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画了个圈,图上虽然有字,却没一个是认识的。李逍遥想:“原来刚才这律公子一个人在这儿面壁是在看地图,不知是不是藏宝图啊?看得那麽用神,都目露凶光了,难怪他一转脸就朝我乱瞪恶眼,还以为他要剁我呢,却是在看图发狠,只把我吓的……那圈起的地点不知是哪处,有啥名堂?可惜那上边的字一个不认识。”灵儿见他在望地图,目光显得迷惑,猜到他多半是为不认识的字儿犯愁,便凑嘴到他耳边,悄声道:“那些是契丹字。”
李逍遥没料到灵儿也会识得外族文字,顾不得称奇,正想问她图上写的什麽地名,律公子已打发那圆脸老者退出帐外,转面瞧见这两人正望地图,只微露笑意,指著那地图,问道:“两位可是对此感兴趣?”灵儿虽知道些契丹文,毕竟不曾用心习过,是以也没看明白,见那律公子朝她望来,连忙低下脸去。
李逍遥眼珠一转,说道:“其实我们基本上对图不感兴趣,只对那些长得像小虫子般的怪字有一点点不解,基於求学精神……”律公子显是不耐烦听他的废话,把面转了过来,手指离开地图,说道:“此图来自以前的辽宫所藏,无意间购得,挂来看看。既然两位不感兴趣,原也不足为奇。”李逍遥终是心痒,问道:“那圈起来的是啥地儿啊?”律公子道:“可能是辽京罢。”李逍遥“哦”了一声,算是弄明白了,暗想:“辽京有宝,这家夥多半是要干那找故宫盗宝藏的勾当。所以拿图先来研究……”灵儿突道:“辽京不在这里的,有圈的那个地方好像是咱们这里。”既看出了端倪,她本想等出去後再悄悄地告诉李逍遥,因见那律公子搞错了地点,感他赐药之恩,为免这人寻错了地儿,忍不住便指了出来。
李逍遥一怔,问道:“啥?是这里吗?怎麽看出来的?”律公子也有些奇怪,问道:“姑娘认得契丹文?”灵儿红著脸道:“不……不认得,只是看地形猜想的。有红圈的地点在两条横贯图中的大江河以下,又临近沿海一条小江的下游,刚好在咱们这里啊。”李逍遥一皱眉头,“兰陵渡?”灵儿点了点头,李逍遥来了兴致,忙问:“有没看到那图上有咱们家的所在?”灵儿只是抿嘴,李逍遥心想:“看姓律的那小样儿,眼神诡诡地,必是早知道地头是兰陵渡,故意撒这等谎来骗人,除了灵儿会相信他,还有谁会上当?”其实他刚才便上了当,信了那地点是辽都,若非灵儿识破,他还蒙在鼓里呢。
李逍遥疑心律公子这夥人神神秘秘地到兰陵渡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只是不好多问,忽想起一事,心中一跳,暗道:“几乎喝茶喝忘了!”就他先前在帐外所见,向律公子问道:“律公子,我要话要问你。可否解释一下我那些同伴目前的情况为何如此蹊跷?”律公子望著灵儿,心想:“这女子虽不会契丹文,竟能只从图上的山川地形识破我刚才的谎言,晓得我用朱笔标记了的地点乃是兰陵渡。这也算稀奇了,古来会看地图的女子没几个。”他哪里知道,灵儿的师父从小便拿出南宋至元朝地图教灵儿辨识她的故乡以及归乡的道路。
律公子只是若有所思的盯著灵儿,直到李逍遥多咳几声,他才转过脸来,却心不在焉的端茶杯说道:“李公子有何见教?”李逍遥道:“只是想请教。”也学他的样子端杯,一掀盖子却见杯里没水了,只剩半碗茶末,他仍觉得有些渴,正寻思著是不是该叫主人添些水来,目光一转,见灵儿的杯在旁,似乎没饮几口,他便转脸说道:“倒些水给我。”灵儿一怔,依言捧杯,正要倒自己杯中茶水给他,律公子的老仆已提壶走入,看那壶时,却是一赤铜雕,虽并不大,却精美难言。既有人来添水了,李逍遥便不用灵儿酌些给他。
那老奴非但身躬背驼,生得枯瘦畸异,更满脸皱皮,一层叠一层还堆作一起,皮褐面颓,两道蜡黄的焦眉斜垂两颊,眼窝深陷,仅从蔫褶的两缝眼皮里微透出两丝浑浊不清的目光,在一头稀稀拉拉的灰发垂遮之下,可见右耳残缺不全,左耳却戴一耳环,大若手镯一般。这老奴的衣著作胡人打扮,倒茶或添水时,躬身如拱,一只手提壶,另一边袖子空荡荡地软垂於腰畔。李逍遥见这老儿握壶的那只手仅剩三指,无名指和小指均齐掌割去,那三根残存的手指骨节奇粗,指瘦而长,又留有镶套金铂的尖利指甲,端的竟似猛禽之爪一般,瞧来甚是吓人。
李逍遥正在心里称奇,无意中瞥见这老
添够了水退走时,从那残缺的右耳洞里竟然钻出一只蟑螂,爬到脸上,那老奴却张嘴将那只爬到他唇边的蟑螂叼没了,动作飞快,端如饿鹰捕食一般。李逍遥不禁吃了一惊,伸手一指,变色道:“啊……蟑螂!”灵儿闻声投目,那老奴已出了帐外,李逍遥那只手指著律公子脸上,一时收不回来。
律公子暗觉这少年无礼而且讨嫌,但碍於佳人在旁,不好发作,只不理会。李逍遥解释道:“律公子休怪,刚才有只蟑螂……”灵儿暗觉不安:“哎呀,我最怕蟑螂了。”不由的偷瞧律公子一眼,想看那只蟑螂在哪儿。李逍遥忙别往律公子身上看,他是干净人,怎麽可能有蟑螂呢?”灵儿将信将疑。
律公子皱眉道:“刚才李公子不知有何见教?”李逍遥端杯道:“只是请教。见教是不敢的,刚才见的是一只蟑螂……”灵儿嗔道:“不要再说了,老提蟑螂多恶心啊。”李逍遥饮茶,一双大眼睛却骨溜溜的盯住律公子,似想瞧瞧他身上会不会也有蟑螂不经意间钻出。律公子不禁沈声道:“李公子到底有何见教?”李逍遥纠正道:“只是请教。”律公子皱眉道:“那你想请教什麽?”
李逍遥觉得这律公子好没涵养,恁般易恼,瞧出律公子已心中窝气,便不跟他一般见识,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只是要问你,刚才我在外边一个大帐里见到那些同伴,怎麽一个个全像不认识我似的傻坐一团,他们的眼神好凄迷呀,见了我也不打招呼,就好像吃错药一般。这是咋整的嘛?”律公子迎视著李逍遥狐疑的目光,淡然道:“两位毋须担心。他们中了鬼蜮魔咒的制脉妖法,服了解药之後,便会这般神志昏迷十几个时辰,过了今天自会没事。”
李逍遥和灵儿是当时殿内唯独没中鬼蜮制穴手所袭的两人,自是不知究竟。听了律公子的解释,灵儿当即释然,李逍遥只微笑道:“没事就好。”突觉有一事不对劲,脸色倏变,端杯揭盖,往里边一瞧,惊叫道:“甲由!”灵儿问道:“什麽?”李逍遥道:“就是蟑螂!”灵儿嗔道:“你嘴上怎麽老是挂著这两个字啊?”李逍遥苦著脸道:“不是嘴上挂著,是嘴里含著。”说罢,从嘴里拔出一只蟑螂,放在茶几上,用手指了一指。
灵儿吓了一跳,惊道:“你……你嘴里怎麽会有甲由啊?”李逍遥皱鼻道:“杯里有,刚才我意外地发现好多只蟑螂的尸体沈淀在茶叶里。”说完,掀盖让灵儿自己看,她却哪敢看,想起自己刚才也呷过茶水,更觉反胃已极。
李逍遥转脸瞧见律公子好整以暇地端坐,脸上并无半点动容之色,不禁疑心道:“律公子,你有用蟑螂待客的习惯麽?”律公子蹙眉道:“什麽蟑螂?”
“就是甲由!”李逍遥解释道。“也叫蜚蠊,是一种常见昆虫,体扁平,黑褐色,能发出臭味。常咬坏衣物,并能传染伤寒、霍乱等疾病,属於害虫。”
律公子皱眉道:“请你指出哪里有蟑螂。”李逍遥道:“哈!你就别赖了,证据俱在……”用手指著茶几上一颗红枣,说道:“我可有证人噢,灵儿,告诉他这是什──麽!”灵儿先前听说有蟑螂混在茶水里,不免吓了一跳,随即把目光一低,瞧见李逍遥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是一颗干枣,当他问时,灵儿盯著那个干枣,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枣。”
“你不要指鹿为马,”李逍遥拈起那个枣,朝律公子面前晃了一下,怒道。“这明明是一个蟑螂!”
律公子一怔,随即目露愠意。灵儿不明白李逍遥有何用意,生怕他惹祸,忙道:“逍遥哥哥,你……你别这样。”李逍遥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要搞清楚杯里为什麽会有这麽多蟑螂!”说著,把杯子翻个底朝天,不顾水烫,捏了一把茶叶和枣子,向灵儿展示道:“看见了吧?都是蟑螂!”
