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奇:“都有这麽大反应啊?那……到底是什麽呢?”待要争抢占星盘来看个明白,为时已迟。
非但灵儿憋得就要炸了,修剑痴等人也被撩拨得心痒难禁,纷纷询问,软硬天师只是摇头不言,一把鼻涕一把泪,偶尔吐血表示悲愤。
“没想到会是帝星!”林居士悄立於李逍遥的身影里,面对空荡荡的神龛,强抑满心惊慑、疑惧之情,独自对影念叨。“天机如此难测,我无话可说……但也许他命不该绝,依生辰藏谶而推,至少他不该死於今时此地!”
帝星独占,虽仅是占筮测算,天象阴晦不见星辉,无辨主位何在,却深合藏龙隐圣之象,已是确然无疑。当林居士稍以暗示口气吐露真言之时,便连灵儿在内,人人惊呆。世间只能有一人独占帝星之位,那便是……皇帝。
“无怪乎近数十年帝星不显,原来帝星隐正昭示著真龙藏。那麽现在坐在朝廷上的是谁?是行尸走肉?是一袭空躯幻影?我不敢再想下去……”林居士仰天憬然。怔立片刻,转头望了望俏立一旁的灵儿,暗觉此女大有牡龙之仪,面笼神明之辉,他心头又是一阵动荡,扶墙苦笑,暗叹:“有龙必有凤,换句话说,有神凤之处必藏真龙,我早该想到了。”
灵儿听闻李逍遥独占帝星,虽也惊诧,但想终是不及他活著要紧,忙道:“药王前辈,接……接下来咱们该怎麽办呢?”这正是众人想要知道的。林居士望天说道:“星蚀斗藏,即便是孔明当年在五丈原禳星,天象也没这般昏暝险恶。咱们只好尽人事罢!”转动目光,微微沈吟地依次从灵儿、修剑痴、软硬天师面上扫视而过,定睛於李逍遥之面,取主魂灯作为李逍遥之本命灯,捧於手上,微一凝目,说道:“当年武侯禳星,差姜维引甲士四十九人,各执皂旗,穿皂衣,环绕帐外护卫,尚不足阻魏延冲煞。眼下,此间险象环生,更有太婆及邪灵窥伺於林中,彼暗我明,不知何时发难!”
软天师忽道:“你该不会也要学孔明搞个七天六夜罢?我可没有工夫在这儿舍命陪上七天……”林居士喟然道:“这位小朋友的情势异乎於诸葛孔明,原是命不该尽,何须七日?只要挨得过子时,便渡过了一劫。天师倒不必多虑。”硬天师道:“那就快点!”林居士道:“现在还须再选一人入阵护灯,方合七罡之数。”
修剑痴见林居士蹙目扫视唐月儿、任书易等人,眼光来回未定,似是寻不出可取之人。修剑痴不禁暗想:“可惜丁情让出剑谶之後,功力已不复往日半成,否则有他入阵,倒是能令人放心。”又瞧向昏迷未醒的羽云,心想:“云本来也是一人选,可惜眼下……”正觉不安,只听硬天师咕哝著催道:“快些,这几个臭小子我看都肉得很,胡乱选一个便是!”
“我只是不想到时徒生变故,”林居士眼光望定了任书易,因怕这少年较诸阵中另外的数人,法力终究太过悬殊,护不周全,心下犹自迟疑不决。便在这时,他见灵儿妙目盈盈的望向墙边一人,也把眼光投去,这便看到了姬灵通。
林居士心念立时一动,暗思:“我怎麽把他忘了?姬长老虽是苗疆大巫,可他法力既高,又非妖邪之人。留他在阵外,也是一变数。何不索性拉他入阵,既去除了伺伏在旁的一个隐患,又平增了阵列威力。岂非一举两得?只是不知他伤势愈得几成,能不能撑得住?”当他开口一说,硬天师立时高唱反调:“不成!这老姬煞气太盛,你拉他进来做甚?救不转那肉脚也罢了,别搞得大家一齐陪你折寿……”
灵儿也知姬灵通法力精深,若能帮忙自是最好,只担心他不肯答应,或是籍故推拒。但当林居士望去之时,只稍对视片刻,姬灵通突然微微颔首,锁眉说道:“如不嫌老朽到时碍手碍脚,自当尽一份绵薄之力。”灵儿心中一怔,不禁暗思:“姬长老答应得这般爽快,不知会不会捣鬼?”姬灵通眼皮一抬,见到林居士目含欣喜之色,他却转面望向灵儿。
灵儿从姬灵通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中突然担心起来,暗道:“啊……姬灵通可别乘机要挟我答应随他入川。但……但若他提出,又以逍遥哥哥的性命胁迫,我该怎麽办啊?”正自忧虑,姬灵通说道:“老朽答应出力,却并不是为了殿……大小姐,更非想要救这小瘸子性命。”灵儿果然大感不安,俏靥苍白,问道:“那……你想要我答应什麽条件哪?”心中无奈,暗想:“事到如今,为了救逍遥哥哥,若姬灵通逼我答应随他去苗疆,不得已之时,只好答应他了。”
