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的勾当,但见骏马抬起前蹄,宛如人立,那雄劲狂暴的躯影小山推倒般的覆压而近。灵儿再忍不住,失声大叫。
小苗女正自咯咯大笑,突听得身後有物坠地,发出一声闷哼。她转身瞧见郭狂人不顾身上血迹淋漓,颤巍巍地从窗子爬进屋里,却栽了一交,挣扎不起。小苗女蛾眉微挑,蹦了过去,蹲身而瞧。郭狂人望见灵儿所处情势已然险恶之极,却无力相救,恼恨那小苗女这般歹毒,一双眼睛圆瞪,似欲喷射怒焰。突然间痛哼一声,缩作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灵儿不知小苗女做了何事,但觉郭狂人哼叫之声显是痛不欲生,她却看不到身後的惨状。
一只眼珠滚在地上,洒落星星点点的血滴。小苗女笑吟吟的拿小木棍挑动那颗眼珠,侧头瞧向郭狂人扭曲抽搐的脸孔,轻哼小调,嫣然道:“小衰神,倒霉鬼。触霉头,衰到底,泡不到妞,搭上自己;瞎了一眼,没了鸡鸡……你说你衰不衰?”双手握杖,猛地一抡,扫中地上眼球,呼的飞出,射到灵儿後腰,听得她痛叫一声,小苗女双眉一轩,从另一个方向抡杖扫回。郭狂人强忍眼疼,挣扎著爬向墙脚边那串刚才他失落的骷髅念珠,伸手欲拿,木杖扫落,!一声响,犹如打迸西瓜,红花点点,溅洒墙壁。郭狂人脑袋一倾而翻,重磕地上,随即身子犹如一根烂木桩般的滚到了墙角,小苗女见他不动了,只道已死,便不再理会,转身走到白马身後,探头一瞧,见这雄驹只是闷声嘶吼,不知所措。小苗女笑骂:“你这笨畜牲!连这也不会?”上前推那白马,硬要把它赶到灵儿身上。
灵儿只吓得娇颜失色,不禁大叫一声:“寒飞,不要……”那白马为药性所迷,原已欲火狂烧,斗闻身下这声惊叫,似是一愣。小苗女伸手去挠马腹,咯咯笑道:“由不得你了,姐姐!我要它怎样就怎样……”说著,因见雄马仍没动弹,她妙目一转,小嘴微呶,心中登感不快,拿木杖往马臀上狠狠一橹,突然间那白马陡发一声怒吼,吃痛不胜,恼将起来,转头发蹄,猛地扑向那小苗女。
小苗女却哪料到竟会弄巧成拙,眼见那雄姿勃发的骏马高扬前蹄按向她肩头,来势凶猛,她不禁惊呼一声,仗著身手敏捷,著地急滚,避了开去,未及起身,那雄马追扑上来,伸嘴喷气,狂拱她那小泥鳅般滑不留手的後腰。小苗女暗觉不妙,大叫不断,忙不迭地缩身收臀,逃到墙角,转头瞧见那白马像是吃定了她,竟逼将上来。小苗女吓得花枝乱颤,扭身躲避不及,突然扬手大叫:“炎杀!”
那雄马刚欲把小苗女扑倒,前蹄高举未落,马腹突然爆裂,轰的炸开一洞,只见血窟窿中竟有烈焰熊熊,只一霎间便已自里而外裹身狂涌,吞灭了白马之躯。小苗女跃开一旁,回眸间只见那白马葬身於焰光之中,烧成一个大火球,剧痛之下,悲声长嘶,!一声撞倒後墙,带著眩目火光堕入山崖底下。
灵儿见那小苗女使“炎杀咒”残害了那匹骏马,不禁又惊又悲,颤声大叫:“寒飞……”小苗女惊犹未定,听见灵儿叫声凄惨,不由迁怒於她,俏面一绷,说道:“都是你不好了!”拿起那根木杖,竟往灵儿後股猛搠而去,此时她气恼之下,浑未觉手劲过於狠重,这般捅进灵儿身子,岂非连肝脏也扎穿了?
灵儿眼见杖影直搠而来,却无法挪身躲避,直惊得连叫声也哑在嗓眼里,心中自是万念俱灰。谁知半道里荡来一道浑厚无比的劲风,木杖未能抵及灵儿娇躯便偏落一旁,猛然崩断成七八截。
小苗女缩手飞快,却终是不免震破了双手虎口,跃身後退,但觉那股劲道虽不霸道,後劲竟骤增而强,!的一声将她撞翻在地,连滚了好几个跟头,一屁股跌坐在墙脚。经这一吓,饶是这小丫头狠恶过人,陡遇此挫,也不免骇然而呆,娇容变色,半晌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灵儿自也未晓身後发生何事,但见一幅紫影飘落,盖在她的身上,正是那件真丝披肩。她一怔之下,登时省起:“啊……刚才我把这件披肩失落在那片林子里,换衫时忘了捡起。”虽在惊慌之中,想到此事,不免也感到一阵惭愧,因为此是别人好心送她遮掩身子的一片厚意,自己却把它丢在树林里,到了此时方才想起。若教狄武得知,岂非对他不住?
