”
姬灵通瞧见地上有个缀满补丁的花布袋,缓缓俯身,捡了在手,直起身子时,眉心一皱,暗觉天旋地转,喉中有腥血上涌,身背微颤,强咽下那口猛溢上来的鲜血,勉力定神,待得晕眩之感渐消,把布袋拎起一瞧,认得是符通玄之物。布袋上血迹殷然,姬灵通猜到符通玄遭遇何事,半晌不动。他的神态落在修剑痴、软硬天师等人之眼,看出这老苗子原来重伤未愈,十成本领剩不下一成,虽勉力支撑著走到这里,显然气力也已耗尽。
姬灵通转回脸面,瞧见灵儿垂目守在一具尸身之旁,定睛一瞧,认出是那小瘸子。姬灵通不由一怔,心念丛生:“这小瘸子居然死了!”因见灵儿似是神伤已甚,姬灵通不免也有些难过,但转念又想,小瘸子既已毙命,灵儿别无牵挂,定会随他同回苗疆。这般一想,姬灵通又觉李逍遥既死,无疑是搬去了一块绊脚大石,绝对是件好事。
对於李逍遥如此下场,软硬天师两人亦各怀鬼胎。在软天师看来,这是假天之手帮他了却平生最大一桩心事,心中暗自高兴,表面上却作惋惜状,不时瞧瞧旁边的硬天师,但见这矮胖子眼中居然毫无悲伤之情,一丁点也不念“师徒一场”的情份,软天师不由暗暗称异,但两人一向不和,即便问了也白问。
殊不知硬天师心里早疑李逍遥出自软天师门下,方才又听软天师口称李逍遥学了他的“元灵归心术”,更无怀疑,他二人虽同门多年,却素来勾心斗角,专寻对方所收之徒出气,他们均以为李逍遥是对方私收的徒儿,恨不得亲手弄死这小瘸子,如今见这少年终於在眼前挺尸了,岂不快哉?只是碍於面子,谁也没笑出声来。硬天师更多背了一桩心事,盯著李逍遥身上,盘算著怎生取下“乾坤袋”。但是为免软天师发觉之後从旁作梗,硬天师小眼乱转半天,没敢稍露声色,寻思要找个机会再动手不迟。
修剑痴、丁情、羽云、任书易等均与李逍遥有患难的交情,又以为他是蜀山的同门,见他死在这绝色少女怀里,均感悲伤、惋惜。於文凤更想:“若不是小师叔他……他舍己为人,从魔煞口边救了大夥儿,我们岂有命在?”不觉泪花盈眶,一颗飘萍不定的芳心竟而尽想著李逍遥生前的好,浑忘了自己怎麽讨厌他。
但谁也没想到,那夥过路客人中竟有一大一小两人从手推车旁抢了过来,就著灯笼火把的光俯身一瞧,认出了李逍遥的面容,皆叫将起来:“这不是李逍遥麽?”这般叫声一出,那夥里好几人都蹦了过来,一麻子举著火把抢近,叫道:“什麽?真的是那个打跑了百里老贼的小李子?哎呀,怎麽成了这般……”
修剑痴等人哪里料到这儿竟有一大帮人认得李逍遥,均相顾而愣,不明究竟。正混乱间,一只黑乎乎的大手忙不迭地往李逍遥胸口摸去,落得鲁卤。灵儿原本呆呆的一动不动,待得发觉有人伸手乱碰她心上人的尸身,突然间反应过来,素手刁腕,轻送出去,呼的一声响,那大汉身不由己,跌出丈许开外,滚在烂泥中动弹不得。
那干汉子哪里晓得这娇怯怯的少女竟然身怀绝艺,眼见一个大汉被她轻而易举地甩了出去,均感吃惊。推车旁有人失声叫道:“毛贵怎如此不济?”硬天师小眼一瞪而圆,更想:“这小丫头不知是谁,居然有一身好手段!幸好老子没冒失伸手去搜那小王八蛋的身,否则吃亏的就是我了……”其实以他的本事未必斗不赢灵儿,但终是吃亏在伤重,真要动起手来哪抵得住她三摔两摔?
那干人只愣得片刻,突然闪出一个黑塔也似的大汉,挥舞一对盘钵大小的粗拳,抡将上来。这蛮汉终是缺了心眼,不似别的同伴转瞬便猜出这娇嫩之极的少女神情间与李逍遥必有极深的干系,居然要来硬抢。那长脸骑者刚叫了声:“大海,休要胡来!”黑大汉已抡动粗拳,一路扫去,连自家同伴都躲避不及。
但没等那黑大汉冲到灵儿面前,花袍一闪,只见黑大汉打著转儿飞进了泥水里,滚了半天没爬得起来。姬灵通大袍微晃,立在黑大汉片刻前所立之处,目光却瞧也不瞧那黑大汉被他摔得怎样了,转向灵儿,说了一句:“这干人胆敢在大小姐面前无礼,让老朽打发了罢!”他虽身受冰冥毒伤,究是身怀上乘武功,位列雾月教十长老之尊,岂把这干江湖粗人放在眼里?