修剑痴突然冷冷的说道:“姬灵通,以你堂堂雾月长老之尊,莫非想要趁人之危,提什麽强人所难的条件?”姬灵通听出话中不仅暗含讥讽,更透出挤兑之意,却只莞尔一笑,转目瞥向修剑痴,问道:“如果我这般做了,你会如何?”修剑痴没精打采的望著他,说道:“我会杀你。”
众人心头一凛,顿觉殿内杀气大炽。姬灵通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隐去,迎著修剑痴那两道霎间变得宛如剑芒般的锐利目光,说道:“我知道你会。你我之间总要有一战,因为你本来就是我要杀的人。”众人心弦又是一下重颤,嗡然而震。
修剑痴却只微哂一句:“从你的眼光中,我知道不是今天。”姬灵通居然表示同意,眨了眨眼,消去彼此之间眼锋中的杀气,缓缓转视灵儿,见她俏目中忧色未减,便说道:“姬灵通不敢要挟大小姐。我只想说,此事并非我所愿为,那是看在林居士救我一命的份上,他既邀我相助,我便还他一个人情。”灵儿一怔,没想到姬灵通答应帮忙,只出於一份简简单单的报恩之心。
姬灵通望著林居士,又道:“我现在帮这个忙,只为了还你一份救命之恩。不等於我日後不会要那小瘸子的命!”林居士漠然道:“那是你们以後的事儿。”修剑痴望著姬灵通的身影,不禁目露赞许之色,说道:“姬长老这才叫恩怨分明,不愧为大丈夫本色!”揖首一礼,陪罪道:“刚才是修剑痴误会你了。”
姬灵通哼一声道:“你倒也不是误会,到现在我心里还在矛盾。”修剑痴心中一怔,暗感姬灵通话里隐含不测之机,寻思:“难道他还想改变主意?万一到了阵中老姬想要搞鬼,说不得只好杀了他,临阵改换任书易替位。此节不可不防……”既存此念,对姬灵通便暗持戒意。
姬灵通既答允入阵帮忙,七罡之数已成。林居士方始稍松一口气,正要作法,韩林儿突然惊叫一声,说道:“光……光飞大哥不成了!”
灵儿转脸望去,灰衫微晃,林居士已闪身蹲低,察看那茅山弟子光飞的伤势。韩林儿刚才一直在照看那弟子光飞,虽已替这受伤的弟子止了血,脸色仍然不好。修剑痴、硬天师等数人对付姬灵通之时,林居士便瞧过光飞的伤势,取出自制的疗伤灵药教韩林儿喂他服下。只没来得及细加检视,待得韩林儿惊呼之时,光飞的情势竟陡然恶化,全身痉挛,剧颤狂喘,几乎缩成一团,但见他两眼猛地睁开,眼球反白,口鼻之中涌流许多绿液,手脚伸缩不停,模样既奇怪又恐怖。
硬天师、任书易凑头瞧时,光飞突然狂抓乱咬,幸好林居士手快,将他牢牢按住,那两人又缩得快,才没有被咬著。光飞眼露异光,喉头剧烈扭曲收缩,呵呵闷哮,变得说不出的狂暴不安。灵儿乍然间看见此等骇异情状,不由得吃了一惊。只听得软天师失声说道:“这……这却是什麽缘故?”
林居士看见光飞口中溢出更多浓绿的怪涎,腥腐呛鼻已极,仿佛地狱的气息骤然而盛。他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即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所在,变色道:“原来是鬼蜮的邪降!”微一凝神,使声秘咒,右手拈出三支粗长如箸的茅山镇魂针,闪电般的扎进光飞头顶的“百会穴”、腰脊的“命门”、“阳关”三处大穴,光飞身体一阵剧震,大叫声中,五官挤皱一团,面上浮闪无数蠕筋,霎然间扭曲变形宛如鬼相。
众人见状更吓得惊口无言,便在这时,光飞後背肌肉起了一阵猛烈的涌动,突然从大椎穴的所在迸射出一支血淋淋的桃钉,半道里势衰,落在林居士脚边。林居士拈出两帖净衣符,扬手三下,火光自燃,化为烟烬。光飞突然长喘一口浊气,眼白反黑,口鼻所淌涌的绿涎渐稀转清,片刻而後,面色趋缓,不似刚才那般狂暴激动。呵呵之声也寂静下去,突然伏地大呕,吐了满地的恶汁。
众人面面交觑之时,软天师不由嗟然道:“那小蛮女用的啥妖法把人好端端地变成这副鬼样?”修剑痴等人由此想到那小苗女巫蛊邪法如此可怕,皆感怵然。姬灵通微抬面孔,忽然冷冷的说道:“这可不是苗疆的手段!”灵儿正想著姬灵通此言究是何意之时,林居士转脸望来,憟然不安的目光扫过每张火光映得时晦时明的脸孔,转动而过,望著殿外的昏暗迷雾,仿佛想看清夜雾背後隐匿著的幢幢鬼影。怔然片刻,才说道:“如果不是太婆亲自下的手,那就是鬼蜮孤儿又到了一批!”