灵儿不禁怜惜的望著他,心下难过:“他……他怎麽啦?”为免律公子不快,她正想赔礼,律公子却以同情的目光朝李逍遥望了一眼,随即转视灵儿那凄楚的面容,更觉她此般神态娇美动人之至,微一定神,说道:“看来姑娘的这位同伴疲劳过甚,神智还未完全恢复。”李逍遥朝律公子脸上扔了那把茶叶渣过去,骂道:“你这黑心狼,拿蟑螂来毒我们!”律公子竟没躲开,沾了一脸的茶渣,帐外撞进几个大汉,从座上扯翻李逍遥欲打,此时李逍遥竟然软绵绵地毫无抗拒之力,只是大叫。灵儿连忙抢身阻拦,幸好律公子及时喝退了那些大汉。灵儿凄然道:“律公子请别见怪。逍遥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逍遥破口大骂不绝。
律公子自拈丝巾拭脸,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只是姑娘还得当心,我担心他疯起来也许会伤害到你,不如……”灵儿摇头道:“逍遥哥哥不会伤害我的。”一双忧虑的眼光盈盈地凝睇在李逍遥面上,但见他眼光有些异样,面色也隐漾酡然之气,却不知何故。她不由的更加担忧,自从李逍遥在那殿内奇迹般地醒转而後,灵儿心里总是不踏实,生怕又起变故,更惟恐他随时会离开她。眼下又见李逍遥这般不对头,灵儿一颗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却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何以突然变成这般神志混乱,竟指著枣子说蟑螂。
律公子道:“赵姑娘,不如教下人先送他回马车上歇息。你意如何?”灵儿生怕李逍遥随时会倒下,已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双手扶住他一只手臂,紧握不舍。闻得律公子之言,她便点头说道:“好的,我送他回去,不敢叨扰律公子了。”其实律公子那句话里的意思是想打发别人送李逍遥出去,而留灵儿在帐里,不料灵儿哪肯离开李逍遥身边,裣衽作别,扶李逍遥便要出帐而去。律公子心中著急,又没敢强留,正蹙眉间,忽听得轰轰隆隆巨响,震耳欲聋,地面震撼,宛如天崩地裂一般。
李逍遥惊叫道:“又打雷了,又打雷了!”两眼瞪圆,乱抖了几下,突然倒入灵儿怀里,紧抱住她腰身不放,显得是惊慌已极。灵儿却觉得不像打雷,但也听不出何以这般爆响不断,眼见李逍遥吓得惊弓之鸟般猛往她怀里钻,她也紧紧的搂住了他,心中无声地说道:“不怕,不怕,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麽都不用怕。除了一样,灵儿只怕逍遥哥哥离开我……”剧震之下,帐篷突然塌倒了,却蒙头盖住他们三人。
灵儿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难免惊慌。昏黑中有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腕一握,灵儿方吃一惊,听见律公子说道:“此处危险,姑娘且随我来。”灵儿暗觉不妥,欲待推拒,突然间一道刃光急闪,灵儿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子挡在李逍遥前边,转以後背朝外,只觉寒气侵肌,原只道要挨上一刀,却哪料刃光一闪即隐,身後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却是律公子所发。!一声响,余音未尽,蒙在头顶上方的篷帐裂为两半,从中分开,飘落丈外。灵儿方透过一口气来,却听见几个人急呼:“快护驾,看少主人怎麽样了!”灵儿回头时,见到一个长身老者面黄皮枯,一双锐目扫入帐影遮覆之处,右手微晃,按剑还鞘,想来刚才撩破篷帐的便是此人,剑法奇快,未等别人看见他的剑形,已收归皮鞘。
但更吃惊的是,律公子半边肩膀鲜血殷然,竟受了伤。先前所见的圆脸老叟抢过来扶著那律公子,急呼:“少主人遭了暗算!”灵儿见律公子先前抓住她腕间的那只手已放脱,眼光却盯著她身边,面寒如刃。灵儿瞥眼间,随著律公子望过来的目光,突然见到李逍遥手握半根湛卢,锋刃上有血滴落。她心念一动,不禁想到:“哎呀,逍遥哥哥怎麽刺律公子一剑哪?”李逍遥也看见剑上有血,正自呆愣,灵儿生怕别人瞧见,便要用身子遮挡。律公子忙道:“姑娘小心这疯子,他已认不得人,只会乱咬!”
那长身老者见到李逍遥手握湛卢,刃端滴血,顿时满面杀气,那律公子原是要探手拉灵儿过去,不料灵儿纤身微摆,缩手扭腰,不知使了个什麽身法,精妙之极的沈腕化去律公子的一抓之势。律公子不禁暗赞一声,更要留下这个身手不凡的美貌少女,手影微晃,按在灵儿肩上。
灵儿心念忽动:“咦,律公子好象伤得不重呵!”这时律公子的手已按在她肩头,正要扣指锁骨,拉她过去,忽然如遭雷击,那只手顿失知觉,犹如电流急注,全身大震,不由自主的後跌几步,圆脸老者连忙扶住。律公子不晓得灵儿刚才以雷咒震开他的手,更觉这少女神奇难测,圆脸老者和他飞快交换一个眼色,灵儿并未看见,律公子佯做伤重之状,按肩闷哼,圆脸老者怒道:“那小子伤了少主人,须饶他不得!”
那长身老者晃身一闪,突然站到了灵儿面前,手按剑柄。圆脸老者一边朝那长身老者使眼色,一边喝道:“小姑娘你让开,那疯小子不定连你也伤了!”灵儿正没做理会处,那长身老者眼光盯住湛卢剑,微微蹙动两条细长的白眉,竟探手来夺。灵儿拉著李逍遥本想後退,不料那圆脸老者先已挡在身後,断了退路。
灵儿只一愣神间,湛卢便已到了那长身老者手上,灵儿心中吃惊,始知李逍遥全无反抗之力,连湛卢剑也护不住,又岂能伤得了武功高强的律公子?此时她再单纯也已猜到这里人人对她和李逍遥显有异谋,未及多想,急要夺回湛卢,那长身老者只微微晃身,灵儿竟怎样也碰不到那宝剑,始知这老者非但剑快,身法武功更远在她之上。
灵儿眼见夺回宝剑无望,因见这些人个个目光不善,竟有杀李逍遥之心。她生怕李逍遥遭了那长身老者的毒手,只得放弃夺剑之念,心想湛卢虽是无价之宝,可在她心目中哪及得上情郎半分?
那圆脸老者冷不防发掌按向李逍遥後背,事先全无预兆,灵儿只顾著提防前边那长身老者,竟来不及以金刚咒帮李逍遥守护背後的门户。而那圆脸老者手上功夫奇强,只一拍出掌力,顿成八卦之圈,掌影幻化无定,罩住李逍遥身形,即便是灵儿转身来救,也无法分辨那圆脸老者的掌势虚在何处,实是何处。
灵儿正欲迎击圆脸老者,不料那长身老者虚指一剑,发出嗤一声微响,剑梢透出一道气流,凛凛侵逼,射到灵儿後肩,竟以剑气点穴。总算灵儿反应得及时,拈指凝眉,以“金刚咒”挡开後肩那一线剑气。
圆脸老者趁灵儿被阻得一下,催发掌力,正要毙了李逍遥,忽听得一个甜笑般的声音荡然而至,娇喝道:“一大帮老不死的,围住两娃娃打个什麽劲儿呀?加上我甜甜姐一个,才有意思!”圆脸老者不禁心中一怔,仰面看见一袭白花花的影子掠树而落,随即满地烈火,犹如无数滚动的焰球,劈劈砰砰的爆裂,一时火星乱窜,炸得众人立足不定。
灵儿以金刚圈排开滚近她和李逍遥身畔的火球,守住一个空圆之地,眼见焰球倾天泻地般的纷纷抛落,满地狂滚,律公子所率人马虽众,霎间却被搅得大乱。见了这等动静,灵儿已知小苗女阿奴使了雷火咒。律公子身边高手如云,却也被满地滚焰袭了个措手不及。灵儿心中不免奇怪:“阿奴不是钻进了那秘道了吗?又怎麽出来啦……”一个疑念未及转过,阿奴落在身旁,朝李逍遥笑眯眯的望了一望,随即向灵儿做了个鬼脸,说道:“我不是要帮你哦,只是来给自己报仇。”
灵儿心下暗异:“谁又招惹了她啦?”正觉纳闷,阿奴已望向律公子那干人,哼了哼道:“你们炸毁了天蚕神殿,险些连我也葬在里边,若不是我用土遁溜得快些,这笔冤找谁诉去?”灵儿闻得天蚕神殿被炸了,想起刚才那阵震天动地般的声响,不由微微变色。但想不通律公子何以要派人炸毁那座荒废已久的宫殿。
律公子等人被火逼得远远的,望著阿奴,均是没回过神来。只见数人从烟雾中急掠而至,为首的正是那皱面文士,只见他衣衫炙破多处,脸色古怪,刚落到律公子身旁,便附耳悄言,眼光显得惊诧莫名。律公子只听得几句,便即动容,望向天蚕神殿的方向,失声道:“竟有此事?”