其实她也只是一时慌乱,才没记起带上那件紫披肩。一颗心又惦念著下落不明的李逍遥,哪装得下旁人之事?那件披肩飘落在她背上,灵儿犹未想起是谁从小苗女杖下救她,小苗女眼望门外,只见一人肩宽背厚,雄壮魁伟,衫影只微微一晃,已立在屋中。她不由自主的脱口叫出一声:“狄……狄武!”
那人正是狄武。
他却不瞧旁人一眼,只在意一面之缘的灵儿。一时不知她情形如何,浓眉微紧,走了过去。灵儿伏在灶边,见到狄武的身影映在眼前的墙上,一时不知是何心情。小苗女嘿嘿一笑,说道:“姓狄的,来看你那露水情人啦?”
狄武蹙眉问道:“姑娘,怎样?”他的话素来言简意赅,总是极有份量。只这四字,已足以显出他对灵儿深怀关切之情。灵儿未及吭声,小苗女咯咯一笑,接口道:“你问我麽?我也是姑娘啊,而且比她更纯呢。”狄武鼻翼微动,嗅出屋中弥漫未淡的异香,不由哼了一声,说道:“除了毒药就是迷香,总是这些下三滥的伎俩!”
小苗女嘻嘻一笑,说道:“是麽?”突然扬手划圈,妙瞳幻变异彩,灵儿见到小苗女投在墙上的手影,晓得是使巫术,正要提醒狄武当心。狄武却跺一脚铲地,轰隆一声响,陡然铲起大片地砖,排山倒海也似。小苗女未及使成巫术,碎砖扬尘,呼啦啦的卷将过来,她不禁吃了一惊,急跃上屋梁,堪堪避了开去。若非狄武念及她只是个黄毛小丫头,已取了她的性命。小苗女巫术虽然神出鬼没,当真遇上了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却哪有机会使出法术?而且狄武出身禅门,内力修为既高,更已心定如岳,神凝气敛,不受寻常幻术所惑。
狄武转身向灵儿面上一瞧,问了一句:“姑娘可是中了迷香?”灵儿低声回答:“是……是雪片红雨,沾水可解。”小苗女在梁上晃腿而坐,笑道:“这儿哪有水给你解毒啊?狄武,不如向我甜甜姐磕个响头,求甜甜姐给些解药罢。”狄武心想:“跟她讨解药,岂非与虎谋皮?讨来的必是更毒的毒药。”转身向灵儿说道:“请恕狄武有所冒犯。”灵儿心中一怔,尚未会过意来,蓦觉背梁“大椎”、“身柱”两穴一热,身子不由微颤一下。知是他以内力灌穴疏通督脉气血,灵儿心下微讶:“似乎是易筋经的手法,但这能解除迷香麻痹身体的药力吗?”
狄武出指如电,右掌按在灵儿头顶“百会穴”,霎眼间已点遍後背督脉穴道,将灵儿身子翻转,使她仰卧於地,虚发数指,真气射入任脉诸穴,旋即连捺腰腿“环跳”、“风市”、“阳陵泉”、“悬锺”、“曲泉”诸穴,均送入浑厚真气,灵儿顿觉全身暖流四漾,舒筋活血,畅快难言。但未点毕相关诸穴,一个娇小身影已从梁上蹦落,冷不防欺到狄武背後,蓦地撒来一大包赤蝎粉。
狄武并不回头,指力转向灵儿面部“人中”等穴,缓送真气透穴通脉,闻得背後有异,只将长衫下摆一撩,掀裾荡袂,激起劲风,小苗女所撒的毒粉竟无半点沾到他的衣衫,尽拂开去。
蓦地里微声射响,毒粉余雾未消,小苗女素手轻扬,娇叱一声:“著!”
狄武突然转身振袂,一只手握著长衫下摆,急挥而收,低瞥一眼,衫角钉著两粒露珠也似的细小微点,一瞬间便已化去无痕。此暗器几难以肉眼分辨,若非狄武身手非凡,那一瞬间已遭了毒手。小苗女见这暗器居然也射他不中,不由娇呼一声:“哎唷!”便欲後跃,但未及拔身而起,狄武拂动衫风,呼的扫胫,小苗女双腿登麻,不由自主地跌在他身前。
刚才那两枚暗器原是分头袭射狄武、灵儿二人,小苗女见别人使此暗器从未失手,知是天下至绝的暗器,突然间使了出来,却哪料全给狄武收去了。她心下吃惊,对这大汉的武功不由得更是暗惧,俏脸上仍挂甜笑,浑似不以为意。眼光一溜,瞧见灵儿已然坐起身子,正蜷於墙影里整理衣衫,显是“雪片红雨”之毒已解。小苗女心下大恨,却笑眯眯的说道:“狄哥哥,你有两下子哦!”
灵儿自也想不到狄武竟能单以一身精湛武功便解去了小苗女“雪片红雨”之毒,不由惊异难言。整毕衣衫,妙目瞥去,只见狄武立在小苗女身前,蹙眉打量她几眼,说道:“无影神针,当是蜀中唐门秘传的看家绝技。没想到唐公子教了给你。”小苗女咭的一笑,说道:“有什麽了不得的?都杀不了你……我才不稀罕呢!”