众人均是一怔,唐月儿不禁惑然问道:“什麽?不是阿奴干的麽……”林居士瞪她一眼,哼道:“什麽阿奴阿主?这分明是鬼蜮流的寻仇手法,何况他们还送还了我先前下在太婆身上的一根桃钉,显然是要……”话未说完,眼光便即低瞧,寻视地上那根桃钉,却没见到。灵儿听到这里,心中霎间不安起来,暗思:“啊……难道我们真是错怪了她?”想起阿奴逃走之时那凄怨含冤的眼眸,她一个小女孩儿孤零零的跑到凶机四伏的荒林野地里,身上又剧毒未解,更何况太婆恨她入骨,若是落到太婆手里,委实不敢想象。
忽然一声大叫打断了灵儿的思绪。
眼下没有一件事堪比这声痛叫更令人绝望。那是林居士陡然发出的叫声,低眼瞧见一只手捅到他腹间,随著一阵钻穿撕裂般的剧痛,竟然是光飞把那根桃钉冷不防捅入林居士腹腔。
变生倏然,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连林居士也没料到自己的小师侄突然对他猝下毒手,待得惊觉不好,桃钉已扎个正著。旁边惊呼之声纷起,衫影微晃,修剑痴抢近来正要出手诛杀那茅山弟子光飞,林居士一只手紧握光飞持钉的手腕,阻止桃钉深剜而致断肠破脏,听见衣风响近,连忙忍痛说道:“不须修五侠帮忙,我自有理会得!”话声未尽,另一只拈起茅山辟邪符,念一声法咒:“天地法灵,逐鬼驱魔令!”
光飞瞬间得手,眼白翻瞳,变换妖光,狞笑道:“判官向你问好!”其声闷疠,大异於常态。韩林儿听惯了光飞说话声音,可是眼前的声音决然不是光飞。但见光飞眼中凶光乍闪,猛然回拔桃钉,但却被林居士一只手握定,急抽不出。随著一道符影幻光,林居士贴符於光飞面额之上,喝一声:“回去告诉鬼判,我也向他问好!”
光飞大声厉叫,身形剧震,突然间後背膨胀,迸出一袭幽幻之影,其状宛似一个糖丝做的恶鬼,变形而逝,从众人眼帘里霎然消失。那恶灵被茅山驱魔咒逼出而後,光飞闷倒於地,恢复了先前的常人之态。独留那根桃钉插在林居士腹间,仅露体外半截。
修剑痴见那茅山弟子昏瞑於地,形貌趋复常态,方始看出刚才是因有邪灵附身,光飞丧神乱智之下,被恶灵操纵伤人,决非本意。心想若不是林居士及时喝止,刚才他情急之下已杀了这无辜的少年。
灵儿猛地从惊憟中回过神来,眼见林居士跌坐於墙边,面色不好。她连忙抢过去,正要拔出桃钉,施法为林居士疗伤止血,林居士却摆手阻止了她,说道:“桃钉施了咒的,一旦拔出,我所有的血便会顷刻喷尽,转眼没命。”灵儿大吃一惊,怔然而呆,一时不知所措。
软天师嘿了一声,摇头说道:“那鬼判据说是鬼蜮中的大煞星,好生厉害!他既来了,你林老毒自然也就活到了头……”林居士自点伤口周遭的穴道,勉强遏止失血和疼痛,头也不抬地说道:“恐怕不是因为鬼判之故,那魔头虽也了得,但我更担心这是上天所施的变数。”众人听他话中透出惶恐之意,心中更为不安。硬天师问道:“什麽?”
“我想,这恐怕是我们面临的头一个变数,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不测之变!”林居士没有拔掉那根桃钉,只取药自吞,又连施几道符咒,勉力定神,眼望李逍遥的身影,目光随即转到时辰针上,矍然而起,说道。“这剩下的半柱香时间,但愿我们都能安然渡过。”
硬天师变色道:“别在这里等死了,咱们还是快溜罢!”林居士冷笑道:“这时候你想溜,太婆和鬼判会放过你吗?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测问天意,倘若上天护佑我等,自会在子正显神,让这小子复活,等於是老天留我们一条活路。如果我们终是无能为力,那便是老天舍弃了咱们这些人,任由妖邪肆虐而袖手不理。”
硬天师怒道:“这小子的死活干我们啥事?”林居士微微摇头,说道:“这小子命最凶,试想如果连他都能逢凶化吉,我等又岂会有更糟的结果?所以说,他若能活转,或许上天也会给我们指点一条活路。以眼下的情势,恐怕我们只有这一注可以赌了!”硬天师问道:“你说他命凶,又怎麽会是帝星?既测出是帝星主位,命又怎麽会凶嘛?”林居士翻了翻白眼,哼道:“你问我,我去问谁?算到啥是啥,你自己不也看到了?”他这番话听来似是歪理,硬天师却无从辩驳,因见此间没人胆敢离群独逃,他也无可奈何,虽不情愿,究是嘟著肥腮闷声不言语了。
软天师却哼道:“林老毒,你中了自家的桃钉咒,怕是没剩下一半的法力罢?想使祈禳回天之术,这把握只能是更微乎其微!”