灵儿只瞥了他一眼,转回眸子,凝视李逍遥面孔,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别吵著逍遥哥哥。”说到这句,眼圈不禁红了。姬灵通闻言一怔,突然间一大丛兵刃明晃晃地耀将过来,将他围在中间。
姬灵通浑若未见,只望著一旁,随著他的目光,只见灵儿把一只白藕般的素手轻抚李逍遥面孔,细心地替他擦拭沾在脸上的泥污,那娇痴无限的眼神只教人看得呆了,纵有天大的戾气也生不起来,随即每个人心头皆是一颤,仿佛断了的琴弦。
姬灵通心头微颤,不忍见灵儿如此神伤,说了一句:“殿……大小姐,他终是不能活转了!”原想开解於她,对著她那凄而无泪的神情,却不知从何劝起。
此间虽然聚了许多人,但受了灵儿那无比伤感的神态举动所触染,一时尽皆默然。只一孩儿拉著他爹爹的手,红了眼圈低声问道:“爹,李大哥他……他怎麽了?”那汉子黯然道:“林儿,别吵著了你李大哥。”
谁知在这寂静中,不知何处飘来了一串悠悠的娇吟声,似是一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溜出家门,一路轻哼小谣儿蹦蹦跳跳地来。“嘀啦哩……哩啦哩……嘀嗒嘀……”
这曲儿不像曲儿,童谣不像童谣的脆声透过林间传来,飘过雨,飘过雾,飘过阴霾未散的夜宇,飘入灵儿以及此间人人之耳,听来甜美之极,娇嫩无比,似是个不过十几岁大的小姑娘,纯得令人心碎。但不知不觉,那干赶路客人心头均升起了一股寒森森之意,仿佛听到鬼叫一般,脸色均在火光中变得惊疑不定。
修剑痴等人看在眼里,均感奇怪。但更奇的是,连姬灵通这等素以“鬼见愁”之号著称於世的巫派大高手眼光中居然也流露出非同寻常的惊异神情,竟似晓得那轻哼小调儿的是何人。
兰陵渡这地头要多邪有多邪,早在众人料中。但先前不论妖焰如何猖獗,软硬天师等一干人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到邪异难言。说不出是何等样的邪异,只觉林中那小女孩儿的声音甜腻似糖浆灌耳,听来舒服已极,可这绝非一般的舒服,随著曲儿声越哼越快,人人心跳加快,血流加剧,均感脑中晕眩。那甜蜜的曲声乍听似童真无邪,但随即便充满了说不出的诱惑之意,宛如无数裸身男女在众人面前交媾欢好,令每个人都心旌摇荡,血脉贲张,再多听得片刻,恍觉那交欢之人换成了自己,人人情难自禁,欲仙欲死。
灵儿暗觉心神恍惚,情知那曲声有异,她在水月宫修炼日久,定力虽强,竟也抑止不住心潮暗涌,生怕为其所惑,连忙自施“冰心诀”,凝守心神,方感好些。但只在转眼间,那曲谣声突然消失,便在众人面面交觑时,林子里竟又飘出吃吃的一声低笑,笑声非但甜腻柔软已极,引诱之气更是平增。便连心如枯井的修剑痴以及年老的姬灵通听了也不自禁地脸红耳热。
笑声忽悠而消,夜雾中悠悠传来似在天边的歌声,带著甜笑,忽而仿佛在耳边轻轻吹送,又似枕边的情人呓呓呢喃,欲勾了魂儿去。只听她缥缥缈缈地哼唱道:
“侬本多情,更撞著、多情底你。
把一心、十分向你。
尽他们,劣心肠、偏有你。
共你。
风了人,只为个你。
宿世冤家,百忙里、方知你。
没前程、阿谁似你。
坏却才名,到而今、都因你。
是你。
我也没星儿恨你。”
那香香糯糯、柔柔嫩嫩的声音飘入耳中,灵儿不禁听得痴了,心下暗猜:“不知是谁?”正自猜想,歌声渐近……突然远去。
歌声寂去之时,灯笼火把全灭了,竟不知何时熄尽。黑暗中有人终於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粗息犹未喘定之际,失声说道:“难道是……是她?”除了那干呆若木鸡的赶路客,修剑痴等人心里均生疑问:“她是谁?谁是她?”
若非经过此事,没有人可以想象他们此时的心情感受。那便如死去一般,死去又复活。恍然若在梦中,不知是醒是幻?
刚才那曲声骤低下去时,宛转情迷,似柔肠千结,勒断了呼吸,缠灭了心跳,封阻了血流,霎间连血也凝固了,风也无语了,心跳停止了,是那种死过一回的奇妙感受。
听那唱曲儿的声音显得是稚气未脱,那无可言状的诱惑魅力却又活脱脱似极了一个丰韵万般的成熟妇人,宛如来会情郎,悠悠的寻,悠悠地去。
没有人可以形容此时是何等样的心情。年轻气盛些的男子突然都抑制不住地渴望见她一见,哪怕亲亲她的脚也是好的。先前他们见了灵儿已惊为天人,但都不曾往邪处去想,此时那哼曲儿的小姑娘人没露面竟把这干心焦口躁的汉子魂儿都勾了去。其邪异之气可见一斑!
粗喘声久萦未落,黑暗中谁也瞧不见每张脸庞发红发热。但人人均感好笑,想起刚才的怪异情状,不免又有几分莫名的惆怅、莫名的尴尬。不知是谁瞠目之余,脱口而出,抖著声音战战兢兢地说了一句:“是她!小甜甜又来勾人魂儿了……”
“小甜甜?”修剑痴等均感奇怪。“谁啊?”