阿奴突然大叫一声,探手如电,从烟雾里揪出一人,说道:“杜小郎,你想躲到哪儿去!”律公子以及那几个武功了得的老者闻得皱面文士的禀报,均望著天蚕神殿黑烟障天之处,半晌无一人回过神来,待听得杜仲呼叫,转面时阿奴已擒了杜仲钻林而走,灵儿猜到阿奴定然是要逼杜仲为她解毒,是以捉了杜仲逃入林中,却不晓得这小苗女何以认识杜仲?
灵儿见余焰不息,满林里烧窜而开,藏身树丛间的人马骤乱。她想律公子等人已顾不上留难於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拉了李逍遥便也借著烟厚焰迷之势溜入林间,律公子却没忘了她,急教人追来,只见树枝上挂著那件银狐披肩,灵儿和李逍遥已经钻林不见了。
一时烟浓树密,难辨方向。李逍遥只是昏昏糊糊,任由灵儿拉著摸黑乱走。好在律公子那干人显是另有要紧事绊身,无心追赶,只在树丛中吆喝搜寻一会,那皱面文士不知又向律公子进了何言,律公子率人明明已搜近了李、灵二人的藏身之处,终是折返回去,似是朝天蚕神殿的方向去了。
灵儿刚才因觉四面都是沙沙的穿林搜索声,便拉著李逍遥躲到几株大树间隙,籍以暂且藏身躲避追兵。眼见律公子的手下人搜索得近了,她的心几乎蹦出嗓儿眼。抬起一只手本要掩住自己嘴巴,李逍遥在旁边突然张口欲打喷嚏,灵儿见势不好,急把那只手往他嘴上捂去,突觉手痛不胜,却是李逍遥咬她。灵儿只是强忍著不作声,掩他的嘴不放。奇怪的是,那干人似乎没发现这片树丛里有动静,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灵儿顾不上奇怪,待那干人一走,拉著李逍遥便溜,直窜出了老远,方才停下,找到一处树叶幽密处,拉李逍遥进去蹲著,一边喘息,一边转面瞧他。只见李逍遥傻乐著吮手指,眼光显得无忧无虑。灵儿不禁一怔,心下大是纳闷:“逍遥哥哥这是又怎麽啦?”两人蹲在树丛中,突听得前边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光亮闪烁,透过重重密叶幻动摇曳,不知何故。
灵儿心里虽有些好奇,终是沈住气不去瞧个明白。却不料李逍遥蹦起身来,挣脱了灵儿的手,竟钻树急爬,溜得飞快。灵儿大惊,连忙尾追而去,稍使轻身功夫,此时李逍遥哪有她快,灵儿只一扑便按倒了他。
便在这时,忽听得有人话声凝重地说道:“大家可看出了什麽?”呼吸声虽此起彼伏地传来,竟无人答腔。灵儿透过晃摆的树叶影隙,只见到火把和灯笼的光芒灿做一片,耀花了眼,几乎什麽也没瞧清。
只听一人说道:“我什麽也看不清。”这话声却似那律公子所发,只是语带惘然,不胜惶惑。灵儿没想到律公子竟在前边不远之处,心中一怔,本是想逃,这时又听见另一人颤声说道:“怎……怎会如此?”却像是那圆脸老者的声音,只不知何以变得如此。灵儿再忍不住,想起修剑痴、林居士等人还在这干神秘人物手中,不知眼下情势如何了?林居士等人为救李逍遥可是倾了力。灵儿不忍弃他们於不顾,明知此时无力从律公子一干人手中救出林居士他们,但也不得不想法子。
可是她一到要想法子的时候,眼光便瞧向李逍遥,见他仍然神呆呆地在吮手指头,原先叼在嘴边的那半棵纸烟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灵儿不禁焦急,眼光哀求般望著他,心道:“逍遥哥哥,你快帮灵儿拿主意呀。你……你到底是怎麽啦?”李逍遥吮手指咂巴有声,并没说半句话。灵儿忍不住推了推他,噘了嘴道:“你别老是吓我好不好?”但看这情形,也知李逍遥绝非存心在吓她。眼下他的情形又像极了先前魂儿没找回来的时候。
灵儿越瞧他的样子越担心,几乎连树丛外边的人说话声也听不进耳朵。但话声并未中断,此时有个苍老凝重的话声传来,“这些人全死了!少主可瞧出不妥之处?”灵儿微微一惊,这两句却是听见了,心下不安:“难道律公子教人杀害了林居士他们?”只往外一望,便知不是。
籍借树丛外头一群人高举的灯火亮光,只见许多人站在一大片坡地上,那律公子以及先前见过的皱面文士等人均在其间,身後散布著数十名披玄麻布所制的风雨衣,遮身罩头,面容隐蔽的人。单从眼前所见的地形景物,显然便是天蚕神宫那破败的大殿所在。可是宫殿已经不见了,连片墙也没留下,便在宫殿的所在凹陷一个约莫百来丈宽的大坑,圈圈盘旋向下,越往底部越小,状似一个倒锥。原来那片坡地亦不曾存在,只在炸毁大殿之後,那片林地便陡然低陷,呈现一片极大的坡地。
那地方又有如一个巨大的喇叭口,里边全是残砖焦石,拌著泥土杂填於坑内。灵儿往坑边瞧去,见有数百人做夫役打扮,各持挖掘工具木然而立,另有许多僧侣、术士模样的人围绕那巨坑盘坐於地,均离那坑穴有百步之距,似是有意不去靠近。此时这群人连同律公子所率的那夥没走下斜坡的人在内,全是面朝巨坑,灵儿小心翼翼地伏在树丛里偷望,因那干人显是心神专注,并没发现她在此。
只是灵儿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那片破败的神殿附近,更没想到这里竟有这黑压压一大群人,又不明白他们到这里干什麽。灵儿蹙眉一想,记起先前曾听小苗女阿奴说过,在这天蚕教遗址的地下或许有宝藏。她心下寻思:“遮莫是那律公子也想动天蚕教地下宝藏的主意?”可是看他们此时一动不动的神情举止又不大像。
忽然间,灵儿心头升起一股寒意。多瞧得一会,她才看出了不对。除了站在斜坡上的那干人以外,围在坑边的那一大片木然不动的人影全似是死了的人,不论是坐著的僧侣、术士,还是那群站著的夫役,甚至连监督在旁的一些人马,也都毫无活人的气象。到了此刻,她才明白律公子那干人为何变得如此惊魂不定。
当她听到了那鹰鼻!目的老者苍老凝重的话声随风飘来,才知道事情比她想到的还要可怕。“炸药完好无损,我不知道这座荒殿是如何自毁的,地下这个巨穴也无法解释。我们闻声赶来的时候,只道留在这里的人已经引爆了炸药,可是……来的时候就只看到这般景象。按预先计划派在这里作法和预备挖掘的数百人全都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身上没有一点异状,只是僵硬地死去,保持著他们临死那一刻的姿势。死亡好像是刹那间降临的,没有痛苦,没有惊乱。全都是平静地死去,就像遭了冥冥之中的诅咒!”
在一片惊疑不安的沈默之後,律公子忽问:“知不知道那小苗女是怎麽逃得性命的?”那鹰鼻!目老者刚才并不在此处,没有回答。其他人更回答不出,律公子瞧向那皱面文士,等待他的回答。
“那小丫头必是从另一处逃出,或许有一条秘道。因为她根本没看清这大殿是怎麽毁掉的,我听见她说,是咱们炸毁了大殿,”那皱面文士虽惊魂未定,却仍能给出令律公子满意的答案,连灵儿也不禁暗觉他的话虽出於猜测,却是合乎情理。那皱面文士末了叹一口气,道:“可惜杜小郎不在这里,不然或可帮咱们查明这些人的死因何在。”
那圆脸老者忙道:“那小苗女捉了杜小郎去,不知有何企图?我已派得力之人去追赶了,多半能抢他回来。”律公子冷然道:“那杜仲虽说是罗金仙的徒弟,可就算罗金仙在这里,也解决不了我们面临的问题。不要再提这个人了!”那圆脸老者识趣地附和道:“少主说的是。刚才小人见那苗女跟杜仲似是相识的,也疑心杜仲这种人不可靠。咱们不必再提他……”瞧了瞧律公子的脸色,又道:“更何况咱们此行的任务尚未完事,须得继续增添人手,照老主公的吩咐……”律公子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尾,截然道:“结束了。”
那圆脸老者似是没会过意来,诧然道:“什麽?咱们不是还没搞清楚……”律公子再次打断他,冷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情景。”那圆脸老者似有所悟:“对,少主真是宅心仁厚,不忍再见到许多人徒然送命於此地……”律公子冷冷的瞪他一眼,说道:“错了,我只是要回去告诉厉惊蛰,下次让他自己来挖。”那圆脸老者点头道:“有道理,咱们不能全信那姓厉的,他自己为何死都不肯来,却教咱们来这里白忙一趟。我早就疑心他胡说八道了……”律公子冷哼道:“怎麽叫白忙?”那圆脸老者发觉失言,忙道:“其实咱们这趟大有斩获!且不说那湛卢剑已经到手,这还算意外的收获。最要紧是,咱们坏了傲家的事儿,破了霸王卸甲这个穴;听说连狄武也折於此林,如今宫九又没了,兰陵渡从此成了咱们雄爷掌握的地方,真可谓是一石数鸟,全靠少主指挥有方,英明之极!”
