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儿若是摔到阶下,非在石砖上撞碎脑袋不可,所幸灵儿身快手疾,抢在他刚跌飞之际探手抓他回来,这一瞬间死里逃生,韩林儿怔立石阶上,一时不知所措。只见雷电激闪,灵儿素影翻飞,与小苗女绕柱逐斗,四只白花花的掌影穿梭来去,两女交手,煞是好看。不但身形美妙难言,便连那飞扬的裙袂,扫荡盘旋的腿影也花团锦簇似的炫豔奇丽,衬著那不时发出的娇叱之声,更教人荡气回肠。
两女犹如莺燕相逐般的绕著大柱激闪疾旋,只一霎间,便从柱脚转到柱顶,身影骤然相交,各起一腿互磕,弹射两边,分别俏立於飞檐两翼。一阵飘雾逸然而过,韩林儿仰面望檐,透过蒙蒙烟雨,只见两个少女美不胜收的飘袂倩影宛然便似一对飞仙,凝目对望。仿佛随时被风吹落,却飘然而不离檐头。
小苗女笑道:“小姐姐,没想到你和我一样中了金蚕蛊毒,还能舞得这般疯!”灵儿只瞪著她,留心防范这小苗女偷施蛊或歹毒手段,并不言语。那小苗女并不知灵儿身上的毒性暂受林居士所施之药封阻遏制,一时尚无发作之虞。眼见灵儿身手如常,不似她那般气力滞然不畅,小苗女心头暗恼,却眉弯眼媚,笑容不减,说道:“你那姓狄的奸夫不教你两招麽?”
灵儿咬了咬樱唇,说道:“你又回来干什麽?”小苗女笑道:“我又为何来不得?”灵儿道:“你来便来,为何胡乱伤人?”小苗女笑如花枝乱颤,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人了?看不出你这小淫贱还挺能含血喷人的!”
灵儿与她斗口舌远不是对手,不出三言两语,便气得说不出话。唐月儿在低下突然叫道:“阿奴,你跑来这里干啥子?”灵儿没想到唐月儿居然与小苗女相识,不由一怔。小苗女咭咭笑道:“月儿姊,是狄武杀你老公麽?我帮你报了仇啦,还不谢我?”唐月儿心头大震,愣在那里。“真的?你杀了他?那……那贼子……”
那小苗女阿奴道:“狄武活不成了,现在该轮到……”妙眼盈转,瞪到灵儿俏面之上,娇笑声中,发掌来推,灵儿正要避开,小苗女突然纤身陡晃,从飞檐上掉了下去,“啊”的一声娇叫,飘坠而落。灵儿吃了一惊,本想伸手去抓,但想起这小苗女先前已有多次使诈害她,难免疑心这回又是诈摔,伸出去的手生生刹住。
但见小苗女犹如一瓣孤叶曳落,飘零无依,眼看就要摔死在石台上,灵儿不禁想到:“啊……她好像毒发!”立即浑忘了一切,飞身掠下,探手抄住了小苗女後腰的衣衫,轻飘飘的落足於殿门之旁,把她轻放在地。
韩林儿见到小苗女闭眼萎坐倚柱,扑上前去,挥拳欲打,唐月儿却把他照胸推开。韩林儿怒道:“她……她伤了光飞哥,为何不让我报仇?”小苗女阿奴闷喘一阵,微睁双眼,说道:“不是我!”唐月儿也疑心是她所为,不禁蹙眉说道:“阿奴……”小苗女怒道:“连你也陷害我?”唐月儿一怔,只见韩林儿抱著光飞血淋淋的身子,愤然大叫:“刚才就只她一个人在光飞哥身旁,不是她是谁?”
灵儿瞪著阿奴,突见她怀里掉出一个物事,定睛一瞧,似是个草扎的小人像。阿奴也自瞧见,抢手拾起,见是个手拄镰刀的佝偻婆婆的形状,不由愕然而视。便在这时,韩林儿惊叫一声道:“这是什麽?”三女一齐转颈,瞧见光飞腰畔的血泊里居然也有一个柱著大镰刀的稻草婆婆,不过三指大小,刚才被光飞身子挡著,众人均未在意,此刻露了出来,顿教人骇然而呼。
每个人瞧见这般模样的草编小人像,霎然间都想到了……
太婆。
一见到酷似太婆的草人小像,唐月儿先自变色,与灵儿对望一眼,皆感怵然:“太婆竟然神不知鬼不知地来过了?”