“错了。”狄武说道,“那是你火候不够,若是唐公子在此,狄武还能站在这儿麽?”小苗女甜眼眨动,问道:“咦,你不是中了三尸蛊毒吗?怎麽还不死啊?”灵儿闻言之下,不免暗暗担心。狄武却淡然说了一句:“与小丫头比划两下,还不至於要了狄武的命去。”小苗女心头暗恼,笑颜如春花绽放,说道:“那你到底要怎麽样嘛?我可不会看上你噢,才不像她那麽贱呢,人尽可夫!”说到这一句,向灵儿瞟去一眼,见她粉面煞白,显是又刺伤了一下。
狄武瞪著小苗女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容,不由微微摇头,说道:“如果你不是小女孩儿,我会为寒飞报仇。走罢,回你的苗疆去!”小苗女呶嘴道:“那你快杀了我嘛,我没尝过死是啥味。”狄武转身不再理睬她。
灵儿看出狄武面色铁青,想是为爱马的惨死而愤然不已,但终是忍了怒火。小苗女突然大叫一声:“炎杀!”妙瞳瞪圆,似有焰光一闪。灵儿先已看到,晓得她这门咒术的厉害,生怕狄武又遭到寒飞的厄运,急使“金刚咒”对付。小苗女後退几步,心想炎杀咒未必破得灵儿金刚圈,暗换三尸咒,正要逼出狄武体内潜伏的三尸毒蛊,却不料背後挥落一串骷髅念珠,缠绕她身子,陡然紧缚。
灵儿刚才见到小苗女勾指念咒,顿时瞧出那是苗疆“三尸咒”法,她的金刚圈防得了外力袭击,但狄武体内先已伏下小苗女的三尸蛊毒,只须施咒激活,狄武霎间便要死於非命,这决然是金刚咒防护不住的体内剧变。灵儿眼见势急,却束手无策,正自心慌,却哪料小苗女先遭骷髅念珠缚身,一个慌神,三尸咒便施不成了。
小苗女转面瞧见念珠的一端握在郭狂人手里,原来这头陀刚才只是昏迷,而未毙命於她的杖击之下。小苗女登时恼起,飞脚踢在郭狂人身上,飞出破墙洞外,郭狂人手扯念珠不放,连她也不由自主地被拖了出去,一声惊叫,两人跌出墙外山崖。
灵儿心中一惊,抢到墙洞旁探头寻视,但见昏雾之中,一个纤小身影矫若灵猴般的攀崖掠壁,宛然惊鸿一瞥,瞬间不见了踪迹。狄武自也瞧见,在旁微微苦笑,说道:“这小孩子踏足江湖,只怕没人治得住她!”灵儿望不见郭狂人的身影,想到多半是堕进了谷底,却不知那小苗女如何得脱。她怔望片刻,听见狄武之言,不由的低声说了一句:“逍遥哥哥若是在此,吃苦头的可就不知是谁了。”
狄武方想起一事,问道:“不知姑娘可是找到了要找的人?”灵儿心中难过,垂眸不语。忽听笛声溜秋,从屋顶上悠悠传开。灵儿心念一动,登感不妙,失声说道:“她……她在上边!”
狄武听出笛声之中隐然有一股怪异音韵,却并非音波功,正仰面间,屋瓦一串微响,似有个轻盈灵巧的人影蹿了过去。狄武嘿了一声,发一道劈空掌力,屋脊之上顿时瓦片掀飞,梁木剧撼。他这一掌并不使足内力,虽知小苗女立身何处,却无意伤她,只击飞大片瓦砾,要赶她下来。
灵儿刚说了一声:“当心别让她使成‘御蜂术’!”狄武的掌力已震得小苗女立足之处陡陷一洞,檐角崩塌。随著一串咕碌碌声响,小苗女跃身另觅栖足所在,为避瓦片溅打,落得慌忙,却滑了一交,从屋脊上滚出後檐之外,只听一声尖叫,跌向屋後绝崖。
灵儿便在残墙豁口之处,斗听得小苗女在墙外惊叫一声:“姐姐救我!”叫声充满了恐惧之意,灵儿心中一软,急把手伸出去,叫道:“拉住我的手……”声犹未落,狄武在屋中喝一声:“小心有诈!”灵儿心想:“他也太过紧张了,这当儿岂会有诈?”忽然皓腕一紧,小苗女翻身闪落,拉住灵儿之手。灵儿正要拉她上来,却哪料小苗女另一只手正抓著檐头,猛地发力,竟把灵儿拽出崖边,旋足扫腿,踢灵儿下去,口中笑道:“哎呀呀,怎地这麽不小心?”