律公子只是沈脸不言,那皱面文士在旁边含笑说道:“公孙门,其实还有一招更高明的棋你没看出来。”那圆脸老者奇道:“请恕老朽愚钝,还望先生指点。”那皱面文士道:“此去不远有个苦水铺,听说拜火教的人马正被傲雷统军围困於山寨中,棒胡原想翻山退入桑林,由兰陵渡南逃。却被天蚕教的这个咒封迷阵断了逃路,棒胡因怕困死在这里,一时没敢来。眼下我们可以给他这个机会了。”那圆脸老者不解道:“拜火教的殷破败跟咱们雄爷没什麽交往啊,凭什麽卖他这份天大的人情?”
那皱面文士道:“便是要送他这份人情。同时也是给傲家留下一个钉子,只要棒胡这支人马保得住,四下流窜不亡,便会让傲军疲於奔命,在南边受到牵制,於我关东的事业不会没有好处。若不是为了下这几步大棋,雄爷又怎麽会舍得让少主出来徒受这江湖风霜之苦?”那圆脸老者听到这里,不禁问道:“依先生之言,难道咱们在江南还有几步大棋要走?”那皱面文士却没再往下说,只望了望律公子,目露期许之意。
律公子却似没在意听那文士说什麽,眼望林莽,突然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若是能得到那样一个丰神尤绝的女子,再多的江湖风霜也算不上苦处。”
灵儿听到这里,心中不禁微微一怔。那圆脸老者识趣地向律公子进言道:“依小老儿看,似这等事切莫操之过急,何况那位姑娘旁边还有个碍手碍脚的小子,除他不难,只是要做得干净,不教那小姑娘起疑为好。眼下先得查清那女子是何来历,若是来历不明的,或是没什麽大背景的,咱们只管把她掳了去,献给少主为姬为妾,岂不是美?”见律公子舒展愁眉,这老儿嘿嘿两声,又说道:“若是有门脸人家的女儿,又怎麽会跟一小流氓私奔出来?但她若真的是有出处的,只要少主喜欢,查明她来历以後,下个聘去,花花轿子抬了来,谁又敢跟咱耶律家争娘子?”
那皱面文士见律公子给那圆老儿说得心动,在旁清咳一声,正色道:“下聘什麽的,那是休提。老主公此趟让咱们下江南,乃是要我们把聘礼下在姑苏林天南家。这是我们下一步的大棋路,可含糊不得!”律公子点了点头,却没说什麽。那圆脸老者却故作迟疑状,说道:“听说林天南家那闺女从小耍枪弄棒,放鹰逐犬,成天价率一堆男仆招摇过市,就跟一花花恶少一般,恐怕非属大家脚色,这门亲事……”那皱面文士道:“老主公自有想法。这你就毋须操心,咱们只须依计行事,到时候轿子抬了来,就算轿子里是一匹烈马,到了少主手里,还不是得乖乖的变成驯服的小母驹儿?”
说话间,那律公子手下的一夥身披玄麻布风雨衣的人已将尸体悉数推入那大坑里,掘土埋葬。这等事若在别人做来难免要大费周折,那干人却手脚利索之极,动用马匹拉动滚木,推土填平坑口上方的泥土,又运来杂树枯木遍撒其上,遮掩得不露半点可疑的痕迹。灵儿见转眼工夫,律公子手下的人已掩尽了那骇异的死亡景象,做得宛如从未发生过此事一般,而律公子和那几人在旁边竟浑若没事一般谈笑自若,丝毫不把那许多被他们驱赶来无辜丧命的人的惨遇放在心上。她心里不禁暗暗的害怕,觉得这干人远比天蚕教的杀人恶咒可怕得多。
此时那圆脸老者又道:“少主,湛卢虽已到手,可是那小瘸子实是留不得,竟然猝施偷袭,伤了少主,须得将他碎尸万段才行。待小人马上著人去捉他回来……”那律公子冷冷的道:“你以为他真的伤得了我吗?刚才那不过是苦肉计,我见他腰插湛卢,有心取来,却碍於那佳人在旁,不好明抢,便借著帐篷倒塌之际,用他的湛卢自刺一剑。可笑那小子定力不够,中了波斯胡的乱魂术催眠在先,这当儿还不知怎麽回事呢!”
灵儿听到此话,不禁又惊又怒。只听那圆脸老者笑道:“少主这一计就叫一箭双雕,既借题发作,夺回了落在那小子手中的湛卢剑,又博得那丫头的怜惜,刚才我见那小姑娘对少主受她同伴所伤,显已大为过意不去,看来少主这一招苦肉计必有开花结果之时。”正说到得意处,有人匆匆来报:“那五毒药王等人刚才在混乱中不见了,属下等点检车帐诸物时,方才发觉扣押他们的那个帐篷空了。”
“混帐!”那圆脸老者飞脚踢倒那报讯之人,说道:“少主,料他们尚未逃远,老朽亲自带人去追,全杀了便是!”律公子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原只是要赶那几人来这里帮咱们挖坑,也没多大用场。看来杜仲在他们身上所用的忘魂花药量不是我想象中那般重哪!”
灵儿听见林居士他们逃脱了,心中稍宽,但想到律公子这干人如此心肠叵测,委实让人寒心。她没敢作声,生怕被发现了就再也逃不掉,她自己倒没什麽,只是从律公子及那圆脸老者的话语里感到杀气,李逍遥若是撞上这些人,必难活命。她本想拉著李逍遥悄悄的离去,却哪料李逍遥望了半天,这会儿突然指著律公子大叫:“蟑螂!”灵儿吓一大跳,正慌了手脚,李逍遥又喊:“好多蟑螂……”灵儿自然没瞧见他所说的蟑螂,也知是李逍遥脑中出现的幻觉,眼见律公子等人纷纷寻声望来,她待来捂李逍遥的口,已然迟了。
那圆脸老者指著树叶晃动之处,大叫:“休走!”率众扑来。灵儿见四下里灯光和人影急晃而近,本想使风咒阻他们一阻,却哪料法术竟尔不灵,换以别的法术也是一般的毫无动静。灵儿心下暗惊,一蹙眉间,想到其中原委:“知道了,这当中必有遁甲高手,以六壬法避受仙术所侵,是以我的法术撞上了他们便不好使了。”其实先前太婆也遇到一般的情形,魔力虽高,竟也破不了六壬遁甲。
灵儿唯有拉了李逍遥钻林而逃,可是律公子身边不乏身法奇快的好手,四下掩至,来得飞快。灵儿眼见得逃不脱,正觉绝望,忽然间许多人惊声乱喊,有人大叫:“快看哪!那……那是什麽?”林中强光如炽,幻动数道巨大光柱纵横曳闪,其中更夹杂著隆隆的滚雷般巨响。灵儿生怕被捉到,哪敢回头,加快了脚步飞跑,身後惶然大叫声不绝於耳,却越来越远,想是那群追兵没顾得上追来。灵儿拉著李逍遥一口气奔出甚远,直到气喘不过来时,才放缓了脚步,回头一望,追兵已远,连惊呼大叫声也渐难听清,那隆隆的雷声却升上天宇。灵儿透过林梢曳闪刺目的光芒,勉强定睛张望,隐约辨得天蚕神殿的方向尘雾高扬,炽光未消,似有一庞大无匹的光球破土而出,腾空而去。但看夜空之时,又什麽也看不清。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夜空中那震彻林莽的隆响之声才缓缓消失,光芒逝去,天地复归昏暝。灵儿心头砰砰直跳,良久未能定神,瞠然想:“呃──哦!那是什麽呀?是不是龙啊?”但觉那物并非传说中龙形,隐然像是一大块发光的圆石,其大无比,因光芒刺目,难以瞧得更清楚。
灵儿待叫了声:“逍遥哥哥你快看哪!”夜空中已经没有了动静,李逍遥吮手指道:“那个发光的蟑螂很大!”灵儿一怔,“蟑螂?”
“就是甲由!”李逍遥睁大眼睛说道,“亦即蜚蠊,是一种常见昆虫,体扁平,黑褐色,能发出臭味。常咬坏衣物,并能传染伤寒、霍乱等疾病,属於害虫。”
灵儿蹙眉呶唇,心中懊恼:“他这样子是不行的!”抬手打他一下,想起律公子之言,显然李逍遥在那帐篷里中了一种催眠的邪术,只是心神迷乱,形同痴呆,倒并不是又丢了魂儿。可是灵儿一时想不出如何帮他解除邪术的禁制,眼望林海苍茫,无从觅得出路,不禁愁生双眸。
但更让她揪心的还是李逍遥眼下的情形,他的心神时清时迷,显然反反复复,不知何时能够真正地恢复理智,又会不会变得更糟?