那小苗女呆望著从她身上掉出来的草人像,骇然道:“什麽时候放到我身上的?”唐月儿心念急转,顿觉不妙,忙道:“说不定太婆就在……在左近,咱们快退进大殿!”韩林儿慌忙拖著受伤昏迷的光飞,随唐月儿、小苗女阿奴避入殿内,灵儿生怕李逍遥有失,也急奔而进。
乍然间只见掌影纷飞,一胖一瘦两个人影正在李逍遥身旁大打出手,为避劲风波及,丁情、宋香柠、彭奇郎三人均退到了殿墙一隅,靠近不得,眼看软硬天师这当儿竟起窝里斗,丁情徒然焦急,却劝喝不听,更无力使其罢斗。
灵儿奔近来时,软硬天师正斗至激烈处,掌风霍霍,越发扫近李逍遥身旁,却不明这两人因何事突起争讧,大敌当前,自家夥里先打得昏天黑地,岂不教人急煞?瞧软硬天师两人的出手情形,伤势似已大愈,显然是林居士所施药石灵效之故。但这两人伤势稍痊竟又相斗,以他二人的功力,此间只怕无人能够强迫双方罢手息争。灵儿生怕硬天师的掌力伤及李逍遥身子,急忙跃身而上,把李逍遥从险境中拉开。
殊不知软硬天师突然翻脸动拳,只因李逍遥而起。刚才灵儿离开大殿,硬天师便欲乘机搜回原本属於他的那件宝贝“乾坤袋”,不料撩开李逍遥衣衫时,被软天师看见,那件宝贝本是龙虎山神物,软天师早就垂涎已久,岂有不抢之理?於是两人还没解下缠在李逍遥腰间的系袋之绳便已先打得不亦乐乎,谁也不甘拱手相让。
灵儿叫了几声,那两人正打得性起,哪里肯停?忽听得一声刺耳已极的尖声大叫:“啊……太婆!”叫声娇嫩,透出令人毛骨耸然的凄厉之气。便在大殿之内乍然响起,非但把灵儿等一干人吓了一大跳,连软硬天师也蹶然而惊,不自禁的各跃一旁,转面四顾,因未见到异样的情形,均把错愕的目光投到那小苗女笑嘻嘻的脸蛋上。
“什麽状况?”随著几声喝问,三个人影迅若急箭般的掠入殿内,落身未定,一个黑衫少年便急不可待的扫顾四处,问道:“太婆来了麽?在哪里?”正是任书易的声音。
衣袂带风,拂得地上的柴堆火光一晃,焰影微跳。只见修剑痴、羽云、任书易三人衣衫湿透,鬓发滴水,落在火旁,把眼光扫视一圈,因未瞧见殿内有异,却多了一个笑靥如花的小苗女,不由得都望著她,想起刚才回来时在殿外听到的那声尖叫,显然发自这小丫头之口,看她一脸精灵古怪之气,均觉讶然,心中闪出同一个疑问:“这却是谁?”
小苗女笑嘻嘻的环顾众人,见到每张脸皆没半分笑容,她却不以为意,瞧见软硬天师那种受惊刺蝟般的神情,更觉有趣,嫣然道:“呀呀呀呀……都瞪著我干什麽?”
羽云哼了一声,问道:“刚才是你叫的?”小苗女甜甜的瞄他一眼,妙波流转,又瞟了瞟任书易,娇声说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想必是蜀山派的小哥哥?”其实她来自云南,与这两个蜀山少年原也称不上什麽老乡。但奇怪的是,那两个蜀山少年被她这麽一瞪,连骨头都酥透了,只觉眼前娇花新绽,天仙吐露,恍似不在人间。霎时间竟浑忘了言语,不记得了一切,任书易更呵的一声,只觉那仙子向他抛来媚眼,脑中登晕,不由自主的竟爬倒在地,猛地一蹿,扑到小苗女脚下,忘乎所以地伸舌舔吻那双素足。
“呃哦──”灵儿不由看得呆了,因觉任书易情状不堪,竟犹如一条温顺的狗儿般,她不由的飞红了俏脸,扭头不看。小苗女格格娇笑,妙波盈闪,似是挑衅般的朝灵儿瞟了一眼,悠悠转目,朝羽云眨了眨眼。
灵儿忍不住瞥目瞧去,只见羽云瞪大双眼,目光茫然,只被那小苗女瞪视片刻,居然泪如雨下,哀哀的哭了起来。众人不晓得他们搞什麽鬼,均是呆望。突见羽云陡然下跪,咚咚咚的向那小苗女大磕其头,叩破流血,却浑似不觉得痛楚,眼光越来越疯迷,口中呵呵而叫。
眼见此状,灵儿不由心念一动,暗觉不对:“好像是中了迷魂术……”只听得修剑痴喝道:“你们两个干什麽?”探手一拍,落在羽云後背,揪他起来,向後摔出,跟著飞起一脚,蹬在任书易後腰,也踹翻在地。那两个少年跌得生痛,猛然醒了过来,却愕然而视,不晓得怎会如此。
小苗女向修剑痴抛媚眼,同时暗使迷魂伎俩,修剑痴没精打采的瞪著她那双瞬间变得勾魂摄魄的妙目,任小苗女怎生挤眉弄眼、百般作怪,他也是一如往常般地死样活气,不为所动,只当面对一个死人。小苗女眨得眼酸,方知此人定力了得,端他不动。她没敢再试,抬手揉眼,嘟嘴说道:“这个人太老了,都啃不动的!”修剑痴忧郁地瞪著她,竖著四根手指,说道:“不算老,只是不惑而已。”小苗女扁了扁嘴,跺脚道:“男人四十傻兮兮!”
唐月儿不禁问道:“阿奴,你到底有没完哪?”硬天师也气鼓鼓的说道:“是呀,刚才你叫嚷啥?”阿奴笑道:“都不记得叫的啥了。”硬天师怒道:“你说太婆来了,却在哪里?”其实阿奴机灵过人,刚才因见那一胖一瘦打得热闹,没人劝得住,她便大叫一声,故意提太婆的名字,果然令软硬天师一惊而跳,连架也打不下去了。眼见这胖子显得气不打一处来,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甚是好笑,阿奴妙眼一眨,拿起那个稻草婆婆,朝硬天师面前晃了晃,咯咯笑道:“这不就是太婆吗?”