狄武一个箭步抢到残墙边,探手如电,抓住灵儿所披的真丝披肩一角,叫道:“抓紧了!”灵儿虽跌出墙洞之外,所幸应变飞快,反手一抄,依狄武之言拉住了披肩一头。小苗女呵呵娇笑,拔出一把寒森森的短刀,竟来削割狄、灵二人所拉著的披肩中间那一段。倘被她一刀砍断,灵儿终是再无依仗,势必堕入深崖。
但见寒光一闪,只挥至半道,短刀竟落入狄武之手。小苗女悬身挂在檐下,见短刀莫名其妙地落入狄武手里,不由一怔。妙眼溜转,悄悄摸了一把蜈蚣卵在手里,猛然朝狄武脸上撒去。狄武丢下短刀,一只手扯住披肩,另一只手挥出一道掌风,刚劲无匹,宛如面前竖起一道无形气墙,小苗女所撒的毒卵顿时反溅而回。她大吃一惊,急欲翻上檐头躲避,不料那一角飞檐终是不能久支,没等她翻上屋顶,忽喇一声断裂。
这回小苗女真的掉了下去,不禁大声尖叫。灵儿见她擦身急坠,想也不想就腾出一只手拉住小苗女肩头的衣衫。小苗女下堕之势顿消,抬眼瞧见灵儿救了她性命,小苗女俏面仍是苍白,虽说惊魂未定,却朝灵儿笑了笑,问道:“你不恨我麽?”灵儿没有作声,只是紧紧的抓住她。
小苗女突然哼了一哼,笑道:“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才不呢!”灵儿樱唇微咬,说道:“我拉你上来,你带我去找逍遥哥哥好吗?”小苗女哈哈大笑,说道:“想得美!你那死哥哥死都死了,你想见他就寻死吧。等你死了就见到他啦!”灵儿心头不禁一颤,蹙眉说道:“逍遥哥哥才不会死呢!”小苗女冷笑道:“那你就留在世上等他好啦,我可要下去找他玩耍了。”灵儿不知她说这句话是何意,正觉奇怪,突然手上大痛,低眼瞧见那小苗女竟张口狠咬她的手。灵儿不禁惊道:“你……你干什麽?”小苗女笑眯眯的哼道:“命是我的,才不要你救呢!”灵儿被她咬得痛楚不胜,那只揪衣的手已咬出血来,终是忍痛不松手。只要一松开手,小苗女便没命了。
“你不放手,咱们就一起下去罢!”小苗女突然探出双手,揪住灵儿衣襟,两只腿虚空飞蹬,竟想绷断狄武所拽住的那件披肩,好让灵儿也随她一道堕下山崖。这小姑娘的心思究是如何,灵儿虽也是女子,居然无法明白。只一愣神,登觉身子下沈,手中所抓的披肩荡卷成绳,发出!的一声裂响。
灵儿不禁惊叫一声,情知那件披肩终是撑不了多时,小苗女再闹腾得一会,势非扯断不可。更不妙的是,上边传来了衣袂带风之声,!的一响,狄武不知与何人对了一掌,身形微震,险些滑足崖外。掌风劲扫之下,大片残墙纷堕砖石,灰尘洒了小苗女满脸,宛似花猫一般。
灵儿挂身於崖壁稍下之处,看不清上边的情形,但听得掌风一声强似一声,呼呼劲响,猝袭狄武之人非但武功奇高,更不止一人。狄武一只手拉著那件披肩,底下挂著两个女子,偏生那小苗女扭动甚烈,稍有闪失,便连灵儿也要性命不保。如此情势之下,狄武仅以一只手护身对敌,而在强敌环伺之下,他体内毒伤又隐隐发作,无疑内外交迫,处境极为不妙。
灵儿抬面瞧见深褐的血汁沿著狄武手里的披肩淌流而下,她心中登吃一惊。这自然是狄武身上所流出的鲜血,却不知是何等样的敌人竟能袭伤风评榜天下第五的狄武?
灵儿暗知狄武既已受伤,又遭不明来历的数名强敌围攻,此时能拉稳那条披肩已然不易,决难分出余力将她俩拉上来。她心里想要上去帮忙,怎奈小苗女在下边揪住不放。灵儿心中一急,向下边说了一句:“你难道真的忍心让他为我们而死吗?”小苗女哼了一声,并不放手,说道:“他是为你,可不是为我!”顿了一下,笑道:“我干嘛不忍心?又没姐姐你这麽多情……”
灵儿哪有小苗女那般口齿伶俐,只是哑口无言,却憋红了粉面。其实她担心狄武现下的处境,并非出於男女之间的情意,只出於她一向的仁善心性,因之心中不忍。小苗女尚不知情为何物,却见识不少,想当然的只道灵儿必是出於情意才这般忧急於色,不禁又嘲笑道:“姐姐你呀,真是水性杨花!”
灵儿心中气苦,却无言以对。只听掌风骤息,有人闷哼一声,跌步後退。又一人哑声说道:“狄武的禅武宗功夫,果然有那麽一股韧劲儿!”第三人尖声说道:“他就是赖著不肯死,咱们也要把他推下去!”灵儿听见这几人话声中充满戾气,不免暗暗担忧。此时狄武低而不沈的话声响起,萦耳不消,说道:“三位不必再蒙面了,我知你们来自关外。”
“狄武到底了得!”那尖嗓之人说道。“能在生命的最後关头道破我们的来历,你是第一个。”
“来日痛饮黄龙,”狄武微哂一句,“大天龙麾下料必没有了你们三位天龙旗的旗主。”
这淡淡的一哂,不仅道破了这三人来自关东“八百龙”,更拆穿他们面具背後所隐藏的身份。单以这份眼光,已足见“江南狄武”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那三人不免心下暗惊,为免锐气挫去,急於速胜,齐声喝道:“天龙遁甲,无坚不摧!”随著三道旗风挥过,三人合力发掌,其形宛如一人,仅出一掌,合三人内力汇作声势惊人的一击!