灵儿只怕他又像先前掉了魂儿那般出大麻烦,亦不知他是否就此一傻到底,若然真是那样,却教她如何是好?情急关心之下,难免胡思乱想,越慌越往坏里想去。所幸李逍遥这会儿并没想到要跑,只蹲在灵儿身旁扑蝶。
那是一只翩翩纤舞的粉蝶。其翼淡青,缱绻不去。
灵儿拭泪转眸,瞧见李逍遥逗那小蝴蝶玩儿,蝶影飘飘,只绕他身子婉转低舞,却不逃去。灵儿心中不禁暗奇:“这般黑夜里,哪来的一只小蝴蝶呢?”凝眸瞧时,看见那只舞姿美妙难言的小蝶儿翕翅飘落,栖在李逍遥面前的草枝上,仿佛和他面对面地想说什麽,但终是无言以对。
李逍遥呆望那娇蝶,似怔得一下,随即咧嘴傻笑,把手往身上摸索少顷,找出一颗晶光闪闪的珠子,便在灵儿愕然呆视的目光中,只见他捧著那颗珠子像是想给那小蝴蝶看。灵儿心下愈奇,瞧那小蝴蝶翕翅而动,似做颔首之态。灵儿从未见过李逍遥身边带有这样一个珠子,其光神异,蝶影映入,纤毫毕现。只瞧片刻,灵儿顿觉那珠子似非凡物。
那粉蝶绕珠回旋得一圈,渐升渐高,逸向树梢。李逍遥莫名地著急起来,仰面寻望,自昏神以来,口中头一次叫出的不是“蟑螂”二字,而是:“飘飘!”灵儿心中一怔,待仰面时,已望不见那只悠悠逸去的蝶影。
李逍遥突然跳起身来,急欲追去,脚下绊著草藤,跌了一交,顾不得理会痛楚,朝空中伸出手去,口中只是叫道:“飘……飘飘!飘飘……”灵儿听他叫声凄切,上前搀他起来,瞧他眼光依然痴滞不清,却不明白他何以对那只蝴蝶显得如此激动。灵儿与他虽说相处时日尚短,也知他是个情热之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见他这般神情变化,不免猜想:“逍遥哥哥或许跟这只小蝶儿有缘呢,知道它的芳名叫做‘飘飘’。也许他们以前就已经是相识的……”
李逍遥呆望树梢,眼中泪花烁然,喃喃的唤了一声:“飘飘,你为什麽走了?”灵儿听得心酸,不禁说道:“也许它还没走远。”李逍遥愣了一愣,突然著急起来,慌忙低头乱寻,喃喃说道:“珠珠……珠珠呢?珠珠不见了……”原来他刚才摔倒时,却把珠子失落了。灵儿见他如此惶急不安,连忙帮他寻找,只见草丛里莹光晶闪,伸手摸去,果然捡回了那颗珠子。
李逍遥急得原地打转,惶然道:“珠珠呢?珠珠呢……”灵儿正要把珠子给他,夜色下一瞧,隐约见到那珠子中竟有坐佛之影随光莹闪,灵儿不禁一怔,揉了揉眼,辨明绝非幻觉,霎然间她心念一动,脑中飞快翻书,记起曾经从水月宫收藏的典籍中读到有一样天竺异宝便是这般形状,暗思:“普渡慈航大师留下的笔记中提到的密宗珠好像就是这般,说它是专能镇定心神防止混乱的密宗法器。每随高僧精修,历代传承,时日越久,所吸聚的灵气越强。有的高僧死时若含珠不失,据说还能凝聚魂魄以转世轮回,这等样神奇之物却怎麽会到了逍遥哥哥身上?且不论天竺僧的传说是否夸大了此珠的神奇,依普渡先祖所载它的镇神效用应该没错的,而且那只小蝴蝶让逍遥哥哥把珠子找出来,其中必有不言而喻的用意。”
灵儿自幼在水月宫成长,日日随一干道姑修炼不怠,又得宫主真传,於医药之理素为熟知,当下既知此珠有此妙用,立时想到李逍遥此刻的情形当属心神昏乱之徵,只不知如何以密宗珠使他神志复苏。正凝思之时,突见得李逍遥望天呆坐,眼光更加痴迷,喃喃的念道:“身是臭皮囊,脓血包白骨……”只念得两句,低头说道:“蟑螂俗称甲由……”
灵儿一听到他又念叨出“蟑螂”来,顿知不好,若再有耽搁,只怕他神志陷於更深的昏乱境地,虽仍拿不定主意,但已不容多有犹豫,连忙拿那珠子给他看,说道:“珠珠在这里呢。”李逍遥摇头道:“我对你这种经常指鹿为马的陋习反对得非常!这明明是一只蜚蠊……”趁他嘴没合上,灵儿赶紧把那颗密宗珠塞了进去,说道:“含著,别吐噢……”话没说完,李逍遥便含糊不清地咕哝道:“我是不会吃蟑螂地!”灵儿看出他想吐掉那珠子,连忙用手捂实了他的口,李逍遥奋力挣扎,灵儿生怕按他不住,提手正要点他穴道,突然间李逍遥喉中咕碌一声,两眼瞪圆。
“呃哦!”灵儿不禁吃了一惊,暗觉他好象把那颗珠子不小心吞了,生怕又出岔子,她慌将起来,连忙掰开他的嘴巴,凑眼贴近去瞅,口中急道:“甲由呢?”
灵儿刚才只是要防他吐掉珠子,却没料他会吞下肚子,往他嘴里掏不著,她不由得心中大是慌张,一时傻了眼,情急之下连珠子都说成了“甲由”也自未察。正慌忙帮李逍遥拍背揉胸之时,她的这位心头宝竟然翻白了眼,仰肚而倒。
灵儿只惊得泪水滚眶而出,正欲施法急救,树叶沙的一响,闪出一人,急速欺至灵儿背後。她一转头间,便见到身後那人赫然正是先前在律公子处会过的长身老者,半支湛卢剑正插在腰带之侧。
灵儿犹未反应过来,那长身老者闪电般拔出插在背後的一口剑,嗤的一声响,剑头虚指,发出一道劲气撞中了灵儿第四腰椎下凹窝中的“阳关穴”。灵儿妙瞳中神光微闪,原是要唤个法术,但在这人面前竟然不灵。她还没来得及诧异,穴道被点,全身陡地麻木了。
这长身老者以剑制穴,与别家点穴手法相较殊为迥异。灵儿只觉“阳关穴”宛如针扎锥刺一般剧痛,旋即全身骨节皆疼,一时难过欲死。这时想要抵抑痛楚亦不可得,更哪有余力聚气冲开被封的穴道?
待那长身老者缓缓收回长剑,灵儿才瞧见那不是一支金铁所铸的兵刃,而是一根圆而长的细棒,只在把手处做了个剑柄,其触穴的一端并不尖利,似是专靠内劲迸发制敌要穴,而非洞穿人身,伤及皮肉。这兵刃甚奇,但却决非竹木所制。灵儿不晓得这老者是何家数,但已知道以她的武功绝非此人的对手。
这长身老者向躺在草丛里的李逍遥冷冷的注视片刻,随即转瞪灵儿,那兵刃斜斜一指,灵儿见他指向李逍遥身上,不由心头一跳。这时树丛中沙沙声响,又钻出两人,均披玄麻风雨衣,脸上仅露双目,瞧见那长身老者在此,都迎了上来,又见到灵儿,皆是一怔。先前律公子对这绝色少女甚是礼遇,他的一干手下自然全都听说了。
那长身老者冷冷的哼道:“那小苗女找到了没有?”那两人面面相觑,躬身答道:“我等四处都找过了,尚未发现那蛮女与杜小郎的行踪。”那老者冷冷道:“苗女是穿山惯了的,料你们追她不回。”那两人惶然道:“小人知罪!”那长身老者道:“你们平时仗有大天龙撑腰,狐假虎威。真到办起事来,却这般不得力。少主若怪责下来,大天龙未必保得了你们罢?”那两人更惊,拜伏道:“小的知罪,乞望冷前辈指点一条活路!”
那长身老者脸色稍缓,说道:“须教你们知道好歹。”那两人连忙大说讨好之话,长身老者问了他们的姓名之後,指著灵儿,说道:“少主见到此女,必不会怪责你们没追回杜小郎。只是旁边那少年或还未死,你俩便抬了他,同我一道押这对男女回禀少主罢。只是你们须得牢记,这次是谁给了你们一条生路。”
那两人知道这长身老者虽非“八百龙”中人,以幕客身份为主公效力,也素受器重。关东规矩严厉,办事不力的往往畏惧耶律家的刑罚,这两人为求脱罪,岂有不顺从这老者之理?连连磕头道:“小人不敢忘记冷前辈的关照,日後必当图报。”那长身老者点了点头,教他们去揪李逍遥。
虽不知李逍遥此刻情势如何,但他若再次落到律公子一夥手中必难活命,灵儿正感忧急,林中突然传来蹄声得答,有人脆声说道:“真是很懊恼,走来走去只在这儿兜圈子,偏就走不出去。这林子确是邪乎得紧!”灵儿微觉疑惑,暗思这声音似在哪儿听过。
另一人道:“都说这桑林有妖,咱们在这儿兜了几天却没遇到半个,倒是这方白羽的情形蹊跷得很。原本那张马皮在他身上生根了似的,昨晚马皮竟然自己萎脱了,只是方白羽还没醒转,要不然可以问他究竟是怎麽回事……”鞭声一响,打落一大片树叶,那脆生生的话音随後荡将出来,哼道:“说这些有什麽用?我最恨迷路了。苏笑春,我命你放一把火,索性把这片鬼林子烧个净光,看它还捣不捣鬼!”