“事在人为,”林居士连点自身十三处制脉要穴,凝守真元不泄,眼皮微翻,目中精光一闪。“这里本来就是死地,能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原本就属渺茫之极的希望。”说完,甩手拂起地上的那一摞纸人,口中念念有辞,涂血於每张纸人之上,交给韩林儿、任书易,教他们速将四十九个纸人贴於四壁,把众人环围在一个方阵之内,口念法咒:“五丁五甲,众神护法。天地无极,金刚现阵!”灵儿、唐月儿也帮忙贴护法甲士纸身,咒声念毕,纸人之阵不一会也贴好了。
随著一连串的惊雷霹雳,大雨滂沱,风声劲号,劈哩啪啦,断树无算。众人错愕间,硬天师不禁咕哝一句:“老天爷发飙了!”话声未落,一道眩目火光灿闪开来,旋即轰隆巨响,硬天师的那句话连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均被掩盖下去,人人耳鼓嗡鸣不息,半晌犹难恢复听觉。但均知刚才殿外雷爆,宛如酝酿已久的天变顷刻爆发,地动柱摇,几乎掀翻了屋宇。
灵儿仰望屋顶,隐约看见裂缝斑驳,漏泻雨水。她不禁心中吃惊,说不出是侥幸还是更为忧患,暗思:“幸好这座大殿全是巨石所筑,极是坚固,才没在瞬间毁於雷爆。若是换作别的屋子,只怕刚才我们全都死了。但如果再来上一次雷击,不知这屋顶还能不能撑得住?”她只担心没等禳星之术施毕,大殿摧毁,众人就算逃得性命,赎魂灯暴露於雷雨之下,岂能护得不灭?软天师指天大骂:“贼老天!有种你就再劈一个,我可不怕你……”
林居士忧道:“再来一次,这座大殿必吃不消!”心想事不宜迟,忙设香花祭物,使任书易等人帮手布置,倒也利索。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围成垓心一圈,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呈外围大圈,内安本命灯一盏,书写生辰八字於纸符之上,化为烟烬,撒灰祭之。取火点燃,使本命灯长明主魂。
灵儿以及修剑痴、姬灵通、软硬天师等人侍立一旁,一边静候林居士指示,一边看他点灯。林居士自含一枚六阳正气丹,神元守窍,虽身负重伤,桃钉嵌腹,因他引药自护得法,兼之功法精深,尚能行动如常,即便只是点灯亮烛,也是有条不紊,依序而为,心无旁骛,不敢稍有疏乱差池。但见他先点九十九支还魂香,围在李逍遥身边,布置一个核心香阵。再以主灯置於李逍遥身前,依次而外,循自右而左之序,点七盏大灯而後,才轮到四十九盏小灯,却反向而为,自左而右。每点一盏赎魂灯,均以香祭,烧符祷告,念咒作法不误。眼见他法术精湛,谨小慎微,毫无间漏,旁边的蜀山、龙虎山、苗疆巫派大豪均不得不心怀敬佩生畏之意。即便是不明此中门道者,也不禁叹为观止。
林居士每亮一盏灯,便如照亮了灵儿心底的一分原已沈暗的希望,使得她的信心宛如灯光般的一点一点地复燃闪亮,望著林居士那张不动声色的瘦脸庞,灵儿越来越相信李逍遥必能渡过此劫,平安归来。
但就在林居士点那四十九盏小灯之时,风雨声中隐隐传来许多此起彼伏的号嚎声,先只是他听见,接著是灵儿,然後每个人都听见了,均相顾骇然,不明何故。只觉那些凄厉之声宛如鬼哭,传入殿内更是飘忽无定,变化无常,令人森然生憟。
林居士闻声微愣,眼光一变,跳闪不定的灯光耀在他绷紧的脸上,似是心中也惊疑震慑,与旁人无异。但他的手仍然稳如泰山,毫无动摇,依序点亮了最後几盏赎魂灯,林中号嚎之声霎间隐去无闻。
硬天师双目大睁,不禁咕哝地问了一声:“却……却是何物?”林居士凝目於李逍遥脸上,此时所有的灯皆已点亮,照得每个人面孔均为清晰无遗,只李逍遥的脸色仍晦暗无光,木然坐地,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塑像。林居士眼中不自禁的闪出一丝忧虑之情,听见旁边有人颤声发问,便说道:“魂灯亮香火盛,兰陵渡的阴魂霎间全都有了反应,为什麽你仍然无动於衷呢?”硬天师一怔,随即看见李逍遥原本闭合的双目瞬间睁开。
灵儿不禁“啊”一声低叫,充满了惊喜之情,然而李逍遥眼中并无生气,脸色仍是阴晦沈黯,虽睁开眼睛,却一丝肌肉半根指头也没动弹。灵儿见他这等神态与死无异,不免乍喜还悲。
林居士也觉疑惑,问起李逍遥失魂的因由,众人皆道不清,软天师本想躲躲闪闪,硬天师却伸手向他一指,说道:“跟这瘦子有关!”软天师躲不过去,被众人瞪得无可奈何,只好照实说了在那魔煞体内之事。众人听後方才明白,原来李逍遥是为了诛灭魔煞而致魂不守舍,均唏嘘嗟叹。姬灵通更想:“冥冥中真是有天意使然!那小瘸子先前习得符通玄之‘元神出窍’,不知因了何故而致回窍不成,於今又靠符通玄的赎魂灯招魂,因果之合如此无差,委实令人生畏!”
林居士听罢默然,不出片刻便望向软天师,脸色凝重,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小子能不能活,待会还得靠你的‘元灵归心术’引魂回窍。”软天师一怔,随即冷笑道:“你先找回他的魂再说罢!”唐月儿望著窗外风雨交加,不禁忧道:“这般大风暴雨,只怕天上的那些孔明灯均已摧尽无存。”灵儿心中一沈,情知没了孔明灯,李逍遥的魂魄势必消失得更快。
林居士取出法器,披发跣足,持李逍遥的木剑,凛立於灯阵香列之内,地上洒落点点血迹,正是从他腹部的伤口淌滴。灵儿瞧见血色有异,微一沈吟,登时想起太婆中了阿奴的“金蚕蛊毒”,林居士腹间的桃钉正是从太婆身上取出,被鬼判借光飞之手嵌於其身,钉上染有毒血。灵儿想到这里,心下一惊,正要提醒林居士,他却先叫道:“诸位速速入阵护灯,分守六合方位,随我号令换步行法,切勿有误!”