便在这一霎间,狄武凝力於臂,猛地提起那条披肩,喝一声:“拉稳了!”灵儿只觉身子向上飞去,乘风也似,只眨眼间,便与小苗女齐落回屋中。轰隆隆一阵大响,临崖的一排残墙均摧毁无存。
地上却倒了六段残尸。三个人变成六段,待得灵儿定神望时,狄武面前除了那六段血淋淋的残躯,门口的地上却投下一个拉得又瘦又长的人影,悄然映地,腰间斜挂一口残刀。狄武瞪著地下那个影子,因夜色昏黑,却瞧不清立在门外之人。那人仿佛与暗夜浑然一体,并无半点身形轮廓可辨,倘若不是地上有影,绝难相信外边有个人。
那是一个幽灵似的人。没有一丝杀气,更无半分活气。但他腰间的刀却在霎间挥断了三名八百龙高手的身躯,连出刀的来龙去脉也没留下痕迹。
不知为何,狄武眼光中竟似闪出一丝吃惊之色。灵儿只道连狄武也自感不敌门外那人,忍不住拔出双剑,悄立到他身旁。此时别无他念,只想在狄武有危险时,还他一份情义。
狄武鼻际飘入一缕清香,始知灵儿悄然站在他身边,他心里不免感动,却喟然道:“是他救了我一命。”灵儿闻言一怔,抬眼瞥他,只见他耳朵里溢出血丝,染红两边肩头的衣衫,背上却插了一支短刀,竟是小苗女先前的那一把,狄武夺过来时,随手丢在地上,不料却被八百龙的刺客拾来掷射他後背。
灵儿见到狄武伤得似是不轻,连忙拔出那支短刀,撕布为他裹伤。狄武不禁瞧她一眼,那般霎间变化的眼神仿佛坚岩熔化在柔情里。灵儿虽飞快的避开了他的目光,却也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炽然而盛。她心里纵是别无杂念,然而寒冰置之於烈火之中,又岂能不为之激荡难伏?
黑暗中竟飘来一声低叹,狄武和灵儿均感一凛,投眼望时,地上那个影子已然消逝,待看门外,自也空空荡荡,那个幽灵般的人似已随风逸去,只在门内的地上留下一行草字,似以刀锋所写,却不知何时挥就。以狄武的眼光原本应能看见那人的举动,但他心神自迷,竟浑未察觉。待见那人离去,狄武突感不安,暗叫一声侥幸,心道:“倘若那人要取我性命,料已得手了。”
灵儿瞧见地面留字,斜飞入目,写道:“并非无隙可击!”却不明何意。狄武呆望一会,见灵儿目光含惑,便告诉她,“刚才狄武想拉姑娘上来之时,後背朝向门口,突然之间感到芒刺在背,那是从所未有的惊憟之感。因知门外来了一个狄武从所未闻的大敌,一时茫然不知所措,不敢在那双眼光的悄然注视之下稍有动弹,竟没及时拉你们上来。而後,来了三个关外的杀手……险些累及姑娘丢了性命。所幸门外那人在我铤而走险时,因见狄武顾此失彼,突然出手杀了那三个鼠辈。”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灵儿却能想见刚才狄武所临情势有多凶恶。狄武所谓“顾此失彼”,其实不想让她得知那三个关东好手合力推掌之际,狄武若要保住自己性命,除了放弃挂在崖边的两女,或全力对掌,或闪身避让,其时别无两全之策。但狄武在那一瞬间却不顾一切的发力拉两女上来,已抱定舍命相救之念,为使灵儿脱离险地,他甘弃自己安危於不计。狄武当时只道必死,却不料门外那个原本目含敌意之人竟会出手解除了他的危殆情势,留住了他的性命。这委实是出乎所料,此时自也百思不解。
灵儿却仍不明白,问道:“那人是爷台的朋友吗?”狄武微微摇头,沈吟道:“恐怕不是。”灵儿蹙眉一想,问道:“爷台不认识他麽?”狄武叹道:“从此我想忘记他都难。”不觉微微仰面,惑然道:“天下竟有这等样的人物,竟又从未与闻,半点来历也猜不到。真是奇了!”灵儿微微摇头,想不出还该问什麽,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麽,想说什麽。这些男人的事,她原本就不大明白,也从不关心。
那小苗女在旁边难得有片刻安静,却看出狄武耳孔出血不止,显然是中她剧毒所致。狄武使内力与人剧斗,自会加快体内三尸蛊蚀血之势。气随血耗,小苗女暗知狄武的真气和体力已损耗良多,料他的武功难免也要大打折扣,她又得意起来,笑靥如花,突然蹦上半空,娇叫一声:“走喽!”