因见众人神色一凛,唐月儿朝那受伤昏迷的茅山弟子一指,强抑惊意,说道:“这少年便是被太婆所伤,料想她多半还在这里,大家且小心些。”修剑痴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目露大惑不解之色,众人正觉得奇怪,任书易大声说道:“这不可能!怎麽可能嘛?”
灵儿心中方自一怔,软天师已然忍不住问了一句:“有何不可能?”羽云、任书易对望一眼,均露不信之色,任书易说道:“那老妖婆不可能这般快就回来此处。因为我们三人在林中撞见了她,还几乎交上手了!”众人不禁一怔。
“此事确然,”修剑痴见众人把疑惑的眼光望向他脸上,便点了点头,神情黯然的说道。“我们三人赶到黑水老鬼出事的大致所在,距此约近一里地。虽没瞧见他们的尸体,地下和周围的树上均留在未干的血迹。还捡到这个……”
众人随著他的眼光望见任书易手里拈出的一条玉凤坠子,待近瞧时,可辨得其上有个“於”字,血迹犹沾未干。羽云红了眼圈,低头说道:“於师妹她……她只怕已经……已经……”话声微嘎,心情悲痛,说不下去。
灵儿最怕听到的噩耗便是此讯,脑中嗡的一响,几欲晕厥。先前於文凤出门之时的那种眼神,已令灵儿心中充满了不祥之感。可是她仍默默地祈盼,心中不知呼唤了多少次:“千万莫出事!”然而无情的噩耗终是无可避免地撞击而至,仿佛千万道巨锤,陡然将她殛得粉碎。
夜雨乍起而歇,不知何时悄然寂去。没了沙沙的雨声扰耳,任书易的话音更像字字重磕,清晰无比,激震耳鼓,撞得每个人悬浮飘晃的心全都沈堕到底,又碾得粉碎。“他们没有机会到达桑园,依当时的情势推想,於师姊她二人路没走到半道便撞上了老妖婆!我们三人赶到之时,老妖婆便从那里窜入树丛,急急忙忙地不知去了何处。幸好她似乎没瞧见我们,要不然……我们也不至於这麽快地赶回来。”
灵儿不禁低声说道:“或许……他们没遇害。”唐月儿点了点头,道:“对呀,没尸体不是?”软天师看出唐月儿这般言语不过是籍辞安慰灵儿,便摇了摇头,说道:“那老妖婆杀人,有的是化尸手段。死在她手下的冤魂,哪一个不是尸骨无存?”
灵儿不禁颤手掩耳。修剑痴那语气沈重的话声终是钻了进来,纵使她不想听也不成。“确已无侥。我们赶去那一处之时,途中便听到一声年轻女子的垂死惨叫,定然是……是可怜的文凤遇害时所发。”
羽云黯然的望著那串坠子,说道:“於师姊自从很小的时候上山修炼,与我同门多年,这串坠子从未离开过她身边。这是她母亲所留的遗物,倘非……唉!”叹气之时,泪水潸潸淌落,任书易更已泣不成声。非仅是为於文凤所悲,更为此次徒然丧身在兰陵渡的多位同门大感伤痛,也因为白搭上两条生命,却无法挽救李逍遥於危殆之中而感到难过。
灵儿也垂泪低咽,正伤心之际,软天师突道:“稻草人是个告诫。传说老妖婆要大开杀戒之时,必先送来这般的草编人像。此妇半人半魔,极是辣手,恐怕她早就潜伏在这里了。那个茅山派的倒楣鬼便是撞著了老妖婆,是以……”这番话只教人人心慌不已,修剑痴问明那茅山弟子受伤的时间,摇头道:“老妖婆就是插上翅膀,也不能够在我们刚出门不过片刻便在此间伤了人,然後又出现在一里开外。何况,那时她该在一里外对付黑水老鬼和於文凤才是。”
软天师听了,不由得皱眉道:“你是说……刚才在这里伤那茅山弟子的不是那老妖妇?”修剑痴点了点头。以他久历江湖的见识和一身人所难及的修为,既已作出了判断,便不留下丝毫可堪动摇的余地。
阿奴见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疑惑的目光投到她身上,不由一怔,说道:“别问我,我当时刚到,啥也没看见……”韩林儿一直守在光飞身旁,替他止血裹伤,这时也忍不住望向阿奴那笑得不大自然的脸,说道:“可是我们一出来就只看见你坐在旁边!”
阿奴指著光飞,冷笑道:“我见那小子伤得好玩,不可以坐下来看麽?”唐月儿虽想护著她,却瞧见阿奴手里捏著的小草人,终是忍不住疑惑的问了一句:“这稻草人怎麽到你身上的?”不等阿奴回答,唐月儿的目光又瞥向光飞身边的那个沾血的稻草人。任谁也看得出,光飞身边那个稻草人与阿奴手里拿著的果然是一模一样。
“我怎麽知道……”阿奴欲待分说,突然间从众人的目光中明白过来,笑容消失,俏脸煞然而白,瞪眼道:“哦!我知道了,你们都怀疑我是不是?”韩林儿愤然道:“是你自己说的!”
阿奴哼了一声,修剑痴突问:“不知这位姑娘来此地为何?”阿奴扁了扁嘴,做了个不屑回答的神态,翻了白眼道:“不告诉你!”