姬灵通原本蹙眉发怔,此时竟矍然动容,睁眼寻望,失声说道:“阿奴!”顿了一下,目光遍寻无著,心中的惊疑之情反而愈增,不禁又道:“难道真的是她?”然而谁也不晓得他在说什麽,此间没人听说过“阿奴”这个名字。但从姬灵通的神色中亦可想见这必是一个不寻常之人,能令“鬼见愁”如此惊疑失态的人,不消说必是一个更加难缠的角儿。
“她如何在这里?”就在姬灵通惊疑不定之时,有一道雷电耀亮天地,只这一瞬,林木攒动,光影交折,灵儿突然低呼一声,惊看脚下,先前躺著的李逍遥竟然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闻得惊呼声,均投目望来,灵儿纤身微晃,突然也不见了。雷电一闪即逝的刹那间,只见前边有个矮小身影驮著李逍遥之躯摇摇摆摆地闪进了夜雾深处,灵儿在後边展开身形追赶,也瞬间远去。
姬灵通一怔,随即便欲追赶灵儿,但他终是伤重之下行动不快,花袍一展,身犹未出,一直围著他的那干过路客均要阻拦。姬灵通急於摆脱,又看出这干人中有身手不弱的,哪有工夫见招拆招,低哼一声,使个火相法术,扬袖发出大圈焰光,喷吐火舌,将围住他的一干人全都骇闪了去,有躲避不及的身上已著了火。
他是苗疆巫派的长老,道行精深,只露一手驭火术,便以为那干不知好歹的江湖粗人全要呼爹喊娘,却哪料迎面撒来一大片黄叶也似的符纸,纷纷扬落,将火光熄去。随著纸符飘舞的影隙,但见三个人影跳跃而来,手中灵符幻变无常,正是刚才那三个骑马的汉子。姬灵通一眼扫过便知这三人的家数,不由动容道:“茅山派!”
这三人正是茅山派的後辈子弟洪天明、和尚明、陈祖明。旁边那一干汉子当中,最早认出李逍遥的那几人无非芝麻李、毛贵、韩山童父子以及脚伤新愈的胡大海,全是李逍遥昔日在茅山学堂结交的江湖豪杰。
姬灵通哪里晓得茅山派的人如何来到这里,换了在往日,即便是茅山派大人物刘福通在此他也自不惧,但此时非比昔日,他重伤在身,无法干净利索地打倒这群茅山派的人,更虑著修剑痴所率蜀山中人,以及软硬天师这两个龙虎山的冤家对头伺身在旁,万一联手来攻,只有死路一条。其实修剑痴等人均念在先前曾与姬灵通合力抵御宫九,此时最多是两不相帮。姬灵通不曾往这层情由去想,强敌环伺之下,自知久耗不得,一心想要追上灵儿,虚晃几下,扬手激荡风尘劲气,逼得那群茅山子弟後跃之时,趁机掠入林中。
灵儿轻功虽高明,姬灵通却胜在内力精深,江湖经验老到,又熟谙山林,不消多时,已抄至灵儿身後不过十来步之处,看出灵儿似已在林雾中迷了路,前边那背负李逍遥身躯的小影儿不知钻去了何处。
姬灵通心头暗喜,提气正要纵去擒住灵儿,突听得脑後木叶拨响,传来“噗哧”一声低笑。那甜甜糯糯的稚气腔调甫入耳中,姬灵通顿知是谁,猛然回转了脸去,树上垂下一双悠悠晃动的柔脚,随即枝叶分开,一张笑嘻嘻的小脸儿映入眼帘,没等姬灵通探手来揪,那坐在枝丫上的小影儿一个倒挂身,悬空晃悠,一闪就没了影儿了。
姬灵通是何等样人物,岂能让那小影儿从眼皮底下逃去?他觑准了那簇树枝微动之处,一声冷笑:“想溜?”探手去捉,那小影儿便在树枝堆里晃著,姬灵通只道势必手到擒来,以他的掌功修为绝非难事,却哪料手刚探入,突然被什麽蛰了一下,既痛且痒,知是有古怪,不由大怒,手劲催吐,索性要毙了躲在里边的那小怪物,不想哗啦一声大响,枯枝里闪出七八个血骷髅头那狰狞凶恶的怪相,来得突兀,饶是姬灵通巫术精深,刹那间不免也吓了一跳,方感骇然之际,脑中登时迷乱,眼前景象妖异迷离,连树木也似烟雾般的嫋嫋摇曳起来,幻成一幅万骷齐哮的可怖情景。
姬灵通先前虽知这小古怪向来刁钻,却哪料她小小年纪居然学会了苗疆一门至为诡秘的奇术,方自失声说破:“鬼降!”已然遭了暗算,只因一念疏忽,心神霎时间摄入疯魔之境。树後飕一声响,闪出一个小小身影,趁他神思疯迷之时,取去了那个花布袋子,嘻嘻一笑,便欲钻入林雾之中,却又转了回来,走到姬灵通背後,提起一只不著鞋袜的素脚,猛然踢在姬灵通臀股上,踹个结实。
姬灵通咕噜噜滚入树丛中,不知掉进了哪个坑里。那小家夥这才悠然走了。
“嘀啦哩……哩啦哩……嘀嗒嘀……”
灵儿正在迷雾中转悠,突听得那小调儿声又飘入耳中,妙目顾盼,却又没瞧见哼曲儿的在何处。她找不著李逍遥的尸身,心中已自惶惑,在林雾中团团转得一阵,眼圈不禁红了,若非强忍,只怕要哭了出来。
她是个情感内敛的女子,人前不动声色,其实她突然间失去了连日来朝夕相处的李逍遥,心里悲痛已极。只是当著那干外人的面,强忍眼泪而已。李逍遥魂飞魄散的那一刻起,灵儿脑中便空荡荡的什麽也没留下,仿佛连她自己也已是一具尸体,她不只一次地对自己说:“我的魂儿随逍遥哥哥走了,不论他去了哪里,灵儿都要伴著他。”
她原想多守著李逍遥尸身一会,不论他的魂儿回不回来,只盼奇迹能够出现。谁料奇迹不出现也罢了,竟然有人偷走了李逍遥的尸身。灵儿震惊之余,更不免深深自责,怪自己太过没用,连心上人的遗体也守不住。眼看林雾茫茫,决然失去了踪迹,她心中又急又悲,突然眼前一晕,全身绵软,无力立稳身子。倏然之间,小调儿声从她耳後冒了出来,却“呱!”的一叫。灵儿顿吃一惊,转过脸去,却什麽也没瞧见。当她秀靥转回,突见面前站著一个花里胡哨的小小身影。冷不防照面,那却是一张狰狞骇恶的鬼脸!