灵儿、修剑痴、软硬天师、姬灵通五人心中一凛,知道林居士开始施法布下旷古难见的“魁星踢斗”赎魂大阵,此间大多是修道炼法之人,久慕此术神机莫测之妙,苦於从未亲眼见识,不论心怀何种念头,适逢其会,无不精神为之一振。
“盂兰盆灯结阵封江,孔明灯蔽天覆地,赎魂灯长明,已成百灯招魂、与神鬼争雄之势!”风雨声中,林居士举剑焚香,望天拜祝。“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真龙藏,帝星隐,天象大乱,民不聊生,妖孽四起,群魔乱舞,殃祸荼毒,人神共愤。余辈修养道法,甘老林泉,今因帝星将坠,月蚀星沈,阳寿未尽者徒遭无妄之灾,危在旦夕。吾受圣人之托,前来为信男李逍遥宏法招魂,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念及李逍遥命不当绝,曲延此子寿算,使得上合天数,下应人和,扶危渡劫,歼妖灭魔。非敢妄祈,实由情切。”
众人专神倾聆,浑忘身处风雨飘摇,阴气迷离之境。软天师捻须闭眼,微微摇晃脑袋,听了一会,味出祷文中含有祈求天意垂眷、使此间众人安渡危劫之意,不自禁的点头,又听出林居士祷词中果有“受人之托”之辞,不由暗暗奇怪,却猜想不出究是何等样人物竟能驱使得林居士甘冒奇险而不顾。待林居士拜祝毕,软天师微露笑容,悠然道:“林老毒,你这篇祭文是事先背熟了吧?听来怎麽有几分像诸葛亮的祈词?”硬天师笑道:“定然有些辞句是抄人家孔明的,否则林老毒有此文采,早该去中状元了,还用留在这儿跟咱们混?”
其实软硬天师也知古来的禳星祷文大都如此措词,并无大异,却偏要这般嘲笑林居士几句,才换得心里舒坦些。林居士自身伤痛亦顾不上,哪有工夫搭理这等闲言碎语,只做充耳不闻,教任书易烧纸钱扬撒,又吩咐韩林儿、丁情等几个未入阵者从旁各捧一束香,侍守圈外。
风雨愈大,林涛如怒。间杂凄怨哀嚎,不绝於耳。有胆小的已自变了脸色,唐月儿篓里的病孩也惊啼起来,更增惶乱不安之气。单只此般气氛,便似转眼要大难临头。任书易望向门外,暗觉有物窥视,却又看不清晰,心中只是打突,慌忙道:“这门窗全是洞开的,又堵不上,不如找几人把著门户,严防……严防不测。”硬天师连称有理。灵儿心想:“可是眼下哪里还分得出人手?”林居士道:“勿受虚妄之物所扰,只须留在此殿之内,暂时还是安全的!”
一道霹雳惊雷震天价响,将他的话声掩灭了去。寒风凛冽,袭入屋中,夹带雨丝、枯叶,吹灯欲熄。灵儿不禁惊呼一声,跃身护住主灯。但见其余的灯光晃闪明灭,摇摆不定,林居士忙道:“各就其位,步罡踏斗,压镇七盏大灯。别让风雨浇灭了!”
众人正自惶然无主,闻得林居士叫声,软硬天师等纷纷入阵,各护一盏大灯。林居士挥剑若定,眼光扫视,沈声喝道:“脚踏七颗星,贪、巨、禄、文、廉、武、庆。灯在人在,灯亡人亡!”声犹未落,凄风苦雨纷纷泼入,满屋皆湿,人人水珠淋漓。修剑痴等均以自身背梁护住灯火,勉强守得一时。然而幽风不断,水泼如洒,众人卫护不及,四十九盏小灯灭去大半。
灵儿变色而呆,听见硬天师叫道:“他奶奶的,这风妖得紧!怎麽净往我怀里钻?”修剑痴转头瞧见这胖道人抱著灯转来转去,究是难以躲过冽风吹袭,那盏灯几乎快灭了,忙道:“这阵风雨来得不寻常!大夥儿能使多少内力就用多少,咱们以内力护灯。”姬灵通道:“好,就跟妖风较上劲罢!”六人各运内力,以真气维护灯火不黯,内力修为高下转瞬便分了出来。除李逍遥而外,其余六人所护灯火曳摆趋暗之势均已暂缓。姬灵通怀间灯焰稳定如恒,既不晃闪,也未增亮,却在劲风吹袭中长明不衰,足见其内力深厚沈凝,绝非旁人可及。其次是软天师,他身前那盏灯光原本只是一豆,催加真气之後竟变得细长直耸,由黄幻青,柔绵有如一缕丝,随风摆来摇去,晃曳多端,其光不灭。硬天师的灯光却膨胀如球,忽大忽小,每当看似要灭的时候又鼓涨起来,宛如一个光泡,自是催加了内力所致,但撑不过片刻又缩小为一点,眼看快没了,居然又肿胀起来,随著他的肉囊囊腮帮忽鼓忽瘪,倒也有趣。