她若要自己溜走倒也还罢了,却撒出一包蜘蛛卵,尽是毒蛛所淬的细粒粉末,倏地扬向灵儿身前。狄武反应奇快,抓起真丝披肩,抡舞而出,伸展开来,呼的鼓风张大,宛如一面风帆,真气斗吐,将毒粉震散四处。同时拉著灵儿倒身飞退,跃到门外。
小苗女边跑边叫,笑道:“小姐姐,恭喜你洞房夜夜换新郎呵!”待得笑声飘到灵、武二人耳边,她人已去得远了。灵儿突想:“终须著落在她身上寻到逍遥哥哥!”此念既起,自难抑止。狄武见她转面望著自己,晓得她的心意,说道:“咱们追去瞧瞧。”灵儿闻言甚慰,知有狄武相随,小苗女再诡计百出,谅她也暗算不成。可是一见狄武面上灰绿之气愈盛,显是中毒又深了一层,又不免替他担忧。
狄武展开身形,大步飞掠,说道:“别跟丢了!”灵儿一听,也飘袂追来,两人各展轻功,沿山崖边缘追那小苗女,但见前边地势渐升,宛如爬坡。小苗女突然折转身形,一闪就不见了。灵、武二人穿过夜雾,追到近前,只见前边有一木屋,临崖而筑。
狄武不禁奇道:“原只道桑林杳无人烟,但这已是崖边第二间小屋了。却不知是何人居住?”灵儿目光寻视,不见小苗女踪影,狄武向她打个手势,指了指屋内。两人分从门窗窜入,眼前一团漆黑。
狄武进屋之时,已暗自戒备,摸火刀火石在手,待身形落定,先确定灵儿所在的方位,伏掌相护。两人分头窜进屋里,立时会做一处。无意中竟然配合默契,宛然一对久经历练的侠侣。灵儿眼睛比狄武似更适应黑暗环境,刚落入屋中,便从一张靠墙而摆的小桌上摸著一盏灯,狄武本欲点著,突然转念,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搨子,点亮後拈在手中。灵儿不知他为何不点灯,但想狄武是老江湖,难免处处小心,这倒也没有什麽不妥。
借著狄武手上的微光,但见木屋并无别人,处处积尘结网,显是久无人住。狄屋见里边还有一间,掀帘一张,不由得一怔。灵儿觉得他似乎发现了什麽,飘然走近,站在狄武身边,只见里边是一间小小的卧房,一张破陋的木床上背对著门坐有一人。那人发苍背瘦,垂首面墙,一动不动。灵儿只瞧一眼,便知是个老妇。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婆婆?”那老妇却没答应,亦不动弹。
狄武微微皱眉,先走了进去,到了床边,摆手示意灵儿先莫进来。突然间床上野鼠乱窜,杂走满屋,灵儿不由吃了一惊。这时狄武已挥手驱散鼠群,却蝇飞蚊窜,那老妇身子歪转,倒在床架上,面孔偏向灵儿所站之处,但见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张狰狞灰败的腐尸脸,眼窝凹陷成两个大洞,不断飞出蚊虫,其状骇人之极。那老妇前胸至腹已遭野鼠挖空,内脏掏尽,里边赫然竟有一块腐枯已透的竹片,掉了在床边,狄武低下火搨子,竹片上刻写四字:“见者必殁”!
这四字异谶刚跃入眼瞳,那老妇之骸蓦地塌毁,化为满地粉屑。狄武听得灵儿低声惊叫,急忙掠身护她退到外屋。两人心中均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便在这时,突听得屋顶上飘入一声甜糯糯的低笑,似是那小苗女所发。
灵、武二人方欲抬头之时,屋顶陡地塌陷,大片褐粉纷落,弥漫如雾。灵儿稍闻便即屏息,心下登时一沈:“赤蝎粉!”此刻她与狄武均在木屋之中,急难逃过毒粉当头倾洒的一劫。
危急关头,只见狄武双掌提起,激荡浑元真气,掌力顿地,轰的一声大响,木屋尽崩而散。在他真气宛然佛光四射的瞬间震荡之下,两人身下的土登时扩张一圈,真气由内而外推涌开来,将毒雾、灰尘、木屑悉数挡出圈外。这一霎间,两人所置身的木屋摧尽无存,狄武所激发的正是禅武宗至刚至阳的“浑元圣轮金罡气圈”,几耗内力过半,其威力直教天地变色,势不可当。
但见血花点点,飞洒於地。灵儿看到狄武双耳又血如泉涌,不由吃了一惊。眼前尘雾荡散,小苗女笑声飘来,拍手说道:“这边、这边!”灵、武二人闻声望去,小苗女正坐在崖边一株枯树上,其下有一粪池,树枝上悬挂了一个人,双脚被绑,倒身浸在粪浆中。
灵儿一见之下,心中登时狂跳,叫道:“逍遥哥哥!”待得奔近那粪池之畔,赫然瞧见池中蠕蠕狂动无数恶蛆,更爬满了那人全身,厚聚一层,宛如肿涨了一倍有余。灵儿不由惊怒交加,望向树上悠然而坐的小苗女,颤声问道:“你……你做什麽?”小苗女嘻嘻一笑,说道:“我在练功啊,要练成‘万蛊蚀天’,少不了须找九千九百条活人做练功的养蛊材料呢。”
灵儿怒不可抑,拔出双剑,便要扑上来。小苗女甜笑声中,手拉绳索,荡转树梢,只一掠身,猛拉了那人升上半空,叫道:“你有本事抢到,我就还给你!”说著,竟把那倒挂空中的人荡绳甩向断崖之外。
灵儿只道小苗女要把那人抛落山崖,虽瞧不清那人形貌,但想决然是李逍遥无疑。情急心切之下,竟奋不顾身地扑出崖外,抱住了那人爬满恶蛆的身子。小苗女哈哈大笑,说道:“你真是为了男人不要命了!”拿出一支小刀,竟往绳索之上砍去。
狄武刚才使多了真气,体内蛊毒发作,一时难以聚气定神,眼见灵儿身坠崖外,小苗女当真撩断了那条绳索,他哪有片刻喘息余地,扑身掠出崖外,探手抓住那条急坠的断绳,却擦破了手心,断绳带著两人的身重堕得飞快,狄武终是慢了一步,非但没握牢那条绳索,连他自己也堕入谷底。
小苗女咯咯娇笑,撒了一把毒蟾卵下去,叫道:“慢慢玩吧,你们!”