灵儿陡然一惊,本想扬手打去,又欲倒跃而避,但却霎时改变了主意,反而没有动弹,心想:“反正我不要活了,就算是恶鬼,那又何惧?”闭上眼睛,等那恶鬼来吃她。
便在她的眼睛将闭未闭的一霎间,耳边钻入一声格格娇笑,有个甜糯糯的稚嫩声音说道:“看不出你这般漂亮爱哭的姊姊,居然不怕鬼哦!”灵儿一怔,张眼瞧见一只小手抬起,揭下那张鬼脸面具,露出一个挤眉弄眼并吐舌头的怪脸。
灵儿心中一怔,随即瞧出那是有人朝她扮鬼脸呢,只是世上恐怕没一个人扮得出这般丑怪的鬼脸。她心下暗奇,微噘樱唇,说道:“我哪有哭了?”那扮鬼脸的小家夥抬手刮腮,吐舌道:“不羞,不羞。哭了不认!”灵儿愀然转面,不欲多耽,想到另一处去寻找李逍遥的尸身。那小玩艺儿却蹦了过来,凑近问道:“你真的不怕我?”灵儿虽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儿,但她这些日来身段似已成熟了许多,更见苗条修长,两人身子一比,显然高过了那小孩儿半头,又看出那孩儿似是女娃,年龄比她小一些,灵儿虽知此人必有古怪,倒并不怕她。摇了摇头,算是答那孩儿的问话。
“不怕?”那小女孩儿突然抬手撕脸,竟当著灵儿的目光生生扯下那张挤眉弄眼的面皮,露出一张腐烂无皮、五官不全的可怖脸容。
灵儿不禁“啊”的一声低叫,转开了俏脸,哪敢多瞧,心头怦怦而跳,终是不免暗生骇意,心想:“她……她怎会如此?”那小女孩儿看出灵儿流露惧色,眼光中登有得意之情,提著那张挤眉弄眼状的树胶面具,朝她脸畔晃了晃,笑道:“你胆这般小,一个人跑来这闹鬼的林子做什麽?”
灵儿虽没敢再往那张烂脸瞧去一眼,但听那小女孩非但话声不恶,更甜蜜好听之至,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这般柔美的话声竟出自一个烂脸小孩口中。她心中惊惧之意渐去,不禁暗生怜悯之情,心想:“这孩儿定是身遭恶疾,才变成这般模样。她……她真可怜。”
那小女孩儿绕著灵儿那俏生生的身子兜个圈儿,眼光在她身姿上下溜转来去,口中“啧啧”连声,似是赞叹不胜,突然闪回灵儿身前,凑面问道:“你是汉人?”灵儿不由一怔,没有回答。但这时她把眼睛微睁一线,瞧出这小女孩儿身穿镶银丝儿的白底碎花短衫,头戴金叶缀丝冠,双手戴环,连脚踝之上也戴了几串银圈脚环儿,胸前挂满了叮叮叩响的金叶银片,肩後挂几只花布袋,其中一只大些的袋子赫然还有血迹。这般服色装饰绝非汉家打扮,灵儿立时便猜到:“哦,她是苗疆来的。”想起姬灵通率一干苗人欲图掳她之事,心下暗自不安。
那小女孩儿虽说年岁不大,机灵狡诈殊胜於李逍遥,察貌观色,看出面前这汉家装扮的姑娘神色间戒意暗增,她大眼珠溜转,笑道:“汉家的姑娘生得就是俊。姐姐,你好美好美哦!”突然抓出一只模样丑怪的大蟾蜍,朝灵儿俏脸上伸去,灵儿吃了一惊,哪里料到这小姑娘嘴上赞美,却冷不防捉一只大蛤蟆出来吓人,骇然之下,一时间全身僵硬,浑忘了躲开。
“虾蟆若是喷了毒液在你这张如花似玉的俏脸蛋上,你就会变成跟它一般了!”那小女孩儿咭咭而笑,有意拿那丑蛤蟆朝灵儿眼前晃动吓唬,眯了双眼欣赏她的惊恐之色,悠悠的说道。“姐姐,谁叫你长得这般美豔,我好嫉妒哦!你知道嫉恨会使女人疯狂吗?一个疯狂的女人是什麽都做得出来的喔!”