修剑痴只是微微摇头,羽云蹦出来道:“事关重大,你不说也不行了!”阿奴哈的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却抬起一只脚,伸直了脚尖,朝那两个蜀山少年做了个勾趾姿势,悠悠放下柔足,嘲笑道:“舔去吧,你们!”
那两个蜀山少年生怕又遭勾引,慌忙後退,同时闭眼不看,但觉心口狂跳,难以定神,虽闭上了眼,脑中竟然满是那白生生的姣好足影,更感心惊,各自暗叫:“心魔!”
阿奴终是小孩子心性,这当儿仍然一味嬉戏,更念念不忘灵儿被那痴头陀舔脚时的荡魄情状,她却从未试过这种奇怪的感受,不免大是好奇。此时忍不住又瞟向灵儿,嘻嘻一笑,想引得灵儿重燃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心道:“我跟你学的,就用来逗你!”
灵儿避开阿奴那戏谑、嘲弄般的目光,无意中瞥见光飞血迹殷然的身影,突然想起先前她在察看光飞伤势之时,闻到这小苗女曾用过的“雪片红雨”气味,不禁脱口问道:“是你,你给他用了雪片红雨对吗?”
“雪片红雨!”修剑痴等人均听闻过此种罕有的麻药名称,不由得都望向阿奴那嘻嘻哈哈的俏容之上。唐月儿失声说道:“这是我们唐门的药啊,若是搅拌於清水中,专用以解除麻痹状态,不沾水时,也可使人麻醉不醒……”她自然也已想到,阿奴身上必有此药,那是因为另一层外人未知的机缘,阿奴自有门道取得蜀中唐门的“雪片红雨”等物。
迎著众人越发怀疑的目光,阿奴不慌不忙地说道:“是呀,我见那小子痛昏不醒,就给他撒了一点儿粉,看能不能活转来,这有什麽呀?”灵儿本要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可是被这诡计百出的小苗女欺骗了太多次,想要信她亦难,只是垂眸不语。唐月儿不禁蹙眉说道:“阿奴!到了这时候,你还在说谎。从小你就这样……”
阿奴不禁眼光微变,笑容渐失,说道:“你们不相信?哎呀,真是冤过窦娥!”眼珠溜的一转,似想到了什麽点子,闪身晃到光飞之旁,说道:“把这家夥弄醒,你们自己问问他嘛!”众人一见她抢身窜向光飞和韩林儿之旁,顿觉不妥。羽云发掌推去,急道:“当心小蛮女杀人灭口!”任书易也知必有古怪,忙把韩林儿和光飞拽开。
阿奴不留神被羽云推个趋趄,眼圈儿登时红了。羽云哼一声道:“小稻人什麽的,定然也是这小蛮妞搞出来的恶作剧……”话声未完,突觉那只手掌奇痒,只瞧了一眼,便见到掌心泛出无数小红点,密密麻麻,宛似抓了一把红豆沙一般。而这只手刚才正是碰到小苗女衣衫上,羽云方自一愣,只听得软天师厉声说道:“这茅山弟子能不能活都很难讲,岂能说醒就醒?小贱女甚是可恶,难道你还想耍我们一晚上?”越说越恼,发掌来揪阿奴衣衫。羽云忙道:“拷!她衣衫有毒,碰不得……”
软天师忙不迭地缩回那只手,阿奴哼了一声,眼光射向灵儿身影,妙瞳里顿时闪出了怨恨之色,说道:“都是你这贱人不好了,陷害我!”灵儿心中一怔,刚抬起眼睫,蓦然只见阿奴双手扬起,大片细微之物激撒过来,鼻际先闻到了一股异腥之气。
凭灵儿的本领,阿奴面对面地猝施暗算未必能够得手,只须拈指凝眉,运使金刚胡身神咒自能挡去纷至沓来的那片怪异之砂,可是她自从听闻於文凤、黑水老鬼取灯不成,反遭不测的恶讯而後,心中已是一片茫然,因感心上人生存无望,早已了无生趣。眼见大片注满阿奴怨毒之气的暗器扑面而来,灵儿竟毫无避挡求生之念,反而盼能由此而得解脱。
但放著修剑痴、软硬天师等人在旁,阿奴岂能偷袭得手?