崖下烟雾缭绕,滴水浧淙。灵儿跌下来时,方知是个深潭。她水性娴熟,宛如游龙般的窜出水面,拖那人爬到岸边。那人身上的垢物被水洗涤干净,兀自昏迷不醒。灵儿扶那人上岸时,无意中触碰其胸脯,但觉丰满柔软,居然是个女子。
灵儿不禁吃了一惊,原只道她舍生忘死所抱住的是李逍遥,此刻始知那人却是一女子。未及瞧清其面容,忽听得头上扑簌簌急响,坠落许多大小石头。灵儿连忙拉著那女子避进林间,仗著身法敏捷,堪堪逃离乱石砸击的险境。
想起刚才狄武似也随後堕崖,这时身在谷底竟未见到。灵儿不知她和那女子身子甚轻,坠到半道之时,被山风劲推,不知不觉飘离了那处山崖下方。那一处却是急流窄涧,乱石丛生,没掉在那一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或许狄武便没这般好运了,灵儿暗觉担心,却又盼望他没摔下来,因在谷底未见到狄武摔下的痕迹,不免要往好处去想。
到得林中,眼见四处迷雾似烟,桑树杂生,犹然身在桑林之中,果然有如陷入迷宫一般,无论怎样都走不出去。兜兜转转,仍在密林迷雾深处越陷越深。灵儿气力不继,双腿一软,终於跌坐下来,想起李逍遥下落不明,她又迷了路,难抑悲苦之情。正抹泪间,突感身旁异声频传,张眼一瞧,树丛中窜出许多双绿闪闪的目光,各露饥饿之色。灵儿登时吃了一惊,心头升起寒意。一大群野犬四下包抄而来,将她们围在中间,目光凶狠,渐渐逼近。
灵儿原已饱受惊吓,眼看又面临狂犬噬咬之危,虽说不怕死,但当一排排寒森森的犬牙利齿跃然而近,不免胆为之寒,扶起那女子,拿剑乱挥,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夺路便逃。野犬虽没敢过於逼近,却不甘心地群起而追。一时吠声乱耳,夹杂著穿林擦叶声,响作一片。
只道无路可逃,但见前边林子里闪出昏光。灵儿扶那女子朝有亮光处快步奔去,群犬原已追得近了,竟一齐止步不前。
“天蚕神宫”。
迷雾中露出一面巨碑,赫然跃入眼帘。群犬低鸣著夹尾溜入林间,竟似丧了胆般。灵儿已疲惫不堪,顾不上多想,扶那女子一步高一步低地踏著绵软的泥泞往前走去。眼前巨木参天,掩映残垣断壁,所见虽属一片屋宇,但不知哪个年头已然焚毁,仅存巨柱荒庭,高台壮阔,亦不难想见当初这里曾是何等的气象不凡。
灵儿走到那有光亮之处,面前现出一道宽阔无比的石阶,高逾数十级。拾阶而上,约莫九十九级。一路雷鸣电闪,宛如登天一般。高台上亦是杂草丛生,甚至长出了桑树。石阶尽头是一座大殿,灯光便从殿内透出。
灵儿方欲停步歇口气,突觉殿内似有一股她熟悉的气息透入心头。忍不住进门一瞧,地上燃著一堆柴火。竟有七八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围火席地而坐。不等她反应过来,两翼劲风陡袭,灵儿方欲抬剑护身,大门两旁的柱影中闪出数人,均是斗笠蓑衣,身形矫健,各挺朴刀将她围住。
灵儿扶著那女子,难以与人动手,俏立於刀光之下,正自不知所措,忽听得一人低声喝道:“是两个女人!”那几道刀光原已耀近她身旁,生生刹住。柱後走出一人,从笠沿下射出一双锐目,向刀锋环围之中的这两个女子打量了几眼,示意那几名埋伏在门柱後的刀客且先退後。
“什麽人?”殿门内有人压著声音问了一句。
大柱旁那斗笠遮脸的瘦身汉子盯著面前的两个鬓乱衫湿的女子,瞧不出是何来历,正对瞪间,树林中突然传来嘿的一声嘶哑低笑,呼的掠风劲袭。大殿的墙影下倏地晃出数支亮闪闪的火把,笠影纷闪,寒刃生辉,不断在灵儿俏面上耀来曳去,她微微侧转了脸蛋,瞥见刚才那几名刀客每人举著一根火把,只手使刀,迎向一个疾扑而落的黑影。
从那几名刀客的身形变化,足见武功均为了得。但未及接战竟荡跌掼地,朴刀脱手飞落。有一人仰倒在灵儿脚边,借火光闪亮,灵儿瞥眼低瞧,看见那人歪转了脖子,已然毙命。那人脖颈裂开一道血口,如遭刃斫,再看其他死者,均是这般。
这几名刀客身手不弱,哪想到他们一招未交竟刹那间横尸眼前,灵儿不由得樱口微张,惊愕不已,却不明所以。只见那几支朴刀曳光荡落,抄入一人之手。正是刚才从树林里窜出之人,仅以一只手抓住那几杆刀,反棹於腰後,六道刀锋张瓣宛如孔雀开屏一般。
灵儿掠目瞥见一颗青秃秃的圆脑袋,却瞧不清那人的脸面,只觉是个反穿羊皮袄的汉子,身上散发一股膻味。
“来者何人?”随著一声低喝,柱影下那斗笠遮面的瘦身汉子背後急箭般的射出数道黑影,均是使矛,也戴笠披蓑,身法比起先前死掉的那六名刀客更见快狠。灵儿倒没料到此处埋伏了许多好手,斗然间窜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她的武功虽然了得,终究是没多少江湖历练,这番随李逍遥出来,便如初出闺门的小媳妇一般,见到什麽都觉茫然不解。此刻莫名其妙地置身於这等微妙处境,除了愕然之外,哪有别的反应?