说完,笑眯眯地瞪著灵儿,突然把那浑身疙瘩的大蛤蟆往灵儿俏面一撸而来,甜笑的说道:“不想变丑就快告诉我,姬长老他们为什麽要捉你?”灵儿脑袋後仰,秀靥早没了血色,生怕那小女孩儿当真要来毁坏她的面容,不得不答道:“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小女孩儿咧嘴做了个笑容,眼光却流露出压根儿不信之意,甜声说道:“那……你可不要怪我噢!”五根白生生的小手指一紧,把那大蛤蟆“叭吱”一声捏爆,浆液迸射而出,溅向灵儿那玉璧也似的脸上。
这小女孩儿说话柔声昵语,浑不似要害人,却那料下手如此恶毒,倘若灵儿不是反应飞快,决然难逃此劫。毒汁迸溅之时,那小女孩儿眼含残酷的微笑之意,料定灵儿必遭她毁坏容颜。但见灵儿腰身犹如柳枝摇摆,望後一折,仰面避过扑溅而来的毒蟾液,丝衣扬袂,荡开毒液,使一招“雾里看花”,剑光烁然而生。那小女孩儿犹未看清灵儿避毒的身法,一支小巧柔韧的仙女剑先已逼到喉前。
那小女孩儿大叫:“不要杀我呀,姐姐。我和你逗著玩儿的!”把双手一举,眼泪汪汪,似是吓得不轻,生怕灵儿当真把剑刺伤她。又噘著唇,满面委屈的样子。其实灵儿压根儿没想要她小命,这一剑虽指著那小女孩儿之喉,却微微後缩寸许,担心剑锋划破了她那细嫩的肌肤。
灵儿原本有话想问她,因为这小女孩儿似从苗疆来,看著她这身白苗装扮,便纵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也不知从何问起。那小苗女眼珠滴溜溜转,察貌辨色,居然看出灵儿眸子里所含蕴的疑云,咧口一笑,说道:“猜也猜得著你想问我什麽。”灵儿蛾眉微蹙,心下倒也有几分讶异,随口问了一声:“什麽?”那小苗女眼珠溜转,笑道:“什麽跟什麽呀?什麽什麽呀?你不就是想知道你那死哥哥死到哪儿去啦?”灵儿不禁一怔,随即省起:“定是她偷去了逍遥哥哥!”但没等她回过神来,小苗女把手抬起,袖口中迅猛之极的窜出一条鳞光斑斓的大蛇,其首作三角之形,陡然高昂,颈部鼓起,旋即扁若蒲扇,!一声吐唁,恶狠狠地噬向灵儿脸上。
这一著又出其不意,灵儿虽说心思单纯,却极是敏锐过人。那毒蛇刚从小苗女袖中窜出半截,突然间烧成一段焦炭。那小苗女“呃哦!”一声,瞧见灵儿眸中神光闪烁,顿知端的,不由满眼讶色,脱口而叫:“炎咒!”蓦然只觉寒刃抵肤,灵儿手中的剑前递寸许,轻触那小苗女咽喉。
小苗女暗算不成,登时恢复了片刻之前那楚楚可怜之态,含泪缩颈,急道:“不要……我知道你刚才抱著的那死男孩给谁偷去了。”灵儿原是要吓她,凝剑不刺,目露询问之意。小苗女迫於寒锋抵喉,只得答道:“好罢,看在你可怜份儿上,我说便是。”抬手胡乱一指,说道:“刚才我路过这里,看到有人偷走了。”她说得倒是煞有介事,灵儿想起先前那个矮小身影,疑心是这小苗女把尸体藏了起来,并不撤剑,问道:“在哪里?”
小苗女抬手比划,说道:“就是那小矮子!他干的……你想知道他是谁?告诉你也不打紧。他呀,好象是委鬼哎!但也可能是衰神二代,总之这两个家夥模样儿差不多,都是一般矮不溜肩。夜又那麽黑,人家哪儿瞧得清楚?”她的话声柔软甜腻,说快了反而听不清晰,只是咭咭呱呱,又带著浓浓的川西腔调,灵儿虽急於查问李逍遥尸身的下落,却被搅个头晕眼花,如坠五里雾中。那小苗女边说边用眼角偷瞧灵儿神色变化,比划了半天,灵儿终是不明白,把剑一侧,说道:“可否劳驾你带我去找找?”那小苗女道:“我为什麽要带你去呀?又没亲没故的……”
灵儿一想也是,依她性子,又不好强要那小苗女带路,闻言怔然,把剑收去,垂眸暗叹一声,没了主意。小苗女侧转脑袋偷瞥她神色,大眼珠骨溜一转,心下暗笑:“终是要教你栽在小姑奶奶手上!”扁了扁嘴,说道:“看在你可怜兮兮的份儿上,就带你去吧!”灵儿不禁一怔,忙道:“好啊!”小苗女嘻嘻一笑,突然抬手一指,灵儿乍然只道她又有古怪,方自戒备,那小苗女却没有异动,张嘴一笑,说道:“那边!”