唐月儿晓得阿奴暗器的手段,见其刚一抬手,便将灵儿往旁边拉拽,急道:“这是七毒夺命砂,小心!”灵儿却立於原地不动,只因李逍遥便在她身後,若她闪开,李逍遥之躯难免要被毒砂激射得体无完肤。
但见金光大圈横泛开来,闪现於灵儿身前,将射来的毒砂悉数荡去无存。正是软天师使出“金刚咒”,念及水月宫与他龙虎山的渊源,及时施法救护,紧急关头帮灵儿挡开阿奴的“七毒夺命砂”。
硬天师随後发出一连串龙虎擒拿手,阿奴只觉眼花缭乱,不得不跃身急退。她身法奇妙,人小而轻灵,便如一只小泥鳅也似,扭扭腰就使得硬天师找不著影儿了。修剑痴为免这小苗女犹有更毒的後著猝施於众人之身,随手捡了一根燃烧的枯枝,以上乘御剑之法使开了,阿奴被逼得退至墙边,无法腾挪穿窜,心中一慌,肩头登吃“火剑”一拍,焰星四溅。阿奴痛得大叫,修剑痴原也不想伤她,见状一怔,收回柴枝。飕的一声响,阿奴已从窗口跳了出去,边逃边哭,身法奇快,瞬间没了影儿。
硬天师恨恨的道:“教这小妖女跑了!”本欲追出,转念一想,又恐中了别人的“诱敌深入”计。修剑痴原本恢复得不过三五成,连番多耗真气,顿感体发虚汗,手脚皆软,不得已只得丢了柴枝,坐下歇息,见得旁边有个花布袋,其上血迹干凝。修剑痴记起此袋似是小苗女肩挎之物,刚才被他和硬天师所逼,一时手忙脚乱,只顾著逃命,却丢了这个袋子在地上。眼见那花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何物?硬天师伸手欲捡来瞧瞧,手刚探到一半,突然闷哼一声,顿感头沈脚浮,气力难支,情知伤势未愈,不得不坐下调息。转面一瞧,软天师早坐在墙脚闭目养神了。
灵儿呆立一旁,满脑子里晃动的尽是阿奴跑出去之前那怨恨、委屈的眼光。她不禁心有所触,暗思:“或许是我们错怪她了?”妙眼盈转,瞧向躺在韩林儿身旁的光飞,因这茅山弟子昏迷未醒,真相尚难明朗。
她的眼光无意中落在林居士先前放在石供案上的那个时辰仪,但见铁针所指的方向越来越逼近子时,她心头!然一震,转头望向李逍遥。他的脸上气色越来越不似活人,眼光已涣散无神。
丁情也正望著李逍遥,满目关切之情,浑忘了他自身的伤痛与不幸。突然他问了一句:“药王前辈呢?”众人刚才被小苗女一通搅乱,皆忘了留意到林居士不在此间。闻得丁情此言,均相觑愕然。
修剑痴问道:“林居士去了何处?”软天师哼道:“你这个修呆子,林老毒不是追你去了麽?”修剑痴一怔,随即变色道:“可是我们并没遇见他!”众人都担心起来,唐月儿忧道:“不管怎样,他去了这麽久,总该回来了。除非……”她没有往下说,突然间众人心头皆涌出了又一个不祥的预感。
灵儿想:“林前辈会不会有事呢?多半不会的,他老人家才不怕那太婆呢……”突听得任书易大声惊叫,灵儿吃了一惊,随众人目光转去,只见羽云晕倒在任书易身旁,那只手掌肿得蒲扇般大,皮肤溃烂流脓,千疮百孔,乍看之下犹如滚油浇烫也似,其状骇人之极。
任书易惊道:“羽云师哥这只手怎麽烂成这般?”软天师只看了一眼便觉烦恶,不敢再看,转开目光,哼道:“那小苗女全身是毒,碰上了便是这般!”硬天师对那花袋子甚是好奇,忍不住伸手欲打开来瞧瞧,闻得此言,心下打个突,忙不迭地缩手,眼见羽云手烂之状,更觉心惊肉跳,怔得一下,嚷道:“还不快拿刀砍掉那只烂手,否则烂到头上啦!”
任书易早吓没了主意,幸有硬天师从旁指挥,为免羽云手烂之势蔓延开来,殃及性命,不假多想,找家夥砍手。硬天师不耐烦的催促道:“怎地婆婆妈妈?还不快点,那小道就快烂到头啦……”任书易颤声道:“找……找不著刀子!”硬天师转面朝唐月儿喝道:“那婆娘,借把飞刀来使使!”唐月儿的飞刀皆淬了毒,岂能使得?她只装作没听见。
韩林儿从怀里摸出一把解腕尖刀,投到任书易脚下,说道:“我有一把。”任书易低头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待瞧向修剑痴,他虽皱眉沈吟,面上现出不以为然之色,终是不知舍此而外还有没有别的选择。硬天师瞪一对豆眼,怒道:“有刀子了,怎麽还磨菇?”任书易想起黑水老鬼在桑园中曾遭血魇吐毒沾手,那时也是一般面临毒性爬满全身之虞,当时修剑痴为救黑水老鬼性命,便断然地挥剑卸去黑水老鬼一臂。虽不知其中有何不同,任书易这时却想到羽云此状颇似黑水老鬼中毒的情形,经不起硬天师再三催喝,一咬牙关,抓起那把解腕尖刀,便欲往羽云手臂切去,但一刹那间,想起羽云这只右手倘若废去,从此便也不能使剑。
任书易不禁迟疑起来,苦丧著脸道:“我该怎麽办?”硬天师忍不住一巴掌扇开了他,怒道:“没用的货!还是老子来干才叫痛快!”抢了尖刀在手,觑定了羽云的胳膊,狠狠砍落。便在这时,忽听得一人说道:“谁敢在此班门弄斧?”呼的一声劲响,斜刺里伸来一根棍子,抢在硬天师手起刀落之际,撩开了羽云那只手臂。硬天师追著要砍,棍子拍地弹起,架在硬天师握刀之手的腕间“内关”、“大陵”两穴交接处,硬天师稍一运力,突感手肘痉挛,半身僵麻,刀落不下去,反痛得呲牙歪嘴,闷哼道:“老子武功未复过半,此时玩不过你!有种就等我伤好了,咱哥俩再好生痛打一场……”
那人冷冷的道:“比武功,我可没兴趣!”棍端微点,不知戳著了硬天师手上什麽穴道,解腕尖刀脱手飞出,抄在那人之手。硬天师闷哼一声坐地,转面怒视,只见林居士缓收木棍,黑著脸立在身旁。硬天师一怔,随即怒道:“老子难得有一回雅兴见死而救,你为何拦我?”