只见六道刀光从那秃头汉子身後分射而出,那秃汉旋掠如电,倏忽闪身,已欺到灵儿旁边那瘦身汉子面前,垂手凛立。随著几声闷哼,刚才窜出来的几名使矛的好手跌翻在地,每人身上均穿了一杆贯腹的朴刀,正是那秃汉先前收在手中的兵刃。
这秃子身形如电,出手快狠,便连灵儿也没瞧清他是怎样霎眼间连毙数命。她一对妙眼只一眨闪,便看见那瘦身汉子!一声背撞圆柱,动弹不得。秃子高抬一腿,抵住那瘦汉胸口,足底发力,将他牢牢顶在柱石上。“飕”一声响,那秃子鞋尖弹出一支尖刃,寒光蓦闪,抬脚往那瘦身汉子下颌踢去。
灵儿见那瘦身汉子便要丧命,不假思索地挺剑伸出,向那秃子脸上撩去。这一剑出其不意,招数灵巧,只为解围,不求伤人。她初来乍到,虽不知双方有何恩怨,但见那秃子一露面便连伤数命,出手太狠,忍不住动了侠义之心,是以出剑救那瘦身汉子一命。
那秃子先前蹑在灵儿身後,隐蔽於树梢,尾随而来,虽见这小姑娘立在一旁,原只道她武功平平,不过一柔弱少女,便没放在心上,哪料这少女陡刺一剑,委实难以招架,并不知此是水月宫上乘剑术“水中望月式”,稍慢片刻便会吃她一剑破喉。那秃子心中一惊,只得旋身急避,却霍的扫出一条粗长辫子,自脑後曳闪伸缩,啪一声响,那秃汉倒跃避剑之际,灵儿凝势不发,但见身旁那瘦汉吃了一辫子,闷哼一声跌入殿门之内。
到得此刻,灵儿方才知道那秃汉刚才杀人断颈,用的竟是一根留在脑後的辫子。
她妙目一抬,只见那秃子倒勾双腿高挂在门檐上,一溜疾行,倒垂身掠入殿内,双手一分,衔辫蓄势,目光如隼,悬空俯视。在火把耀闪的光芒中,有人扶起了那个滚进来的瘦身汉子,见他衣衫破碎,胸前衣襟裂开一条大口,却皮肉无损。那瘦身汉子显然是仗著护体硬功,方保住了性命。否则辫梢扫荡,难逃破膛之厄。
“鄂临奴!”大殿内一个立在火光下的戴破笠汉子仰望梁间,低声道破那秃子的名号。
随即,围火而坐的六人全站了起来,立在那头戴破笠的汉子身旁,各自戒备。
此时灵儿才瞧清那秃子形貌剽悍,脑门青秃,仅後边结留粗辫,长约九尺有余,两眼精光闪闪,其神态宛如一头豹子。像是一个北边来的胡人。
“他是什麽人?”殿内有人悄声问那戴破笠的长身汉子,那汉子眼望梁间投下的倒影,面色凝重,答道:“听说是傲雷的家奴。”
灵儿瞥那长身汉子一眼,只见那人显得甚是年轻,左边面颊有一块火烧的疤,状似莲花,此人倒像是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当中为首之人,虽面对不测之变,却仍面不改色,显得胸有城府。
“在下红莲火,在丐帮忝为八袋弟子,”那疤面汉子仰望梁上,用老江湖的口气说道。“不知什麽地方得罪了傲家,还望示知。”
鄂临奴虽已瞧见了红莲火背後挂著的八只小布袋,猜得到与丐帮有关。另外那六人也均身挂五六只麻袋,手提打狗棒,皆作丐帮弟子打扮。当今丐帮仍属江湖中很大的一股势力,其帮主夏丐尊膝下号称数十万花子之众,谁也不敢小觑。但鄂临奴听了红莲火自报家门,却充耳不闻,翻著白眼,无声的冷笑。
底下已经有花子不忿,各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红莲火却只微微一笑,说道:“传说鄂临奴是个哑巴,看来果有其事。”那干花子一听,火气虽小了些,依然剑拔弩张,但见那胡人武功奇高,刚才一招未接,自家夥里已毙十几人,梁子是结下了,却没一点讨还的把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