灵儿把目光投向小苗女所指的方向,突然间树影一阵扭曲,景象迷离,灵儿脑中一震,眼前跃然现出数颗血骷髅头像,便在此时,她突然省起:“鬼降!”苗疆异术诡变百出,灵儿在水月宫之时曾听黎婆婆提及,晓得这“鬼降”乃是一门乱人心神的邪降,若是定力稍有不专,或是心神恍惚之下,难免霎间疯魔,以致魂不守舍,极难解除。她虽心伤李逍遥之事,悲极之下却也并未自乱了多年的素心修行,只缘她并不完全绝望。在她心底里隐隐觉得李逍遥只是魂儿丢了,不属死於非命,或尚有一丝救活的希望,所以她至此仍没放弃,只盼能尽快找到他的躯体,想办法找回他丢失的魂儿。她心思越是简单,神志越是易於专注,在此情形之下,一瞧出眼前出现异象,便即凝眉拈指,默施“冰心诀”自守神元关,自是不受鬼降之摄。
灵儿脑中一片澄明,妙目霎动,眼前异象顿消。那小苗女三番两次施邪门手段暗害,却哪料从未失手的她,竟然在这个全无心机的绝色少女身上接连失手,所使伎俩无一生效。那小苗女登时心怯,吐了吐舌头,转身就溜。嗖一声响,飞来一条素绫,缠绕其脖,逃不数步便给灵儿拽绫捉了回去。
小苗女心中大惊,只道这汉家少女绝不轻饶於她,愁眉苦脸,便欲哀求。灵儿却无心与这小女孩儿计较,淡淡的瞥她一眼,说道:“咱们走罢。”那小苗女一怔,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乱转得几下,问道:“上哪儿去?”灵儿收回长绫,缠入袖内,说道:“你答应过我的。可不许赖喔!”
小苗女眼光转动,突然嘻嘻一笑,问道:“不怕我闪啦?”灵儿微抿小嘴,眼中的神情似是说:“你跑不掉。”小苗女扁了扁嘴,自也看得出灵儿眼中那一份自信,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两人摸黑乱走了约一盏茶工夫,小苗女似感灵儿本领不弱於她,倒是没再捣鬼,闷走一阵,小苗女忍不住问道:“姐姐,你有没听说过天蚕教有一门不死咒?”灵儿摇了摇头,随即眼光一亮,似是心有所动,把妙眼投来,流露探询之意。小苗女微撇小嘴,心道:“她虽大过我,却显得是什麽都不懂。徒有一张俊俏脸蛋,无知得简直就是一个花瓶。”为了显示她比灵儿知道的事情多,便随手折了一根树枝,边走边晃,说道:“看在你什麽都不懂的份儿上,就告诉你罢……传说一千年前,天外来了一只不死鸟,栖身於兰陵渡这片山林中,天蚕教的先人与那不死鸟倒也有缘,居然得到了不死秘诀,传了下来,便是不死咒。这里边还有原委,外人倒也难知。只是我听说这地方原是天蚕教的圣地,似在地下某处有个大宝藏,可却从来无人能找得到。”说到这里,似觉该当打住,瞟了瞟灵儿,闭口不说了。
灵儿心想:“大概她来这里是为了寻宝。”想著那小苗女之言,心有触动,寻思:“若是真有一门不死咒,那……那逍遥哥哥就有救了!”那小苗女突然探头过来,笑嘻嘻的问道:“姐姐,那死男孩是你相好吗?”灵儿从“不死咒”想到了另一件要紧之事,未及深思,便给那小苗女打断了思绪,听清了那一句问话,不禁说道:“不许这样说,逍遥哥哥才不是死男孩呢!”