林居士满身湿透,不顾抹拭头上水珠,先瞧了瞧羽云那只手,冷笑道:“这小道不过是中了尸腐毒,就算要烂透全身,那也是几十天以後的事儿。你这时就急著砍他的手,只能害他毒血回灌,侵蚀心脉,反而死得更快!”硬天师闻言一怔。
任书易忙问:“前辈,可有得救?”林居士翻了翻眼,冷哼道:“这点小毒都解救不了,我还叫五毒药王麽?废话!”说罢,取出九节菖蒲碎末绊於糯米酒内,另有糯米一小包,糯米糕半块,先咬了一口自吃,把剩下来的残糕递给任书易,说道:“药酒喂服,撬开牙硬灌也行。糯米要嚼烂了,喷在烂手之处,另以这几片九节菖蒲叶子使劲擦拭烂处,最後,把糯米糕涂在伤手上,用九节菖蒲叶包裹,找绳绑定,所中尸毒不日自除。”
任书易边听边点头,记在心里,接了解毒药物,不由又问一句:“前辈,我师兄这只手能保住吗?”林居士道:“废话!”任书易登时放心,朝硬天师瞪了一眼,心下暗叫侥幸:“多亏了药王前辈及时赶回,不然我师兄好端端一只手就被这胖老头废啦……真的是好险哦!”
硬天师却不服气地哼哼道:“我的法子不见得就不好使,等以後老子伤了手,定要试试看你对还是我对!”瞪了林居士一眼,又道:“谁叫你不在这里呀?只道你这老毒虫被鬼捉去了呢,却突然冒出来……”林居士黑著脸道:“我在林子里撞著一人,是以耽误了时候。你们却在这里搞什麽鬼?”
众人一听,皆变色道:“撞上太婆啦?”林居士瞪眼道:“我有说过麽?”硬天师急道:“不是她还能有谁?”林居士把下巴朝旁边一呶,冷然道:“他罗!”
修剑痴等心细之人刚才见到林居士进门之时,并非独自一人,往墙影下定睛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底花衫的老年苗人萎然坐地,兀自靠墙歇息,气喘不定,手影颤抖不停,似也受伤不轻。灵儿只瞧了一眼,便认了出来,心中一跳:“姬长老!”
林居士赶到桑林之中,未见到修剑痴、羽云、任书易三人的身影,却撞著了姬灵通。当时姬灵通被阿奴以“鬼降”之术蛊惑,以致神志不清。林居士本想不理,却看出躺在草丛里簌簌颤抖的这个老苗子显然是中了来自苗疆的降术。林居士不免奇怪,待细看时,认得这老苗头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鬼见愁”姬灵通。林居士惊讶已极,当时便想:“他乃是苗疆大巫头,又号称‘鬼见愁’,可见极是难缠……却怎麽阴沟里翻船了?是什麽人放倒了姬长老?”
其实以姬灵通的本领,若非先受冰冥毒掌重创在前,又因急寻不见赵灵儿,一时心浮气躁,犯了疏忽,否则阿奴决难整倒他这等人物。姬灵通栽在阿奴手里,也因他万想不到这小小丫头居然学会了苗疆秘术中最难掌握的“鬼降”,待他发觉不妙,为时已晚。当下,林居士一时技痒,又因心中好奇难抑,忍不住便帮姬灵通除去降头。林居士又探知姬灵通中了冰冥掌力之毒,又费了一番周折,为他施药驱寒,待姬灵通张开眼来,问明原委。姬灵通感激林居士相救之德,又知他是茅山异士,心中钦佩,便不隐瞒,把受伤的情由简略地说了。
林居士听到是一小姑娘“降”倒了苗疆大巫头,既奇怪又好笑。因惦记著李逍遥之事,眼看在姬灵通身上耽误了这些时候,想著也快到子时了,赶忙扶著姬灵通返回天蚕神殿。好在姬灵通服用了解药,已能勉力行走,又仗著内力深湛,穿林无滞,两人不多时便回到那片破败的宫殿。当姬灵通瞧见灵儿也在殿内之时,不由惊喜难言,灵儿却只望他一眼,便把脸孔转回李逍遥面上。
林居士闻得修剑痴等人说起於文凤、黑水老鬼多半已遭不测,取灯无望,他不由得神色黯然,向灵儿望了一望,涩然道:“人力已尽!”灵儿看见时辰已近子正,已知无力回天,不自禁的凄然情伤,感到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纤身微摇,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
姬灵通摇摇晃晃的抢上前来,伏地拜倒,怆然道:“殿……啊不,大小姐!老朽护驾不力,让你受苦了……还望……还望千万保重贵体!”众人不知姬灵通以雾月教长老之尊,何以对这汉家小姑娘如此毕恭毕敬,不由暗异。但见这少女竟连瞧也不瞧他,倒也稀奇。姬灵通却不以为忤,无意中见到地上有个花布袋,不由一怔。随即定晴细瞧,辨得正是符通玄常年挎在肩後之物,後来被阿奴窃去。
姬灵通心念急动,变色道:“难道阿奴来过了?”任书易恨声道:“算她跑得快!”姬灵通两眼不由瞪大了些,心念暗转:“阿奴居然来找过殿下了?这……这可糟了!不知有没有跟殿下说了什麽……”正自惊疑不定,硬天师突道:“我先看见的!”探手来抢那只花布袋,姬灵通不假思索,便也落掌按住布袋一角,两人各抓一头,发力猛扯,均不相让。硬天师原本担心袋子沾毒,不然早就捡了去,待得见到姬灵通也有意拾去,顿时顾不上多想,也来争夺,只道里边有宝贝。
若在往常,姬灵通决然不输给这胖道士。然而此刻硬天师因服解药早些,所受冰冥毒掌之伤好转小半,气力恢复也快於姬灵通。两相拉扯之下,硬天师见姬灵通抓得甚紧,不由焦躁起来,猛运内劲於双手之上,大力一扯,姬灵通也不放手,只听得一声撕裂之响,花袋子分为两半,劈哩叭啷地掉出许多铜光闪闪之物,有大有小,滚了满地。
硬天师大叫一声,低头瞧见一盏小灯滚到脚边,不由傻了眼。众人均望向地上,只见花袋子里边掉出来的均是铜灯、香盒、筮卦之牌,诸如此类。姬灵通怒瞪硬天师,正想著是否该暴!这矮胖子一顿,任书易忽道:“咦,这些好像是……”
“这不正是赎魂灯吗?”林居士抢身来瞧,满眼的惊喜之色,讶然道,“还有还魂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怎麽回事?”