林居士带伤护灯,真气显是难以为继,修剑痴专重於剑术,内力未及姬灵通等人,他们所护的两盏大灯光昏焰薄,最是跳闪不安。灵儿一人而护两灯,在七罡当中数她最教人担心。林居士不时把眼光瞥去,但见灵儿所护的两盏灯均只剩小小的一豆微光,但却毫无沈黯之象。显得是她的内力虽不及其余数人,可却柔韧悠长,胜在坚定不移。李逍遥虽在主星之位,以他此刻的情势又怎能护得住面前那盏本命灯?是以灵儿不得不分力旁顾,以三昧真火为他护灯不灭。
硬天师看见灵儿、李逍遥面前那两豆微小灯光,不禁有些好笑,但见这小姑娘拈指凝眉,宛然观音宝相,於风雨飘摇之中自奉二灯光芒不熄,任谁见此情景,决然取笑不出,反而暗生肃敬之感。因为换作别人,以一己之力要在这般暴风雨中护定两豆弱光,委实并非易事。虽在硬天师等几双惊奇钦佩的目光注视之下,灵儿也浑似未见,只是凝目守灯,宛然入定一般。只是丁情等旁边诸人心下均为这弱质纤纤的少女暗捏了一把汗。
林居士见主灯明亮,心中稍慰,於是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魁位,匡扶帝星。口中念念有词:“踏镇七星,伏妖降魔。顺我者昌,逆我者殁……”挥剑如天回地转,透出沛然不可御的气概。突然转到李逍遥面前,运剑如飞,掌拍指点,沾衣即收。任书易、韩林儿正看得眼呆,林居士所有动作霎间凝住,目光凛凛,瞪视著李逍遥那张依然黯淡的脸孔,浑如未觉满身汗湿水漉,沈声说道:“命中注定,兰陵渡这一关你过不了,对你是个死劫。无论多少次轮回都会遇到这个劫!”
灵儿闻得此言,心中不自禁的一凛,抬面而望,只见电光闪烁,林居士投在墙上的身影忽明忽隐,灵儿乍抬眼时似乎见到墙上所映著的人影竟是个秃头长身、披袈合什的僧,她不由得一愣,心中大奇,待凝目看时,又不见了壁上的僧影。僧影所在的方位仍是林居士持剑凛立的披发之影,再瞧无误,但灵儿心中不免暗惑,觉得刚才所见绝非幻像。可是那个僧影犹如白驹过隙,再也没有出现。
林居士话声在风雨雷霹中凛凛而响:“只有用魁星踢斗,挽你命数,帮你渡过难关!”言毕,仰面长歌,凄声大叫:“魂兮归来兮,远方不可久留!”叫声凄厉宛如鬼号,拖著长长不衰的尾音,连殿外的风雨声也顷间被这声长啸压了下去。叫声乍然响起之时,不免把众人吓了一跳。随即只见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手舞足蹈,其态狂迷。软天师不禁瞠然说道:“楚歌都出来啦?这一句似乎来自屈原……”硬天师终是大笑出来,捧腹不已,说道:“什麽狗屁玩艺?玩著玩著就玩起跳神来了!”
更猛烈的风刮进大殿,四下里游窜狂突,软硬天师正自取笑林居士,突听得旁人纷纷惊呼,转面瞧去,只见修剑痴全身湿漉漉的淌流雨水,垂首呆看面前那盏熄灭了的赎魂灯。
林居士正狂跳间,突然绊跌在满地雨水中,!一声响,他脚下那盏大灯翻覆在水里,也瞬间熄灭。任书易、韩林儿抢上前来,一个扶起林居士,另一个急著去点灯。林居士黯然道:“熄灭了的赎魂灯,再也点不著了!”灵儿心中一沈,但见修剑痴、韩林儿果然怎样都点不亮那两盏熄光的赎魂灯。便在这时,又一大片雨水被大风泼洒而下,灵儿心神稍疏,真气霎间凝滞,她面前那一豆灯光也悄然逝去。
林居士一手按腹,伤口血流如注,却浑然不顾,另一只手棹剑,嘶声叫道:“务必护住最後的四盏灯光!”灵儿闻声之下,更觉惊惶,目光扫视,四十九盏小灯早淹没於齐膝高的积水中,大殿内一片沈暗,仅剩四豆飘摇不定的灯光被寒风吹得暗弱欲绝。
硬天师笑道:“我的灯就算要灭,也该在软骨头的灯灭之後才轮到我……”话声未落,头顶陡地霹雳一声响,几乎撕裂耳膜。众人皆被震得立身难定,仰面瞧见雷击穹顶,轰隆一声塌陷,火光眩目已极,爆裂迸溅炽光,掉下大片碎石,众人虽皆避开,姬灵通後背却挨了一块大石重击,仆伏在水中,口吐鲜血,挣扎不起。众人抢救不及,眼睁睁地看著姬灵通旁边的那盏灯被扑簌簌掉落的石雨砸没。
灵儿仰面望见穹顶被雷击毁,塌陷一条弯曲大洞,雨水狂泻而入,倾头撒落,飞瀑一般。她连忙护到李逍遥之旁,帮他守定主灯,但见硬天师被浇得落汤鸡也似,踉踉跄跄地退到一旁,所幸他仍抱住那盏大灯,低头一瞧,火光早没了,灯碗内盛了许多水。硬天师一怔,急忙鼓腮吹气,可是灯芯已湿,灯油洒尽,却哪里亮得?