小苗女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指著灵儿鼻子,说道:“死都死硬了,你还在做梦啊?”灵儿怫然道:“我摸过他胸口的,有心跳,身子温暖,才不会死呢!”小苗女微撇小嘴,道:“那是刚才,只怕现在都凉硬了,都招蚂蚁啃骨头啦!”灵儿俏脸唰的白了,咬唇瞪她一阵,终是什麽也没说,转开了脸去。在她心里,原是怀有几许担忧一丝希望,每过一刻,忧虑之情便多於侥幸之念,其实她所怀的那一丝希望本已微弱之极,便有如一张薄纸,突然间被那小苗女狠心戳破,灵儿的心登时沈了下来,情知这小苗女虽是出言无忌,话却未必不然。纵然她想要反驳,却是无力辩说,只觉背心凉飕飕的,全是小苗女之言激出的冷汗。
小苗女原是有意引她焦虑,用话伤她的心,灵儿这般神情落在小苗女眼里,无疑正中下怀,小苗女的快意之感却没如愿生出,瞧见了灵儿那咬唇蹙眉、神不守舍的忧伤之色,小苗女没来由的感到恼恨,暗想:“那死男孩有什麽好?死样活气的,犯得著为他这般紧张?不就是相好的麽?有什麽了不得的!分明是在气我!我好气,真的好气!气到我忍不住要……对了,我若是抢了她的男朋友,自己泡到了手,藏起来不给她,那她岂不是要哭死?嗯,这招看来不错,够毒哦!”她小小年纪,脑中尽是想这些事,正想到眉飞色舞处,一个念头窜出来,似浇下一头凉水。小苗女不由暗叹:“唉……主意是好,可惜那家夥是个死了的!”不禁意兴索然,嘟著嘴闷走一会儿,哼起小曲儿来。
灵儿陪她乱走一阵,眼见地势微斜,显是上坡,四周树影渐稀,迷雾萦飘不散,终是在桑林中转悠,既走不出去,又寻不著李逍遥的躯身。她再沈得住气,终於有忍不住的时候,转脸瞧向小苗女,问道:“怎麽还没找到呢?”小苗女心道:“傻!陪你兜兜风罢了,我哪知怎麽找才找得到你那死鬼情郎啊?”但早有准备,随口说道:“快到了,快到了!”灵儿无奈,只得又随她乱逛了一阵,待又问起,小苗女随手乱指,说道:“再找找,再找找。”
灵儿再单纯也已发觉不对,瞪著那小苗女,渐渐的起了疑心。便不再多走一步了,转身另欲自寻。小苗女说道:“不定就在前边林子里呢。你要走便走罢,让你那小情郎自生自灭吧,不过我听说,这一带有一种专啃死人骨头的大蚂蚁……”灵儿一听,心头登时凉丝丝,迟疑了一下,只好继续跟著那小苗女漫无边际地前行。但又过一会,非但毫无线索,灵儿更瞧出那小苗女绝不像在帮她寻找李逍遥,而是在寻她所谓的宝藏。
既已看穿了这小苗女的把戏,灵儿不由蹙了眉头,连话也不多说半字,转身便走。谁知就在这时,那小苗女突然大叫一声:“前边!”刚才她一直在仔细察看林中地形,渴盼能找到传说中那宝藏的蛛丝马迹,却哪有心思帮灵儿寻找李逍遥?
灵儿本已决意不回头,听到那一声叫唤,终是忍不住一跃而回,飘袂落在小苗女身畔,把目光望向前方,只见不远之处果然有个矮小的身影驮著一个人,依稀便是她心目中李逍遥的形貌。那矮小之影原本走得不快,摇摇摆摆穿行於林雾间,被小苗女一声大叫,反而疾蹿入林,奔得飞快。
灵儿不知那小苗女原是无意中找著了那偷尸之人,感激之余,不免暗觉自己不该乱起疑心,错怪了好人。两女齐展身形,追入林雾幽晦处。灵儿轻功素来了得,一掠之下,几个起落已抢在了先。但到了那一片树丛中,竟遍寻不见那矮小之影,不知钻去了何处。
她正寻得著急,小苗女笑嘻嘻的走近,冷光透过树梢洒落,但见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容映入眼帘,夜幕之下虽说辨不甚清,但那星眸闪亮,鼻俏唇薄,眉毛弯弯,容色照人,端是一个小美人儿,绝非先前所见的烂脸塌鼻模样。灵儿瞧见走近来的这小苗女改了面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不由多望了一眼,心下已然明白,想到了刚才所见的那副烂脸无疑又是一张胶皮面具。
小苗女含笑走近,突然间飘然旋身,素手中多了一支竹笛,贴近唇边,啾啾吹曲。灵儿哪知她又在搞什麽鬼,只觉笛声清悠,所吹之曲却越来越怪异,只消多听一会,教人难以定神。灵儿潜运“冰心诀”,方不受那笛声乱神。但听得笛声忽高,宛然直穿林稍,却嘎然而止。
小苗女凝笛口边,一对乌亮大眼溜转,扫视四周树影晃摆之处,当她目光从灵儿面上溜过之时,因见这少女在她迷离飘忽的笛声之下居然浑若没事一般,不免微露讶意。此时灵儿仍想不出那小苗女吹笛是何用意,忽然听见林间嗡响之声大盛,四面八方潮涌而来。灵儿转面而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数不清的野蜂。
这时,小苗女吹笛的用意已然昭显无遗。但见她又嘀溜溜的吹送笛曲,群蜂闻声而来,倾巢尽出,原本没头乱窜,不一会便受笛声所驭,散入密林各处,穿窜於树丛间,赶出那藏身暗处之人,看身形正是那偷走李逍遥之躯的矮小之影。灵儿不等蜂群散去,急忙奔了过去,那矮小之影正遭蜂群狂袭,在夜雾中手脚乱舞,却并不驮了人在背上。灵儿便往树丛中寻去,小苗女有意引蜂蛰她,不料那些野蜂闻到灵儿身上的一股非同常人的清香,似奇花之馥,胜芝兰之馨,竟没逼近她的身子,陶醉般的远远围著灵儿倩影翩翩起舞。
小苗女心中愈恼,却不形於色,仍是笑吟吟地轻哼小曲儿,却不知使了何法,转眼又将蜂群驱散,一只不留。其御蜂术端已到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地步。灵儿顾不得多想,只是往树丛里仔细寻找李逍遥之躯。
那小苗女料她也寻不著,并不理会,却悠悠的说道:“委鬼,叫你不停还跑,找死啊?”灵儿急寻不见李逍遥之躯,情知树丛深密,若不著落在那矮子身上,绝难找到被他藏起来的躯体。但听得那小苗子之言,竟似是相识的。灵儿把眼光投去,只见那矮子无论怎麽逃都逃不过小苗女倏来倏去、蹦蹦跳跳的娇小身影所阻,两人似是做游戏一般周旋片刻,突然相对而立,没再跳动。
灵儿定睛瞧去,借几缕天光,只见立在小苗女面前的那个微抖的身影竟然全身斑斑点点布满了肉疙瘩,嶙峋丑怪,上身粗大而厚,两腿却短而瘦,弓腰驼背,佝偻而立。灵儿不禁吃了一惊,又忍不住好奇心起,悄步转到前边一瞧,那矮人生著一颗沈甸甸的大头,光秃无发,也似身上一般布满疙瘩,全身流淌灰绿汁液,形貌异乎人类。其站立的体姿宛然作势欲扑,却僵然不动,一对绿闪闪的小圆眼直勾勾地瞪著那小苗女,因比她矮了半头,又是个驼子,只有仰目呆瞪,喉中呵呵低鸣,不知是喘气还是叫唤,闷雷一般不绝於耳。灵儿见这怪物形貌狠恶,不禁为那小苗女担心:“它……它若是猛然扑上来,那岂非好可怕?”