“正是赎魂灯,”姬灵通叹道。“是本教符通玄生前从不离身之物。他一生酷爱魂灵之术,又修炼‘元神出窍’秘法,为免自己有朝一日万一出岔子回不了窍,是以精心收集这许多招魂之器,常年备在身边,以便从者帮他招魂时使用。唉,可是他终究不免死得尸骨无存,只剩下这些东西,我本想以此安葬,以供纪念。这胖子真是莫名其妙之极,连这也来抢!”
林居士教众人帮忙收齐地上的灯、香诸物,喜道:“这正是我们急於找到的宝贝!嗯……大灯七盏、小灯四十九盏,全齐了!真是天意!”转面瞧见灵儿妙目盈光,噙闪喜悦的泪花,姬灵通却满脸愕然之色,显然是不明这些人急需赎魂灯有何用场。
但当他瞧见李逍遥此刻的魂不守舍之状,登时明白,变色道:“莫非要为这小瘸子招魂?”
林居士看了看时辰,脸色凝重,说道:“不到一柱香时间了!”
姬灵通突然探手来夺任书易守护的那堆赎魂灯具,以任书易的武功终是与姬灵通相去太远,岂护得住?修剑痴便在一旁,刚才见到姬灵通眼神变化,已自防备,姬灵通一出手之际,斜刺里伸来一根火焰尚炽的干柴,以剑法使出,戳点姬灵通腰胁。姬灵通出手极快,原已将要碰著那些灯具,心想:“宁可打碎赎魂灯,不教小瘸子有翻生的机会!他若活转来,我接殿下回苗疆之事定然又生波折……”他倒不须把灯全打碎,只要毁坏其中的一盏,林居士便施不成法。如在平日,修剑痴绝拦不住他,可是这时姬灵通却没有修剑痴复元得快,相形之下,大处劣势,手刚探出一半,斗然感到“剑一”的威胁。
不论手中有没有剑,每当修剑痴使出圣灵剑法的第一式,在姬灵通眼中都是无所不在的威胁。
姬灵通本想驱动掌力击碎赎魂灯,突然间他感觉到内外交困。在内,他体内寒毒尤盛,哪有余力催发劈空掌劲?在外,他无法突破修剑痴“无尘无垢”的剑意。更何况,硬天师对他早怀恨在心,这时竟然趁火打劫,突然拍他一砖。
修剑痴自持身份,不愿与硬天师以多欺少对付姬灵通,刚才那一招已试出姬灵通显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便收回剑势,移步退守赎魂灯前方。单凭硬天师一人,姬灵通压力骤消,旋身避过硬天师拍来的石砖,转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方位,便欲发掌劈碎修剑痴身後摆放著的赎魂灯,突然之间,唐月儿、任书易两翼来攻,以姬灵通此时的状态竟无法轻易摆脱,心中一沈,未及变换身形,修剑痴伸来柴枝,遥指咽喉,剑意凛凛侵袭,绵延无尽,正是痴心情长剑法中的招数,名唤“遥遥相望”。
修剑痴孑然一身,而他这一门痴心情长剑法须得双人合使,方能威力倍增。尤其这招“遥遥相望”,更应在双剑合璧的情形之下始能发挥夹击之效。灵儿习得修剑痴这门剑法时日尚浅,领悟无多,眼见修剑痴竟一人而使两人夹击的招数,灵儿不禁大奇,心下只道这一招毫无功效,却哪知姬灵通眼光掠见身体後侧的墙上投映一袭人影,持剑封锁他移动身形时必取的方位,居然与修剑痴形成遥相呼应之势。
姬灵通霎然间一惊而呆,只道身後冒出来一个与修剑痴一般的剑术高手,联剑封锁之下,却哪里动得?待他定神瞧清了身後墙壁上的影子不过是修剑痴使剑招时投映而成的身影,身形已挫。啪一声磕响,头上挨了一砖。硬天师哈哈大笑:“还不是一砖头拍倒你啦?”