数骑随话声转将出来,忽见到一个长身老者同两个身披风雨衣的汉子转身望来,地上却跌坐著一个衣衫破碎的美貌少女,草丛里也躺著一人,似是死了一般。那几个骑马的少年俱皆一愣,不由的面面交觑。为首一个穿戴红红火火的美少年扬了一下马鞭,俏目扫视,依眼前所见的情形推断,这美少年心念一动,从灵儿那惶急不安的眼神中得出一个想象:“哈!走了几天没碰见人,一撞上的却是坏蛋。看那老儿必非好脚色,带了两个打扮古惑的小喽罗,却在这儿干剪径勾当!”马鞭一甩,又想:“可不是吗?这里有一对赶路的小男女,男的被杀掉了,尸体倒在草丛里只露双腿,剩一俏丫头在这里,哎呀!连衣衫都撕破了,幸好我们刚好撞到,不然她就免不了要遭那三个狗贼非礼了!”
灵儿看那美少年时,端的是英姿飒爽,丰神如玉,跨下一匹烈马,背插一口剑,手中摇晃著马鞭,眼光中露出一副仗义哥儿们般的气概。灵儿记起那日初到兰陵渡时,曾在江边远远的见过这干人,若非因为这为首的仗义哥儿们太过多事,教人使硫磺火箭烧毁了那小船,她和李逍遥也不至於流落在此,失陷在桑林中至今仍脱身不得。
那美少年不消说正是林月如无疑,久困於桑林迷阵正走得厌烦,不意却在此间撞著了李、灵二人,她向来粗疏,一时未瞧清躺在草丛里仅露半身的那具“尸体”乃是冤家对头李逍遥,若是她先认出李逍遥来,便不会这般义愤填膺了。林月如先前与灵儿素未谋面,并不识得,但见这少女凄美尤绝,那临危落难的神态倍显楚楚可怜,林月如那丰胸中不禁大生豪迈之气,在马鞍上扬鞭说道:“兀那三个毛贼,速速放了那位姑娘,跪下来求我饶你们不死。否则,我们就要替天行道了!”旁边的从者赞道:“说得好!”
林月如大是高兴,但见那长身老者压根儿没搭理她,只教那两个“打扮古惑”之人去草丛里拽那躺著的。灵儿不由心下大急,林月如却柳眉倒竖,怒道:“哎呀,莫非这三个毛贼是聋的?”旁边一红脸少年涨红了脸道:“打他丫挺的!”
林月如叫道:“那还等什麽?”众少年道:“等苏笑春打头阵哪!”林月如甩了一记响鞭,勒骑大叫:“苏笑春!”霍一声响,当中有一匹马鞍空了。那长身老者仰面望向树梢,只见一个红脸少年倒身扑落,手挺一杆朴刀,分开枝叶急搠而下,来势凶猛,端如乳鹰出巢一般。
林月如率众鼓掌,喝采道:“苏笑春这一招恶狗扑人式已经练到出神入化了!”声犹未落,苏笑春凌空扑击之势顿止,那长身老者随手探出,竟抓住了刀背,苏笑春再也挺不下去,便这般被举在半空,处境无疑尴尬之极。那长身老者仅出一只手便阻住了苏笑春所有的攻势,林月如等不禁一怔。
那长身老者冷然道:“你们几个小子哪儿冒出来的?却在这儿大呼小叫!”说著,一双锐利的目光往林月如等人脸上一扫而过,射出蔑视之色。苏笑春扯不动朴刀,急忙松开了手,凌空倒翻斤斗,落在那老者身前,双手抽出插於背後的一支短柄三尖两刃刀和一根棒子,迅速接合而成一杆长刀,喝道:“老贼听著,我们是侠客山庄……”话没嚷完,长刀落地,胸前伸来一根细长如碳棒的兵刃,没等他瞧清端倪,穴道已封,那长身老者冷然道:“没听清,再说一遍!”苏笑春这时待张口时,口舌已僵,只是“我……我……我……”,不知所云。
砰一声响,也不见那长身老者有何动作,苏笑春离地飞跌,斗地撞将过来,林月如身旁一少年正自弯弓搭箭,刚瞄准了那老者笔挺的身影,倏地被苏笑春撞下马来,那长身老者伸棒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林月如吃了一惊,身後转出一骑,有个身轻体瘦的少年拈出飞刀,冷不防抛将出手,刚射到半途,斜刺里打旋儿飞来一物,截了飞刀去,嗖一声响,偏到一旁,扎入树干。林月如转脸望去,方才看清了拦截飞刀之物乃是一支曲尺。
那使飞刀的少年登吃一惊,转面瞧见两个披玄麻风雨衣的人手中各攥出几根曲尺,林月如从未见过这等样形状的奇门暗器,不由的一愣,随即说道:“叶翩鸿小心了……”声犹未落,几支曲尺打旋儿激飞而到,林月如所率的几个少年骑者躲闪不及,纷纷落马。那个名叫叶翩鸿的落地之前仍发了两支飞刀,方才被一支曲尺投中头额,打昏在地。
林月如却仗著身快,迅即离鞍高纵,半空中甩出鞭梢,卷著一根树臂,荡了开去,只听得嗖嗖声响,两支曲尺打著旋儿堪堪从她腰後擦衣而过,幸未射中。林月如半空中扫眼掠见随从众骑全都瞬间落鞍,便连那昏迷未醒的方白羽也不例外,她不由惊怒交加,眼光射去,只见那边两个披玄麻衣的人也倒了一个,另一人肩窝插了叶翩鸿的飞刀,兀自摇摇晃晃。林月如扬手发出袖箭,先将那人射倒,凌空掠翻,闪到了那长身老者头顶之上。
那长身老者只道这干爱管闲事的少年均属脓包,待一交手方知不然,虽说占尽胜算,己方却也折了两人。而那为首的英俊少年更是身法出众,长身老者见其临危不乱,竟踩树踏叶从空中攻将过来,不论武功胆色均为时下罕见,他不禁赞了声:“有一套!”把细棒向上伸去,看似随意,却顷间封锁了林月如在空中所有能想得到的变化。
随即“嗤”一声响,锐气急射而出,林月如没料到这老者的细棒上竟有如此犀利的剑气迸然而射,登吃一惊,来不及发指戳穴,急将鞭梢上甩,卷住一根树枝,悬身提劲,荡到更高之处,呼一声飘然挂在树梢上,避开了那道劲气猝袭之险,俏脸微白,只听得那老者诧然道:“你的身法似是剑玄湖的路数!”
林月如先前只道这几个不过是拦路剪径的山贼,待见得那长身老者武功奇高,气势俨然似臻一流高手之境界,又喝破了她所展身法的来历,更是惊疑不定,稍定心神,问道:“你是谁?”
那长身老者仰面说道:“我与玄机居士也算是故人了,若你是他的徒弟,不会没听说过冷孤桐这个名字。”
林月如心中一怔,随即想起:“哎呀,我早该从他的兵器上认出来了……师父确是提过从前崆峒派有个使!打穴的高手叫做冷孤桐的,曾经在师父手上败过半招。这许多年不在江湖上露面,原来藏在这里干那剪径的勾当!”她向来固执己见,既认定了冷孤桐干的是杀人越货的行当,便不再寻思这当中是否还有别的原委。就仿佛她认定了李逍遥是“采花贼”便绝不改变主意一样,更不耐烦多听解释。
冷孤桐从她眼中看到了蔑视之色,并不多提刚才之事,只冷然道:“你的轻功显然是从真武教‘梯云纵’里变化来的,看来玄机老儿传给了你不少真武教的功夫。”林月如哼道:“怎麽?不服气呀?”冷孤桐道:“就算是不服气,那也不合跟你这等小辈较真儿。要找回场子,日後我会去寻你师父。眼下我另有要事,你若不来纠缠,小命儿暂且给你寄下。”
林月如微撇小嘴,杏眼中露出不屑之色,说道:“你这老贼,越混越没出息了,居然连剪径的勾当也做了出来,不必等我师父收拾你,今儿便教你尝尝本姑娘……啊不对!本少爷的手段!”说完,娇叱一声,凌空倒扑,发出“气剑指”。
冷孤桐皱眉道:“怎麽是姑苏林天南家的功夫?”林月如瞪眼道:“我愿意!”照样使“气剑指”攻来。
当世武学正脉分为少林的“禅武宗”、武当的“真武门”两大渊源,林月如曾师随“真武七玄”之一的玄机居士学剑,刚才冷孤桐见到她的身法显然属真武一脉,认出其师承家数,本以为林月如会使出玄机居士的武功,却哪料她气冲冲地一出手便是大理天龙寺武学的路数。
冷孤桐心中虽奇,却毫不迟疑地点!击穴,说道:“好,连你也一并擒下!”林月如没想到这老者随手一点,便难抵敌,!路虚实莫辨,只要近身便难免中!,她招数不等使老,已感局促,没再执意抢攻,半空中连拔身形,鞭梢卷住树枝,一个回旋,荡了开去,飘然翻落树下,竟落在一人的肚皮上,踩个正著。
那人噗一声吐出苦水,林月如正低头欲瞧,登被吐了满脸的淋漓浆汁,不禁呆住。
冷孤桐晃身欺来,伸!指穴,便欲发劲点倒林月如。此时林月如待要反应已迟,眼见得这长身老者出手如电,不由心中一沈,只道难以幸免,草窝里突然撩出一支木剑,後发先至,截住!头。
冷孤桐眼见得这招剑法极是精奇,虽不明所以,但他终究是眼光老到之人,只一投目,便已看出木剑截击虽快,却无甚劲道。既知对方势弱,索性由著木剑来粘他!端,心想:“待我劲道吐出,起码震断你半数经脉!”虽这般想得妥当,怎料那木剑一粘上来,竟急速圈盘荡转,牵引得冷孤桐几乎握不住震荡不息的!柄。
冷孤桐未及吐出内劲,木剑圈转之势骤然加剧,竟把!牵扯了去,然而冷孤桐终是非同泛泛,当此情势之下,木剑虽越转越快,圈得飞轮一般,却也急难扯脱冷孤桐紧握在手的长!。此时灵儿已见到李逍遥从草丛里坐起半身,运剑如轮,不待冷孤桐稍起变招之念,抢先改换剑势,撤了粘字诀,变圈为打,木剑拍下,急斩冷孤桐手腕。
李逍遥虽然变招飞快,怎奈他体力未复,终是气衰,木剑拍落之势半道里稍滞,冷孤桐觑出虚实,飞起一脚,正中李逍遥肩头,把他踹飞。但见这少年落地时,另一只手上所抓著的竟是冷孤桐插在腰侧的湛卢剑。
冷孤桐哪里料到这少年的手如此之快,湛卢剑居然得而复失,不由得又惊又怒,急欲抢身夺回,林月如在旁边回过神来,先前那股憋著没发成的“气剑指”陡然射出,冷孤桐听风辨形,急欲避时,李逍遥木剑早横扫在侧,使出乱剑诀之古怪打法,劈劈啪啪的胡乱打在冷孤桐身上,虽说无甚内力,那也搅得他一时晕头转向,正是马君武独创十八招之“苦不堪言”!