灵儿从未见过如此丑物,自是越看越觉恶心。那小苗女似是用妙目把那驼背怪人霎间催眠了,笑吟吟的瞥了旁边灵儿一眼,看出她对这脓身怪物既怕且憎,朝她眨了眨右眼,随即问那怪物:“委鬼,你这丑八怪!偷来的尸体呢?藏哪儿去啦?”那怪物喉中发出几声咕咕哝哝,不知何意,但在小苗女目光所摄之下,终是不由自主的把手爪颤巍巍地提起,伸直时竟比常人手臂显得粗长了几分,其影子犹如长臂猿一般。
那小苗女笑吟吟的看著那委鬼伸手指著一簇矮树影後,妙目流波,转向灵儿脸上,甜笑著说了一声:“去那边找找罢。”灵儿不俟多听,急不可待的便寻了过去,在几株矮桑间隙,果然伏有一人。她俯身瞧时,後颈至背,“大椎”、“身柱”、“哑门”三处要穴突然捺落三指,重重的戳中了穴道,未及跳起,便即软倒。
一只赤脚把灵儿身子拨转,使她仰面躺著。灵儿猝然受袭,只因她乍然找著了李逍遥之躯,心神稍疏,竟没防备来自背後的暗算。否则以她当下的身手,绝不致毫无抵抗的余地。三穴被点个正著,凭她自解穴道的功夫,即使那人手上内劲不强,总也要半个时辰以後。她被拨转身子,映入眼帘的正是小苗女那笑眯眯的面靥。
此时灵儿待要後悔也迟了,瞧见小苗女蹲身而睇,眼光古怪,她不免心下暗惊,却猜不出这精灵般儿的小女孩到底想要怎生发遣她。
“死哥哥是帮你找到了,可是我没说过要还给你喔,”那小苗女眼睛发光,瞧了灵儿几眼,欣赏著她的不安之情,端详一会,笑吟吟的伸手去捏她鼻子,甜甜的露出一对腮旁的小梨涡,悠然说道,“不过你也不会寂寞。小姐姐,像你这般的大美人儿又怎麽能耐得住寂寞呢?再说做妹妹的也不忍心啊……”侧头想了想,有了主意。“不如这样吧,帮你找个伴儿陪一宿。一觉醒来,你就成了别人的女人啦。”
说完,竟把一对骨溜溜的妙眼转到一旁,笑吟吟的瞟了瞟那奇丑无比的大头驼子,随即把目光转回灵儿的俏面上。霎时间,灵儿明白了几分,心下暗惊,原已煞白的脸蛋登时没了一点血色。但更可怕的情形还在後头!
那小苗女竟然还觉得不够意思,捧腮一想,竟然生出了更坏的主意。或许她并不知道这般作弄灵儿算有多坏,但即便知道,她也不在乎。
一阵凉飕飕的山风吹来,灵儿完全赤裸的身上登时起了无数微颤的寒栗,当那大头怪物一对丑陋小眼盯过来时,她的身心顿时不自禁的颤抖,纤秀的脚背绷直,紧张得就像一张满弦的玉弓。
那小苗女把灵儿身上剥下来的衣衫鞋袜裹做一团,笑眯眯地回头瞧她一眼,当她戏谑的目光溜过那白玉般莹美无比的娇躯之时,竟觉眩目而难以直视,不禁啧啧称羡,说道:“真是好看!姐姐,就算我和你一样身为女孩儿,面对著这般绝美的身子,也不禁要动心啦!”说完,把那团衣物丢进了树丛深处,负手走回,悠悠而视,目光眨动得几下,瞧见了灵儿噙在眼里的泪水和那无比羞辱、无比痛苦的神情,她竟然咯咯笑了出来,说道:“你别怪我这般忍心哦,谁叫你是汉人呢?又何况,做妹妹的看上了你那死哥哥,要救他活转来,你要不要?”灵儿虽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想李逍遥倘能有救,便是让她粉身碎骨也自情愿,她不能说话,出声不得,亦无法点头。那小苗女低下脑袋,从灵儿眼神上晓得她的心意,点了点头,说道:“这你就别操心了,从此他归我了。可我也没亏待你啊,用委鬼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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