硬天师不禁大是懊恼,想起什麽似的,赶快转头寻找软天师的身影,最後从神龛里发现了缩成一团蹲著的软天师。硬天师还未开口,便见到软天师胸前端平一盏灯,居然其光不灭。硬天师大怒,忿然大叫:“没理由你比我行!”跳起双脚,胡乱踢水,同时掌风霍霍,激水溅去,林居士等均看出这胖子大发脾气之下竟欲搅灭软天师所护的灯光,不由惊怒交加,纷纷喝叫。硬天师却哪里理睬?
好彩软天师胜在身手敏捷之极,避到大柱之後,虽被雨水泼得满头湿,怀中却仍见昏光微闪。众人方自松了一口气,突然间只见硬天师那颗肥乎乎的大脑袋从柱影下探出,猛吹一口气,软天师抬掌遮挡不及,那一粒微光顿时灭了。
众人惊愕难言之时,硬天师兀自哈哈大笑,瞪著软天师那张似是哭笑不得的皱脸,得意地说道:“你的不也灭啦?大家都黑灯瞎火的就是好玩嘛!月光光,心慌慌……”
霎然间所有的目光皆望向李逍遥面前的本命灯,但见灵儿小心翼翼地护住那一豆嬴弱的微光,一双水汪汪的妙目睁得大大的,不时瞥向时辰针所指的子时所在,眼眸中盈满了不安之情。林居士喝道:“快到子时了,主灯不灭就仍有希望,大家务须合力护住本命灯,否则我们都会葬身此地,成为兰陵渡无数阴魂中的一员……”软天师瞪著旁边那胖子,冷冷的道:“有这胖子在旁边捣乱,休想主灯没事!”硬天师笑道:“不不,老子只吹你的灯。”
众人齐聚到本命灯之旁,帮灵儿全力护灯。然而大殿四面皆漏,风雨无隙不入,人人湿透,浸泡在越来越深的积水中,虽说捧起了那盏主灯,但仍难护得周全。每人均悬起了心,眼见时辰已经快到了,李逍遥仍是毫无动静,哪有半点回魂的迹象?
软天师道:“这小子回不了窍了,林老毒!”林居士沈脸未语,外间倏然飘来许多死气沈沈的童声齐唱:“摇啊摇,摇到奈何桥。孟婆灌我迷魂汤,带我一走不回瞧。来世重做人,把胎又来投,问你你是谁,摇头忘光了……”这串若有若无的冥幻曲谣在风雨中悠乎而来,悠乎而去,只教殿内人人心中凄惶,不知所措。
林居士望著李逍遥那张茫然的面孔,突觉他眼中似有一缕神光稍现即逝,心下微一沈吟,说道:“鬼娃既在外边,恐怕李逍遥的魂魄也在附近。”软天师冷笑道:“可你已经没牌可打,时辰届至,这小子说话间就要一命呜呼……”灵儿终是年纪小,见识远不及这干人老到,只是惶然无主,望著林居士,不知该当怎生是好。
“不,我还有牌!”谁都只道林居士已然技穷,即便摆出了魁星踢斗之阵,也已无力回天,却哪知他仍有办法,取出一颗还魂丹,塞入李逍遥口里,方才望向灵儿,说道:“这最後的一著,须得靠一个与他最亲的人把他留住。但这事危险之极,你随时都会丧命……”灵儿想都不想,急道:“我不怕!”
林居士点了点头,仰望屋顶,说道:“你须得爬上去,到得屋脊之上,面朝北斗,纵声大叫三声,唤他的名字,叫他的魂回来。我们在殿内全力使法,只须配合得好,或许有望!”灵儿一听便即点头,但又不放心地瞧了瞧本命灯,咬唇道:“灯怎麽办?”林居士环扫修剑痴等人,说道:“此灯已不仅为一人生死所系,事到如今,更攸关大家的安危。只有唤回李逍遥,我们都会有生还的希望。所以这不再是一盏灯光,它闪烁的是希望。我们大家的希望!”
修剑痴瞧向灵儿,说道:“姑娘尽管放心,我们全力护灯,人在灯在!”灵儿听见他的话声透出坚决之气,稍觉宽怀,妙目扫看另外的几人,便连软硬天师也一脸专注地凝神守灯,她便朝李逍遥瞧了一瞧,心中默默的说道:“逍遥哥哥,你可千万别放弃自己呵!”突然间泪盈眼眶,扭身而去,依照林居士的指点,使轻功跃上大殿之脊。
其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大殿的穹顶之上最是危险。众人瞧见灵儿干冒随时遭遇雷击之险,攀到屋脊之上,佩服她勇气之余,无不为这柔弱少女捏了一把冷汗。忽听一声苍老的声音叫道:“小姐!你……你快下来,危险!”灵儿低头瞧见姬灵通颤巍巍地从积水中立起,不顾口中咯血,惶然大叫,满眼惊恐之情,似是怕她遭遇凶险。姬灵通的担心绝非无谓,殿顶上雷声隆隆,闪光不断,灵儿钻身出那破洞之外,也被身边激闪的电光霹雳震得无处立足,纤身摇晃,心中难免有些害怕,但她晓得时辰不多了,鼓起勇气攀到最高之处,几次滑得险些从十来丈高的屋脊上掉下去。
殿内的人透过雷击的大洞望著灵儿的小巧身影闪入了雨帘,冒险攀上大殿之巅,所有的心均悬了起来。每当她被倾泻涌流的雨水冲激得滑倒之时,殿内登起一阵惊呼之声。丁情夫妇、任书易、唐月儿、韩林儿等人窜到嗓子眼里的心更是几乎跳了起来。
姬灵通哪里放心得下,只望了几眼便已按捺不住,正要爬上屋脊,林居士冷冷的道:“姬长老,你上去除了搅局,只怕帮不上她的忙。若她受惊之下稍有闪失,只怕更要摔死!”姬灵通闻言一怔,暗觉此话未必没有道理,突然间怒意勃生,瞪向林居士,恨声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大小姐若有何闪失,我杀光你们一个个!”林居士救过他的性命,此时听得如此怨毒之语,不由的一怔,想不出姬灵通何以如此介意那小姑娘的安危。硬天师却不在乎,侧头瞪著姬灵通那颤抖未定的身影,笑道:“你一个人可吓不倒我们这麽多个。”姬灵通哼了一声,只望向穹顶之上,哪有心情理会硬天师这浑人?