冷孤桐欲伸!击打林月如之时,顿挨李逍遥不声不响地乱剑猛抽十数下,心中火起,转过!头,本想撩倒这不知死活的瘸腿少年,不料林月如的“气剑指”也毫不含糊地赶上这份热闹,纵使冷孤桐武功高强,殊胜於这两个死缠烂打的小男女,怎奈那小瘸子怪招迭出,一时间乱了章法,!势只一挫,便感後背刺痛如钻髓剜骨,旋即背部经脉齐麻,宛如无数细针在体内乱窜,知是中了“气剑指”之故,大叫一声,不待林月如补上一记“一阳指”,急忙飞脚踹倒李逍遥,摇摇晃晃地夺路便逃。
林月如哪里肯舍,提指便追,李逍遥看出不妙,急道:“小心!”林月如听到他的声音,回头问道:“什麽?”冷孤桐突然反!点来,林月如察觉不好,将身一闪,倏地只觉腰眼“章门穴”一麻,翻身跌倒。冷孤桐那一!原是要以重手法点透林月如的死穴,非将她毙了不能解恨。但他中“气剑指”在前,经脉伤损过半,便要多催发一分力道也已不能,眼见这一击没能结果了林月如,不由得暗叹一口气,转身便要再补上一!,李逍遥已跳起身来,因觉不够力气使剑退敌,想起有蛊在身,赶快唤乾坤咒取出,也不分辨是什麽毒蛊,只记得那次在兰陵废园里从雾月教一蛊者身上窃得,投出手去,喊声:“著!”
从小袋里飞出数粒黑点,没等冷孤桐看清究是何物,顿时沾附於身上,霎间钻进皮下。冷孤桐惨声大叫,哪里还顾得结果林月如,七窍冒烟地逃去了。李逍遥一跛一跛地走了过来,鼻际闻得烧炙皮肉之味,又朝冷孤桐逃遁之处望了望,隐约可见有焦烟未散尽,他点头道:“明白了,原来是火蚕蛊。”
林月如躺在地上瞪著杏眼,怒道:“打架就正大光明地打,又使毒又撒灰,算得什麽好汉?你这小淫贼,一点出息没有,跟你这种脚色联手一回,可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李逍遥伸伸懒腰,笑嘻嘻的回敬道:“你有出息,躺在地上挺著小肚肚那也算有光了。”林月如怒道:“要不是你刚才没事叫什麽‘小心’,我早就结果那老贼了,还用你来捡这现成便宜?小色狼,多看你一眼我都恶心!”虽是这般说,两只乌亮莹闪的眼睛却仍瞪著李逍遥脸上。
李逍遥伸胳膊腿,活动筋骨,口中悠然说道:“不知道是谁被谁结果呢。唉,没想到有人会为我这没出息的小色鬼打架,真是太受惊若宠啦!”林月如怒道:“没听说过‘受惊若宠’!”李逍遥抬高腿作势要踩她肚子,笑道:“不受精又怎麽能怀孕呢,你真蠢!连这也不知道……”林月如大怒,瞪眼道:“淫贼!”旁边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逍遥哥哥才不是淫贼呢!”林月如一怔。
李逍遥喜道:“还是我的灵儿乖宝宝了解我!快让哥哥抱抱……”张开手去,往身後一抱,怀中那人愁眉苦脸地说道:“唉,人不风流枉少年,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李逍遥抱那人时,突见灵儿在另一处妙眼盈盈的望著他,不禁一怔,奇道:“我抱的是哪个啊?”怀中那人叹道:“是我!”李逍遥後退一步,往那张苦瓜脸上只一看,愕然道:“老洪?”
洪大夫叹道:“小李子,这桑林非久留之地,你怎麽还不走,却留在此间胡闹……”李逍遥惑然道:“洪大夫,不是我说你……你怎麽老是跟只鬼似的无所不在啊?”洪大夫皱眉道:“我不就是惦记著赶来催你快走吗?刚才在那边,我都帮你挡了一下那群桑林新主人的视线,可是他们法术强哪,神神鬼鬼都要避他们,你也赶紧走罢……”李逍遥奇道:“你怎样挡人视线啊?”洪大夫只是苦笑,似乎不晓得该怎麽说。
灵儿眼光疑惑,问道:“逍遥哥哥,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在这边呢……”林月如瞥著李逍遥朝树说话的古怪举动,不禁鄙夷的斥道:“神经!”
李逍遥转头瞧见灵儿穴道未解,仍坐在草地上起身不得,赶紧过来,灵儿见他神志已复,只是一如既往地仍没一点正经,不禁抿嘴微笑,妙波漾彩,盈闪喜悦的泪光。到了此时,她才明白那颗密宗珠果然在李逍遥身上起了镇神之效,又给林月如误踩一脚,纵想多昏一会也难,他醒得虽有些出乎意料地快,倒也在情理之中,原没超出她的预想,刚才只因太过情急关切,生怕他吞了密宗珠会出岔子,徒自担了半天的心。
林月如突然变色道:“火!”李逍遥不晓得怎样解开灵儿被封的穴道,正自抓耳挠腮,听得林月如叫唤,便没好气地说道:“你再火也没用,乖乖躺著吧!”话声未落,便嗅到好大烟味被风劲送过来。先前被打下马的那干少年纷纷惊叫:“林子烧起来了!好大的火势……”这回李逍遥也发现了,眼见烟焰四面八方群涌而近,来得奇快,绝非等闲的林火。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咋舌道:“哇!虽说在这桑林迷宫里我走得都快吐了,可也别用这种方式赶著走啊……”洪大夫愁眉苦脸的说道:“刚才我催过你不是?”
因见那几个同伴都还活著,林月如怒问:“苏笑春,是不是你放的火?”苏笑春连呼冤枉:“不是我!”林月如向来固执,哪里肯信。李逍遥见他们争吵不休,在旁说道:“这当儿除了没脑子的人以外,谁还顾得上躺在这儿穷究是谁放火烧林?”灵儿说道:“这股火潮似是用强大法术催赶来的,林子很快就要全烧光了呢。”李逍遥问道:“会不会烧到我们这里啊?”
“废话!”林月如哼了一声,眼见火线四下蔓延而近,不由慌了神。苏笑春等几个少年眼见浓烟呛人欲昏,哪敢多耽片刻,都道:“再不逃就来不及了!”除了叶翩鸿、陈惊云等两三人以外,林月如、苏笑春、蔡骏均被冷孤桐点了穴道,起身不得,眼看快要葬身火海,均各惊慌。那几个没被点穴的强忍身上伤疼,抱扶其他无法动弹的同伴上马,还好坐骑皆没逃走,那干少年失魂落魄之下,不免同叫侥幸。
李逍遥也抱了灵儿起来,正要从火海中觅一条逃生之路,突听得林月如大叫:“我死便死在这里,你们谁也不许抱我!”李逍遥心中奇怪:“又怎地?”转头瞧见几个少年均没敢近林月如之身,只在那儿相顾苦恼。林月如气鼓鼓的说道:“总之,你们别碰我就是!”李逍遥正觉不解,灵儿看出林月如所苦恼谓何,便对李逍遥悄言道:“逍遥哥哥,她是个黄花闺女呢,宁死不肯让别人碰她身子哩。”李逍遥两眼一瞪而圆,“哦!”了一声,心道:“恁地迂腐?”