姬灵通脑中一阵迷糊,身子一摇晃,靠墙滑坐於地,眼前血花闪闪,难以睁目视物,情知重伤未愈之时,这一砖却挨得委实不轻。兀自昏糊难定,只觉一只柔手从头额轻拂而过,凉风清爽,睁开眼时,看见灵儿那张清丽绝伦的玉靥便在眼前。
姬灵通感到头额痛楚大减,渐复神志,知是灵儿使了“观音咒”之故。眼前秀颜复转清晰,只见灵儿妙目含泪,向他盈盈一拜,说道:“姬长老,如果没有了逍遥哥哥,灵儿也是不活了。他……他的时间不多了,灵儿求求你,给他一线生还的机会。灵儿求您了!”说到凄切之处,不禁泪珠盈落,磕下头去。
姬灵通心头大震,连忙拜倒,因见灵儿仍不肯起,他哪敢受她此等大礼,登时大惊失色,慌忙托她双臂,稍运内力,使她拜不下去,颤声说道:“老朽……老朽知道了,公主请起!”说罢,不禁叹了一口气,垂首不起。情知此时此地终是无能为力,碍著灵儿的情面,不好再寻机破坏李逍遥还魂复生的机会。
“当年武侯诸葛,於五丈原一役因见将星失位,自感命数已尽,於帅帐中祈禳北斗,以测天意。终是功亏一篑……”软天师望著林居士剪冥纸作甲士形状,心中却不以为然,冷笑著说道。“孔明虽素谙祈禳之法,终是无力挽回天意。当年他说,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寿可增一纪;若灯灭,吾必死矣。及第六夜,魏延闯帐踏灭主灯,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可知千百年来,魁星踢斗之术用以延长寿数,从未效验过一次。你这林老毒,又何苦干冒自身寿折之险,来为这小短命鬼徒耗周折?”
林居士不作声,但从他的眼光神情之间,软天师忽起疑心:“莫非此中另有隐情?抑或他是受人之托,不得不为?林老毒此人我是知道的,素来孤高自私,罕闻他甘为别人做过不利於己之事,这趟怎麽大违往昔之风,行事出人意表至斯?”
灵儿见林居士招手叫她过去,便到他身旁,见有纸人数十,摆於地上,却不明何用。林居士二话不说,向她索取李逍遥生辰八字。灵儿想起李家婶娘拉她私语时曾提过,早记於心,说了出来,因怕不确,想到李逍遥有个护身符系有一小布袋,大娘曾说那里边有张小纸载他生辰八字的记录,连忙翻找,却无所觅,不由惑然,心想:“咦,怪了。那个护身符不是在乾坤袋里的吗?怎麽不见了?”她哪里知道,李逍遥已把那护身符给了傲雪。
硬天师在旁探头探脑,心道:“哇……那肉脚往乾坤袋里藏了不少好东西嘛!”一时心痒难禁,因未觑破灵儿以何咒封锁宝袋,苦於无法下手取回,只好干瞪眼。
灵儿找不著那物事,担心万一记得不确,岂非误了李逍遥性命?但见林居士听时似也浑不在意,灵儿更觉不安。林居士掐指默算,眉关紧锁,说道:“这小子命凶。今儿这事玄乎著呢!”灵儿心中微怔,讶然想:“他好像本来就知道了耶!”
软天师微微冷笑,悠然道:“知道那是个短命相了罢?人家诸葛武侯是将星主位,那肉脚是个扫把星吧?”灵儿心下大是不悦,咕哝道:“才不是扫把星呢!”软天师见林居士犹未算明李逍遥所属星相,便笑了笑道:“小丫头,那你说他该是什麽星啊?”灵儿本想说:“我怎麽知道啊?”却又忍不住猜道:“就算不是将星,也是帅相之星唷!就算都不是,那也是福星高照的……”软天师冷笑道:“不是扫把星就是白虎煞星,还能有什麽好位置留给他?那肉脚!”灵儿听这老头儿没一句好话,心中大愠,正想扭头撂下一嗔:“不跟你说了!”忽听得“啪!”一声响,林居士手上的占星盘掉地。
灵儿大惊,正想问“什麽星位”,突见林居士身体微摇,几乎站立不稳,脸色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却呆望著李逍遥面孔,闷不作声。灵儿愈发不安,正想拾那占星盘自看,软天师却先抢了过去,冷笑道:“还能有什麽更糟糕的星位归了他?”只瞧一眼,眼中登露骇然之色,怔得一下,突然噗的吐出一口鲜血,闷倒於地,两眼发直。灵儿心中不禁大奇:“哇……不是真有这麽夸张吧?”正要凑头去瞧,软天师突然掷盘於地,捶胸怒叫:“不可能!这绝对是骗人的玩艺,老子才不信呢!气死我了,怎麽会嘛?真是岂有此理!”
灵儿越发好奇,急欲去瞧,软天师却气冲冲地用脚乱踩那占星盘,总算硬天师眼疾手快,干冒手被踩伤的奇险,抢了过去,说道:“我看看那肉脚能有多糟的星位……”只瞧一眼,登时喷血如雾,眼珠几乎瞪得掉出来,一交坐倒,把那占星盘乱摔,砸得稀烂,愤然大叫:“王八蛋!这种占星术叫人怎麽相信嘛?从此老子改投无神派了……”
灵儿没想到一连三大术士见了李逍遥的星位之後,皆变成这等样一反常态,不由瞠目结舌,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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