硬天师偏来撩拨,取笑道:“哎呀呀,老姬啊,我看你是没指望了!”姬灵通不禁一怔,因觉这胖道士话意奇怪,回头问了一句:“什麽意思?”硬天师摇晃大脑袋,笑道:“我说你这老公鸡该不会是对人家小女娃儿有那个意思了罢?所以说你没指望罗!”说著,指了指李逍遥,又指了指上边,满脸贼笑。
姬灵通自能听得出这胖道士猜到了哪儿去,灵儿在他心目中向来是奉若神明,半点不容亵渎,更何况是此等轻言冒犯?闻言之下登时变了脸色,目中迸出杀气。硬天师看出姬灵通想动手,却欺他重伤未愈又添新伤,毫无忌惮之心,捋袖说道:“这当儿你跟老子开仗,只能是找死!”软天师却在一旁冷笑道:“素闻雾月教中的高手到了生命的最後关头有一招自断血脉,以激发全身功力瞬间毙敌的同归於尽著数,看来这儿有个胖子是要找死喽。”硬天师霎然变色,转头问道:“真有此事?”因见人人点头,表情严肃,硬天师顿时咋舌,摆了摆手,向姬灵通说道:“今儿老子不跟你开仗,要打架你找外边的邪灵去打罢!”
姬灵通沈脸望著硬天师缩进林居士等人的背影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当揪这胖道人出来,但在心里一琢磨,暗觉此时真正的敌人并非大殿里的人,而是窥伺在外的鬼蜮孤儿。因为那些半人半魔之物毕竟正威胁著包括灵儿在内每个人的生命。他终究是老成持重之人,虽说恼怒未减,却并不想与硬天师这等浑人纠缠不休,强抑了火气,仰望屋顶,水帘如泻,借雷电闪光,朦朦胧胧的只见灵儿已摇摇晃晃的爬到了最顶端。
姬灵通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双手微颤,只听灵儿在屋脊上娇声大叫:“逍遥哥哥……”叫声瞬间被暴风雨湮没了去,殿内却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林居士不禁一怔,随即提气叫道:“喊他姓名!”他身负重伤,气力大衰,这一声未及传出便被风雨掩下,修剑痴忙道:“我来!”提起内力,大声把林居士之言送了出去,因怕隔著风雨雷鸣,灵儿在上边听不清楚,难免要徒然误了李逍遥活命的机会,任书易等人也都跟著修剑痴齐声大叫,连喊多次,只盼灵儿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灵儿那一声奶声奶气的“逍遥哥哥”叫将出来,乃是顺其自然,皆因平时这般叫惯之故,待觉不对,突然间要改口,一时暗觉别扭,但终是叫了出来,依从林居士指点,面朝北斗方位,一只手抓稳了屋脊的石砖,勉强站住身形,抬起另一只手拢在嘴边,连唤三声:“李逍遥!”
这三声娇嫩的叫声甫出口边,立时连她自己也听不清晰,雷声越发的震耳欲聋,夹杂著厉风暴雨,把她的叫声压没无息。灵儿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得见,只怕李逍遥的魂魄没听清,恨不能撕开了喉咙大喊。便在她又叫唤之时,隐隐约约听见风雨中遥遥飘来一支凄清悱恻已极的楚歌之声,似乎有许多女子在远处齐声高唱,传入耳中的断续辞句正是林居士先前在大殿里唱出的那一句:“魂兮归来兮,远方不可久留!”
岂止灵儿听见了,便连大殿里的人也全都目瞪口呆,几难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确确实实正是楚歌,而且极似宋玉所做的《招魂》。此间林居士、修剑痴以及丁情、灵儿皆属熟读诗书之人,均知此歌乃是楚辞中的绝唱之一,有人说是为招楚怀王之魂而作,也有人说是为招屈原之魂。远方飘来的歌声竟然风雨无阻,更含狂乱意醉之气,似是巫者以烈酒及幻药自催神迷而唱,充满了百般的幽美凄惋之情,动人心魄至极,所唱的正是《招魂》的第一部曲,大意是告诉魂灵,东西南北上下六方都是可怕的地方,千万不要去……
旋即飘过来的是《招魂》的第二部曲,诉说楚国如何美好,有安静的居室,有姬妾的侍奉,有美味的饮食,有歌舞的欢乐,祈望魂灵能返回故乡。歌声凄恻感怆,这时候传至耳边,正值人人凄惶无主之际,更加催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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