灵儿同林月如目光相触,两女皆各转开眼眸。灵儿俏靥微红,眼见火舌越发的逼近了,她便在李逍遥耳边说道:“逍遥哥哥,你去抱她上马罢。”李逍遥一愣,说道:“我?为啥要我去抱她?她都恨死我了,肯吗?”转头欲叫洪大夫去代劳,却没找到那老儿的影子,李逍遥不禁恼道:“又不见了!”灵儿催道:“你去嘛!”李逍遥转头望了望,眼帘里烁动的尽是焰影狂舞,情知耽搁不得,若再多有纠缠,只怕谁也逃不掉这场劫数。他只得先把灵儿放下来,摇头咕哝道:“千金之体吗?有什麽碰不得的?”抢到林月如身旁,不等她作声,抱起就往马鞍上一放。本要回返灵儿身边,眼光一扫,见那几个少年均各发愣,似是没想到林月如的千金之体这麽容易就被抱上马了。李逍遥童心忽起,顺手落下,往她圆鼓鼓的屁股上拧了一把,赶快溜开。
林月如怒道:“你死定了!左右快给我杀掉那小贼……”李逍遥抱了灵儿在手里,转身瞧见叶翩鸿等皆自呆望,仍没回过神来。李逍遥哈哈一笑,把灵儿往身後一背,迈脚便走。走不数步,洪大夫突然从一株树後闪了出来,面无人色地跟著他,李逍遥正要问他又搞什麽鬼,洪大夫那幽幽迷迷的语声先飘入他耳朵:“快逃罢,小李子!这火是六壬驭火术烧起来的,可凶著呢!”李逍遥变色道:“那还不赶紧?”林月如正自生气,忽见李逍遥身旁多了一个低头赶路的身影,她不禁一怔,两眼直勾勾的只管盯著洪大夫那飘忽的背影,心下纳闷:“这却是谁?”
那几个少年望著李逍遥奔在前头的背影,猛地反应过来,哪顾得上理会林月如在鞍上的喊打喊杀之声,护著她便逃。然而桑林极是袤深,四面烟焰滚腾,遮天蔽地,哪里有路可辨?
林月如心中焦躁起来,怒道:“这是什麽鬼林子?困住咱们倒也还罢了,怎麽突然生出这麽大的火来,恁地邪门得紧!”李逍遥吓唬她:“是妖火哦!”林月如怒道:“胡说!这世上哪有妖魔鬼怪?都说兰陵渡邪,可我在这儿转了几天几夜了,连只鬼影都没撞著,可见世间哪有鬼怪?”李逍遥回头做鬼脸道:“你看我像不像?”林月如哼道:“你最多是小色鬼!要说像鬼些的,你旁边那老儿倒是有几分鬼鬼祟祟的……”话刚说完,洪大夫登时变色道:“你既说破,我呆著还有什麽意思?”李逍遥方自一愣,洪大夫突然从眼帘里消失了。
李逍遥不禁惊呆,待与林月如面面相觑时,见她也是眼光惊惧,瞠目结舌。她原只是随口一句戏言,却哪料所说的这个人竟然真的是鬼。这份诧然之情自不待陈,便连李逍遥也半天没能缓过劲来,始知洪大夫已不在人世,所见到的只是鬼魂。想起他昔日待己亲厚,直如师徒一般,不禁悲声大作。灵儿劝了半天,也陪他一起落泪,李逍遥才一边抹泪一边继续领路而走。
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偏是转不出去,四面火猛烟围,众人被浓烟熏得更是昏沈欲倒,转眼之间只怕都要丧身在这场林火里。再挣扎著摸索了一阵,眼见得逃生无望,便连李逍遥也惊恐起来,勉强又挨得一会,终是支撑不住,一时间头沈身浮,双腿一软,连同灵儿一起跌倒在地。
李逍遥轻功虽说高明之极,眼下气衰力竭,哪能提得起真气施展“风魔天下”轻功?但就算仍使得出轻身疾奔的绝活儿,又怎能飞得出这片茫茫如海的桑林?纵能躲得烈火一时,又怎能避得开浓烟?
他倒地之时,心中已自绝望。想起婶婶的嘱咐,只觉对不住灵儿,心想:“死不打紧,可是没能送灵儿回她故乡寻到她母亲,叫我怎麽心安嘛!”浓烟中看不清灵儿的面容,但她的柔手却伸了过来,放在他的手心里,两手相握之际,耳边飘入灵儿的一声幽幽的叹息。李逍遥听出她的叹声中包含了说不出的凄婉憾惜之意,不禁暗惑:“她好像有许多话想对我说……”
“纵有千言万语,怎比得上一句话?”灵儿心中凄然,暗思:“到了这时,他还是……还是没有真正地当我是他的人。可是有一件事,就算转眼便离开这个世界,我也要让他知道……”
“她不知道……”李逍遥心里想到了一件事,那是他在失魂之时犹如做梦一般恍恍惚惚地看到的。“我和一个女孩儿似乎有过一夜姻缘。虽是露水般的短暂,一夕却好像一百年,竟是那样的刻骨铭心。梦里的女孩儿难道是灵儿吗?上天没有让我看得更清楚,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这份情缘不知为什麽比刀刻在心头还深还痛!不行,我一定要问问她,就算问了便死,也要问一句。”
便在他想问时,灵儿也说道:“逍遥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李逍遥心头一动,迷迷糊糊地说道:“我记得些,可是我怎麽也看不清,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你还是别人……”一阵浓烟熏来,他话未说完便咳得透不过气来,只听周围咳声大作,显是林月如那干人也都支持不住了,全都困在此地等死。
灵儿伏在李逍遥肩旁,迷迷糊糊地说道:“逍遥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一夜……”她没来得及说完,话声便已噎然,昏了过去。
“那一夜?”李逍遥脑中一阵恍惚,浮过一支伴著凄清胡弦的曲子:“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是兀那当时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凑著。暗地量度。”
犹记得那天他听过这支曲子,听完之後就邂逅林月如。此时林月如也正在烟雾弥漫处,当他眼光望过去之时,她似也在偷眼望过来,可是隔了数层迷眼烟障,他终是看不见那对莹莹而闪的眸子。
李逍遥叹了口气,自感呼吸将窒,不禁喃喃的说道:“许多事情我都看不清,如果让我看清了才死,该有多好……”越是看不清想不透,越发的感到莫名的心痛和难以言状的悲怅,眼前泪影荡漾时,他脑海里突然烟消雾散,恍然看见蝶在花间翩翩起舞,有个微缈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呼唤,那粉红色的翼影仿佛要帮他扇开浓浓黑烟,驱走侵侵逼近的死神。
李逍遥一时间不晓得自己究竟是陷身於炼狱,还是飘行在花海,伴著那翩翩蝶影……突然间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入一袭朦胧的翼影,又一阵烟尘荡过,他真的看到了那只蝴蝶!
它就像一个逝去的魂灵,宛若他似曾见过的一个发髻。便是这般清晰地从烟焰里飘然而出,带来了浴火重生的希望。迷迷糊糊地,李逍遥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并且唤醒了其他人几已熄灭的求生希望,便追随那一袭蝶影的指引,摸索著又往前走了许久,远离了炼狱般的火海,直至看见那波光粼粼的江面。
记得她说过:“只有我能领你走出这片桑林。”
李逍遥心头一酸,想了起来,那只粉蝶便是丫头飘飘。他曾经答应过她,说要带她一起离开这里,他忘记了自己曾许下的承诺,可是她还天真地记得。不论他是不是她心目中的宫九,她只记得这个少年对她有过一句诺言,所以她从冥冥中回来找他了。
“总之……你说过要带我一起走的!”
李逍遥驻足江边,芦花飞扬,回想刚才山穷水尽时,转眼已是重出生天,一时感慨丛生,恍然似见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他们不晓得我也识路。这是我的秘密,只有你和小巧知道。”
“我知道了,真的是丫头飘飘!”李逍遥不禁转面回望,眼前一片残翼飘零坠落,轻盈若缈,落在他的手心,随风化粉,从此无影无踪。李逍遥心中刚涌出的死里逃生的欢喜之情全然不见了,留下的只是无尽的怅然神伤。记得那天丫头飘飘小脸微红地说道:“人家……人家拜过马明菩萨的,神说我是降生在这片桑林里的孩儿,生命只属於这里,若不是心爱的人带我离开,我……我一走出桑林就会死的。”
明知是这样的结局,她为什麽宁死也要这样做呢?李逍遥一时不明白,突然间眼泪滚眶而出,悲难自抑:“丫头飘飘爱的是宫九,可她却为我而死!”
“少爷,桑林那麽大,你是走不出去的。”回望那片桑林终被焰光湮灭,李逍遥仿佛又看见丫头飘飘悄立树下,恋恋不舍地望著他,幽幽的说道:“上次你说,如果我能带你走出桑林,你便带了我一起走。这话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